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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雪国(十八)

萝拉打算亲自去会会那个偷丝带的盗贼。

“你说你做好了丝带, 却被人偷了?”

“是的,小姐。”

“在哪被偷的?”

“就在我们工厂。”克珍回答,“最近一段时间, 我们工厂几乎每天都有丝带失窃,主管已经请了好几支守卫。”

“还没抓到盗贼?”

克珍摇头。

“今晚带我去, 我看看是谁敢偷走我们小姐的丝带。”

在连续多日没能在市面上购得卡门丝带后,萝拉准备直接去珍妮工厂进货, 但对方的总监说什么也不卖,解释说是最近半个月生产的丝带全部被人预定了。

然而难做的是, 市面上只有珍妮工厂生产出来的丝带质量最好,没有难闻的化学香料味。

萝拉知道自家小姐对化工材料的一些制品过敏, 她也不想买其他的劣质丝带充数。

得把被偷的丝带找回来。

……

晚上,珍妮工厂。

凭借克珍多年在工厂做女工的经验,她很熟悉每处安保区的轮休时间。

但她胆子小, 即使知道现在大厅里毫无一人,她也不敢翻窗户进去。

“你走不走?”

“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要是被我们主管发现, 女工半夜潜入大厅,是会受到惩罚的。”

克珍抿紧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女工累倒在工位上,这时候主管就会叫人把她们带走,她以为是把她们送回家好好休息, 但直到某一次, 她的女工好友也累倒在工位上,她去叫她时却发现对方的身体都凉了。

她死了, 主管像往常一样叫人把她的尸体搬走了。

没有一个人抬头,大家都在忙着赶制自己的布匹。

而被带走的女工们就像是从未在这个工厂存在过一般, 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她们的亲戚朋友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晚上的工厂很奇怪,连警局的人都没能抓住盗贼。”克珍希望打消萝拉潜入工厂的念头。

“指望那些酒囊饭袋,还不如指望我们自己。”萝拉轻嗤一声,利落地翻进窗户。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就在外面帮我守着,我自己去看看。”

……

漆黑一片的大厅,窗明几净,地砖都反射着白惨惨的月光。

萝拉对那些静止的机器不感兴趣,她悄声慢步贴着墙壁走过,目光搜寻放置织品的房间。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带着好几重大锁的房间,没有窗户,锁也重得像秤砣,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盗贼怎么可能潜入这样的房间呢?

她蹲下来,努力透过缝隙往里看,身后却悄然传来机杼声。

“谁!”

没有人回应。

机器发动,缠线,缝纫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回响。

萝拉心底一沉。

她看到了白日女工织到一半的卡门丝带,在夜里,无人的此时,居然诡异的自己动了起来。

一针一线就像有个人站在旁边操作般,不一会儿就织好了一条丝带,准备开始织造下一条。

管他是人是鬼,反正她今晚此行的目的就是丝带。

萝拉飞快走过去,把搭在机器上织好的丝带拿起,她打量了一圈,的确是珍妮工厂的卡门丝带标准款式,甚至比一般女工织造的还要齐整。

她干脆就守在机器旁,等它彻底织好所有的丝带。

机杼声噪杂凌乱,但听久了也生出一种困意。

萝拉难以自制的打了会儿盹,等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大把丝带已经不翼而飞!

那个传说中的盗贼来了!

萝拉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四处寻找小偷的身影。

她看到了窗边一闪而过的影子。

“站住!”

萝拉飞速跟上去。

那个影子听到她的声音后,逃跑的速度愈发加快,几个窜身就消失在巷道之中。

萝拉没有犹豫,凭借一闪而过的记忆画面跟紧。

巷道越走越深,越走越偏,逐渐深入到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几栋尖锐耸立的建筑塔楼扎在地底,复杂的巷道汇合之处只是一小片能抬头看得到天空的空间。

这已经是相当珍贵的了。

首府的建筑群里少有能抬头看到天空的开阔地方。

萝拉此刻就静静站在这样的一小片地方上,不足五平米的空间堆满了城市市民的生活垃圾,果皮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制造出扑鼻的腐臭味。

自从成为女仆后,她几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下里巴人常常出没的地方。

那个身影就在这里消失。

萝拉脸色冷漠,她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细微的,轻到能被人耳的听力忽略掉的声音出现。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萝拉飞速回头,一脚踢翻角落里的垃圾桶。

大把大把的橙黑撞色的卡门丝带落出来,还伴随着一个滚到她脚边的,烧的像个黑炭似的东西。

仿佛缤纷的丝带就是为了葬这个不知名的黑色事物。

萝拉没有注意,她把黑炭踢开,蹲下来准备捡丝带。

“嚇——”

“嚇!”

