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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睁眼,纤长的睫毛抬起,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平静俯瞰那个正埋在自己身上意乱情迷的人类。

“有女人给你送脂粉了吗?身上总是这么香……”牧师声音含糊。

温尔德抬起手,轻轻嗅了下,没有什么情绪的反问:“是吗?”

湿腻的目光不断游走,最后定格在那道嫩白的锁骨,随手一拨,清脆一声响,扎拢长袍的倒三角银饰胸针落到地上。

温尔德顺势往后一倚,不着痕迹捡起那枚胸针。”神甫大人,当初是您提议让我开始淬神计划的吗?”

“什么?”牧师还没有反应过来。

温尔德不得不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说,那个把人类淬炼成恶心的伪神的计划。”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呢喃。

勒斯·弗劳尔德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样,睁大了眼睛。

久到眼球都干涸到没有水分,眼皮还没放下。

细细的血线飙溅到少年的脸庞。

温尔德沉沉吐出一口气,随手替尸体合上眼皮。

第118章 雪国(完)

天气真糟糕, 像河流干枯,露出丑陋的河床。

树上都没有鸟停驻。

风把云吹来,今天是个阴天。

她低着头走过街道, 皮鞋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上挎着精致花篮,几朵娇嫩的洋甘菊和百合随着风微微摇曳。

她一直走到一座矮破的房屋门口。

“咚咚——”

“请问是谁?”

“咚咚——”

“好的, 我马上来开门。”

女人把手里的线团放下,略微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头发。

她小跑着来开门。

“啊, 是您来啦!”

她还没说完,对方就打住她的话, “先进去。”

“好的。”女人克珍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后才放心地关门。

“萝拉小姐, 您怎么来到我这里啊?”克珍忙不迭收拾桌椅,把早上吃完没洗的碗碟放进洗碗池,又拿出柜子里干净的毛巾去擦桌子和椅子。”抱歉, 我这里环境简陋……”

“还行。”萝拉没有坐下,她只随意打量了一圈,空间局促却整洁, 比她以前打黑工时住的条件好。

“您来,是因为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克珍忙把手放在围裙边擦了擦,期待地望着她。

萝拉从花篮里拿出一叠精致的点心,“作为上次的报酬,这是小姐特意命我拿给你的。”

细腻的小米碾磨成粉, 随着蜂蜜细砂糖的不断加入, 擀成比纸还薄的糕点外皮,昂贵新鲜的果蓉捣成馅儿, 由全郡国最优秀的一批手工糕点厨子捏制出小巧而精细的点心,在市面上任何一家店铺都买不到这样的美味。

克珍咽了咽口水, “谢谢小姐。”

她接过点心,准备去拿个盒子好好保存,她舍不得吃掉,光是看着就已经高兴的要晕过去了。

她能坐在这盘糕点前,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少女细腻的脸庞和白皙的皮肤。

“现在就尝一尝吧。”

“啊,必须现在吗……”

“是的,我好给小姐回复,不用感到受宠若惊,以后小姐也会时不时赏你些东西的。”

萝拉淡淡道,“只要你永远的保守秘密。”

“当然,我会永远守口如瓶的。”克珍小心翼翼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味蕾享受甚至闭上了眼睛。

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那尊贵优雅的公主是她的女儿,她要让她的女儿永远都有穿不完的丝绸罗缎,吃不完的仙珍海味。

“好了,我该走了。”

“等等!萝拉小姐,”克珍忙喊住她,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装满了她经年累月精心缝制的织品。

她是珍妮工厂最优秀的女工,也是整个拉尔曼郡绣工最好的一批女工,即使她的织品拿到市场上卖,也能卖出不少的钱。

她一直攒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卖掉,缴纳足够的出郡税,买一张回中心区的车票,去寻找自己曾经遗失的孩子。

但现在不需要了,她已经见到她了,这太幸运了。

在这些绣品中,其中有一张手帕是她自见到弗丽达后就开始缝制的,日夜苦熬,耗费了她无数心血,从那一针一线的走势就能看出。

这张绣有冬青花的手帕象征着生机勃勃,冬青的果实即使在冬天也不会坏,永远美丽,永远芬芳。

“您能替我把这些交给小姐吗,求您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克珍请求道,她的眼睛越来越坏,以后可能再也缝制不了这么精细的手帕了。

“……好吧。”

萝拉接过这个木匣,克珍忍不住红了眼睛。

“谢谢您,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萝拉推门的手顿了顿,“多谢夸奖。”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下次再见。”

“再见。”

……

安静的街道上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小皮鞋后跟踩在石砖上,发出略有些急促的步奏。

天气还是很糟糕。

上游地区下了雨,河流的水位又涌了上来,拍打潮湿的水岸。

她停驻脚步。

木匣子缓缓打开,一张又一张精美的绣品飘到水里,很快被打湿,半沉半浮,飞速流向远方。

只是上面的人随手撤下的一道剩菜,就能换得这样多精美的绣品,怎么能不诱惑人呢?

萝拉低声一笑。

手也松开,那个木匣子也“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烂大街的款式,谁能知道这是谁的呢?

