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格尔郡(三)
兰普伦萨是座历史悠久的城市, 拥有三重城垣,老城,新城, 大学城共同组成这座首府。
大陆最有名的卫道士大学,“斯梅亚卡”大学, 和培养最多铁十字军的军校,“约翰伊军校”坐落在大学城, 年轻的人们在这里学习,训练, 郡国最大的图书馆和书店也在这里。
大学城的地标建筑是一栋青绿色的琉璃圆顶塔,配有雪白的墙砖和缤纷的花窗玻璃, 塔顶绘有经典浮雕“光圈”,意为光明璀璨的未来。
斯梅亚卡卫道士大学的上一任校长是全大陆最伟大的卫道士导师,李道夫, 他在这里培养了成百上千名高阶卫道士,学成毕业后,这些卫道士们去往各个郡国, 搭建穹顶,庇护人民。
卫道士一学极为重视师承,而从斯梅亚卡大学毕业的卫道士们无遗是接受了最正统的培养。
斯梅亚卡不久前刚刚开启夏季学期,来自大陆各地的年轻学徒们参加了卫道士入学考试,根据能力和性格分成了不同级别, 分配不同风格的卫道士导师, 开始正式的卫道之旅。
与此同时,位于斯梅亚卡大学西面的约翰伊军校以管理冷酷, 训练严苛闻名,其校训只有简单的三个词——”责任!荣誉!国家!”
格尔郡七大铁骑团里最精锐的“圣鸢尾”骑士团从这里选拔出来, 格尔郡每一任统治者都曾在这个军校进修过,当今的斯克利伯爵和菲尔德伯爵都曾是这个军校的学生。
历史上,约翰伊军校也是在兰普伦萨建立时期牺牲最多士兵的军校,对驱除灾厄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几年前联邦的“审判者令”也是从这里开始试点,军校在培养铁十字军外,还肩负起发掘和培养审判者的重要责任。
截至目前,成效十分显著,审判者与卫道士的搭配令城市的防御等级进一步提高,人民生活更加安稳。
圣约苏大教堂,圣以撒大教堂,艾米塔大教堂和德里克四大教堂包括在内的三十余座大小教堂坐落在老城。
老城的街道较为狭窄,路面老旧不平,辅以深褐色和灰绿色的地砖墙皮,拥有悠远沉谧的氛围。
尤其是当走到街上,三两步就能遇见一个身穿祭祀长袍,牧师礼服的神国代理者时,会有一种误入神国的错觉。
神国者身穿不同品阶的服饰,手里时常捏着铜币,口中呢喃有词,不是在教堂祈祷,就是在去教堂祈祷的路上。
老城的地价是兰普伦萨全城最昂贵的,环境安静,地处中心,信奉神主提苏的信众们也想住的离神主更近,更能清晰聆听到神国的钟声。
于是在紧挨着几座大教堂边上的街道修建了许多居民楼,深金色的圣约苏大教堂外是普瓦大街,大街上坐落着各种相近颜色的建筑,墙壁上正向世人撒花的圣子和吹奏神乐的神女雕像栩栩如生,烟顶还塑有垂泪的十一位极乐神明。
圣约苏大教堂就像太阳般明亮,是光明庭的代表建筑之一,而与之相反的德里克大教堂外墙灰沉,宏伟肃穆,是济世庭的风格地标。
人们路过德里克大教堂也不免下意识加快脚步,害怕里面镇守的撒旦雕像复活。
格尔郡亲王的夏宫坐落在新城,夏季行宫是在重建兰普伦萨时修建的,老城和大学城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缮,只有新城是崭新的,拔地而起的城区,一百年前,那里还曾是灾厄的领地,处处是畸变的怪诞生物,人们莫不敢出。
而现在的新城是全市最繁华的地方,容纳了全国近七成的人口,随着卫道士队伍的不断扩大,源源不断的铁十字军聚集,人们防御灾厄和攻击的能力猛增,一步一步夺回被灾厄占据的领地,城墙也一寸一寸向外扩张。
于是就有了这幅景象——
“像船一样的城墙……”
阿尔米亚站在麻雀山上,用手遮住太阳光,方便眺望城里的景象。
她清晰看到横贯繁荣首府的三重巨大城垣,鱼腹形状,将城市划分成新城,老城,大学城。
城墙由城台,外围翁墙和内围翁墙组成,每隔数里设门三道,宛如鱼肚上切割出几条口。
除这三道巨大的城垣外,新城区还拥有更多小而窄的城墙,长短不一,薄厚不同,一道道,一层层,密密麻麻,状同舰队。
……
听见她在说话,身旁人只颤了颤睫,视线没有跟着她一起远眺,而是垂下来,望着那半截被风微微吹动的裙摆。
今天的她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裙边卷曲,薄薄的两三层堆积,颜色由深变浅,最下面那层像是薄荷草雨后长出来最嫩的那片新叶。
风一动,裙摆也飘动起来,轻轻掀开,露出踝骨清晰的脚腕,再往上看,就是半截白皙细瘦,羊脂玉般细腻的小腿。
林雾唰的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矢车菊的花瓣。
阿尔米亚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兰普伦萨这些年来一直在往外扩,不出三年,那一片被灾厄占据的森林也能收复回来。”大臣指了指遥远北面的一片原野,广袤深邃。
今天是婚礼前的最后一步流程,即将嫁入菲尔德家的女孩都要上一次麻雀山。
麻雀山是城里唯一一座山,去世的菲尔德家人都埋葬在这里,一座座墓碑静立,气氛肃穆。
“公主殿下,这里沉睡的是普列敦利阁下,上任格尔郡亲王。”
“嗯。”阿尔米亚顺着礼仪大臣的指引走到一处墓碑前,微微弯腰行礼,“愿您安息。”
随后她把手中的鲜花放在墓碑前。
“神主仁慈,庇护我们平安。”她轻声诵念教经的语录。
礼仪大臣微笑,露出赞赏的目光。
菲尔德家族为入门的妻子也必须要是虔诚的神教徒。
阿尔米亚念完,偏头看向林雾,眼神示意“该你了。”
青年缓缓上前,弯腰,将鲜花放在墓碑前,平静念诵,语调无波。
阿尔米亚的目光倒是落到那束矢车菊上。
不知何时被捻揉起皱的白色花瓣恹恹的缩成一团。
没人注意,她漫不经心拨了拨,将皱萎的花瓣扯下,捏在手心。
……
流程结束,人们又乌泱泱下山。
阿尔米亚落后两步,侧头问礼仪大臣,“我能在山上多待一会儿吗?”
她指了指山下的景色,“很少能有俯瞰整座城市的机会。”
“当然。”礼仪大臣还介绍道,“圣以撒大教堂,罗蒙诺索图书馆,眺望塔这些建筑顶层都能见到美丽的风景,您过几天也可以去参观一下。”
“谢谢,我会去看看的。”
待人走后,阿尔米亚又回到刚刚那处看台眺望,她在脑海中模拟进城的路线。
根据道路宽窄和重要军营设地调整方案,兰普伦萨城区俯瞰图逐渐在脑海生成……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片阴影落在头顶。
阿尔米亚没有抬眼,“阁下,您不该忙着回家看书吗?”
她轻嘲。
两天前,礼仪大臣按照惯例,以林雾的名义邀请她出门看剧,进行必要的交际活动。
报纸商,记者,画家和摄影师都准备就绪,许多人都在等待见证拉尔曼郡公主和格尔郡伯爵的这一场首次公开露面。
兰普伦萨的市民们很好奇,格尔郡在这一百年内,还没有迎接过来自那么遥远的郡国的公主。
“拉尔曼郡不分昼夜的下雪,没有毒辣的阳光和漫长的夏日,所以她们的肌肤像雪一样白,如玉一样光滑,比花朵还要脆弱。”
“雪国森林广袤,环境优越自然,贵族淑女们精贵无比,只食用清晨的露水和高山雪地里的雪莲花。”
“像神女一样啊……”
有人反驳道,“听说这位公主容貌有缺,气质平平呢!”