“嚇——嚇——”

她停下动作。

四面八方的漆黑巷道里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团团围绕住她,不停朝她嚇气。

一群野猫。

准确来说,是一群她厌恶至极的白色野猫。

*

“您在看什么。”

“树。”

“看来人真的是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视力。”亨利梅德微笑道。

他取下自己的金边眼镜,拿手帕慢条斯理擦拭了一番,重新戴上。

阿尔米亚勾起嘴角。

她的目光从极远处那棵缠绕有无数纤细丝带的枞树上离开,回到面前的景象。

他们此时正坐在河畔的一家咖啡厅里,背后的唱片机在播放著名的秋林郡女歌星玛格丽特女士的蓝调布鲁斯。

而河岸对面是一家巨大的百货公司的开业剪彩,一位戴着精致贝莎帽的女士用扇子挡脸,左手持一把小巧的金铜色剪子。

她的身边站着几位青年才俊,稍一仔细看,就能发现无一不是拉尔曼郡有名的贵族青年。

剪子顺通无阻的将彩幅一分为二,下面立刻爆出响亮的欢呼与掌声。

“弗丽达小姐做的很好。”

亨利轻挑眉,“当然。”

她从一开始就被按照阿尔米亚的样子培养,虽然最后发展出了点问题,但在一般人面前装装样子已经足够了。

“这家百货公司是斯特格大公以恭贺之名,无偿赠送给‘诺雅公主’的。除此外,还有十几家同一名字的大型商场,分别修建在拉尔曼郡几个大城市的中心商区。”

“无偿?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是的,他只是隐晦的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在未来,您收服白马郡国后,能租借给他一个小港口就行。”

“这可不是小请求。”阿尔米亚淡淡道。

“所以,您今天邀请我来到这,只是为了看一家百货公司的开业剪彩吗?”

亨利先生嘴角浮起笑意,“您仔细看,好戏很快就要上演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到那一刹,对面处的人群突然变得混乱,推攘起来。

一个穿着普通的市民突然跳上台,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着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白晃晃的银匕,飞速向台上中心处那位女士刺去。

“啊——”

女人瞬间倒下,痛苦哀嚎。

鲜血飞溅,最前排的围观群众脸上也溅上猩红的血点,他们后知后觉尖叫起来。

一时间,场面变得狼藉可怖,混乱不堪。

阿尔米亚飞速站起来,眯着眼睛望去。

“弗丽达小姐被人刺伤了!”

“很显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并不是我安排的。”亨利梅德抿了一口茶。

“但你提前知道,不仅没有阻拦,还叫我来亲眼见证!”

“她做错了事情,这是她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弗丽达以为他还被蒙在鼓里,其实在她和那位特里萨男爵勾搭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密探上报给他了。

亨利梅德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愚蠢,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鬼话。

但事实证明,弗丽达就是弗丽达,不论怎么教导,她都不能变成阿尔米亚。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尔米亚一样天性戒备多疑,是天生的统治者。

“特里萨郡的人不会允许自己的继承者和国王区的女人扯上关系,何况这个女人还是前朝的诺雅公主。”

他们会把一切苗头扼杀,绝不允许旧贵族拿着任何把柄来勒索他们。

阿尔米亚转身,捏紧他的领口,“你在杀鸡儆猴吗?”

亨利梅德微笑,轻轻拍开她的手。

“以您的智慧,怎么可能会陷入她这样难堪的境地。”

亨利梅德望着一片混乱的对面。

“银匕直插心脏而不死,足以破除您身上的那些难听的传言了。”

阿尔米亚瞳孔骤缩,她凝视着身旁这人,仿佛要找出他脸上任何一丝不属于人类的证据。

“真不愧为铁腕宰相……”她一字一句道,“您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

“谬赞。”亨利梅德整理衣襟,“好戏开场了,您也该换上新装,正式出演自己的角色了。”

“我们期待已久了,不是吗?”他微笑道。

*

萝拉惨白着脸站在床前,她的手里还紧紧捏着几条丝带,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水端进端出,手指卸了力,丝带四处飘飞,飘在地板上,印上一个又一个脏污的脚印。

“您,您还好吗?”她跪在她的床边,颤抖发问。

床上人像是没了气息般,胸口的起伏微弱无比。

一瞬间,萝拉感觉自己从心脏动脉流出来的血液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冷得刺骨,随着全身的脉络血管,把她整个人浇筑成一栋冰凉僵硬的雕像。

如果这个主人走了,她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主人吗……

小姐才送给她一套精致昂贵的首饰,把她提拔成人人尊重的一等女仆,她不用受冻受饿,不必蜷缩在厨房墙角取暖,也不用时常遭人冷嘲热讽。

她才刚刚活得有个人样。

而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要被收走了吗?

萝拉紧紧抓住床上人的手,嘴里不停祷告。

“神主啊,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换取她的生命……”

……

“萝拉……”

“萝拉……”

床上人呢喃着唤她。

“小姐!”

萝拉忙站起来,凑到她嘴边,听她在说什么。

“让女医师……保住我的孩子……”

孩子……

她居然不知道小姐已经怀孕了!

萝拉连忙跑过去问女医师,但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那个女医师端来一碗药。

“服侍她喝下。”

“好的。”萝拉只能先给弗丽达喂下汤药,女人喝完没过多久就昏睡过去。

“医师大人,我家小姐想问您,她的孩子没事吧?”