萝拉拍拍手准备离开,目光一扫,却发现有一张绣品被风刮了回来,踩在她的鞋底。

“这是一张手帕啊……”

她弯腰捡起,“好吧,看起来还算不错。”

绣有冬青花的手帕被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小半截橙黄色的手帕边露出来。

萝拉转身,刚走几步,一群白色的野猫突然从巷角窜出来,尖爪把她的裙子刮出来几条难堪的划痕。

“嚇——”

“嚇嚇——”

……

“又是你们。”

每次她一上街,这群野猫就要跟在她后面难听的叫唤,怎么赶也赶不走,令她心烦。

萝拉随手捡起一旁的枯枝,冷声道:“如果再靠近一步,我就不会心慈手软了。”

野猫们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她的裙子。

一只白野猫突然跳出来,跳上灰色石砖搭建的河道护栏,居高临下般俯视她。

它绿色的眼睛幽幽亮起如同鬼火。

萝拉想起了曾经的一只猫。

她的怒气一瞬消失,脸色变得平静,嘴角甚至挂出了一抹笑容。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

十分钟后,女仆萝拉在河边洗了个手,用今天新得的手帕擦干净水离开。

她嘴里哼着雪国传统小调。

身后,几只野猫的尸体横七竖八沉入河底。

……

工作日,珍妮工厂的人发现工厂最勤劳的一个女工没来工作,他们没有太放在心上。

主管随手在她的名字上划道斜线。

“等她下次来上班告诉她,她的迟到已经让她损失了半个月的工钱了。”

“好的,大人。”

又一天过去。

“告诉她,她这个月的工钱已经没了。”

“好的。”

一周过去了。

“她已经欠了工厂几百柳布了,是她好几个月的工钱,得叫人去她家里收债。”

破烂的大门被一脚踢开,隐约的尸气飘出来,熏黑一众人的脸。

“主管大人,这个人都死了好几天了。”

“死了?”

“看起来像是病死的,但又有点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算了,她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吗?”

“好像没有。”

男人皱眉,“连一件像样的织品都没有吗?”

“是的。”

“那把尸体抬去那里吧,她的尸体还算完整,也能榨出最后一些价值。”

打手点头应和。

*

萝拉刚回去,迎面撞上一个陌生的淑女。

她身穿修身的浅绿色长裙,头戴一顶素色的希纱帽,垂下的薄纱遮挡住绝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一扇形状完美的菱唇。

虽然穿着低调,但莫名有一种奇异的气场,周围人莫不敢直视。

“小姐好。”萝拉低头行礼。

“嗯。”

声音很年轻,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萝拉在脑子里迅速回忆近来和自家小姐交好的几位名门淑女,但无一能对得上号。

与此同时,那位陌生的淑女走进自家小姐的房间,萝拉刚想出声,却看见总是冷着脸的两位皇家女仆恭敬地躬身行礼。

那行礼的幅度比见亨利先生时还要恭敬,皇家女仆深深弯下的腰和脸上恭谨的笑容无一不在说明,来者是比前帝国首相还要高贵的身份。

萝拉也立刻走到一边行礼。

谁能比首相阁下还要尊贵呢?拉尔曼郡的哪位公主贵族?

她迅速否决这个猜想,斯特格大公只给了他自己的儿子继承者的身份,而女儿们只是他庞大子嗣队伍的点缀,截至目前,郡国都没有一个真正获得名号的公主,且即使是斯特格大公的公主,也赶不上亨利阁下身份尊贵。

那难道是其他郡国的哪位女贵族……

不久后,那位淑女走出来,萝拉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神情,悄悄的用余光打量。

其中一位皇家女仆走到那位淑女旁边,淑女似乎吩咐了她什么,只见女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但很快收起那副表情,犹豫了几秒才缓缓点头,一副想要开口,却又囿于某些原因不敢说话的样子。

萝拉从未在这位出身高贵的一等女仆脸上见着那副神情,平日里,这两位女仆总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清高脸色。

……

“让她在这段时间好好养病吧。”

“好的。”

……

直到那位淑女走过来时,萝拉才匆忙收回目光。

她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后颈。

这是怎样一种视线啊,即使被最苛刻恶毒的女主人拿鞭子惩罚,她也没有害怕过,但是在这道算不上冰冷的目光下,她竟然忍不住颤抖,仿佛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都在此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下一刻就将吸引来撒旦的刍狗。

萝拉咬紧牙,头垂的更低,脖颈也深深压弯。

外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极为恭敬的行礼。

这场注视只不过持续了几秒,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萝拉才回过神来。

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额头都凝出一层汗。

来不及擦,她快走几步进入房间。

两位皇家女仆对她的举动并不诧异,谁都知道,自从“诺雅公主”遇刺后,她就愈发宠爱这个身份卑贱的女仆。

卑贱者间总是相互吸引的。

皇家女仆随意的收回目光。

……

“小姐。”

“萝拉,你回来啦,琳达呢?快抱来我看看!”

“它在这里。”萝拉把装在篮子里的奶猫拿出来,放进女人怀里,“它睡着了,要小声些,不然会哭的。”

“嘘——小声些。”

弗丽达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萝拉看见她这个样子,却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现在除了她,谁都不知道小姐已经病了,但这个病只和孩子有关,小姐坚定的相信,那只奶猫就是她的孩子,而除她以外的人,都想偷走这个孩子,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把孩子藏起来了。

萝拉走遍城里的大小医馆,问遍了医生,谁也不知道这个病怎么才能医治,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小姐自己恢复,但也有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要怎么做呢?