不管怎么说,市民们对这个公主的期待值不断升高,即使官方对这场联姻不太看重。
人们没有深入了解政坛的变动,而风流佚事是茶余饭后最爱闲聊的主题。
那一天,许多市民都来到现场。
说是看剧,但剧只是表面过场,拉尔曼郡公主要向围观的民众展示她优雅的礼仪和气质,以及和伯爵友好相处的场面。
这对两国的合作是必要的,她代表的形象直接影响格尔郡市民对拉尔曼郡的看法。
人潮涌动,兴致渐涨,直到公主的车座到达,市民的期待达到高潮。
昏黑一片的剧院,空气里是潮湿的雨水气息和清幽的香水味,包厢和座位都空荡荡的。
直到她落座。
人们掩饰着激动的心情,随之坐在剧院里的座位上。
乐团开始伴奏预演,市民的视线却被前方的身影吸引。
优雅修长,如同天鹅般的脖颈丝毫未动,静静等待即将上演的戏剧。
肤色似雪,手臂随意的搁在方塔吉茶桌上,白皙的肌肤映出玛瑙红石桌面的图纹,瑰丽至极。
精致如同雕刻般的侧脸被细薄纱挡住,绿宝石耳环流苏一直垂到肩部,雪白的珍珠一颗一颗环绕住那优美纤瘦的颈。
背影纤细,气质绰约。
人们的注意力不在那精美的首饰上。
无数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扇秾丽的红唇——
微微张合,露出雪白的贝齿,比珍珠更细腻,比雪花更洁白……
莉莉丝公主的形象完美符合他们对那一遥远郡国的想象。
她就坐在那里,剧场深色红绒帷幕拉开,十几年前特里萨人发明的石灰灯改进发展,特有的油漆涂在石灰灯灯玻璃罩上获得了色光效应。
光圈颜色变动,光影流转,中心灯光凝聚在舞台中心,经典剧目《绿墙山庄》上演。
乐团倾情演奏,芭蕾舞团首席绷紧脚背,踮起脚尖,亲吻挂在绿墙上的夜莺尸体。
第一幕开始了。
但是,菲尔德伯爵并未现身。
……
最前方的那道背影仍然平静。
偶尔色光流转,停留在她惊人美的脸庞上,旁观的人们甚至以为这是达芙尔女神的侧脸,美的坚不可摧。
……
窃窃私语声中,淑女独自坐在座位上,喝完了一杯茶。
直至落幕,她身旁那个座位仍然空空如也。
人们唏嘘。
记者如实记下了这一幕,市民们对这位柔弱的公主充满怜惜。
……
*
“阁下,您不该忙着回去看书了吗?”
这是那次缺席他给出的借口,伯爵因沉迷书籍,疏忽大意忘记了与淑女的约会。
“抱歉。”他轻声道歉,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目光落在面前的台阶上,没有看她,只是静静站着,清清冷冷,疏离客气。
“格尔郡的政务有这么忙碌吗?”
阿尔米亚揉捻着掌心的花瓣,语气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随口问道。
林雾皱了皱眉头。
“看来是我多问了,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阿尔米亚勾起嘴角,“再见,祝您今日过的愉快。”
她接过他手里的遮阳伞,不轻不重,刚好遮住兰普伦萨逐渐热烈的阳光。
“谢谢,它很合适。”
林雾点点头,转身离开,仿佛他在这多停留的这十几分钟就是为了将一把伞递到她的手边。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不得不加快脚步。
今日的行程命令又要耽误了,他需要在半个小时内回到书房。
……
揉搓过的花瓣终于被松开,手腕贴近鼻尖,嗅了嗅。
矢车菊被磨碎后沾染在肌肤上的气味有些苦涩,不可避免的,让人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她眺望完风景,又慢悠悠转了一圈墓地。
每一座墓碑上都刻有墓主人的身份姓名,根据名字和年龄能大致猜出来他们的血缘关系。
格尔郡的每一代统治者似乎都亲缘淡薄,即使有再多的兄弟姐妹,到了成年时期,也会由于各种原因夭折,最后只剩下三两个亲人,而下一代的孩子们也重复这样的命运。
这一任的格尔郡亲王也是这样,他拥有十几个子女,但就在这几年内因各种原因相继离开,比如疾病,重伤,又或者与人决斗,私逃游历,没留下一点踪迹。
现在格尔郡亲王的直系后代只剩下正在监国的斯克利伯爵和菲尔德伯爵。
阿尔米亚猜测林雾的变化和格尔郡最近的这一场政变有关。
在秋林郡分别的时候还一切正常,那么变故大概率是出现在他回到格尔郡的那段时期。
根据兰普伦萨最近几月的报纸,从菲尔德伯爵上台到斯克利伯爵夺权的这段时期,阿尔米亚能确定在卸任前,林雾还是那个林雾。
他的行事作风带着鲜明的个人色彩,如同人一样宁折不弯,冷静又强硬。
格尔郡的政坛变动持续了将近一年,还在斯塔塔的时候,就常有报纸报道相关的事情。
然而,是否换了个人,这对她的计划并没有太多影响。
从表面看来,有记忆的菲尔德伯爵和失去记忆的菲尔德伯爵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唯一的差异就是对她的态度。
上一次试探,她极为失礼的对待他,他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后来他剧院缺席,阿尔米亚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她只是负责将拉尔曼郡公主这一形象送到人们眼前而已。
唯一遗憾的是,如果不能保持表面的和谐,她可能在做事时会遇上些不必要的阻碍。
阿尔米亚忽略心底的异样,理智分析接下来的计划。
……
兰普伦萨的风热起来了,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些。
随意拢到耳边,阿尔米亚倚着石栏,眺望远处的风景。
麻雀山脚下的仆从们还在等待她下山,她的行程,一举一动到目前为止还备受关注。
看来只有等到典礼后了……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
幸好,过不了多久了。
*
二十三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正在圣约苏大教堂里受洗。
今晚是个平安夜,教堂花窗外没有一片乌云。
大把大把星子落在天上,闪烁迷人,倒把月亮映衬得黯淡。
三天后将举行一年一度圣周游神的神圣仪式,为纪念神主降世济民,人们选定这一天成为朝圣日。
他们会提前一个月净身焚香,日夜祈祷,虔诚叩问灵魂,淬炼精神,洗涤肉.体。
直到那一日到来,老城里的大小教堂都将会捧着不同的神像游行,花费金银钱财无数,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黎明诞生之旦走到撒旦掌控之时。
一路神音萦绕,鲜花盈地,直至到达圣以撒大教堂。
高官爵贵喜欢赶在这个仪式之前将新生儿送去受洗,他们认为受洗后身体变得洁净,心灵也更加纯粹,在圣周游神的仪式上更能贴近神坻散落在世间的灵魂。
今年和往常也一样,郡国各地的人们早早准备起来,朝圣者从四面八方赶到首府兰普伦萨。
“温尔德阁下,今晚没有风,也没有乌云。”年轻的司铎站在廊前,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夜很晴朗,明日清晨神主雕像的长袍会凝出露水。”温尔德道。
他端着一樽金铜色底座的长蜡走过来,每走几米就会停下来一会儿。
烛台微斜,火光舔舐长廊墙壁上的圣灯,圣以撒大教堂最著名的拉斐尔长廊被一寸一寸点亮。
一直到了跟前,火光终于照亮整扇地面,那宛若神主雕刻的面容也渐渐显露,眉眼冷淡,不食人间烟火。
年轻的司铎不由感叹,难怪这位会被称为最接近神的圣子。
圣周游神即将举行,依照惯例,神国光明庭会派来几位资历深厚的教皇特使,由一名红衣主教带队,十余位神父随行。
他们将坐镇圣约苏和圣以撒为首的几座大教堂,谨代表神明倾听民众的请愿,进行一系列祈祷仪式。
但是今年,光明庭派来的神国使团,只有一位特使。
备受尊崇和喜爱的温尔德圣子来到此处,探听到风声的市民们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圣约苏教堂来进行受洗。
“等老城的钟声敲响,这一批新生儿将会迎接一生中的第一次受洗仪式。”司铎道,“神父们都准备就绪了。”
温尔德轻轻颔首,他把烛台递给司铎,走入明亮的圣堂大厅里。
细微的哭声传出,婴儿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令他们不安的事情,于是摇晃着手臂和头,踢乱束缚的襁褓。
神父们可不会花费心思安抚受惊的婴儿。
镀银的圣盆装满收集的圣水,平静的水面在一声婴儿的啼哭后掀起波澜。
就在那啼哭声愈发响亮的时候,悠远的钟声从老城中心的教塔顶端传来——
温尔德垂眼,望着襁褓里的婴儿。
那双清澈无暇的眼睛倒映出长长的影子,尖长的圣帽和华丽的神袍随着眼珠的弧度被拉扯出奇怪的形状——是他自己。
他一丝不苟将手洗净,滴水沾额。
念诵出那些句刻印在灵魂深处的经文。
“在那漫漫长夜,在那倾世之灾——”
双手举起婴儿,视线由俯瞰变为平视,直到仰望。
“神主降世,接住喜悦之泪。”
婴儿大哭,泪水流淌,有几滴砸到他脸上,微微刺痛。
温尔德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垂下手臂,将婴儿放入水中。
象征神圣与纯洁的圣水漫过婴儿的脚踝,膝骨,胸膛……
下一步,水将漫过他的脖颈。