“孩子?”女医师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刚刚那碗是打胎药呢。”

“你敢——”

“抱歉,我也是受命于人。”她望了床上人一眼,“直刺心脏,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女医师收回目光,轻声说道:“亨利先生希望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这个’好‘消息。”

……

萝拉只紧紧握住弗丽达的手。

小姐不是人人尊敬的殿下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幅模样……

她想起那个工厂女工。

****

“萝拉,我的孩子呢……”

女人终于醒来,茫然地望着周围。

萝拉犹豫了许久,但没等她开口,对面人又虚弱的说:

“我记得我生了个小女孩,她在哪里呢,你是把她带去奶妈那了吗?”她空洞的望着她。

“……没有。”

“没有什么呢,不要开玩笑了,快把孩子拿给我吧。”

女人脸色苍白,萦绕着一种旧病未愈的病气。

她一遍又一遍摇着萝拉的手。

“快一点吧,快一点……”

萝拉心底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小女孩呢,我好像听到她在哭了,快把她抱给我吧,快点吧……”

她的女主人,好像病了。

萝拉蹲下来,仔细凝视她的眼睛,“我马上把她抱给您。”

……

夜晚,伴随着一声呜咽的风声,萝拉带着东西重新回到房间。

她用手帕擦干净指甲里残留的血迹,又把那个事物包裹得整整实实才递给床上的女人。

“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你说是吗?”

“是的,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家伙了。”萝拉望着襁褓之中,那只被她生刨出来的肉红色奶猫,面不改色的说道。

希望这只猫不要是白色的。

她在心底祈祷。

“我会把她好好养大的,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孩。”弗丽达微笑,摸了摸奶猫的头。

笑容温柔,就像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

“你会和我一起养育她的,是吧。”

“当然,我是您最忠诚的女仆。”

萝拉走到她身旁,蹲下来,用脸蹭她的手。

一根纤细的卡门丝带被精心缠绕在女人的手腕。

她仰视着她。

即使是假的又怎样,她会让她成为真正的公主。

她的主人——

她最好的,女主人。

第117章 雪国(十九)

“你要出去。”

身裹黑色长袍的女人端着烛台站在门后, 角落的墙壁照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烛火的跳动偶尔偏移。

苏琳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扶着窗台。

“不, 我不出去,母亲。”

他低头不敢看她。

近来她的身影和梦中那个怪物的影子越发重合, 尤其是在她披上黑色的修女长袍后,目光如出一辙的冷漠, 幽暗。

若不是烛火能清晰映出她的影子,他会以为母亲已经不是……

“你在害怕我?”

“……没有。”

女人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顺着他的方位往外眺望,视线尽头有一栋浅色的建筑。

即使黑夜, 那栋建筑也明亮无比,灯光璀璨。

而他们所在的这栋城堡,就像是被光线屏蔽了般, 暗无天日。

“你的回答很犹豫。”

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肃厉,细长的眉微微耸起,从额骨一路划到两鬓, 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琥珀绿色的眼睛,即使视线聚焦,旁人也觉得目光是漂浮的,盯住谁的时候会令人生出不真实的错觉。

肤色极白,长久不见天日造成的惨白, 瘦伶仃的手端着银烛台, 骨节清晰到像是畸形,比银色的烛台更加冰冷。

“你戴在胸前的倒三角项链呢?”

“被, 被兄长拿走了……”苏琳娜嗫嚅道。

他能感觉到,在说完这句话后, 母亲周围的气息更加冰冷了。

“很不好,孩子。”

伊芙夫人把手掌放在他的头顶,缓缓抚摸他柔顺的长发,那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头皮时,苏琳娜止不住咽口水,浑身僵硬不敢动作。

这个抚摸已经不是他曾经日夜怀念的温度了,它现在令他有些害怕。

“这很不好……”

她慢慢说道,一字一词都有一种古怪的音调,像是在吟唱某种奇怪的咒语。

苏琳娜知道他的母亲不止信奉神主提苏,他曾见她使用奇特的法器进行祈祷仪式。

被割喉的鸡,沾着血的羽毛笔,辨不清署名的古老绘图,奇怪的符号和字迹……

“你没有完成我交代给你的任务。”

苏琳娜忙抬起头来,”母亲,我完成了的,我亲自把银饰刺入那个怪物的心脏。”

“那心脏呢?”

“心脏……心脏不小心弄丢了。”

“我说过什么。”

“……把心脏刺穿,挖出来,挖……然后,用石头砸成浆,喂给塔外的乌鸦。”

苏琳娜双肩颤抖,“请原谅我,母亲,我没有完成任务。”

“我不能代表真神原谅你,你错失了一个杀死恶魔的机会。”

伊芙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窗外。

城堡门外空旷的草地上,一个修长的人影静声而立。

他像是在那站了很久,却又像是生来就矗立在那,比一旁的大理石雕像还要悠久,悠久到与一花一木几乎融为一体。

月光照在他的背后,使其脸庞陷入彻底的阴影,深刻的黑暗笼罩着他,随着月的起落,这处阴影也缓缓升降,变化。

直到,她看过来时——

他恰好抬起头,整张面容暴露在月光之下,精致到不似人类,仿若造物主的造物。

他处于低位,却像是在俯视她的灵魂。

女人搭在窗台的双手紧紧收紧,指尖用力地像是要掐进石头做的砖,抹着艳丽口脂的唇也无法遮挡骤冷的脸色。

这是苏琳娜第一次亲眼见到女人脸色骤变。

她肩脊有些颤抖,比起激动,更像是忿怒,死死盯着窗外的东西,如同看着某样她深痛恶绝又有些害怕的事物。

他不敢问那是什么。

“苏琳娜,今天祈祷了吗?”