“您知道刚刚进来看望您的那位小姐是谁吗?”

“看望我?我不知道。”弗丽达没有注意到刚刚有人进来,她摇摇头,“我才睡醒。”

“您睡的好吗?”

“不好,我的胸口总是在疼。”

“真遗憾,今天是个适合午睡的天气。”

萝拉望了眼灰沉沉的窗外,“总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长眠,不愿醒来。”

女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抱着猫,轻轻摇晃。

萝拉俯身,贴在女人耳边,轻声询问:“小姐,您知道真正的诺雅公主在哪吗……”

没想到这个名字就像是某条导火线,女人听到后,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诺雅,诺雅公主……”

弗丽达抱紧奶猫,脸上颜色全无,她喃喃道这个名字,脑海里突然闪现老人告诫她的话:“我是真正的公主,我就是……”

她没有看身边侍女的脸,只一个劲喃喃,“我是真正的诺雅公主……要保持礼仪,一举一动都要认真……我要学,学会——学会什么来着,我忘了……”

枕头蒙脸,她突然趴在床上低声啜泣。

“我不行的,弗丽达好累啊,我想回去,回罗曼去,他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

“没事的,没事的小姐。”萝拉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把声音放的很轻,哼起了温柔的摇篮曲。

弗丽达渐渐停止啜泣。

“孩子,孩子是不是哭了?”她把奶猫抱起来给萝拉看。

“没有,它只是睡着了。”萝拉望着那个被女人不小心压死的奶猫,平静道,“抱给我吧,我带她去喝点奶。”

“好。”

“您也该休息了,您还生着病呢,得好好睡一觉。”

……

萝拉看着女人沉睡的面庞,终于站了起来。

不要慌,时间还有很长,真正的公主都没影呢,说不定早就死了。

亨利先生一定知道吧,不然谁敢这样做呢,小姐是那么的胆小,怎么会随随便便冒领一个亡国公主的身份。

那现在还有谁会知道真相?

……

萝拉垂眸思考。

没什么,她会一个一个解决的。

“我可是公主亲封的一等女仆……”

她轻声道,手指轻轻抚摸床上人的脸庞。

“是吧,美丽且脆弱的弗丽达。”

她现在需要做的第一紧要的事,是再去找一只活的幼猫。

*

五月三日,云转多云,天气还是很糟糕。

拉尔曼郡斯特格大公新觐的莉莉丝公主府邸外

内务府的几位大臣站在一架红绒雕金的马车前等候。

这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将载着莉莉丝公主绕城一圈,随后驶向前不久才开通的“曼格号”特快蒸汽火车,不出三天就能从拉尔曼郡到达格尔郡的领土,几乎横跨一整个白银帝国的版图。

马车身后缀着一条庞大的队伍,上百位侍女站在两侧,手里捧着各种精致的摆件首饰,象牙羊皮,珍稀药材。

一箱又一箱浮雕精刻的金盘银勺吸引了所有旁观市民的目光。

今天是个阴天,没有阳光,但金子反射出来的光芒足以媲美太阳,人们的视线不由得聚焦在那辉煌到无与伦比的光芒上。

“这位公主的生母是谁?”

“没听说过呢。”

“嫁给的是格尔郡国的哪位贵族?”

“好像是公爵的儿子。”

人们议论纷纷。

这场足以媲美上三郡的郡国大公主的送嫁排场,由斯特格大公个人拨款,内务府一手主持。

本来是没有这么大排场的,直到格尔郡国的聘礼送达,首府的礼仪大臣们去交接,这才发现与聘礼一同到达拉尔曼郡的,还有一支尊贵的卫道士队伍。

这意味什么,每一个卫道士都有一座穹顶,这一由数十名高阶卫道士组成的队伍来到雪国,将以联姻合作的名义驻扎在这里二十年,而这二十年的时间,足以令一座百万级别人口的大城市重新现世!

格尔郡的卫道士一抵达,斯特格大公连夜就让一支铁十字军护送他们去往以前的泰宁堡城。

那是黄金纪年时期最繁华的北国都城,也是畸变纪年灾厄满地的巨型危险区。

拉尔曼郡一直想要重振北都的光辉,但是郡国内现存的卫道士力量只能守护几座主要城池,大多数城镇还常年遭受厄潮的袭击,根本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扫除泰宁堡的怪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拉尔曼郡凭空多得了数十名高阶卫道士,有了他们的助力,收复泰宁堡指日可待。

斯特格大公为表感谢,连夜给这个他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私生女添补大量陪嫁,其中包括数百斤黄金,上千银盘,数十套纯金贵木打造的家具,还有他名下的十几家公司,包括正在执行希苏拉大航行任务的航运公司和一些大型制造工厂。

全郡国的少女在这段时间无不倾羡这位莉莉丝公主,感叹她的好运气和好出身,无数人都在此刻屏息以待,想要看清这位把第一郡国的贵族都迷倒的少女长什么模样。

但是他们还没有等到公主出场,就看见东边的道路上也缓缓驶来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比之雪国庞大的送嫁队伍丝毫不差,金铃作饰,挂在马车四角,王冠式样的尖顶造型气势恢弘,一支穿着红蓝色精整制服的军队整齐排列,人们通过那经典的配色和肩章胸饰认出来,这是前白银帝国皇室出行时才会带上开路护卫的皇家侍卫队。