不出十秒,胸腔会传来沉闷的痛感,生出窒息的错觉。
受洗者难以自控的想要浮出水面,但脊背和后颈会被人深深按住,径直撞向圣盆底部。
镀银的受洗盆在装满圣水后,散发出一种铁锈般的味道,他曾经无数次抵撞盆壁。
受洗盆葬过他的三颗牙齿和几次即将脱体的灵魂。
当□□到达极限,也就是最后一缕空气被水压出体外的时候,神父才勉为其难放开挣扎的孩子。
孩子们犹如暴雨前露出水面换气的可怜鲫鱼,手脚并用爬起来呼吸。
但往往还没来得及换一口气,就再次被押溺受洗。
……
温尔德把手掌放在婴儿颈后,一点一点往下押。
水漫过婴儿的口鼻,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那双眼睛仍然隔着水,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温尔德瞥开目光,继续押溺。
……
圣盆终于传来动静,婴儿大力扑腾,掀起巨大的水浪,银盆也晃动起来。
“……海水退却,神主拯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他缓缓道。
眼前挣扎的婴儿已经悄然换了个形象,一个只有五六岁大的男孩艰难扒住银盆,咽口咬紧牙,紧紧抓住面前牧师的衣袖。
力道之大,牙齿嵌入银盆,鲜血从口里涌出,玷污了圣洁的圣水。
“求求您——”
话没说完,一股大力压住头顶,男孩再一次被打入窒息。
……
婴儿大哭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醒。
神父们敬畏的看着他。
温尔德手指顿了顿,从盆里捧起婴儿的脸。
他脸部涨红,近乎泛紫,唇部也隐隐青白。
胸脯传来微弱的跳动。
“这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处于生死之间才能更好的驱除恶魔,圣子阁下为其做的这场洗礼,一定能庇佑他一生顺遂。“
婴儿被抱起,洁白的毛巾擦干水迹,重新裹入温暖的襁褓之中,不出几时,哭声就停止了。
兰普伦萨的夜温偏凉,圣台上的烛火一颤一颤,灯芯摇摆。
温尔德没有怎么听神父们在说些什么,他无意识捻搓着指腹,湿润的触感似乎在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阁下,您有哪里不适吗?”司铎犹豫问道。
温尔德抬起头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曲线完美的眼睑顺着滑下来,在下颌垂落。
司铎心头颤了颤。
他联想到圣周游神仪式上,曾经有一塑玛卡莱娜女神的雕像,人们在朝她祈祷时,圣母雕像的脸庞忽的落下泪来,滴垂在雪白的手背上。
极为美丽,却又象征不详,人们终究还是把圣母垂泪像搬进了深不见底的教堂暗室,再没有抬出来过。
“沾上圣水了啊……”
他面色如初,随手擦去了那颗悬泪。
“神主降世,这是喜悦的泪水。”司铎露出微笑。
温尔德沉默不语。
他在回忆刚刚的某一刻,自己到底是想要溺死那个孩子,还是某个长久以来缠绕着他的影子……
……
*
深夜
肩胛背骨生出熟悉的痛觉。
那块熟悉的畸骨不安分的搅动他背部的肋骨,想从某一扇薄弱的肋节挣脱出来。
但迟迟没有找到突破口,于是畸骨在体内横冲直撞,皮肉翻涌,全身的骨头都清晰作响。
温尔德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翻身坐起来,把床头的蜡烛点燃。
蜡油融化生出的味道很潮热,尤其在兰普伦萨潮湿的雨季夏夜,这股气息挥之不去,令人眩晕,飘飘乎茫茫然。
他凑近嗅了一口。
“你又醒了。”他开口道。
左手在床上摸到一根纤细的羽毛,曾经雪白的颜色此时有些黯淡,尾端泛黄,枯萎难看。
没人回答他,但他知道自己在讲给谁听。
“安分一点,现在的主动权在我手里。”温尔德把羽毛拿到蜡烛的外焰边,一眨眼,火舌已将羽毛舔舐干净。
畸骨停止扩展。
温尔德微不可闻的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吹灭蜡烛。
“格尔郡是个好地方,比拉尔曼郡气候宜人……”
黑暗中,他忽的说道。
“……也比神国更自由些。”
他在心底看到一只雪白的怪鸟,拖着可怖的翅膀和尾羽,鸟朝他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睛一片茫然。
“不记得了是好事,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值得记忆的。”温尔德说道。
被折磨的痛楚,被歧视的遭遇,受苦受难的回忆都有人替其承担,已经足够了。
但若是把苦痛的回忆拿去,记忆里好像也剩不了些什么。
怪鸟张了张喙,发出怪异的呕哑嘲晣。
他张开手,抱住怪鸟的头。
“再等一会儿吧……”
柔软的鸟羽蹭到他的下颌,他能闻到它身上沉沉的死气。
“如果那一次受洗,你能永远溺死在受洗盆里就好了。”
温尔德轻声喃喃,面上带笑,手掌仍然抚摸鸟顺滑的背羽和柔软的绒毛。
那双他最讨厌的金色眼珠子闭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听话吧,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怪鸟熟练的张开翅膀,将化为人类的自己包裹进去。
看着沉沉睡去的人类,怪鸟偏头观察,有时会晃晃脑袋。
近来脑海里常常出现一些画面片段,水月镜花般转瞬即逝。
……
“圣子温尔德,你今天去唱诗班了吗?”
年轻的牧师们在询问,“勒斯·弗劳尔牧师回来了?”
少年摇摇头,“我没有见到他。”
“好吧。”
“他游历太久了,西庭这些唱诗班的班主之位即将变动,再不回来就要被免职了。”
“特使们好像昨天刚回来。”
“光明庭的特使还是济世庭的?”
“自然是光明庭的,济世庭的那些位时常见不着人,连圣堂都冷冷清清。”
……
牧师们交谈道,温尔德低着头,从一众白色长袍的人群里穿过。
“等一等。”
温尔德顿住,他不着痕迹张开手掌,理了理衣摆,掌心的汗迹顺势擦去。
“把这封特快信放到你们班主的桌面上,他回来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温尔德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的,大人。”
他接过信,快走几步离开了那里。
……
直到回到房间,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掌心的汗把信件打湿,皱巴巴的,捏成一团垃圾。
温尔德坐下来,手掌随意抚平信件,拿起小刀挑开火漆。
【尊敬的神甫大人,近日过的可好?
我对此次的叨扰深表歉意。
鄙人是神国托木斯克区新光市耕作的一位农民,拥有十几块土地和二十个佃农,神主庇佑,这些年风调雨顺,我们的日子一直安稳平凡,幸福美好。
然而,最近托木斯克区的教会颁布了的新的赎罪令,按照律法,我们这些罪民要比往年多花两倍多的价格购买赎罪券,这对我的农场是巨大的负担,我们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购买,农场每年的收成只能保证最普通的生活需求,没有能力攒下这么多张赎罪券的费用。
有乡亲记起您来,您在七年前曾经到过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负责监督当地教堂的修缮工作,虽然只停留了短短一月,但您仁慈的面容和温善的微笑都令我们记忆深刻。
您能替我们向托木斯克的教会反映一下情况吗?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们实属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当地教会拒不接待我们这群农民,由于没有及时筹措到赎罪券,我的土地被没收,一半的佃农都被要求苦役,进行赎罪……
……
——罪民阿列克书】
“只是信众的请愿啊……”
他轻声说道。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人们喜欢把愿景托付到别人的身上,没有血缘,没有交际,一位是神国的使者,一位是普通的信教徒,联系两者的只有那一丝微薄的,名为信仰的丝线,虚无缥缈,难以触摸。
神爱世人,神却不一定善待每一个人。
村民阿列克的信件自然得不到回应,因为他所求助的对象勒斯·弗劳尔牧师已经在一个月前面见神主了。
当然,更可能是撒旦。
温尔德眨了眨眼。
他把信重新捏成一团,拿到蜡烛边焚毁。
但就在某一刻,他停了下来。
温尔德沉思,随即提笔写信,模仿勒斯的口吻回信。
【神爱世人,我们每一个人生来就是有罪的……】
这是最近神国新流行的学说,原罪论,神国里的许多大主教和神父都赞同这个观点,人生而有罪,生来受苦。
少年伏在桌头安静书写,笔尖与信纸摩擦传出舒适的白噪音。
忽的,他笔锋一转——
【赎罪券不能让你比别人更接近天梯,心灵的虔诚比一切都要珍贵……】
他缓缓写道。
不管是否购买赎罪券,都不能洗除人身上的原罪,那又何必多此一举,背负债务。
信件重新压下火漆,从神国的这头传达至遥远的托木斯克区,那里是神国的粮仓,是拥有最多土地和小麦的平原。
……
“温尔德,你不去唱诗班了吗?”