“嗯。”

“神主有倾听到你的祈祷吗?”

“我不知道。”

“除了神主外,你还向谁祈祷了呢?”

“神女达芙尔,神子马修,还有神主的十二门徒。”

“你最爱向谁祷告?”

“女神达芙尔。”

苏琳娜轻声说出这个标准答案,其实他祈祷的时候总会想起某一个人。

尤其是在吟诵赞美神女的教经时,他的脑海里会不自觉浮现出阿尔米亚的脸庞。

如果女神降世为人,一定就是她的模样。

“很好,总有一天,祂会听到你的祈祷的,只要你足够虔诚。”

“……我会的,母亲。”

伊芙微微颔首,她裹紧黑袍,无声无息离开房间。

“你可以出塔了,这一个月都不必来找我。”

苏琳娜被温尔德一接回城,伊芙夫人就传话让苏琳娜进塔。

奥德菲家族的高塔是族人们常常进行祈祷仪式的圣地,伊芙夫人在寡居的第一年就搬入了这座塔里,日日夜夜为家族祈祷。

家族的每一个孩子在出生时也会在这里受洗,上百个孩子从这里开始,被虔诚的氛围熏陶,最后踏上通往神国的道路,成为了神国的千百位圣子之一。

而其中最虔诚高贵,至纯至洁无人能比的圣子,即是当今世上最年轻的获得“金羊毛勋章”的神国代理者,光明庭第一人,温尔德·奥德菲。

……

“可是——”苏琳娜犹豫,母亲还没有出塔去见一见难得回家一次的温尔德兄长。

剩下的话语被咽下喉咙,苏琳娜望着那条黑深狭窄的走廊,随着女人的走动,被烛火一段又一段照亮,倏尔消失于黑暗。

黑暗的走廊宛若一条长蛇,正悄然扭曲,而他此时正处于这条长蛇的腹部。

苏琳娜背后发凉,提起裙子往外就跑。

“苏琳娜。”

“别!别过来——”

他惊呼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兄长?”

温尔德静静站在花坛边,目光悠远,从远方的夜里飘来。

温尔德道:“她不愿出塔。”

“嗯,母亲要为族人祈福。”苏琳娜回答。

听到这话,温尔德只是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轻讽的幅度。

“兄长,您,能把那条银饰项链交还于我吗?”苏琳娜颤颤问,“它对我很重要。”

“苏琳娜,以后要注意,重要的东西需要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温尔德缓缓道。

他拿出那条冰冷的倒三角银饰项链,放入苏琳娜的掌心。

匕首又交付到刺杀者的手里,温尔德全身心等待着下一次背叛。

那银饰的温度极低,熨的掌心都凉了一片,苏琳娜的手指也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你要听话啊。”

苏琳娜抬起头来,“我会听话的。”

少年天真清澈的目光一如干净的池水,脏污的罪孽不得碰触这样的灵魂。

温尔德知道那个女人把苏琳娜还当作她自己的孩子,一时半会还不会让他处于危险之中。

从这么多年苏琳娜一直被保护的完美的身份就能看出来。

奥德菲家族出生的男孩都要经历受洗,再从受洗的男孩里选出天赋最好的一批,送入神国,开启他们痛苦的一生。

而其中的大多数孩子,从此再不能踏出神国,直至长眠。

“兄长,您要回神国了吗?”苏琳娜问。

“是的,我要回去了。”

“那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可能明年,也可能后年。”

“我,我会想念您的……”苏琳娜绞尽脑汁才回忆起别人是怎样送别的。

面对这样简单的临别赠言,温尔德竟然久违的笑起来。

苏琳娜被这如雪初融般的笑容晃了下眼睛。

“好孩子……”温尔德收回笑容,低声感慨了一句。

黑夜中,几匹白色骏马拉着马车缓缓走近。

血脉来自遥远的贡嘎雪山的白马拥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即使是现下最大动力的蒸汽飞艇也比不上它们的速度。

温尔德转身上车,最后想起什么,郑重嘱咐了一句:

“离那个女人远点。”

苏琳娜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琳娜脸色苍白了一瞬,抿紧唇,低下头。

“你要远离一切别有目的的靠近,不要与那样复杂危险的人交往。”

她才不是危险的人呢!

