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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雪国(十三)

【在后世看来足以慷慨史册的那一个转折点, 在当时只不过平平无奇的一年。

拉尔曼郡的雪化了,迎接久违的夏天,东南的格尔郡处于紧张的内政变动;

风车里郡和白马郡的战争继续蔓延, 炮火燃烧,从奥兰荒原追逐到丛山边际;特里萨郡的手工艺人还在青石巷头演奏着手风琴, 浪子风流,穿梭在城市背面的大小街道;

卢兰郡的矿工们源源不断从深山挖出来矿石, 秋林道尔郡的年轻君主砍下了一批忤逆大臣的头颅。

而更远处,在那汪洋的海面上, 希苏拉大航行的巨轮正在缓缓归岸……

这是常态,是不变的景色,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可能也是这样。

所以当一个人站在那个重大的岔路口上,他往往是意识不到的。

他只是隐约感觉, 接下来的这个选择可能会很重要,有可能影响到他的一生。

但这种感觉过于飘渺,风一样穿过心堂, 了无踪迹。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错过了那个岔路口。

“好像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这就是唯一的想法了。

然后一直到临终前,他都无数次想回到这个岔路口,后悔自己曾经忽略的事情。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

人世间总是有太多遗憾,他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这一年, 历史的车轮滚滚往前, 一切人与事都是命定。

——【绝望之冬回忆录·第二十五章 】

*

拉尔曼郡首府的西边有一条河,细而长, 从城市的一角倾斜穿过。

它不如护城河那般宽阔,也没有贝加湖那么深邃, 潮起潮落与它无关,冬日来临也谈不上冰封千里。

但它独有一种静谧的氛围。

很少有人发现它的特色,人人们更愿意在沿江大道上走上小半会儿,来到中心广场喂几只鸽子。

对他而言,他连喂鸽子的闲心都没有。

只不过路过报纸铺时,习惯性停车买份报纸,花十五分钟看完,再随手递给回收倒卖的报童。

阅览亭有的很大,有的很小,大的阅览亭像家咖啡店,有长桌高椅,茶水餐点,人们会倚着吧台,聊刚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鲜事。

今天的人们在聊几个青年才俊,但谈来谈去,左右离不开各个郡国的继承者们。

再过一会儿,话题又会转到郡里的名门淑女和风流韵妇身上。

权力和女人,这两样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他压下帽檐,在桌面留下几个硬币,匆匆离开。

早已在角落等待的小报童轻快走过来,收起客人留下的报纸。

……

广场中心的钟声敲响,马路上的鸣笛声也多了起来。

他心里想着刚听到的事情,正要开车门时,瞥到了沿江大道对岸的一个身影。

……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嗯?”阿尔米亚抬眉,发现来者是谁后,又转过身去,弯腰,就着清澈的河水慢悠悠洗了个手。

“我刚看到你在和谁说话。”克罗宁观察了一下周围,却没有发现什么人。

“你看错了吧。”阿尔米亚用手帕优雅的擦干手,“我只是来这里走走,这条河边安静人少。”

“的确,这一带行人最少,估计是除了这条河,周围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没什么景色。”克罗宁又问,“你确定什么时候恢复身份了吗?”

“你真的比我还关心这件事。”阿尔米亚耸肩,“亨利先生自有安排,我只是他手下的一个提线木偶而已,这样的事情木偶是做不了主的。”

克罗宁皱眉,显然是对她的回答表示不满。

阿尔米亚看上去就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尤其是她这回答还带着些自嘲意味。

“我知道你之前和泰贝莎她们去野外踏青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你,这几天最好少出门。”

“你说的是那张报纸?”

克罗宁知道她指的是前几天在报纸首页的那一则,撰稿人是踏青淑女中的一员,用华丽优雅的文笔描写了踏青游玩时的乐趣,从中又特意凸显了几位淑女的友善,亲和的高贵品性。

阿尔米亚轻嗤一声,“名门淑女们总是执着于一些自己莫须有的品格。”

还是这么讥诮,看来踏青路上发生了不少事情。

克罗宁放下心来,如果真如报纸上所说,淑女们都亲密友好地像是亲姊妹,他反而要提心吊胆,害怕阿尔米亚又在酝酿什么胆大的计划。

她总是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来个胆大且肆意妄为的行为,而在此之前,她习惯用平静温顺掩饰。

“反正尽量少出门,一些破落的小贵族习惯通过联姻恢复门第,别忘了你现在披的这个身份也算是贵族。”

阿尔米亚听着他的话,突然想起被她随手搁置在书桌上的联姻赦令。

这人不知道他的大公父亲已经给自己的便宜女儿随手挑了个偏远贵族么?

“这段时间各大家族都在准备联姻事宜,能说得上名号的贵族们都已经请下联姻令了,拉尔曼郡的夏天太珍贵,女士们都想在这个时候穿上最美的裙装踏入婚姻殿堂。”克罗宁道。

“哦,斯特格大公给你们这群王储也定下了吗?”