“牧师回来会生气的,他会带你去受洗。”
“是的,洗涤脏污的肉.体和沉重的灵魂——”
听见这话,温尔德眉眼弯弯,“可我的灵魂如此干净,牧师也洗涤不出一丝灰尘。”
说话人被他的笑颜惊艳,只好悻悻闭嘴。
确实,自从某年某月的一次受洗后,神国西庭唱诗班的温尔德成了出名的人物。
他在半生半死间觉醒了天赋,那一日,辉煌的圣光照亮整座房间,从早到晚,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消失。
圣子之中,他是第一个觉醒朝圣天赋的人。
一般来说,只有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祈祷,虔诚无比的主教和牧师们才会觉醒这个天赋,年轻的圣子们常常觉醒的是卫道士,或者审判者职业天赋。
【神用光明,拯救世人于撒旦之威。】
朝圣者是独特的,也被人们称为神的使者,神主十二门徒的化身。
自此,他佩戴过的银器可以驱除一切灾厄,他祝福过的人们将更加顺遂。
温尔德穿上正式的神袍,将胸前的长穗整理利落。
他一步一步走入那群神父之中。
七年前那些模糊不清的人脸,逐渐变得清晰。
他们露出温和完美的笑容,向他伸出手,一起踏入圣堂祈祷。
这般年轻的朝圣者可不多见,神明果然更为偏爱钟灵毓秀的人。
……
“今年的淬神计划又要开始了,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
“让我们进一步接近神的方法。”
温尔德抬眼,“更接近神吗……”
“是的,永远存在,永远不灭,精神亘古,□□永存!”神甫热烈的望着空气中某一个虚无的点,眼里却像凝聚出某一个具象化的物。
温尔德掩去眼底的神情。
“成神啊……”
但人怎么能成为真神呢,无论怎么淬炼,都只能是一座冰冷的,罪恶的,散发着不详气息如同撒旦附体的,伪神。
……
*
圣周游神的前一天
格尔郡的菲尔德伯爵大婚,万人空巷,市民早早在圣约苏教堂外等待迎接婚车。
温尔德受邀成为这场婚礼的主持。
这也是他此行的最主要目的之一,为一具死去的身体主持一场婚礼。
人们看不出来菲尔德伯爵有什么异样,但他清楚的看到,这貌似正常的人类已经成为一具空壳,仅仅凭几团游走在身体里的黑絮维持生机。
身体真正的主人在多年前已经病逝,后来他的人格出逃,降生在这具躯体里,继承了原主人的记忆而存在。
林雾死的时候应该挺痛苦。
温尔德想,毕竟是从灵魂开始剥落,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扯出□□,不亚于活着的时候被片片凌迟。
这个手法像极了某一类”受洗”。
“你记得是谁杀了你吗?”他问心底的另一个灵魂。
怪鸟失魂落魄,蜷缩起来。
是的,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它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
它只是一只怪鸟罢了。
以林雾身份生活的这段记忆对于它,无异于上个纪年做的梦。
……
老城中心的神塔顶端传来钟声,一声更比一声响亮,磬音悠远,心跳也随之缓缓跳动。
佩戴金羊毛勋章的圣子站在圣约苏大教堂的圣堂中心,婚礼的主角菲尔德伯爵站在台阶之下,额心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是先前祝福仪式的圣水。
圣子头顶精致的太阳金冠,圣洁的神袍垂至脚踝,洁白无暇的披帛也被斑斓的花窗玻璃映的翡丽。
他的身后点燃了千万根金色的蜂蜡长烛,把整个教堂照成辉煌的金色。
拉斐尔长廊百年没有这般明亮过,光茫随着钟声,穿过圣堂顶部的透明玻璃,一阶一阶叩亮。
整个圣约苏大教堂光明大作,如有神降。
“承冠——”
司仪拖长了音,整个圣堂大厅不断回响。
万众屏息,注视那一道走在光里的身影。
完美精致的面容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光线之下,透过彩窗玻璃的阳光盛在浅褐色的眼波里,瞳孔也收缩成一道奇异的弧度。
长长的裙摆慢慢扫过拉斐尔长廊的每一块波朗迪石英砖。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步履优雅从容,再昂贵繁复的长裙在那双如狼一样锐利的眼睛衬托下,都只是点缀。
然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她沉静睫毛之下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和那浑身上下充斥着的兴致勃勃的统治欲望。
温尔德感受到自己背后的畸骨在篡动,千年老钟未叩响的心脏正在病态而热烈的鼓跳。
另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在叫嚣,伪神的翅膀即将冲出肋骨。
温尔德自恃冷静的面容出现一丝破裂,被神袍紧紧裹住的身体颤栗着,一种莫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如同悔恨,愤怒,嫉妒等七重罪交织混杂,生出了罪孽的欲望。
“戴冠──”又起一声长音。
美丽的公主殿下欠身,轻轻低头。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千万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教堂的中心。
圣子终于缓缓端起那顶镶嵌有十七颗璀璨蓝色宝石的王冠,戴在她的头顶。
如果忽略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上位者那紧抿发白的唇瓣,这将是兰普伦萨最完美的一场婚礼。
但幸好,幸好没有人注意。
温尔德将手藏在宽大的神袍袖子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拉尔曼郡的公主在行完最后一步冠礼后,终于成为格尔郡王室的一员。
她与年轻俊美的菲尔德伯爵并肩而立,接受兰普伦萨千万万市民的欢呼与赞美。
第122章 格尔郡(四)
新婚之夜
窗幔勾勒出风的影子, 走廊上的烛火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房间还有些昏黄的光亮。
这种灯光亮度不高,颜色成暖调, 能把人的肌肤照得如梦似幻,雾蒙蒙的, 不带一丝瑕疵,仿佛吹弹可破的羊脂玉。
今晚的她穿着浅橘色的帝政风长裙, 修身的裙摆一路垂到脚踝,在地板上堆积成花蕊的形状。
有一根柔软的腰带虚虚绕住那道纤细的腰身, 长发柔顺的披散下来。
她坐在镜前,取下精美的珍珠耳环。
随手把耳环抛进那顶王冠里, 转过身来——
“阁下,您怎么了?”
阿尔米亚笑吟吟道。
她提起自己的裙摆,优雅的转了个圈, 目光上下扫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您坐的离我那般远,让我以为自己是个吃人的怪物。”
抬眼望向青年。
他安静坐在床边, 洁白的宫廷衬衫仍然一丝不苟系到最顶上一颗珍珠扣,清俊的面容藏在光影暗处,只有半截白皙清瘦的脖颈露在灯光下,连淡色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她注意到那修长的手指微微抓紧了床沿,听见她话后, 才慢慢的坐过来。
脸上神态无波, 也不知是情愿还是不愿。
阿尔米亚没有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她想要见到的情绪。
她掀开被子躺上床,从这个角度, 能清晰观察到他脸上的任何一处细节,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侧脸有着惊艳绝伦的线条,只是可惜,唇瓣红润的过分,把这本该清冷美的山峦变得旖旎起来。
指尖不合时宜想起那柔软的触觉,仰面望她时,菱唇微张,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阿尔米亚垂下眼。
现在两人的站位像是对调,她和衣躺下,而他还坐在床的一边,宽大的婚床像是条泾渭分明的河流,她掀动被子的幅度也无法影响到河流的另一端。
“您知道新婚之夜要做什么吗?”