苏琳娜想要反驳。

“你会听话的,是吗?”温尔德轻轻反问。

……是的,他会听话的。

听话的孩子才能有糖吃,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嗯,苏琳娜会听话的……”苏琳娜轻声道。

等到将苏琳娜安全送回,雪白的马车才飞快踏上回程的路。

……

“你在跳动什么。”

青年垂下头,手抚在胸前。

“要回神国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即使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你的躯壳已经被人窃走,灵魂自然要回到主体身上来。”

青年语气平静,“作为林雾,你已经死了。”

按照人类生理学来说,在那遥远的东南郡国,以林雾这个壳子存在的个体已经死亡。

而他不安分的这一个灵魂,也在那时回到了他的体内。

虽然在他陷入昏迷的时候,这个灵魂不知怎的操控了他的身体回到了拉尔曼郡,还躲入了奥德菲家族远郊庄园附近的森林里。

但幸好,这个灵魂在外历练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如即往的脆弱,愚昧,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拢起双臂,抱紧自己。

他伏在自己的膝上,低声喃喃:

“听话吧,你是最听话的了……”

正是因为这,当初他才愿意让自己的这一半灵魂离开本体,去追寻新的身份。

“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洁白无暇的金羊毛斗篷滑落,金丝绣线的神袍严丝合缝包裹住一具完美的身体,伏膝使得颈椎棘突,背脊的走势如同山峦一样叠起叠伏,突兀又流畅。

渐渐,山峦开始坍塌,脊背颤栗,怀抱自己。

*

在距今三千多年将近四千年前的时候,一颗流星划过苍穹,点亮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那是一场绝美的景色,生活在茹毛饮血时代的人类第一次仰起头,眺望星空。

文明从此开始了。

这片土地开始变化,万物生长,脱胎换骨。

在这个漫长的时期,人类信奉过夜空,太阳,星光,月,白昼……一切遥远而神秘,却又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

人们将情感寄托在这些事物上,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遥远的日与月过于飘渺,无法承担他们热烈的请求,也做不到事事满足他们的心愿。

那会儿的人类正遭遇史无前例的自然灾害,飓风暴雨,干旱洪涝,炙热的阳光将土地烘烤出深深皲裂的沟壑后,从西边涌来的海水又冲毁了一切。

经历三年暴晒的土地,又迎来了连续五百多天不见天日的黑暗,海水随月的潮汐涨停,逐渐淹没大地。

比起向日月风雨祈祷,人们更信奉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

但是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没有生长那么多的树木,绝大多数人类只能随波逐流,溺死在汪洋之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祂出现了。

从最亲近的大地之上,从迷茫的人类之中,走出来。

轻轻一挥,洪流里长出参天巨木,手指一点,庄稼飞快生长成熟。

城市拔地而起,土地被抚平沟壑,连黑暗也褪去。

祂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人们重新见到光明。

“主——”

人们虔诚地称呼他为“主”。

主弯腰,从汹涌奔流的海水之中抱起一个无父无母的婴儿。

双手托举,婴儿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场哭声。

这场哭声惊天动地,无数喜悦的泪淌入大海。

这个婴儿就是第一个门徒,安德罗维奇,后来他播种的种子长满了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饥饿从此远离。

主将一滴最纯洁之人流下的喜悦之泪和奔涌的最激烈的一滴海水结合,点上婴儿的眉心。

海水从此退去,大地开始复苏。

这便是救世纪。

……

今天是神国施洗的日子。

上百名新生儿被选中,来到神国的领地,准备接受光明庭组织的神圣的施洗仪式。

经历过施洗,他们的一生将无病无痛,顺遂安康。

温尔德自五年前接受过施洗仪式后,就被留在了神国,一位大主教说他有朝圣的天赋,拨他去了至纯至善的唱诗堂先学习唱诗。

这是一项漫长又复杂的学习,从诗的每一个韵脚,到每一个词的含义都要背诵,思考,与此外还要每天连续不断十几个小时的练习。

唱诗班的牧师很严格,长鬓长眉,眼皮重叠,耷拉下来时,谁也不知道他是垂着眼睛思考,又或是在打盹。

双手反绑泡在冬天的井水里都是常见,习惯了就不会太难受,孩子们怕的是牧师喜欢进行的一项活动,“洗礼”。

这是每周的固定活动。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脱光上衣,闭上眼睛,赤脚走到牧师面前。

在这时,温尔德会感受到牧师的眼神在自己身体上从上而下扫视而过,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赤身裸体的他会不自禁开始打寒颤。

孩子们走进洗礼盆,在他们看来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洗礼盆,即使踮起脚也看不到外面,但在牧师的角度,那只不过是一个稍高点的器皿,堪堪到他的腰部。

冰冷的水一点点灌进来,不久后漫过脖子,温尔德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沉痛。

他努力想要踮起脚尖,视线却被洗礼盆阻挡,只能看到木盆粗糙的内壁,指甲的划痕横陈其上,深浅不一。

“在那漫漫长夜,在那倾世之灾——”

牧师重重压下他的头,水彻底漫过他的头顶,没有一丝氧气。

“神主降世,接住喜悦之泪。”

牧师抓着男孩的头发拔出水面,还没等他大口呼吸,就再次沉没入水。

“……海水退却,神主拯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闭气的动作被牧师一巴掌拍断,深深的窒息使得男孩面容惨白,误食的圣水不能吐出,只能生生咽下,像块融化的砒.霜塞进了喉道,人也被毒成哑巴。

“那一日,是救世纪的开始。”

这个过程不断反复,牧师对时间总有一种绝妙的把控,能把孩子在彻底窒息的前一秒拎出水面,下一刻又押溺进去。

“洗礼的时候就要处于生死之间,撒旦在你们体内,我得给你们好好驱除。”