一时间,人群哗然。

布朗利王朝现在剩下的血脉只有诺雅公主一人,但她前不久遇刺,正躺在床上养伤,那现在这支队伍的马车里坐的是谁呢?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那位大名鼎鼎的亨利梅德首相下马,亲自撩开马车的珠帘。

比起等待马车中的人扶着他的手臂下来,他的动作更像是准备迎接某位尊贵的人物踏上马车。

人们随着他的动作望去。

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已然出现。

铅灰色的从垂长裙和素色蕾纱帽,柔顺的中长头发盘起,露出细白的脖颈,一条橙黑交接的卡门丝带慵懒的缠绕在白皙的手腕上。

比起与时下女性间流行的站姿,她的背脊挺直的过分,不似淑女们脆弱的,温顺的,微微前倾的脊背,只是看着她们的背影就能浮想出一副怜弱的忧郁的神态。

当下审美的高点是长脖子,斜方肌,脖子前倾,纤长,病态,颓废的美。

而今天这位即将出嫁的莉莉丝公主的背影看过去,更像是一把等待出鞘的剑。

公主们出嫁时常穿着秾丽繁复的礼服,用金线和珍珠绣满整条裙摆,彰显礼仪华贵,人物雍容。

三百多年前波朗王朝远嫁邻国的那一位佩西公主出嫁时身穿的婚服,人们至今津津乐道,从选用的面料和绣制的花纹讲起,能说上三天三夜。

但是今天出嫁这位公主和以往出嫁的公主都不太一样。

她灰色的长裙沉静低调,仿若今天并不是她出嫁的日子,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准备去河边的咖啡馆喝杯咖啡的下午。

柔弱的公主远嫁远方,本国的子民们自然都要围道欢送,替她送上最真诚的祝愿和祝福。

然而,祝福的语言浮到嘴边,看着眼前的场景,人们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只听剑鞘与银铁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公主随手拔出身边侍卫的长剑,目光冷肃。

那位大名鼎鼎的前王朝首相静静站立,花白的头发也不能影响他精神矍铄。

人们在这一刻真实的领会到何为“波朗王朝最后的光辉”,那就是他即使弯腰俯身,屈膝跪地,也能从他的紧绷的脊背看到一个王朝傲然自信的风骨。

阴沉的天气衬得此刻的氛围格外萧肃。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手持利剑,剑尖抵在男人的右肩,一步,一步,深入,剑以斜角四十五度的方式亲吻到他的耳垂。

“亨利梅德,我在此提前行使我的权力。”

阿尔米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我授予你,神圣王国,白银圣骑士的称号。”

这个称号意味着谦恭,怜悯,牺牲,与忠诚。

他没有披佩象征荣誉的锁甲,她没有穿戴庄严华贵的礼服。

她的头顶没有戴上象征帝国权柄的抹谷红宝石王冠,手持的长剑不是神圣白银帝国精心打造出来的圣骑士银剑,场景更不是发生在肃穆与庄重的册封仪式上。

但他知道,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授勋,庄重程度不亚于伊凡一世第一次坐上铁血布朗利家族金色的王座。

她为他授勋,二者的站位正构成完美的授勋场景。

亨利梅德轻轻垂下头,感受着一把佩剑的重量。

波朗王朝的最后一次授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人们都忘了有这样一个庄严的仪式,国王向自己最英勇的骑士授予荣耀与光辉的特殊仪式,从此,骑士将用生命表示忠诚,无畏艰险,无畏牺牲。

骑士们愿意为身后的国王奉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永远冲锋在前,挑起敌人的头颅,献给自己最忠诚的陛下。

亨利梅德望着面前沉静如女神的少女。

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不再年轻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茫。

这样的女王,怎么能不令人着迷,使人心动,生死追随。

……

剑重新回到剑鞘,臣子和侍卫们都还未理解明白她刚刚的动作。

只见那位新觐的公主偏过头去,望向天际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乌云。

风把她的头纱撩动,露出一双平静如山峦的浅褐色眸子。

这双眸子有些熟悉,似乎常在某些重要的画像报纸和赦令上看到。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说道。

随后,她提起裙子,往前走去,径直略过一众行礼的大臣仆从,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选择任何一辆马车,而是随意挑了一只矫健强壮的骏马,踩着马镫骑上去。

人群不免惊呼一声。

“走吧。”

列车要开动了。

她不回头的道了一句,还没等人们看清她的脸,就见那骏马奔驰而过,掠出残影。

松垂长裙的裙摆鼓动出风的形状,远处的列车府传来几声悠长的蒸鸣。

“送嫁——”

内务大臣拉长了嗓子喊。

拉尔曼郡的人民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一天,将一柄利剑送往了大陆的东南郡国。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位普通的,柔弱的,毫无背景甚至过往经历带有污点的私生女公主。

但是很快,她将如利剑一般,深深插入这片土地腐朽的根基,挑起整片大陆的火焰。

一切好的,坏的,沉默的,呐喊的事物,都将在这场火焰里熊熊燃烧,淬炼为她成神路上的基石。

……

克罗宁远远望着那座府邸外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看到了她在给人授勋,长剑落到对面人的左肩,使得对面人沉默的激动。

他见过亨利梅德这幅模样。

在布朗利王朝倾颓的那一日,这位首相被记者拍到的也是这样的神情。

比起遗憾,更像是迎来了久违的希望。

在希望什么呢……

克罗宁顺应内心本愿的驱使,最后一次扬起马鞭,追赶上去。

“当你回来登基后,你能受封我为骑士吗?”他装作玩笑似的开口,“不用太高的称呼,只要一个普通的荣誉骑士称号就行。”

阿尔米亚停住马,“只要?”