阿尔米亚只是随口问道。

克罗宁的神情变化了一瞬,许久才冷淡地回了一句,“还是先护好你自己吧。”

阿尔米亚轻睨了他一眼,男人的脸真是说变就变。

“自然。”她挑眉道,随意挥了下手,“别了。”

淑女小皮鞋在平坦的石英石地面踩出清脆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克罗宁本来也想转身离开的,但等到那个身影都消失了,他还没有移开目光。

“联姻令……”

他低声咀嚼这几个字。

他曾经多次对阿尔米亚提出联姻请求,无一例外都被她岔开,又或者开玩笑似的转移话题,这已经是种婉拒了。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一次把请求的话语说出口。

其实刚开始时他和她见面就是奔着联姻去的,当时只是单纯为了利益和立场,想借助她的身份使自己的地位权势更上一层,然而到了现在,感觉也不止是为了这些了。

斯特格大公的长子,他的长兄霍曼,不出意外会在今年六月完婚,而他也在前段时间接收到了大公的暗示,提醒自己也是时候成家了。

母族已经给他物色好联姻对象,无一例外都是温顺善良的名门淑女。

她们从小生于荣华富贵,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穹顶附近的翠绿草地,遇到的最坏的事情就是心爱的首饰被别人提前买走了。

她们日常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喝喝下午茶,与朋友们聊天,讨论哪套裙子最漂亮,又或者翻看时下最流行的杂志。

这样不好吗?

克罗宁问自己。

挺好的,他会拥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欣喜微笑,替他整理衣领,安静倾听他的谈话。

而不是讽刺,轻嘲,看他吃了苦头而笑的拍手称快。

“真过分啊……”想到这,他摇头笑了笑。

他未来的妻子,不会是一个穿着厚实朴素的小斗篷在雪地里大步快走的女孩,也不会是一个背着满大包果酱面包去乘蒸汽飞艇的女孩。

她不会随心所欲想去哪个郡就哪个郡,更不会跑去战场抱起枪冲锋,比谁都胆大。

该回到正确的选择了。

克罗宁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尽力忽略那一点微末的道不清说不明的遗憾。

“不过,如果以后她上位了,也不是不可以……”

他勾起嘴角。

这个时代该有点新变化,比看新老贵族哄抢势力地盘更有趣的事情。

前提是,她没有变成她自己口中所说的提线木偶。

但未来的事情谁有说的准呢,人人都是一颗棋子,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傀儡。

克罗宁发动车子,从沿江大道呼啸而过。

他还要忙着去看最近新收集的一批货,一些新的幻景,比金银财宝更能收拢那些蛀虫的心。

*

“他看到我了。”

“他没有。”

“但他已经生疑了,你快去把他做掉。”

阿尔米亚皱眉,瞥了眼旁边的河,“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以为杀一个人很简单吗?”

“杀人不就是很简单……”小小的泡泡从水面冒出来,连续破裂发出响声,听起来莫名像是嘟囔。

“那你去杀吧,我先回去睡午觉了。”

“……”

“我是灾厄,动手会打草惊蛇的。”

“原来你也知道啊。”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他是这个郡国统治者的后代,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我们该收起自己心底阴暗的想法。”

“咕噜咕噜——”

湖厄又冒了几个泡泡,一团小小的黑色阴影顺着河水流动,跟紧了一旁岸上的少女。

“我从斯塔塔一路逃到这来多不容易,你还记得以前天天凿我的冰块抓鱼的事情嘛!”

“不记得了。”她冷漠道。

“你好心狠,我要哭泣了,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河面上漂流的垃圾知道。”

“哎呀——”

刚好风把一张报纸吹到湖面,水里的黑色阴影被迫把报纸浸湿,黑色的体积变小了一点。

湖厄心疼地把报纸拧干,让黑色的阴影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阿尔米亚倒是饶有趣味地看它怎么拧报纸。

一团半干半湿的报纸飞快地从水面丢出来,砸到她的鞋尖。

“我新买的鞋,赔我。”阿尔米亚看着鞋面那团黑色的污迹说道。

“啧,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人类的鞋子衣服都是对身体的束缚。你看,就是因为他们太低级,只是造物主的奴仆,才心甘情愿用这些东西束缚自己的行动。””幸好你还没有修出人形,不然这个世界上又要多出一个裸奔怪了。“阿尔米亚摸着下巴说道。”裸奔怎么了,裸奔才是真正的亲近自然,比那些打着回归自然旗帜的人类诚实多了!”

眼看话题逐渐偏到“论种族文明与服饰演变”的方向上,阿尔米亚偏了偏头,“我要到家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怎么这么快。”它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把我带上,我想住进你家那个大喷泉里。”

“那你就想吧。”阿尔米亚毫不犹豫的转身,她才不会让自己清澈见底的漂亮喷泉多出一团不明形状的可疑液体。

“别走那么快啊——”

阿尔米亚脚步更加快了。

“hei,tui——”

几团水被吐到她的鞋跟后面。

阿尔米亚眼尾沉下来,“明天我就向护城军举报城里有灾厄潜伏。”

“我错了。”能屈能伸是高级灾厄的优秀品格之一。

见阿尔米亚没有停下的念头,它只好压着声音喊了一句,“记得我们的约定——”

陌生的脚步声传来,它迅速打住,一个钩子却突然甩到它嘴里,还往上拽了拽。

拽你妹啊!它要是鱼,鱼嘴都要拽掉了!

湖厄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愚蠢的人类又尝试在这条死河里钓出一条死鱼了。

他们就不知道去看看,这条河的源头之一是冻死人的高山雪水么,哪条鱼来了都会被冻成死鱼。

更别提这条河在十年前就属于某个狐狸的所有物了,它肯定在水里面放了不少毒,就为满足它的变态心理。

钓鱼的行人扯了扯钩子,突然觉得自己钓到了什么。

他是新搬到这个城市的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但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几乎不在这条河里钓鱼。

明明水质这么好,平静安逸,怎么会没有鱼出现呢?