牧师微笑,那双叠得厚厚眼皮的眼睛眯出一道光,凝视着其中某些长相姣好的孩子。

“尤其是你们这些——天赋斐然的骄子。”

他用一种细柔的语调说出,但在温尔德听来,却觉得像是某种蛇类阴测测的嘶鸣。

他讨厌这个牧师。

随着孩子们的长大,牧师的“洗礼”活动不再那么频繁。

唱诗时越来越少的失误,到最后几乎完美的表演,没有给任何人惩罚的借口。

牧师注视他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粘稠浆糊般的黏在某些孩子的身上……

温尔德在一群已经被教导得循规蹈矩的孩子当中,开始显得有些异类。

他过于好奇,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直到最后,光明庭的每一个教庭都有他的脚印。

他喜欢看那些主教是如何披上那些长的拖地的羊毛披帛的,打量他们戴在头上卷曲而精致的头冠和复杂的配饰,房间里辉煌的摆设和神秘的经文,深红的丝绒铺成地毯,那些颐指气使的牧师们都跪在大厅的地上,低声祷告……

有一天,他在地上捡到两页薄薄的纸张。

宽大的板幅上只有一篇文笔辛辣的文章,用各种冷酷的字眼描述了倾颓王朝的某一位公主大胆放荡的行为,从她爬到供奉神龛打翻祀品,到扯下神主的画像丢进火堆,她甚至还把野狗骨头装.进.神.国主教的骨灰盒里摇着听响。

这个有着撒旦走卒之名的公主总是能轻易惹怒一众神国代理者,即使相隔千里,他们也都恨不得马上飞身去到王都,上书建议绞死那位古怪的公主。

真是恣意妄为啊……

温尔德心想。

野狗骨头装进骨灰盒里摇晃会是什么声音呢?他有些好奇。

温尔德敲了敲旁边的树干,树木青葱,敲不出声音。

他又敲了敲石头,硬邦邦的。

他一边走,一边敲路上看见的东西。

直到回到狭小的房间,他还在试着敲木床的床背,声音沉闷又短促。

第二天,经历的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后,他躲过牧师那古怪的目光,跑出唱诗堂。

他开始四处寻找类似野狗骨头的东西。

“圣子温尔德,你要去哪?”

一个走过的牧师问他。

他低着头没说话。

“这不是你能到处疯玩的时间,你该回到室内进行虔诚的祷告。”牧师警告道。

已经祈祷一天了,神主提苏早已听到我的心声。

温尔德在心底辩驳。

“我要让你的施洗牧师来带你回去。”牧师说,“年幼的圣子们不该在这里出没。”

温尔德心底一凉。

“不,不要……”

那个唱诗班牧师早就想惩罚他了,只是一直没逮到他犯错,这次被押扣回去,等待他的可不止窒息般的“受洗”,肯定还有那些惨无人道的惩罚。

温尔德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你要跑去哪?”牧师声音变冷,眯着眼睛盯住他,“勒斯·弗劳尔牧师说的没错,你是唱诗班里最不听话的孩子。“

唱诗班里前人讲述的经历告诉他,当牧师们说出“不听话”这个词后,再温顺的孩子到了他们面前,也会落个“藐视神威”的罪责。

待宰的羊在屠刀前会垂死挣扎,发狂冲撞,屠夫就把它的崽栓在它旁边,羊就变得老实了。

他们也一样,圣子们无一不背负着一整个家族的荣誉和使命来到神国,注定他们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肉.体和精神折磨。

“不听话……”温尔德喃喃道。

“是的,你不是一个温顺的好孩子,神主会厌弃这样的孩子,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后,他的灵魂都将永久禁锢在地狱塔里。”

牧师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尖长的指甲戳到头皮,划出浅色的痕迹。

温尔德却觉得自己被魔鬼压住了。

如果四处转转都算是忤逆神主的话,那遥远的土地之上,那位把野狗骨头装进神父的骨灰盒的公主,又要堕入第几层地狱……

野狗骨头与骨灰盒。

温尔德想起这两样东西,它们本是如何也搭不上边的。

他咬紧牙低头,躲开牧师放在他头顶的手。

“圣子温尔德,你今晚得连续不断的祈祷五个时辰后才能停止!”牧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胆敢对自己表达不敬的孩子。

他动怒道,“当祈祷室的蜡烛流干最后一滴泪,主宽恕了你的罪孽,你才能站起来,等午夜十二点,太阳仍高高悬挂于天空之中,神主降下夜的光明,你才能离开祈祷室!”