她笑起来,摇头道:“我的骑士,是只能忠诚于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你确定你能做到?”

她挑眉,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年身后已经要跟上来的随从们。

他的身份是优势,也是拖累,他不能离开克罗宁家族而独立存在,他的生命也只属于他的家族。

“……那真遗憾。”他垂眸轻声道。

“一路平安,希望能在不久后的国王大殿见证您的登基。”

“自然。”阿尔米亚轻轻颔首。

“以及,这一次游玩,也请多加小心。”克罗宁抿紧唇,目光复杂的说道,“私生女莉莉丝不能违背出嫁的使命,但是波朗王朝的诺雅公主可以。”

“即使我杀死格尔郡伯爵?”

“即使你杀死格尔郡伯爵,等等,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

阿尔米亚轻笑一声。

“不过那个向你请求联姻的贵族毛小子可以随便处置。”克罗宁道,“故意求娶遥远郡国一位不太出名的公主,还大手笔送来那么多卫道士,肯定别有所谋。反正他也不是格尔郡的第一继承者,死了也没关系。”

即使非继承者,但一个大贵族后代死亡也会引起惊天巨浪,然而克罗宁还是选择故意这样说。

即使阿尔米亚对这场婚姻也只是逢场做戏,他也如鲠在喉。

“好的,我会考虑你的建议。”阿尔米亚跳下马,往远处瞥了一眼,漫长的送嫁队伍正带着嫁妆往列车府赶来。

“就送到这吧,我的队伍要来了。”

她突然解下手腕上缠绕的卡门丝带,放进青年掌心。

“在此,我先预定你为我的骑士,当你能奉献一切,包括生命的时候再来找我。”

阿尔米亚抬眼道,那双浅褐色的双眸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

克罗宁怔在原地,他的心脏不合时宜的迅速跳动,一声更比一声激烈。

“克罗宁骑士,拉尔曼郡就交给你了。”

年轻的,还未正式登基的女王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举止随意,显得这句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少了几分郑重和严肃。

但克罗宁知道,自己是彻底入迷了。

甚至想要就此抛下一切,不管不顾的追随她去。

他咽下复杂的情绪,嗓音有些嘶哑。

“……好。”

他是她的骑士了。

即使没有人知道。

*

“曼格号”列车缓缓启动,象征两国友谊与合作的棕色蒸汽火车发出悠远的鸣叫,下一刻,场景飞掠,视野成为一片残影。

阿尔米亚慵懒地靠着软枕,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汤匙。

“小姐,您饿了吗,我这就去把这条鱼做了吧!”厨师马伦大叔摩拳擦掌,眼睛发亮的盯着车窗上那条丑陋的小黑鱼。

“看它恹恹的要死了一样,得赶在新鲜的时候片下肉来,刚好我发现这条大列车上有完整的厨房,厨具与配料应有尽有……”

厨师马伦对处理黑鱼有一种别样的执着。

阿尔米亚感受到一束强烈的求救目光落在自己背后。

“好吧,今晚吃鱼。”

她微笑道。

第119章 格尔郡(一)

夜晚, 点着精美蜡烛的餐桌上放着一盘鲜白的鱼肉片。

蘸料和胡椒放置一旁,雪白的餐盘边还夹着一朵紫色的小丁香。

“怎么不吃啊,是不符合胃口吗。”阿尔米亚优雅进餐, 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嘴里,细细品味。

“杀鸡儆猴!这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黑鱼在水缸里呐喊。

“明白就好。”

阿尔米亚慢悠悠道, “我可是遂了某条鱼的愿远赴东南呢,但它还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情。”

她选择在即将登基的这个档口奔赴东南的格尔郡, 考虑了诸多因素。

作为即将上任的女王,她需要好好打探格尔郡的真正实力。

现存的七大郡国里最强劲的国家, 格尔郡目前在明面上展示的牌面过于简单,令她不安。

只要一登基, 旧贵族就会借用她的名义向新贵族开火,而新贵族扎根最深的郡国就是格尔郡。

毫无疑问,不久后她将成为与格尔郡贵族阶层争锋相对的傀儡女王, 即使她并不想表现的那么咄咄逼人。

其次,这条自述来历是杜莎湖的灾厄一直勾引着她去格尔郡,讲话过程中它常常闪烁其词, 语焉不详,令人生疑。

阿尔米亚想起了导致她生活巨变的罪魁祸首,一只伪善的萨能利奶羊。

即使现在不去,她也迟早要走这一趟。

希望银的头颅零件没有生锈。

至于海东青……怎么都是死不了的,它比她还要生命力顽强。

此时在大陆另一断的海东青:……

谢谢, 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还记得这个故事的开端就是来找我吗……

海东青是一只鹰,活的比斯塔塔森林里最古老的枞树还要久, 她自来到斯塔塔就知道这件事。

阿尔米亚生长的比大多数孩子要慢,当她逃出塌陷的国王区后又经历了一段漫长且痛苦难捱的时光, 银就是那时找到她的,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她从那深渊般可怕的修道院带走。