他不信邪,连着一周都坐在河边,一钓就钓一天。

直到今天,终于有猎物上钩了!

行人拼命拉杆,一个使劲,水里的东西终于被他拉了出来,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这条鱼有多大,一大团口水溅到他脸上。

“什么东西?!!”

他忙的擦干净眼睛,鱼钩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再看河面,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真是邪了门了……”

只能把这团水归结于天上突然掉的雨点子,虽然他仍然怀疑是水里有东西在朝他吐口水。

一小团黑色的阴影在这人嘀咕时,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缓缓流过。

傍晚,行人像往常一样一无所获的收杆。

他垂头丧气的表情被路过的老人看到了。

“你是在这条河里钓鱼吗?”

“是啊,好几天了,连个小鱼都没钓到。”

老人摇摇头,“这条河里没有鱼的。”

“这怎么可能,这条河的水质这么好,旁边两岸水草也多!”

“你不知道在十年前,这条河的鱼一夜翻白的事情吗?”

第112章 雪国(十四)

粉色城堡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阿尔米亚忍住自己想把对方拐杖踢断的冲动, 坐下来,装作平静地倒了两杯茶。

“好久不见啊,亨利阁下。”

“殿下, 好久不见。”

亨利梅德微笑,细细的皱纹从眼尾露出来, “听说您在风车里郡玩的很开心,都不愿意踏上回郡的列车。”

“您听到的传言和别人不同, 我可是在那里孤苦伶仃地呆了好几个月。”

“是吗?”亨利梅德用拐杖柄端挑起她的一截袖子,细白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愈的伤痕, 极为显眼。

“看来的确是我误解了。”

“年纪大了,记忆有些混淆是正常的。”

阿尔米亚冷漠地把手往后收, 放下自己的衣袖。

“回归正题吧,我在信里已经答应了你提出来的那些要求,现在你是来找我践诺吗?”

阿尔米亚翻了下墙上挂着的小日历, “下个月好像就是胜利纪念日,国王区里的人们已经都在大肆准备了吧,拉尔曼郡的卡门丝带也快要卖空了。”

胜利纪念日是七大郡共有的节日, 百年前的这一天,伟大的西西尔王子率领火烈鸟军队的前身,著名的黑铁骑军团,一举打败了入侵的古洛帝国。

而同年,中央大裂谷畸变扩散, 无数灾厄从裂谷里爬出来, 进犯村庄与城市。西西尔王子在取得东部大捷后,带着军队一路驱除灾厄, 扫清了大陆上最危险的几块畸变区域,其中一块畸变的区域也就是今日国王区的雏形。

为了纪念他和那一年共渡难艰, 牺牲无数的士兵们,白银帝国的人们把六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日命名为“伟大胜利纪念日”。

人们会在这一天载歌载舞。

钟塔广场前上百枚礼炮齐响,花店里的圣洁白雏菊和洋甘菊被销售一空,人们自发地站在烈士墓碑前祈祷怀念,祝愿英灵飞升,精神长存。

他们还会戴上象征英勇而正直的黑橙色交接的卡门丝带,黑色意味硝烟,橙色意味着火焰,每个活着的人都是浴火而生,向阳而存。

这是一个特殊的节日,不管是军事意义还是政治意义,它在白银帝国的历史上都占有独特领先的地位。

即使是现在打的格外火热的风车里郡和白马郡,到了那一天也必须停战熄火,面朝“祖国在召唤”大纪念碑的方向祈祷。

……

阿尔米亚用笔圈出那一天,抬眼,“您是想要在这一天举国昭告?”

亨利梅德挑眉,不置可否。

“那群新贵族会同意?”

阿尔米亚表示怀疑,作为新兴的贵族阶层,掌握大批工厂和制造企业的新贵族们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以前那个局面,那会儿他们还被占有大量土地和农民的封建旧贵族们死死压制,得不到一点利于产业发展的机会。

“国王区终究还是旧贵族的地盘,他们十分怀念有贤明威严的国王陛下的时期,也想念有统一政令的那个时候。”亨利梅德淡淡道。

“是怀念永远和他们站在同一立场,利益一致的傀儡国王吧。”阿尔米亚讽刺。

亨利梅德也是出身于最古老的大贵族,也不外乎他如此致力于让她继位。

只要她一上位,近些年来被新兴贵族压着打的旧贵族们又有了底气去扩张势力,侵占农田。

“如果您非要这么想,那也不是不可以。”

“我只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您的立场总是过于鲜明,这并不合适。”

“哦,我有什么立场?”

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她该站哪个阵营。

亨利梅德手指沾茶,慢悠悠在桌面上画了两个规整的圆。

“这是旧贵族,这是新贵族,当然,还有一些零散的势力阵营,比如神国,又比如大小教派。”

他继续说道,“而您,在这里。”

指腹轻转,桌面上又呈现一个更小的圆,独立与任何一个大圈之外。

看上去远据一方,不想掺合任何一个圆圈。

“没有人能真正出世,也没有人永远处于上风位,再坚定的脚步,也终究会被轻风,被骤雨,裹挟催促,来到圆与圈聚合之处。”

亨利梅德注视对面的少女,她浅褐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里面像在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和胜利日的那硝烟战场上的炮火一样热烈。