祈祷室有成千上万根蜡烛,每日负责点蜡的牧师将近百位。

神主的画像前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

“勒斯·弗劳尔牧师该给你重新做一次‘受洗’礼了……”

温尔德猛的拍开抓向自己的手,他飞快地提起唱诗袍奔跑。

奔跑速度快的掠出残影,只依稀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愤怒的叫喊。

风从未有那一刻自由。

他跑进经书室,也走过祈祷厅,最后莫名其妙来到一个矗立着无数雕像的昏暗大厅。

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它如同在地图上突然出现一样,代替了原先的一个平平无奇藏书室,一夜之间搬入无数雕像,成了个宽阔而死寂的展厅。

白布蒙身,雕塑们久候光明。

日落西山,光影斜着流进来,整个大厅在视野里呈现出一副昏黄的暖色调,画家蒙里德《波多尔死去的太阳葵》正挂在大厅墙壁的一角,不太起眼。

雪白的防尘布没有落上灰,轻微的褶皱泛着微黄的金光,大致勾勒出雕塑的身体。

仰头状,张手式,垂头祈祷状,虔跪式……隔着白布都能猜到大致的神态动作。

但是在这些白布蒙身的雕塑之中,有一塑格外独特,线条走势从高到低,缓和后又陡然拔高,防尘的白布遮挡下,怎样也猜不出这塑雕像的样子。

但若是把它看作山,那两处高山之间有一个低缓的平原,则是鞍部。

温尔德被这塑雕像吸引,他缓缓走过去。

余晖把他的影子拉扯得很长,也把大厅内高低矗立的各类雕像们的影子,吊的瘦长。

年幼的温尔德还未意识到,他后来的一切不幸都源于这个傍晚。

这个斜晖把影子拉的无比长的下午。

那时的他,只是轻轻扯下了一张蒙尘的白布,窥得白布下的一塑雕像。

“好美啊……”

那是一塑具有奇异构型美的雕像。

背脊两侧的骨架突起成山峦,锐利突兀,后背的肋骨从身体里凸出,弯成盘角状的畸骨,正面看去仿若畸变的翅膀。

属于人类的头颅深深勾垂,双手捂脸,不见世人,而巨大的镣铐锁住它的双手双脚,数根粗重的铁链绕住祂,不让它挪动半步。

它赤身人类裸.体,标志神明身份的长袍披挂在畸骨上。

垂头蹲在地上,让自己赤.裸的身体在人类面前一展无遗,诡谲又安静。

温尔德想起了一只被厨子圈养的狗,最常用类似于蹲的坐姿仰头,乞怜般望着那个时常鞭打它的人类厨师。

这怎么可能呢,神明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势,即使是雕像也不可能。

温尔德打消自己的错觉,心道果然是一批雕刻出错的雕塑,只好拿布蒙着偷偷放在偏僻的方厅角落。

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也不能告诉别人这塑雕像的存在。

今日的罪名已经足够多了,足够他开始一段漫长的肉.体和精神煎熬。

温尔德克制住自己想要近距离观赏的想法,转头要走。

也就在这时,背后的雕像传来异动!

遮面的一只手居然能缓缓放下,露出一只金褐色的眼睛来!

温尔德不由得被吸引住。

很难说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眼睛,金色的,璀璨的,比太阳还要刺眼,也比月亮还要迷人。

漩涡一般裹住他的目光,随着这塑雕像的外壳往里看去,一路沉溺。

在某一瞬间,他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出生,过去,现在和死亡。

温尔德越靠越近。

他想要再看清楚一点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金色眼睛清晰印出他的脸。

一张稚嫩的,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的脸。

他踩在雕像宽大的脚背上,再踮着自己的脚去够它垂着的头,想贴近它的眼睛看自己关于未来与死亡的投影。

……

“抓住他!”

“阻止他,快——”

“立刻处死他!!!”

一大波人突然涌进这个原本死寂的大厅,大声叫喊要立刻处死他。

温尔德吓得从雕像上滑倒,呆楞地爬在地上,看一群身着红衣的大主教围拢他。

他们俯视他,用看待死物的目光注视他。

“谁让这个孩子闯进来的?”

“他自己跑进来的。”

“怎么可能?”

“没有进行仪式的圣子是进不来这里的……”

“守神者呢?”

“守神者死了,被雕像压死在了门后。”

“真可惜。”

“替神主向他表示遗憾。”

“那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被带进来的了。”

“有奉行者说是这个神像大厅自己在移动,把这个孩子卷了进来。”

“好吧。”

“也许吧……”

一群人在他头顶低声交谈,声音不高,也不尖刺,却令温尔德感到头疼欲裂,他痛得捂住耳朵,努力在眩晕的视野里寻找开口的那些个神父。

“谁是他的施洗者?”

“主教,是勒斯·弗劳尔神甫。”

这话一出,勒斯·弗劳尔忙不迭站出来,垂头忏悔。

“先暂停你的忏悔吧。”

年迈的主教平静道,“把这个玷污圣堂的孩子送去‘洗礼’。”

即使在神国,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物口中所说的“洗礼”也并不都是一个意思。

孩子们常常因揣测错“受洗”的含义而遭受惩罚,但牧师们却几乎不会理解错。

勒斯·弗劳尔知道这个词在此处的含义。

受洗者将从此失去人类有别于其他生物的最大特点,从开智变得愚昧,灵长的特性从肉.体中消失,而肉.体也会迅速枯萎,成为神国的养料。

他的目光从那孩子精致的脸蛋上略过,心底生出一抹微的惋惜,像是在遗憾自己还未享用过的佳肴就要腐败。

他往前一步,正要应下主教的吩咐时,突然注意到一截白瘦如玉的脚腕。

牧师眸光闪了闪。

他话风一转,低声说道:”主教,既然他迟早要进入圣堂,不如现在就开始淬炼。”

“你说什么!?”