几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时光里,银带着她去过了不少地方,从偏僻遥远的传统部落北达布拉城,到繁盛富饶的大型城池博尔林格勒,从荒无人烟的边陲山林,到历史悠久的穹顶之城。

按照人类智商脑力来衡估,银无疑是最聪慧的那一层次,但若加上人情世故的考核,它只能表示遗憾。

阿尔米亚不太愿意回忆他们不断被骗,打白工,受冻受饿的悲惨经历。

好在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钱,买到了回斯塔塔的车票。

当银推开森林深处那座荒破城堡的大门时,它说:“城堡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见过生人了。”

那会儿,海东青就吊在残缺的吊灯上,冷冰冰盯着她。

这是一只不好惹的鸟厄。

这是她当时的唯一想法。

银说她的母亲玛伊雅弥就是从这里出嫁的,阿尔米亚望着结满蛛网,四处长有比人还高的杂草的城堡表示怀疑。

这个荒败的建筑再怎么看,也像是几百年都没住人了!

而玛伊雅弥从出嫁到死亡,再怎么数也不超过五年。

银对她的疑惑没有解答,只是偏着机械脑袋想了很久,一缕白烟从它的中枢机关缓缓冒起。

阿尔米亚:……

“海东青是你母亲养的,它很想念她。”

答非所问,话题偏差,现在看来,银的运行故障自那时就存在了。

好吧,她那生为灾厄的母亲,也养了一个灾厄当宠物,看起来还说得过去。

但若是把灾厄换算成人类,一只人类养另一只人类当宠物,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后来她才知道,几乎所有灾厄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一般不会从属于另一个灾厄。

比如海东青是一只鸟厄,但它不会随随便便飞到斯塔塔西边的林子去挑衅那的狼厄,蛇厄。

当然,包括后来畸变的麻纹野猪。

虽然她还没弄明白玛伊雅弥的本体是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相信她的能力。

能生出她这样异类的女儿,怎么可能只是个被人诬陷害死的柔弱宫妃。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思考。

“威猛的海东青大人,您知道我母亲是什么灾厄吗?”年幼的阿尔米亚讨好似的捧起鹰的一只前爪,同时将自己掌心的生肉片递过去。

“嚇——”

海东青发出一声不屑的嗤叫,扑腾了两下白骨嶙峋的翅膀,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又古怪的闭上了嘴。

它低下头,慢条斯理食用着肉片。

近来的小仆人对它很用心,尊贵的海东青大人感到满意。

阿尔米亚托腮看它。

真是奇怪的一只灾厄,居然不会说话。

是的,海东青是个哑巴,要知道她昨天不小心踩死的一根畸变的马兰草,都会尖声大叫——

“该死的幼年体雌性人类,你踩到我的头了!快点给我抬脚!”

阿尔米亚挪动了下脚,却好像更糟糕了。

“你又踩到我的根了!”

马兰草尖叫一声:“啊,我死了——”

“哦,真遗憾呀。”

……

所以,海东青为什么不会说话呢?

当时的她经常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后来逐渐忘了这回事。

因为即使不会说话,她也能迅速领会海东青的意思,甚至包括它心底的吐槽。

一切都源于她和海东青开始搭配干活,两个人默契度陡升。

它放哨,侦查,她划掌,给箭头擦上自己的血。

等到海东青做出指令,她立刻放箭。

那段时间的斯塔塔森林风声鹤唳,除去人以外的所有生物都躲在巢穴里不敢出来。

为了食物,也为了皮毛去换钱,阿尔米亚和海东青只好盯上了在森林里泛滥的一些小型灾厄。

她的血比神国者净化的银饰更好用,也比铁十字军的长剑更有效,没有一只灾厄能从她的手下逃脱。

尤其是当他们配合起来时,效率奇高。

直到——

“你们不能再这么做,暴戾和嗜血会让灾厄更快的接管你的身体。”银冷冰冰说。

“可是我本来就是灾厄,海东青也是。”阿尔米亚反驳。

“不,你的身体里还流有人类的血脉,而海东青──”银顿了顿,“它以前不是灾厄的。”

“你是说我身上流有的卑劣人类血液?”阿尔米亚抿紧唇,“我现在就可以让它们流干。”

“请不要那样做。”

无机质的机械眼珠子望着自己,里面含有的情绪丰沛而复杂。

阿尔米亚沉默。

“没有人想当一只怪物。”银轻声道。

后来,阿尔米亚很少直接用血来直接捕猎了,她狩猎的对象也从灾厄变回正常的猎物。

不过她曾经做出的杀孽也让仇家直接找上门来,无数只危险灾厄准备在城堡围猎她。

为此,阿尔米亚不得不带着银,海东青重新踏上流浪之旅(避避风头)。

也是在这段时间,阿尔米亚觉醒了卫道士天赋,开始接触人类的天赋学习书籍。

干脆学着用人类的手段保命好了吧,她这样想。

又过了两三年,他们才重新回到斯塔塔,继续平凡而安定的生活。

……

“喂,人类,你又走神了。”黑鱼摇着尾巴道。

阿尔米亚抬起头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黑鱼一僵,她怎么还记得!