她的体内流淌着不屈的血液,和百年前帝国那些英勇的先烈一样,滚烫,炙热,面对一切威胁和敌人都毫无畏惧,毫无胆怯,总是叫嚣着一路向前。

她言语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轻蔑与讽刺,是这个家族后代通有的习惯。

即使百年弹指而过,他们的自信,他们有底气的狂妄,他们肆意妄为的性格,大胆又出其不意的作风,都吸引着一代又一代新的追随者们。

她在风车里郡的战场上的表现是最好的佐证。

只是,他面前的这个天之骄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最适合的是哪一条道路。

她过于年轻,过于稚嫩,对那象征着鲜血与荆棘的王冠,还存有抵触心理。

即使她知道,现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戴上那顶王冠,她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她想要保全的人们的生命。

她总有一天会适应王冠的重量的。

她终究会带领这个世界走向新的时代。

亨利梅德对此深信不疑。

可以说,他的存在就是在迎接这个即将继位的年轻君主,为此,他已经耗费了大半生时间辅佐她的父辈,即使那个朝代注定要灭亡。

他只是想让这个带着不幸诅咒降世的小公主,最后再看一眼前白银帝国的伟大光辉。

永远铭记那宏伟壮观的盛世之景。

然而,文明的倾颓始于被围猎的第一只飞鸟。

在某一天,遥远的东南郡国边境,一颗枯老的白桦树被砍倒了。

谁也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帝国最后的余晖。

连他也没有察觉到。

但是,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个时代了。

……

“您,准备好了吗?”

阿尔米亚沉默,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季夏末……”她望着日历上被标红的那一天,轻声道,“那一天,人们是不是会在手腕上绑着卡门丝带来迎接我?”

“是的,整片大陆都会为您献上最忠诚的祝福与敬意,那一天,将万人空巷,万钟齐响,上千门礼炮能从早燃到晚,响彻寰宇,即使深夜,天空也会被礼花照的绯亮。”他向阿尔米亚客观描述那即将迎来的盛景。

阿尔米亚垂眼,面前的热西丽茶已经变凉,飘不出一丝白烟。

“如果可以,请取消礼炮这一环节吧。”

亨利梅德注视着她,“可以。”

他并没有问其原因。

“我们会用其他环节代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派人和您确认继位仪式的更多细节。”

“那……那群神国代理人也会到达仪典?”

“自然。”

阿尔米亚抿了下唇,亨利梅德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凭借他的了解,也能猜到几分。

现在,一切大的阻碍都已经除掉,唯一的阻力,就是几十年前神国主教批驳的命理。

那象征不详与厄运的诅咒,从这位公主出生时就笼盖在她的头顶,之后她所做的一切的稍微出格的事迹,都被千万双眼睛盯着,在口耳相传里放大,变化,成型,最后成为一个匪夷所思的定论。

但是没有关系,舆论是最容易操控的一种东西。

在某些时候,不真实的比真实的更真实,人们喜闻乐见的有时候不是故事的本身,而是津津乐道的过程。

……

阿尔米亚目送亨利梅德整理衣襟,准备离开。

在推门那一刻,她问了一句,“弗丽达小姐……近来好吗?”

“嗯?”亨利梅德微笑,“当然,只是到了首府,有一些轻微的水土不适症状。”

他抬了抬帽檐,“我会向她转告您的问好的,再见。”

“好的,再见。”

待到人走后,阿尔米亚才有些疲力地坐在书桌前。

夏风从窗子吹进来,把书面上的一些纸张文件吹得哗啦作响,凌乱无比。

笔架上的金属笔和羽毛笔碰撞,发出各种细微的摩擦声。

这并不刺耳,对她而言,算得上是一种使得心情平和的白噪音。

她提笔分析,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然后,一摊水声打破了她的平静。

……

“抱歉小姐,我马上把它捞出来!”

负责采购的厨子忙不迭说道,他把今天买菜时用来装鱼的水桶放在喷泉台阶上,深深弯腰,努力去够那条正在喷泉池子里乱窜的黑鱼。

“该死,明明在路上就被砸晕了,怎么还这么有活力……”他在心底腹诽。

他今天去水鲜市场买鱼,第一眼就相中了这条在水箱里到处吐泡泡的鱼,跟左右要死不活的螃蟹鱼虾邻居比起来,它鲜活的要命。

不乐意吃老板给的劣质鱼料,反而要吃路过的屠夫随手投喂的新鲜牛肉边角料。

不一会儿,装它的水箱面前就围拢了一大堆人,大家纷纷猜测这条黑鱼怎么变成了食肉动物。

在所有人聊的正火热的时候,它一口口水,精准利落地吐在了说话最大声的那人脸上。

再之后,每一个路过的顾客都有幸得到它的口水袭击。

太贱了!这不得拿来清蒸或者红烧!

厨子想起了自家柔弱的小姐,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正需要这样一条活力四射的鱼来补补身子,提一下精气神。

老板和他两人加在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条鱼从水箱里捉出来。

天知道就那么半平方大点的水箱,它是怎么窜来窜去像在海里冲浪一样!

简直点满了闪避天赋,水中刺客,鱼中狗贼。

一直到他抱起水桶往回走时,这条鱼还坚持不懈朝他吐口水,最后他忍无可忍,抓起鱼往马路牙子狠狠一撞,这鱼才消停下来。

他发誓,他亲眼见着鱼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现在一回到院子,他提起水桶路过院子中心那个漂亮的喷泉时,一个眨眼鱼就飞进了喷泉池子里!