“不行。”

“他还没有觉醒天赋。”

“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得不偿失……”

没等主教回答,周围的一群神父就打断了他的提议。

“可是——”勒斯·弗劳尔装作犹豫道,“圣堂选上了他。”

是啊,几百年不曾挪动的圣堂居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换了地方,还卷入了一个未觉醒的孩子。

“祂看中了他。”

“是的,他有朝圣的天赋。”

“天赋……”

人群又七嘴八舌交谈起来,一层一层声音蒙在他的耳膜里,像是遥远天边传来的呓语。

温尔德怔怔地望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面容庄严的神父缓缓点头,下一刻,人群又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大厅陷入和先前别无二致的死寂。

临走前,唱诗班的这个牧师又向他投来了熟悉的湿腻的目光。

“啊……”他不自觉喊出了音。

他是要被处死了吗?

还是要留在这永久监.禁?

这个只有雕塑与画像的大厅,没有食物和水,能让人存活多久呢……

温尔德后知后觉害怕过来,抬头望向那个导致自己陷入眼下处境的雕塑。

雕像脸上那只金色的眼睛似乎多了分神采。

他爬起来看了许久,突然睁大眼睛,大叫一声——

“你是活的!”

是的,“祂”当然是活的。

令无数人着迷过的畸形美的背脊往上延伸,盘角一般卷起来的骨头转动,拼接,重叠——

一扇未发育完全的丑陋翅膀成型了。

“祂”缓缓站起来,镣铐的锁链牵扯,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赤.裸的胴体彻底展露,那象征着一切丑恶的,下流的,为人所不齿的器官正对着他。

温尔德不明白要发生什么,但他的大脑在疯狂预警,告诉他恶魔即将现世。

“救救我,求求了!”

他哭喊着敲打铜门,“求您们了,神父大人们,我要出去,让我出去吧!”

大厅的四扇门都紧紧闭着,神门和灾门都毫无动静,他哭泣着,飞快跑到圣门边敲打,仍然无人应答。

“温尔德再也不会到处乱跑了,他会听话的,他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你们相信他,他会做到的,他是虔诚的,是虔诚的信众,是你们选出来的圣子啊……”

他跪倒在厚重的巨大的死门前,一遍又一遍忏悔求救。

“救救我,求您了……无论是谁,请救救我吧,劳德利安澜主教,圣子前辈,普利……甚至是……勒斯·弗劳尔牧师……”

“……神主提苏,女神达芙尔,十二门徒大人们……”

他的话被泪水糊成一块,连神明都听不到他的祷告了。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拖着铁链朝他靠近。

“求您,放过我……”他贴着冰冷的铜门哽咽道,那双金色的眼睛凝视他。

雕塑的另一只手也终于放下,露出一张神国者,甚至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熟悉无比的脸庞——

“主啊……”

这个可怖的雕像,居然长着一张神主的脸庞。

此刻,“祂”的平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肉眼难以觉察到的微妙幅度。

突兀的肋骨抵上他的小腿,冰冷的触感如蛇在伺身环绕。

他怔怔地望着角落阴影处那一副不起眼的画,《波尔多死亡的太阳葵》。

瘦长的花茎被撒旦扯出土地,四肢纤细的悲嗥捧脸呐喊,可怖的脸上做出各种离奇的表情,像是在悼念每一瓣死去的太阳葵。

可是,魔鬼怎么会悼念太阳呢……

温尔德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

“淬神计划失败了。”

“我说过,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这是谁提议的?”

“勒斯·弗劳尔神甫。”

“愚蠢的牧师。”

“自大,轻率。”

“让他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洗礼,或则,绞死。”

“绞死!”

“绞死——”

……

七年后

隶属于光明庭西庭的某个唱诗班

“神主提苏赐予我们快乐,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我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歌声完美落幕,挑不出一丝缺点,台下信众掌声轰动,赞声不绝,旁听的几位牧师也轻声拍掌。

鲜花不断被抛上唱台,彰显这场演出的精彩,但人们更多的眼光,还是落在唱诗班领唱的那位少年身上。

他的容颜如同造物主雕刻般精致,眉眼与轮廓的走势惊艳绝伦,完美无比。

纤长的睫毛垂下时,能令任何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回想起自己善良的本性。

他叫温尔德,是民众自己推出的圣子。

他的歌声如清泉般干净,望向人们的眼神真挚澄澈。

只要听过他歌唱的人,都会感觉自己的灵魂接受了一场洗礼,变得纯粹而清净,洗涤杂质。

……

“温尔德,今天的表演很精彩。”

年迈的勒斯·弗劳尔牧师微笑道,“你是我唱诗班里最有天赋的孩子。”

“谢谢夸赞。”少年垂眸回道。

“过来吧,让我看看我最心爱的孩子。”

温尔德走进,缓缓蹲下,把脸贴在勒斯·弗劳尔德膝上,如羔羊般温顺而美丽。

“真听话啊……”

粗粝的指腹游走在细腻的面庞,抚摸过精致的颌骨与纤细的脖颈,继续往下走──

【又要开始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道。

【这次的折磨不会太久,换回来吧,听话的温尔德。】

温尔德眼睛垂下温顺的幅度,闭上眼睛,默认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