阿尔米亚勾起嘴角,她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脸下,眼波粼粼,看起来多情又深情。
当然,两者都知道这是假象。
但他被黑絮爬据的心脏还是忽的跳动两下,脑海深处那些片受洗时没有驱涤彻底的记忆活络起来,只能靠黑絮分出精力把它们压下。
得想办法把这些垃圾清除,它想。
这些东西在近来不断影响它的行程命令,时常令它作出与命令相悖的无意义行为。
比如此刻。
游走在食指末端的黑絮牵引起他的手指,缓慢解开第一颗扣子,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锁骨已经清晰裸露,见手指还有欲往下的趋势,黑絮迅速扎刺到肉里,令指尖神经抽搐起来,无力的垂下。
指尖传来的刺痛迅速蔓延到心脏,自夜幕降临就一直活络的心脏稍微缓慢下来,跳动的不再那么剧烈。
只不过,相比以前的那些个夜晚,今夜的它仍然兴奋的有些异常。
准确来说,这一整昼日,都无比兴奋。
黑絮厌恶脑海深处的那团记忆垃圾,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才令它沦为情绪的奴隶,成了人类一样被心情束缚住的低劣产物。
祂才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高形态,无论是从进化原理还是从自然法则。
“做什么……”
青年突然俯身过来,脆弱的脖颈正正处于她的上方,喉结突兀,锁骨横贯,洁白的晨礼衬衫滑落,露出一节劲瘦的手臂。
阿尔米亚心跳快了两下,左手悄然握紧一把薄刃。
“新婚之夜,要吹灭蜡烛。”
他道。
随着一声灯落,整个房间陷入深深的黑暗。
台灯被拉灭了。
阿尔米亚手掌握紧,过了许久,慢慢舒开,薄刃的刀柄处有遗留的汗迹,被她不动声色压进枕下。
他在拉完灯后也躺了回去,闭上双眼,面容安静。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睛。
她的夜视力比常人敏锐,能观察到更多的细节。
窗幔终于停止鼓动,风掠过了这栋建筑,去往别处,月光悄然洒进来。
那人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阿尔米亚不知这股徒生的不爽情绪从何而来,心底出现一团微小的火焰,却有愈燃愈烈的架势。
她干脆转过身去,只留一个背影。
本想假寐,理清最近发生事情里的一些细节,却不知怎的,眼皮越来越耷拉,奇怪的困意卷上脑海,迫使她沉睡。
“睡着了。”
不久后,黑夜里的房间出现青年的声音。
他望着那个背影,似乎是观察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个位,投射进窗子的光影一转,蔓延到了床塌上。
轻薄的丝被下静静躺着一个曼妙的身躯。
行程开始了。
他微微偏头,月亮的轨迹告诉人们,子夜已过,新的一日到来。
要完成新的行程。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扣子一颗一颗又紧紧扣合,里衬外套一丝不苟穿上,衣襟也整理利落。
忽的,他动作停下。
新的行程似乎正在变动,脑海里出现了一条新的命令。
【三天内,杀死你的妻子。】
他停顿了许久,才把时间,字眼,与对象联系起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行字,却让他思考的神经迟缓下来,仿佛那是什么晦涩艰深的古老句子,由雅辞句法堆砌起来,需要人一字一词不计其难的分析。
就像他此刻一样,来回往复,多次咀嚼。
要把妻子杀死……
他低下头,望着那张沉静的睡颜,终于把命令里的名词和现实里的脸对应起来。
手掌缓缓附上去,一点一点靠近那纤细的脖颈呼吸管道。
她呼洒的气息还带着白日花车上的香味,胸脯微微起伏,和着扣人心弦的颤跳。
手指微微蜷缩,还没碰上那细腻柔软的肌肤就飞速收了回来,最终只是往上拉了拉被子,把她裸露在夜里的肩背盖住。
三天,还有很长的时间。
今晚不用着急,这并不算违逆主的命令。
黑絮再一次被记忆垃圾影响,用幽深的目光注视着床上人,最后转身推门离开。
……
*
他小时候喜欢拍树枝,尤其是枯树的树枝。
有时候枯枝多了,看起来像是繁荣的样子,但有时候枯枝少了,看起来就只有孤独,像是树梢上吊着的麻雀。
观察的久了,他的注意力也不免从树枝上分散,来到那只麻雀身上。
他能在它的脸上看出瘦削。
薄薄的两片颊贴在骨头上,下面是一张磨钝了的喙,喙与肉连接的地方有血,有碎碎的毛发,还有一些沙砾,粘黏在血上。
它总是独自停留在枝头,不啼叫,也不觅食,久驻不动,就像是树枝上长出来的一片叶子,枯黄色的,带着被虫蛀空的褐痕。
要去给它找点虫吃,麻雀的寿命很短暂的。
他想起他养过的一只云雀,还没有来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就被蛇吞进了肚子。
捕猎总是危险的,食物和猎物的身份转变往往就在一瞬间。
他蹲下来,翻开潮湿地里的石砖,下面果不其然蠕动着几条蚯蚓。
他把蚯蚓握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树干。
这是一棵不算很高的枫树,长在偏僻的角落,没有人在意,它也就不甚在意的随意生长,枝桠又歪又斜,有长有短。
在年轻的时候,它也曾是一棵漂亮又正直的树,树上挂着简易的秋千,铁链刺穿树肉,将秋千的机关死死嵌入了树里。
后来应该是被虫蛀空了树芯,它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死去了,几年过去,也没有人来砍伐树干,就任由树干枯烂腐化。
秋千也老了,铁链生出铜红色的锈,像很多年前满头茂盛的枫叶一般灿烂。
树干拍起来的声音是脆的。
他仰头望,那只麻雀仍然停在原地,没有丝毫反应。
他举起左手,试着摇晃手里的蚯蚓。
麻雀无动于衷。
好吧。
他把蚯蚓放在树根边,慢慢往回走。
路过秋千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秋千很老了,已经承受不起任何的重量。
他只好慢慢离开。
……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李道夫问他。
他点点头,将阅读完的书籍放在桌面,旁边有他写的文法作业。
“嗯。”李道夫随意的看了眼,就把书放回书柜,又抽出新的一本书拿给他。
“接下来这个月可以读这一本了。”
他轻轻抚过书的扉页,触感是一如以往细腻,纸张和手指摩擦产生的触觉令人心神平静。
“您要去教堂了吗,请把我带上吧。”他仰起头说。
听见他话,李道夫并不诧异,应了句:“好。”
这个孩子从小有把好嗓子,比云雀还要动听,德里克大教堂唱诗班的上百位孩子都不如他的声音纯粹,唱诗班的神甫也多次提出想要收他进班。
但他为他拒绝了,李道夫觉得这个孩子不适合一直唱诗。
少年最动听的声音只有这么几年,一旦声音逝去,他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
不可否认,他着实在这方面有令人震撼的天赋。
李道夫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门外的斯克利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目光不明的望着门里的人。
……
德里克大教堂是座历史悠久的建筑,它的存在甚至和兰普伦萨老城的年龄相差无几,格尔郡亲王的夏季行宫开始修建时,它刚刚过完自己的四百三十一岁生日。
祈祷的人们将蜡烛摆放到圣坛上,教堂上方的转梯传来悠远而空灵的歌声。
歌声如水一样清澈,干净纯粹,甚至能令人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人们不由自主回忆一生做过的事情,不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走马观花般在脑海放映。
最后,他们闭上眼深深祷告,一件件深刻刨析自己的罪孽,祈求神主的垂怜。
歌唱的主人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个优雅的夫人,又或者是个年轻的修女。
那里站着的只是一个少年,单薄的背脊因歌唱而轻微颤抖,翅膀一般轻盈脆弱。
声带颤动时微妙牵引面部的肌肉,颤动的睫毛张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珠凝视着教堂天花板上的浮雕绘画。
他的目光没有追随神主提苏举起的双手,也没有停留在十二神徒的衣袖长袍,而是一路往后,继续往后,凝视着角落里那一小块翡翠绿色的墙体。
上面绘着的是女神达芙尔,穿着炽烈的火焰长裙,望久了,人们的视线也会有种被灼烧的错觉,仿佛心灵里一切罪恶的,不善的事物都被这道火焰焚毁,挑动出激烈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相反,对他而言,她令他感到平静,感到圆满,令他的歌声饱含情绪。
“你是天生的唱诗者。”德里克大教堂的唱诗班班主是奥狄斯·阿博特神甫,他有着圆圆的脸和光洁的下巴,脸上时常挂着微笑。
今天他也在称赞少年。
“谢谢。”
他知道自己的在这方面有一种独特的天赋,但他其实对唱诗并不热衷。
他只是很久没有来见她了,他的心里感到不安。
李道夫和奥狄斯·阿博特神父在窗边交谈,他就默默站在后面,目光似有似无落在圣堂里的雕像上。
他在找寻达芙尔,但德里克教堂好像很少有女神的雕像,即使是圣周游神时,老城街道上浩浩荡荡的游神队伍,也没有几尊女神。
他曾一塑又一塑细致的看过,没有一塑符合达芙尔的形象。
“你想找什么呢?弟弟。”
王储斯克利出现在教堂门后。
“没有什么。”他摇摇头。
斯克利挑眉,明明这人刚才的目光一直在搜寻什么事物。
他也往下瞥了一眼,只看到许多雕像白色的头顶。
“神父也夸你的嗓子好呢,为什么你在宫里的教堂不唱歌?”斯克利瞟了他一眼。
这个走运和他一起成为李道夫教子的家伙,最擅长利用人们的怜悯之心谋取好处,看似安分守己待在一边,什么也没做,结果到头却总是令他倒霉。
自从典礼那日后,他的生活没有一件事是称心如意的,就怪这个生母卑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简直比国王区那个魔女公主还要不详!