“都在列车上了,你马上就能知道,不急于一时。”它含糊道。

“好的,我等着。”阿尔米亚轻笑一声,目光落到黑鱼的身上,久久凝视。

黑鱼:水温感觉有点变凉……

“我等着,等着德克大城堡底下,是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她幽幽道。

玛伊雅弥暴毙的真相,那只羊诱惑她前去的原因,斯塔塔诡异的厄潮,还有那诡怪农场主说过的话……

“羊称呼我为至高的‘神赐’……”阿尔米亚饶有兴致地咀嚼这句话。

苏瓦农场主死前还睁睁望着她,嘴角带着奇怪的微笑。

神赐……她居然能被这样称呼啊。

但她怎么觉得自己更像是撒旦的走卒呢。

……

“曼格号”蒸汽列车发出悠远的啸鸣,一座又一座山峦被抛之身后。

郁郁葱葱的绿色森野下,是大片大片正在耕作的田野,平坦无边,视野空前开阔。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睛眺望。

她知道,在某一个方向的百里之外,有一座白塔静静矗立。

这条列车已经离开了雪国的领地,正在穿过中心区最大的一片农场,再过七个小时,它又将越过卢兰郡的一小片领地,直抵目的地郡国。

“进步的可真快啊,拉尔曼郡的列车都能穿过横贯的雪山了。”

群峦环绕的地形曾在千百年内阻挡了无数敌人侵入,也阻断了拉尔曼郡与大陆腹地最紧密的联系,但现在,进步的机械已经逐渐打破地势对人类的阻拦了。

人们不用购买昂贵的飞艇船票,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到达另一片土地。

交流,合作,贸易,通婚……

阿尔米亚沉思。

当这样的铁路铺满所有郡国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

经历了几乎千里的跨越,“曼格号”列车终于缓缓驶进格尔郡的首府,兰普伦萨。

这是五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南方的郡国早已进入潮热的夏季。

白云和蓝天也比想象中闷热,风里夹着蝉鸣的声音。

不管过去多久,阿尔米亚都永远记得那一日的场面。

……

话说距今七百八十三年又七个月零三天的一个下午,一条火车带着蒸烟缓缓驶来。

那日兰普伦萨万钟齐响,响彻老城,大学城和新城三重城垣,惊醒了全市人民。

他们还未意识到,兰普伦萨迎来的不只是一个联姻的公主。

她静静站在钟声之下,眺望着古老的城垣。

第120章 格尔郡(二)

格尔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视这场联姻。

但碍于主角是格尔郡亲王唯剩的两个儿子之一, 而另一方又是千里迢迢远嫁的郡国公主,象征着两国的友谊合作,他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铺设排场。

人人都知道, 菲尔德伯爵再没有上位的可能,即使他曾短暂的成为这个郡国的第一顺位继承者。

去年的那一场政变, 让整个格尔郡统治上层大换血,亲王中风昏迷, 王储斯克利伯爵在政变中不幸重伤,后来又传出病危的谣言, 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有些大臣连夜带着地产金银去拜访菲尔德伯爵, 想要换个站位。

当然,也有一些人想去德里克大教堂拜望李道夫,希望他出面解决这场政乱, 顺便定下唯一的继承者。但是李道夫闭门谢客,不见踪迹,大臣们只好悻悻而归。

议会新觐的菲尔德伯爵林雾被推上摄政大臣的位置, 作风冷硬,手腕严酷,不管是新贵族还是旧贵族,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严格按照律文要求, 搜刮民脂民膏, 恶意扰乱市场者一律落狱,落狱的人里还包括他以前的导师同僚, 开口求情者也一并惩罚。

大臣们叫苦不迭,市民们倒是拍手称快, 那些尸位素餐的走狗总是剥削民众,在格尔郡亲王统治时期,官官相护,无人敢告。

作风冷硬不是菲尔德伯爵被大臣们排挤的主要原因,格尔郡上议院震怒的导火索,是林雾想要革除神教!

“您说什么!?”议会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年轻俊美的伯爵坐在深红色的伦琴书桌前,手持一支素黑的钢笔。

他正熟练的批改政令,听见议会长震惊的声音才抬起头来。

“您说,教会是否占领我太多土地了。”

他不紧不慢道。

议会长浓黑的两条眉毛沉沉压下来,“这是古往今来的惯例,格尔郡整个郡国都信奉神主,我们都是神国的子民,神主庇护我们所在,何来占领一说。”

“所以,我信奉的是神主,并不是教会。在这一百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有八百九十五万格尔郡的子民,而其中两百三十万人隶属于教会,为教会的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耕作。”

他冷漠开口,准确又清晰地说出这令人震惊的数据。

如果不是特意派人统计,他居然不知道诺大一个格尔郡国,已经要沦为教会的理想田了。

“我要收回我的子民,收回我的土地,土地将直接充入国库。”

林雾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钢笔,“埃利议会长,国家需要资金。”

议会长嘴唇抖动,“这可是神主的土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提苏虔诚的信徒,要不是牧师们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祷告,那穹顶外可怕的灾厄早已吞灭这座城市!”