请原谅他用“飞”这个字眼。

在厨子看来,这条亢奋到像是吃了激素的鱼在一路奔波,从河里来到岸上,最后进入桶里,吐了大半桶口水出来,附带短暂眩晕半小时后,还能撞飞水桶盖,跳进池子里……

可疑,太可疑了!

阿尔米亚看着自家一贯沉默稳重的厨子眼睛里突然冒出绿光,幽幽地看着还在水里欢天喜地扑腾的小鱼。

“小姐,今晚想吃什么口味呢,雪国特产的椰油清蒸鱼,还是东南的爽辣鱼片锅,秋林口味的酸甜无骨鱼,又或者特里萨郡的覆盆子红酒熏鱼……还是清蒸吧,夏天该吃清淡点。”

厨子望着黑鱼幽幽说道。

手腕活动,他已经开始模拟刮鳞去骨的动作了。

阿尔米亚看见喷泉池子里的鱼浑身上下突然变得僵硬,动也不动。

她便头对厨子说道,“那就椰油清蒸吧,记住要先剁掉鱼脑,在活着的时候拔出鱼骨,再像凌迟罪犯一样,一片一片割下鱼肉。”

“没问题!”

伪装成黑鱼的湖厄:……

真是丰富的死法呢。

对一条黑鱼来说,这样的处死仪式是否过于声势浩大了些。

厨子只见那鱼突然眼睛一闭,甩了甩尾巴,奄奄一息地飘在池子中心水面。

如果忽略到那阖动的鱼鳃,他会真的以为它死了。

好家伙,以为死了的鱼不新鲜了,就能逃避被下锅的命运吗!

不可能!

这么有活力,就该搜刮下来全身的肉,送进尊贵的淑女小姐嘴里。”等我去拿个网子过来,我今晚一定要让小姐您吃到最美味的鱼肉!”他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厨艺了。

厨子气势汹汹去仓库找鱼网杆。

带着怒意和干劲的脚步声一走远,那喷泉池子里翻白肚的黑鱼一下子又立起来,摇着尾巴游到阿尔米亚的眼皮底下。

“这头愚蠢的人类终于走了。”

黑鱼忿忿道,“清蒸椰油鱼,我还爆炒两脚兽呢!”

“哦,你要爆炒谁?人类?”

“……你听错了。”

阿尔米亚皱着眉头,“你不是湖厄吗?怎么又变成了一条鱼?”

“附身而已。”湖厄从黑鱼身体里缓缓流出来,向她展示自己是如何操控一条死鱼作出各种灵活且扭曲的动作。

“不用展示了,如果你把我的漂亮喷泉污染了,我就把你放进水壶里烧开蒸发。”阿尔米亚看着池底的大团正要晕开的污迹说道。

湖厄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死鱼的身体里面。

“你的举动过于引人注目了,连我最成熟稳重的厨子都恨不得立马抄起家伙刀了你,小心被那些人发现。”阿尔米亚警告它。

“我不标新立异一点,他才不会从成百上千条鱼里挑中我!”

“标新立异指的是会装死,还喜欢朝人吐口水的黑鱼吗。”阿尔米亚淡淡道,“正常的鱼都不会这样做。”

“那是它们的小脑容量太低了,一群蠢货。”

“你的死神提着刀来了。”

黑鱼果断闭嘴,继续装死。”小姐,我马上把它捞出来做成菜!”厨子大声道。

“不用做鱼了,把它捞出来放进客厅桌子那个空闲的玻璃鱼缸里吧。”

听到这话,装死的鱼一下子又蹦起来,摇着尾巴跑到水池边,眼巴巴望着阿尔米亚。

它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勉为其难原谅她和她的厨子之前的粗鲁行径。

“啊?用作观赏吗?”厨子不解,谁会养这么丑的黑鱼,“这条鱼太丑了吧……”怎么配得上那个雕花的玻璃缸。

它唯一的优点只有肉质鲜美。”我想看它哪天装死,骗来上帝。”阿尔米亚微笑。

黑鱼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13章 雪国(十五)

临近胜利节, 大小店铺的橙黄撞色丝带都卖得火热,织造卡门丝带的速度已经赶不上人们购买的速度了。

不仅是房间里,门窗上, 花瓶边有或者吊灯上缠绕有漂亮的卡门丝带,有的人家甚至为自家院子里的树木花草都细心绑上了橙黄墨黑交接的丝带。

拉尔曼郡首府, 执行处三级警督,提莫·戈登·伍莱, 在本月已经接了不下五起卡门丝带失窃案。

失主们跑到他的工位上激动投诉,怒斥近来城市里日益猖獗的窃贼和治安问题。

走大街上被扒手偷走钱包他们没有上报, 巷道里遇上聚众滋事他们也视而不见,甚至前些日子闹的轰轰烈烈的伪教徒连环杀人案都只能成为他们嘴里稍新颖些的谈资。

然而, 一把普通的丝带,竟能让市民们不顾麻烦地专门来警局备案。

足以说明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的重视了。

“唉——”

提莫警官真的对标的物只是一筐丝带的搜查令无感!

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人们都热烈喜欢这个节日, 举国拥有长达五天的假期,足够他们狂欢庆祝。

但是,这放假的对象不包括他所在的部门, 他就是一个低级的政务公仆,一个能被随意呼来喝去的小警察,一个总是以“条子”之名存在于下九流人口中的倒霉蛋。

“喂,什么事?”他没好气地降下窗问道。

“警官大人,我, 我的丝带被偷了……”

“神主啊!把这些该死的丝带贩子都抓去地狱吧!!”他低低啐了一口, “真是该死!抢丝带要准备上吊吗!”