“为什么,你不在宫殿里唱歌。”斯克利紧紧盯着他,又一次重复问题,仿佛这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他迫切的需要得到答案。
因为宫里的教堂没有达芙尔女神的绘像。
林雾抿着唇,没有回答,目光垂下,落在脚边的花岗岩地砖。
斯克利的脸色却猛地沉下。
他认为林雾正在心底嘲笑他。
几年前他曾经受过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差点成了残疾,即使用了昂贵的药,腿上也永久的留下了痕迹。
不仔细观察,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个瘸子。
但这家伙肯定以此耻笑他。
一只手伸出来,斯克利暴躁拽住他的衣领就要动手——
“斯克利,你怎么从禁闭室出来了。”李道夫看过来,话语带着警戒意味,“亲王让你在里面祈祷一天一夜,为那些因你而死的可怜灵魂祷告。”
李道夫微冷的目光落在背后,斯克利咬住牙,狠狠瞪了林雾一眼才松开手。
“教父,我们只是在打闹。”他笑道。
“是吗。”李道夫陈述道,“那你先回禁闭室祈祷完毕再出来‘打闹’吧,那些灵魂还在等待救赎。”
“教父……”斯克利喊了一声,“那些人是罪有应得,我只不过是提前让他们赎罪!”
“他们的罪是什么?”李道夫淡淡问。
“是谵妄!”他大声道,“他们犯了七大罪里的贪婪和怠惰,违背主人的命令和意愿,还在背后犯下口业!不管得到什么结果都是应该的!”
仆人倒茶时弄湿了他的衣襟,后来他随意惩罚了一下,却发现他们在背后编排他的不是,这当然是罪。
惩罚之后做事懈怠,用自以为隐秘的目光交头接耳,发酵对主人的不敬,这也是罪。
而管教不好仆人的主人是有损颜面的。
他只好把这群仆人绑起来,一个一个推入火堆,让其他的仆人侍卫都看着,重新振作他身为主人的威风。
“死是解脱,不是折磨。”李道夫说。
斯克利飞快反驳,“我没有折磨他们!”
他只不过是在人将死未死的时候,派人用水把火扑灭,一点一点剥除他们烧毁了的,融在肉里的衣料。
这是帮助他们进行□□的洗涤,更纯粹的迎接圣光!去往天国!
“安道尔骑士长,把王储带回禁闭室吧。”李道夫不再理会他,挥手招来侍卫。
斯克利拳头紧攥。
李道夫总是这样,不管他怎么解释都不相信他的话。
当他被锁在紧闭室里不见光明的时候,他却带着那个该死的家伙到教堂里唱歌。
“我会自己回去。”
他垂着头说道,咬肌却用力到绷紧成线块,手攥住衣角,倏尔松开。
“……请不要告诉父王,他最近因为南边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斯克利低声请求,一副心忧父亲的模样。
南边的格尔郡正有起义军暴动,格尔郡亲王正忙着派人镇压。
“嗯。”
“我现在就回紧闭室。”他告别后就走下台阶,斯克利在心底数着台阶,到达二十三那个数字后,他停驻脚步,转身回头。
这个角度窗边的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清站在转梯长栏边的家伙。
斯克利仰起头,左手捏住自己的喉咙,作出被施绞刑的人死时常有的神态,眼珠子一翻,吐出舌头,朝着那人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
看到了吧,下次就将是这个死法。
见转梯上那人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斯克利终于嗤笑一声,哼着曲调古怪的歌离开了教堂。
……
一切的事情总是有迹可循的,就像人们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屋子的地板下已经藏了数不清的卵。
斯克利后来的处处针对,致命的恶意捉弄,都在很早的开端就埋下了种子。
直到他诈死,突然回到兰普伦萨,趁着白马郡和风车里郡开战的那段混乱时期,重新上位,才让这些敌意成为因果。
“你这个披着我弟弟人皮的怪物,有什么脸面坐在我们菲尔德家族的王位上。”
斯克利连着头发扯起他的头皮,语气冰冷,“还和我一样成为了教父的圣子,他这几百年来汲汲而营的伟大光辉都因你而破灭!”
他脸色惨白。
“在格尔郡的日日夜夜,你从未有一丝愧疚吗?撒旦在你耳边呼唤,让你这个恶心的下贱走卒回到他的身边。”斯克利在他耳边阴冷说道。
他的话勾起他记忆最深处的回忆,很模糊,却又实际存在。
“心安理得享用一切不属于你的事物,还想用一张人皮伪装罪恶的本体——”
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冰冷的水漫过他的口鼻,双手被缚在腰后,脸压进盆中,视野变得一片黑暗。
斯克利说的话也逐渐模糊。
“……主教,他就在这里……是的,准备受洗了,我要亲自把那罪恶的灵魂从我弟弟体内抓出来……”
“血都要流干了也没有黑絮,用银饰也没能杀死他,真是个怪物……”
“好吧,比灾厄还要怪异,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斯克利在与人对话,但他的听力迅速消退,耳膜鼓动,只能感受腥腻的液体源源不断从耳道流出,顺着耳廓流到他的鼻腔和嘴里。
他脑子浑浑噩噩,一直在重复那句话。
原来……他是个恶心的怪物。
“每一个完整的人,都是三位一体的,精神,心灵,肉.体。”
斯克利居高临下,冷漠俯瞰那个深深勾垂着脖颈的男人。
“精神,在这里。”蛇一般冰冷的手指来到他的鬓边,深深压入太阳穴,手指戴着的宝石扳指锐利无比,与太阳穴贴合时直接刺痛颅内神经。
“心灵,在这。”尖锐的银匕被送进心脏,胸膛被人打开,呼呼刮起大雪。
“肉.体,就是这具,你不该拥有的身躯。”斯克利突然大叫,“教父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家伙!整个格尔郡的人怎么都被这样的怪物蒙蔽!”
“明明我才是正常的,我是独一无二的教子,是板上钉钉的王储!”
“为什么……为什么……”斯克利丢开匕首,双手捧起他的头,“你看,我是多么优秀啊,我从小就以菲尔德家族为荣,以李道夫为荣——”
赤红的双眸和诡异的激动令他此刻比灾厄更像怪物,但斯克利显然没能从水面的倒影发现自己怪异的模样,还在不断自言自语。
“而这样的我,为什么就被抛弃了呢,父王为什么把传位诏书下给了你……李道夫,李道夫为什么还在念着你……”
银匕不断进出,彻底成了一把血刃。
林雾已经失去了大半知觉。
“只有我是正常的,我是真正的人类,父王最爱的孩子。”
斯克利缓缓站直了身体,仿佛先前疯狂的,激动的,病态的只是他的影子。
“让我们把一切都拨乱反正。”他平静说道。
视野的最后画面就是一张雪白的布蒙上眼睛,几道长长的影子站在他的旁边,每一个影子手里都拿着针一样尖锐的事物。
神甫长长的白发垂到他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的手掌捧起他的头颅,银针也从太阳穴扎入,缓缓转动。
脑子迟缓运转,陷入沉睡。
不怪乎人们常把死亡与天国联系起来。
死亡只是一道门,推开它就是圣光……
他在最后的那一秒如此想。
………
“麻雀,如果再不觅食,你就会死去了。”
少年将蚯蚓放在掌心,仰望那只吊在树梢的瘦削麻雀。
“死去是解脱,也是束缚,你的灵魂不能存在于肉.体,也就无法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了。”
他这样说。
比如他此刻就是不愿死去的,他还没有活到想要活到的那一天。
即使他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常常只能枯坐在树前等待叶落。
麻雀久驻不动,喙上的血已经彻底干涸,从鲜红变得深黑,污垢一样黏在伤口。
少年失落的垂下眼。
今天似乎也是无所收获的一天。
不过,正当他要转身时,麻雀悄然抬了抬翅膀,摇摇欲坠。
麻雀——
不能死……
麻雀不能死……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紧枝桠,麻雀仍然高高吊在枝梢,仿佛下一刻就要飘落,枯叶一般化为齑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秋千。
……
少年细瘦的两条腿垂下,双手抓着秋千的锁链。
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远,一次又一次穿过树枝与枯叶。
他终于看到了那枝桠上的麻雀,他朝它伸出手,带着渴盼与期望——
“麻雀……”
麻雀坠了下去,飘到了泥泞的土地上。
那只是一片腐烂的红褐色枫叶。
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从来没有麻雀停驻在这棵死去的枫树上,他只是把一张枫叶错认成了麻雀而已。
然而在这一刹那,他的心情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
少年一直在平静荡着秋千。
一次又一次,双脚远离地面,嗅到了云。
这是一根苍老的秋千,载不起任何的重量,但是在那一天的下午,它一次又一次带他冲上云霄。
这个秋千本来是荡不起来的,但是他觉得能,他下定决心,他做到了。
最后一次荡起,他终于松开了手。
最高点的力把他送往天空,他竟然如同一只鸟一样学会了飞翔。
他望着白茫茫的前方,脸色挂起笑容。
那才是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天,他终于飞向了天空,寻找他的麻雀。
……
*
畸骨终于按耐不住从背脊破出,血淋淋的翅膀就拖走在花岗岩地板上。
“麻雀……”
古怪难听的鸟鸣似乎在她耳边环响,阿尔米亚在睡梦中揉了揉耳朵,把头藏进被子里。
这个动作刺痛了它的心。
它停顿下来,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床塌前的地板只映出了窗户,吊灯,和它的影子。
它的影子在里面是如此不协调,翅膀耸搭在身后,背上像背了个魔鬼。
它只好挪动爪,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直到曙光将临,羽毛扫过地板发出细微窸窣的声音,痴望了一夜的怪鸟才缓缓离开。
……
阿尔米亚悠悠转醒,下一秒,睫毛唰的抬起,手指摩挲着枕下的事物。
那把银刃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转过身,发现身旁人已经不见踪迹。
……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鱼放在房间外的客厅里吹了一夜的凉风!”
黑鱼上蹿下跳,“尤其是这样特殊的日子,你居然宁愿身旁躺着一个陌生人,也不愿让我睡进卧室里那个漂亮的大鱼缸!我可是能帮你监控他的!”
“他?”阿尔米亚挑眉,“不用‘他’,是它。”
黑鱼顿住,“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尔米亚摸了摸下巴,“黑絮游走在四肢末端,难怪不引人注意。”
“先说好,这可和我没有关系。”黑鱼忙在一旁解释,“我不知道它是哪派的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接近你。”
“不,并不是它接近我。”
阿尔米亚紧紧盯住进门的那道身影,手腕微侧,快步上前。
就在青年看过来的一瞬间,银匕擦过她的手掌,迅速刺入他的胸膛。
“是我,接近他。”
她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鲜血渐渐在他身底聚成血潭。
那血红的发黑,刀光一样刺痛她的双眼。
一想到那么厌恶灾厄的他却被黑絮以卑鄙的手段窃取了生命,她居然会有一种难以呼吸的窒息痛感。
沉闷与悔痛捂住她的口鼻,令她永远铭记这一刻的心情。
心脏很难受。
直到血流到她的脚边,阿尔米亚才慢慢走过去。
她握起男人的手,一点一点舒开他紧握的手掌。
修长白皙的手指变得苍白,指尖毫无血色,虚虚的垂着。
她就捏住其中一根,用银白的尖刃挑开皮肉,一点一点刮出里面的黑絮。
……
“如果,我那天没有窃取你的穹顶,应该能躲过一劫吧……”
她握住流血的手指,俯身下去,听不存在的心跳。
指尖的血流淌在少女白皙的脸庞上,她侧过脸,在青年洁白的衣袖上蹭了蹭,顺便把淌到他手腕上的血迹舔舐干净。
舌尖卷过湿腻的血液,冰冷又腥甜,还是那么甜美。
“去叫人吧,刺客逃出去了。”少女缓缓站起来。
“新婚第二天就成遗孀了呢……”
……
今天的她穿着粉色的帝政风长裙,披帛很长,垂到地面,宛若倾颓的芙蓉花瓣。
转身时,裙摆带起花香,吸引着无数蝴蝶的靠近。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光中,他才缓缓闭上了眼。
……
*
“夫人──”
有人在叫她。
阿尔米亚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女仆,正端来餐点,请她品尝。
“这是特意招来的拉尔曼郡的御厨最擅长做的冬糕,您尝尝吗?”
她的脑子混乱了一会儿,几秒后,摇头道,“暂时不用。”
“好的。”女仆收起端盘,朝她和身后人行完礼后才离开,脚步轻缓。
阿尔米亚一顿。
她极为缓慢的偏头。
那个不久前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此刻居然完好无损的坐在椅子上,见她看来,嘴角还挂出温和的笑容。
“夫人。”他温声道。
阿尔米亚瞳孔微缩。
他不是,死了吗……
就在上一刻,她将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她的手指还残留着血液飞溅的触觉,舌尖仍在回味那腥甜的味道。
睫毛颤了颤,她把手边的餐点移了移,装作平静的开口:“要来用点早餐吗?”
“不用了,宫廷女官要来了。”
宫廷女官和进餐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阿尔米亚的思绪纷杂,无数问题争先恐后冒出来,迫切寻求一个答案。
眼下的形势不对。
“宫廷女官……”
“是的,宫里派来的,进行一些必要的流程。”
林雾答道。
他走到床边,拿出一枚尖锐的胸针,面色平静的刺破指尖,血液流出来,滴到床中心的圆帕上。
阿尔米亚瞬间知道是什么流程了。
她味同嚼蜡的咽下口中的糕点,僵硬起身。
“我想出门去看看……”
身后人久不传来回答,阿尔米亚转头看,却发现青年就坐在床边,垂眸望着那扇圆帕。
该死,这个怪物怎么能用他的脸,作出那副安静委屈的神情!
阿尔米亚迅速离开。
……
她的丈夫是怪物。
她的丈夫,是怪物……
不死的怪物——
阿尔米亚顿住脚步,脑海里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紧紧攥住裙角,想要控制自己翻滚的情绪。
明明她将沾了自己血的刀子插进心脏的,这个灾厄怎么还活着!
她从来没有遇到能在她的刀下死而复生的灾厄。
她拼命回忆。
是的,在做完一切后她就离开房间,假装惊慌失措的寻找侍卫,但还来得及与侍卫说完,一切就变了!
她像是打了个盹一样醒来,面前是一切如初的房间,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还多出来个不知什么时走到她身边的女仆。
“这个怪物能回溯时间……还是说操控人心……”
阿尔米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难题。
明明杀死怪物后,她顺理成章成为菲尔德伯爵的遗孀,开始虔诚在教堂里祈祷,淡出人们视线就行,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她之后有无数机会和时间去调查林雾的死因,去寻找银和海东青,去德里克大教堂寻求真相。
但是,但是──
“你太年轻,不能当一个寡妇。”
青年坐在沙发上,轻轻拉起她的手亲吻。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
记忆垃圾的想法总是令黑絮猜不透,这些记忆垃圾藏在最深处的愿望简单的令它不敢相信。
比如此刻。
他缓缓把首饰盒打开,里面是精美绝伦,犹如波朗王冠上最美的那一颗蓝宝石的戒指。
他把这枚戒指缓缓推进她的指间,抬眼望她。
他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温度从她的手过渡到他的掌心,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的愿望之一,送一颗戒指。
“比起做怪物的妻子,我更愿意成为伯爵的遗孀。”阿尔米亚把手收回来。
听见这句话后,记忆垃圾疯狂跳动,黑絮唯有死死压制。
三天,只有三天。
快点完成这团记忆垃圾的遗愿,让他再也影响不了它的行程!