再抬起头来解释道,“别误会, 我说的是那些讨厌的丝带扒手。”

“……嗯。“求助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名叫克珍, 几条皱纹爬出眼角,一路蔓延到两鬓,垂下来的发丝有几缕白色,被她小心藏到了深色的头发后面。

端看面貌,就能猜到她年轻时也是个风韵美丽的女人,但是这样的女人在拉尔曼郡多了去了,能否长葆青春是生活优渥的贵族老爷与下层市民们的最大不同。

此时女人只埋着头,双手绞在一起,不住地颤抖,像是有些畏惧他。

无权无势的小市民们就是这样,他这样在上层大人物俯瞰过来,只觉得卑微如蝼蚁一样的家伙,到了小市民的面前,居然也成了巍然大物,谈之色变,不敢触也不敢及,连在他面前说两句话都抖不清楚。

“在哪丢的?”提莫警官熟练的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在工厂,我的工位旁边。”

“你是珍妮工厂的纺织女工?”

“是的,我在那干了十三年了。”

“那怎么能确定是被人偷走,而不是你的女工朋友们手误拿错了呢?”

提莫在纸上写写画画,随口说道:“我知道这段时间各大纺织厂都在赶工,织造后台一时杂乱也是正常的,谁知道那一筐丝带是谁制作出来的。”

克珍摇摇头,“不会拿错的,我们每个人制作的丝带都有自己的编码代号,不会发生拿错的事情。”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这段时间都忙死人了,眼花手乱再正常不过了。“

提莫耸耸肩,”我建议您再回工厂找找,反正都是一个厂里的女工,兴许刚刚又给你放回原位了。”

“没有的,我已经等了三天了,那一筐卡门丝带还是没有回来。”

提莫倍觉几分无奈,这个女人也过于固执迂腐了,不就是一筐普通的丝带,只是最近应了节日涨价了许多,放在平时就是没人要的烂布条子,谁会不惜潜入工厂偷盗呢?

入室盗窃和普通盗窃的罪名可不一样,非法入室在普通盗窃上还要罪加一等,得益于最近几年由一批联合大学学生创办的市民素质培养组织,拉尔曼郡人人都知道这些粗浅的律法知识。

“这几天光是找这个丝带的功夫,你都能再织出好几筐丝带了吧,听说我们郡那几家大工厂企业新进口了不少格尔郡高级机器,从小轿车到家用小机器,应有尽有,肯定也包括高效率的纺织机。”提莫道。

“不一样的,我的丝带和他们那些不一样的……”

克珍只垂头喃喃了两声,也不回答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好吧好吧,我在这里先给你记上,有新消息就通知你。”提莫写下女人的名字和住址,“哦,你不是本地人啊?”

看着她的户籍迁入证明,提莫挑眉。

“……是的,大人。”

十几年前帝国刚刚解体,边境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许多战乱地区的人们都背着行李离开家乡,四处投奔亲朋。

像克珍这样的人多到数不胜数,唯一能让他多看两眼的就是婚姻栏上写的“未婚”两字。

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的女人,除了修女就是身体或心理哪里有所缺陷的人了。

在如今这个面包飞速涨价的时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很难在城市里生存下去,也不怪乎那么重视被弄丢的大把织品,估计能抵得上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提莫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珍妮工厂是不是就是那家有名的慈善工厂,收留了许多经历厄潮,家破人亡的孤儿流浪儿们?”

难怪他总觉得这个工厂的名字听起来耳熟,这个珍妮工厂连续许多年开展孤儿收留活动,致力慈善事业,前段时间有个记者撰稿述说自己结识了一个被珍妮工厂资助入学的学生,发现除这个学生外,工厂至少培养了不下百个年轻人进入学校,觉醒天赋,人们这才知道城市里有这样一家默默无名做好事的企业。

因着这篇报纸,那段时间城里还刮起了一股做好事的风尚,各大企业纷纷援助流浪者,收养孤儿。

托他们的福,那会儿警局也清闲了不少,至少不用每到大晚上就要去把睡死在马路中央的流浪汉们拖到路边,也不用去处理饿到吃老鼠药而被毒死的倒霉蛋的尸体。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克珍抿紧干裂的唇,坐在玻璃窗前的椅子上,犹豫了许久才开口,缓缓道:

“我觉得我们工厂,有些奇怪……”

*

自从上次帮助小姐偷溜出门后,小姐很明显更信任萝拉了,本该一等女仆做的事情都交给了她,比如修剪鲜花,朗诵报纸,传令吩咐等等轻松活。

绝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站在众人之前,按照以往的流程,动动嘴皮吩咐那些低级的女仆们做事就行。

萝拉对此感到很满意,她再也不用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蜷缩在厨房的门边取暖,也不会只是多点了一根蜡烛,就被女仆长拿细竹片笞打手臂,更不用半夜饿的睡不着,眼冒精光地望着主人喂养得皮毛发亮的白捷猫。

她那会儿是真的嫉妒,嫉妒一只猫每天都能吃上她过年都吃不到的羊排牛肉,它流畅的身形,雪白的皮毛,紧致的肌肉和饱满的精神,总是让她联想到自己干瘪的身材和粗糙的皮肤。

“如果我是一只猫就好了。”

一只漂亮高贵,能目空一切的贵族猫。

她不止一次这样想,直到有一天,胃部痉挛沤出酸臭的黄水,她深深弓着腰咳嗽,苦黄的胆汁沾到女仆制服上,被那只猫闻到了。

它无声无息跳到窗台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她,路过她得之不易的晚餐时,还用爪子刨了刨,仿佛那是什么令人作呕的排泄物。

之后的每一天,它都远远站在一边,用那种熟悉的眼神望着她。

那是一种足以刺痛她的眼神,似是睥睨,又更像是蔑笑。

这是一件只有她知道的事情。

她深深厌恶着这只昂贵漂亮的白捷猫。

“这只猫可通人性了,只会亲近优雅美丽的淑女,喜欢凑到她们的手腕边闻香水味。”

“一般的香水还不能吸引它呢,上次来做客的那位马琪顿小姐,身上喷了昂贵出名的婆罗熏花香水,它远远闻着就跑过去亲近人家!”

“哈,真机灵。”

……

淑女们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聊天轻笑,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垂首等候主人吩咐的她。

她只能强装自然的挺直腰身,假装没有听见她们的谈话内容,仿佛这样她就不会被她们的光鲜亮丽给刺伤眼睛。

然而,在努力保持平静的时刻,她的手指却止不住的摩挲那一小块裙子布料,曾经沾上苦黄色胆汁的布料。

布料摩擦得发烫,那只猫又来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远远避开了她。

但凡是她去倒茶,端上点心,又或者做其他事情,它都会露出那副厌恶的表情,拱起背对她哈气。

见她久久站在原地不动,猫夹着尾巴,发出尖锐的一声刺鸣,踢倒了桌子上的花瓶,飞速窜出客厅。

“哦,这只猫怎么了?”

“难不成生病了?”

“好像不是,它只对你的女仆这样……”

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萝拉只抿紧唇,一声不吭站在后面,心越跳越慢,血液几近凝滞。

“萝拉?是叫萝拉吧?”她的女主人平淡开口。

“你这几天先不要进入室内服侍了,小波它有些怕你。”

“……好的。”

她一下子从体面的住家女仆变成了外围的贫苦仆从,不止是吃不上面包了,连热水都喝不到。

每天有无数的脏衣服等着她清洗,她要一遍又一遍地把流脓生疮的手伸进那深寒刺骨的寒冬井水里搅拌。

脓被冰块戳破,流出更多红黄色的粘稠的液体。

萝拉就会望着那伤口出神。

作为一个从小四处流浪,最后凭借一口象征着好养活的齐整牙口被卖进贵族家里的女孩来说,她算得上是幸运的了。

很多流浪的女孩会在七岁前死在冰天冻地的墙角边,十岁后被迫走进污浊的妓院,迎接麻木冰冷的一生,也有一些女孩会跟在能给她们提供廉价面包,刺鼻脂粉,和堪之蔽体衣服的男人身后,等年龄一到,自然而然成为他的老婆,被打骂,被斥骂,像母猪一样不停的生产,最后衰死在潮湿草堆铺就的硬床板上。

她和她们都不同,她有幸进入了贵族夫人们的领地。

她接触到了她们的世界,那才是过得像个人样的世界。

在那只猫出现之前,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那么低贱过。

自卑像是个气球,唰一下充满气,被针扎破。

也有可能这种感觉在很久以前就滋生了,只是被一只白捷猫挑穿了而已。

某一个晚上,饥饿的毒虫终于从胃部爬入了大脑。

她拿着湿冷的毛巾,裹住了那只白捷猫的脖子,捂住它的口鼻,一圈圈缠绕。

再就着冰冷的井水,一口,一口,吃下了那只白捷猫的身体。

仍然没人发现,就像从前没有人注意到过她饥饿的腹鸣。

她们只是遗憾猫的走失。

一个月后,又来了一只漂亮的猫,绿色碧波般的眼睛,如出一辙的高冷。

但她只见过它几次,之后就因为洗衣服时冻疮脓水弄脏了一等女仆长的领巾,永远的被赶出门外。

世事无常。

兜兜转转,她又进入了贵族淑女的府邸。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只是一个再本分不过的普通女仆,擅长观察和倾听,能绘声绘色描述听说的八卦新闻。

这一次她服侍的淑女,也与曾经的截然不同。

她的身份高贵到一种她难以想象的程度,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命中能和这样高贵的人物近距离接触。

她甚至还成为了一等女仆,她曾经最向往的体面身份。

萝拉下定决心。

“这是神主的指示……”

即使是死,她也要死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

……

“小姐让你进去。”那位亨利阁下特意聘来的皇家女仆走出来,眼也不抬的说道。

冰冷的语气和她的脸色一样。

萝拉想起了那只被自己吃掉的白捷猫。

她微笑点头,提裙进入房间。

她一进去,小姐就挥退了所有女仆。”快来帮我选选,哪一件裙子最适合我。”

她认真端详,余光不经意打量着身旁人的表情,揣摩她的心思。

“这一条吧,端庄大气。”

“我就知道,萝拉是最了解我的。”弗丽达笑了笑,“刚刚我问其他女仆,她们都选了其他的裙子。”

是的,对比其他裙子,小姐钟意的这一条并不那么出色,腰身也没有顺应当下时兴收得极窄,反而略有些宽松。

但她的喜好与审美有什么用呢,揣摩主人的心思才是仆从生命中的第一要义。

琥珀金色的流苏和刺绣,裙摆精心绣满一朵又一朵层层绽放,花纹繁复的蓝雏菊,袖口与衣襟还用黑珍珠镶嵌起来……

这样的配色令萝拉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和节日上常见的卡门丝带。

弗丽达也恰好问起,“萝拉,你以前参加过胜利日典礼吗?”