青年走过去,闭上灯。
黑暗中,只有她的眸子闪亮动人。
他把她牵到床边,解开自己的衬衫领扣……
“我会杀了你的。”
“……但你杀不死我。”
他抱紧她,声带颤动引的胸腔震鸣,心跳声一下一下叩在她的耳膜。
“不用害怕,只是抱着睡一觉而已。”什么也不做。
阿尔米亚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的鬼话。
她按住那颗心脏,“你死了,我就答应。”
这里的死,自然是指代黑絮的死。
她准备再一次杀死他。
银刃毫不掩饰的举起,雪白的刀光在他的脸上闪过一条白线。
黑絮当然不会死,它是主的造物之一。
那就只好让记忆垃圾和她一起沉睡了。
古怪的困意出现,阿尔米亚挣扎着抬起眼皮,她在意识昏睡的那一刹那想要展开穹顶,但只差一秒,男人的手已经覆在了她的眼皮上。
刀轻轻掉落。
“啊,终于睡着了……”
记忆垃圾也终于安静,月亮出来,这是第三天。
它披上衣服,准备完成新的行程。
一只巨大的怪鸟挡住它的去路。
它没有理会,快步走,想要快点到达宫里的教堂。
主还在等着它。
“嚇——”
怪鸟发出难听的鸟鸣。
这个声音似乎惊醒了记忆垃圾,记忆又活络起来,驱使它回到她的身边。
被人类低劣的情绪驱使,真是一种痛苦的体验。
黑絮强制性缠死脑神经,正在僵持之际,怪鸟猛冲过来——
……
万物俱籁,窗外的树梢上有几只麻雀在叫。
兰普伦萨夏夜聒噪的蝉鸣萦绕四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发出几个简短的音节。
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记忆里完美的歌声并不存在。
不过,他已经足够满意。
他回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尽量不弄出一丝声音。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他轻声道。
第123章 格尔郡(五)
“圣子温尔德, 特使团都安排妥当了吗?”
新画的宗教油画展开,庞大的尺幅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极乐神明之一的赫古拉夫张开巨大优美的羽翅, 怀抱一个从人世间的河里捡到的婴儿。
象征力量的肌肉与美的翅膀结合,婴儿啼哭的神态与神明温柔的动作对比, 令这幅油画在异样中又多出一分和谐。
神主提苏和祂的十二位门徒都没有翅膀,这幅画是基于教义的基础再创作的, 眼下却出现在一位虔诚无比的大神甫房间。
温尔德回过神来,“……嗯, 公使衔参赞也抵达了神国,下榻东庭。”
大神甫穆尔·托兰点头, “圣周游神即将到来,不能出任何差错,尤其在对待这些外来使团的事情上。”
神国这一年举办的圣周游神仪式格外隆重, 七大郡国和三十二个独立的教区都派了使节来参加,除去朝圣游览的普通民众,光抬神像和花车的队伍都有数万之众。
国王驾崩, 王朝覆灭,大陆土地上不计其数的厄潮爆发,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在痛苦的灾难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寻找心灵的安慰乡,神国代理人的脚步走过每一个村庄, 神主的雕像也从最东边的平原传递到了遥远西海岸的沙漠, 祈祷的经文响彻平原上每一片耕种的农田,城市里每一条人们走过的巷道。
郡国的统治者们也意识到神国的重要性, 纷纷派出使团结交,于是才有了这个如此浩大的节日庆典。
然而, 这其中有一些人的造访,可并不只是为了建交。
温尔德垂眸。
大神甫穆尔·托兰是光明庭的十二位红衣大主教之一,掌权巅峰时刻作为教皇大使,出任多个国家的高级神职,教子上千,追随者无数,与卫道士李道夫私交甚笃,后来因年事已高退位,回到神国,担任光明庭的大司铎管理外交事宜。
温尔德在拿到神职之后的第二年,就成为了穆尔·托兰神甫的教子,当时对方刚刚卸任大使职位,从格尔郡回到神国,担任神国特别外交使团长老。
也正是因为这,温尔德才来到他的麾下。
“有牧师告诉我,不久前你在人世间的生母来神国探望你。”穆尔神父问道。
温尔德手指蜷了蜷,“……是的。”
神甫露出不赞成的目光,“你已经是神国的圣子了,需要与这些繁杂的关系断离。”
温尔德轻轻点头。
见少年这么温顺的模样,神甫也没有再问,只摆了摆手,“去休息一会儿吧,接下来几天有的忙。”
温尔德看着他苍老的背影,突然开口:
“神甫——”
“最近我的骨头总在疼。”他轻声道,“背面的那几块肋骨中间的骨头,您找医师给我看过的那个地方。”
穆尔神父缓缓转过身来,“那块骨头啊。”
“走进一点,我看一看。”
温尔德温顺走近。
神袍解开,露出光滑白皙的背部,从下往上数,一块微小的凸起硌在第三与第四节肋骨中间,显眼又突兀。
苍老干枯的手掌附上去,老人干瘪的面容缓缓露出奇异的笑容,蒙着模糊白翳的眼睛好似也透出光来,下一秒他不动声色敛藏,口吻平静:
“医师也总有出错的时候,等庆典过去,我再叫个更有经验的御医来看看。”
感受那道温热的手掌盖在自己的背骨,温尔德狠狠咬住舌尖,借疼痛驱散心底的恐惧。
“……好,感谢神甫大人。”
“不必言谢,你是我最心爱的孩子。”老人替他披上神袍,用慈祥柔和的目光注视他。
“即使觉醒了朝圣的天赋,也要注意自己的圣体,伟大的神国还在等着你们这群年轻的孩子建设。”
温尔德微微低头。
……
夜深人静,温尔德长久陷入噩梦。
“抓住他──”
“快!”
男孩提着神袍,拼命的往前奔跑,身后传来的尖锐叫声深深刺激他的耳膜,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就止不住的颤抖,偶尔几下惊恐的回望,都能让奔跑的速度再一次突破极限。
“不,不要——”
圆滑的鹅卵石道如刀子铺成的路,每一刃都刺穿他的脚背。
他踩着自己血淋淋的脚心肉往前狂奔。
身后诡异的神像穷追不舍,它们有的无头无脑,有的无手无臂,有的五官皆无,有的却遍布眼睛。
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大的吓人,黑漆漆罩在眼珠里,没有留白的空隙,令被其注视的人都生出逼仄不安,惊恐绝望的消沉情绪。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刻还是端庄圣洁的神明,下一刻就化作了这般恐怖的怪物。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苍白的肉.体上长满奇怪的肢体,灌满石膏的鼻子竟然嗅得到人的气味。
移动时摩擦地面发出刺声,死白的雕像嘴角紧闭,他却仿佛看到了它们脸上浮起的诡异笑容,笑声隔着石膏肚子传出来,阴沉沉的,能使树林里最年迈的乌鸦惊恐而死。
“神主提苏在上,请救救您的子民……”
他在心底求助,却没有一位神邸愿意回应他这个信徒的祷告。
“主啊,怀着信德,我遵守祢的圣言并俯伏于祢的圣善,这里有您最虔诚的仆人温尔德在饱受磨难──”
终于,脚背被刀刃扎穿,狠狠钉在地上,他忍着剧痛站起来,拼命拔起刺穿的脚。
就在血与肉混着往下掉,脚背终于抬起的那一瞬──
冰冷的温度趴到他的背上。
他浑身僵硬,泪连绵不绝淌出来,裹了粗盐似的砸到伤上,把整个脚背都烫成了无知觉的烂肉,又红又紫仿若灌烂的肉肠。
那东西就趴在他背上笑。笑声阴冷,即使在这仲夏夜的梦里也令人心底发麻。
他从来不知道,潮热与阴冷混合起来这般恐怖。
仲夏夜的梦里有蝉鸣的声音,一声声带血的泣呖。
他用手背捂住眼睛,双肩颤栗,心脏脉冲的颤跳把血管都刺激的发痛,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心底无助的呐喊在回响。
“主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