“当然,每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参加过伟大胜利纪念日的典礼。”萝拉回忆,“到了那一天,漫天的卡门丝带像是蝴蝶一样到处飘飞,整个天空都像是铺满了礼花。”

“真不错啊……”弗丽达低声喃喃。

说来遗憾,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她好像一次也没有参加过胜利日典礼。

以前每逢这一日,她都需要上台出演一出固定的经典戏剧《凯旋之日》,扮演的就是西西尔王子的妻子,一位身世不明,神秘艳丽,引得后人热议数百年的女人。

按照计划安排,她会错过大城市的节日庆典,今年也见不到这般盛大的景象。

千百发礼炮与钟声齐响之时,就是她为爱出逃的时刻。

想到这,心底除了遗憾之外,又多了一抹隐秘的甜蜜。

弗丽达嘴角上扬,吩咐道:“你去买一些卡门丝带回来吧。”

她最近总是觉得有些焦躁,做事情的时候常常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想法,想到什么就要得到什么。

比如最近,她很想看一看千百条卡门丝带飘飞如花的场面。

她与他的初遇,也是在那样一个繁花似锦的季节。

弗丽达想起什么,补充道:“越多越好,注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如果被亨利先生发现,指不定会顺藤摸瓜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弗丽达很怵他,即使在他手底下工作了这么些年,她第一次见到亨利先生的时候,就觉得对方身上的气质完全不是一个简单的歌舞厅老板能有的,事实告诉她,她的猜测完全正确。

“嗯,我会注意的。”

萝拉低头应下。”对了,你这几天出去采购时,带上这条裙子。”

“嗯?”萝拉抱着那条漂亮的琥珀金色长裙,面露疑惑。

“悄悄的找一个擅长制衣的女工,给这条裙子松一松腰身。”

弗丽达打算带上这条裙子离开,想到怀孕后期,身材不可避免会走样变宽,她不得不提前准备一些宽松的服饰。

萝拉适宜的没有追问。

她一定要办好小姐吩咐的这两件事情。

“好了,我要去午睡了,让其他人不要进来。”弗丽达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好的,小姐。”推门,轻轻合上,没有弄出一丝杂声。

……

不久后,萝拉乔装打扮一番,提着柳条篮子出门采购鲜花。

“又来了。”她突然在雕花铁门前面停住脚步,“下一次再让我发现你在围墙边偷窥,我就要报给守卫了。”

“别,别!”

女人慌忙解释,“我,我只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冷冷道,顺着女人的视线望去,刚好能望见小姐阳台的一扇外窗。

萝拉了然,她开口轻讽,“再看多少眼,那也是你连半片衣角都摸不到的贵人。”

女人垂着眼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惨白,唇部也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是踩着点来偷窥的。”萝拉掏出怀里的二手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再过五分钟,巡逻的守卫就要来了,再不离开,你今晚的床塌就是监狱阴暗的地板。”

“我知道的,我马上走。”女人偏过脸去,蹲下来提起自己的篮子,再缓慢站起身,萝拉觉得,这时候再来一场风,就能把这人刮到大门顶端的铁刺上,像只剥皮的肉兔一样倒吊着。

“等等,你挎的篮子里装的什么?”萝拉眼尖的瞟到一抹颜色。

“啊。”

女人掀开遮沙布,回答道,“是一些丝带。”

看那熟悉的色彩和款式,萝拉惊讶,“卡门丝带?”

“嗯,我是专门织造这种丝带的女工。”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萝拉勾起嘴角。

第114章 雪国(十六)

阿尔米亚把黑鱼装进了玻璃缸里。

这只本该死去, 却又被湖厄附身的黑鱼在玻璃缸里展现了超脱一般鱼类的活力。

她看着有些心烦,随便找了张手帕给玻璃缸盖上。

“啊!天怎么突然黑了!”

“是你瞎了。”

“啧。”黑鱼往上一跳,把盖在缸顶的手帕顶落, “我得好好欣赏我住的大房子。”

阿尔米亚着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平静美丽的一个湖泊居然在畸变后变成了一个话痨, 嘴贱得很。

照它所说,斯塔塔暴发的那场厄潮并不是它造成的, 而是另外一种入侵它的领域的陌生灾厄引出来的。

“我可没有像那批臭狼一样,把所有人类都消灭的癖好, 虽然这并不妨碍我认为你们愚蠢。”

黑鱼两边的鱼鳍慵懒的搭在玻璃缸上,头露出水面, 尾巴还一摇一晃的,神态动作仿佛它此刻正在泡喷泉。”你也知道的,我每天就在森林里懒得动, 尤其是冬天,我都被冻成冰块了,不用劳心劳神控制支流灌溉, 也不用费心注意水位,正美美的修长假呢,结果那个怪家伙把我的假期搞得一团糟!”

等它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本雄伟宽阔的身体一下子只剩下小池子般大小,而建在它旁边的那个城镇就像是闹泥石流了般, 惨不忍睹。

到处都是人类的尸体, 有些以尸体为食的灾厄聚在一团分食,断壁残垣下可疑的黑色液体向它证明, 这场厄潮是它引起的。

“我可不担这个黑锅,本厄可是坚定的狐党!”

阿尔米亚听到了个新鲜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