“不,这是我的土地。”林雾淡淡道,“这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发展,靠的不是那群神父的祈祷,而是每一位为兰普伦萨牺牲生命的士兵,每一个冲锋在前,消灭灾厄的铁骑士,还有永远驻守,永远忠诚的卫道士们。”

“您会后悔的,神主将在夜里叩问您的灵魂。”埃里克议会长脸色郁沉,早知道他们当时该选与亲王血缘更偏远的侄子弗伦男爵,也不应该选这个生母卑贱的家伙!

以前的事迹表露,林雾是最合适不过的傀儡了。谁能知道,一贯信奉神主的菲尔德家族居然出了这么个异类!

“我代表议会否决这项举措!”

议会长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离开。

林雾却久久凝视他的背影。

神主教会在这片大陆千百年的发展,扩大,已经从一颗种子发育成了根系广袤的参天巨木,他并不否认神国者们在初期为这片土地所作出的贡献,但时过境迁,神国的势力疯狂扩张,牵扯到的利益更加庞大,人心也不再纯粹。

……

上议院决定推翻这个“悖神”的统治者,他们先是营造舆论,鼓动民众抗议。

菲尔德伯爵明明掌握诺大的国库,却还要没收大量土地,满足他穷奢极欲的生活,为此,他甚至要驱赶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穷苦牧师和农民。

此话一出,菲尔德伯爵原本公正严明的名声迅速跌落谷底,人们走上街头,大声抗议,要求菲尔德伯爵下台。

正当议员们沾沾自喜,以为可以把培养下一个傀儡提上日程的时候,那位传言在政变中负伤病逝的斯克利伯爵居然“死而复生”了!

议员大臣们可不敢在这人面前指手画脚,亲王从小培养王储斯克利统御之术,也养成了他目中无人的脾性,经常一言不合就把对方拉下去砍头。

他们在等待这两位王储相争,斗个你死我活。

但斯克利伯爵回来已经三天,菲尔德伯爵府上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首府兰普伦萨德钟声敲了三下,上下议会如期召开。

议员和大臣们这才惊恐的发现,王座已经悄然换了个主人。

权力已经无声过渡,谁也不知道内情。

……

*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看站在不远处的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西装,胸前别着郡国的金质长剑徽章,一只手握着铜金色的怀表,另一只手将绅士礼貌优雅地叩在身前。

身形修长,静身而立,本来靠站在列车站台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远处奔来的蒸汽火车上。

但当曼格号缓缓停下,拉尔曼郡的使臣和仆从们依次下车,一箱又一箱珠宝家具抬下去时,他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人影杂乱,黑烟和蒸鸣重叠,车站喧哗又混乱。

阿尔米亚抱手站在人群之后。

装有莉莉丝公主昂贵嫁妆的箱子们高大厚重,把她的身形挡了个全,箱与箱之间渺小的间隔却能令她窥视到对面人的动作。

“啧,从不离身的枪呢?”她在心底颇有些讥诮的想。

还没等她放下嘴角讥诮的笑容,那人正巧转过身,叩合表盖。

此刻他正轻轻偏头,安静的望着她。

一段时间不见,那熟悉的清俊面容更加冷白,倒是那扇薄唇还是红润,像是刚喝了果酒。

阿尔米亚收起讥笑,嘴角微扯,把自己头顶的希纱帽往下压了压。

“公主殿下午安,这位是菲尔德伯爵。”

“伯爵阁下,这位是拉尔曼郡的莉莉丝公主。”

礼仪大臣活跃在两者间,想要靠着自己熟练的嘴皮功底给这对新婚夫妇迅速拉拢关系,变得亲密熟悉些。

“嗯。”阿尔米亚随意应道。

林雾轻轻颔首。

双方皆未说话。

礼仪大臣:“……”

这倒也过于生疏些了。

“殿下舟车劳顿,还是让伯爵阁下带您去拉尔曼郡使臣团落榻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礼仪大臣扬起热情的笑容,“格尔郡已经为您的到来准备好一切了。”

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对礼仪大臣道,“请带路吧。”

“好的好的。”礼仪大臣忙不迭给林雾示意,但这位伯爵像是没看到他的暗示,只垂眸,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伯爵阁下,这可是你未来的妻子啊!

礼仪大臣在心底长叹一声。

政治联姻果然没好事!

这还没有结婚呢,他都预感到这对夫妻不幸的婚姻了。

但这又怎样,只要不影响拉尔曼郡和格尔郡的友好关系。

礼仪大臣只好作出格外热情的姿态,“殿下,请这边来。”

……

一将人带到,礼仪大臣立刻溜得比兔子还快。

装潢精致的客厅里一时就剩下两人。

林雾本也想跟出去,他的行动命令里没有包括留在使团府这一条,但看着少女的背影,不知怎的忘了离开。

于是他还坐在待客大厅的芬查椅上,脚步未挪动半分。

阿尔米亚摘下纱帽,诧异回头,“怎么还不走?”

难道还要看她沐浴更衣。

林雾收回目光,起身欲走。

“等等。”

阿尔米亚皱眉,她总觉得现在这个林雾有些奇怪。

若说哪里奇怪……可能是过分冷淡了些。

礼貌又疏离,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等等,他……想起来了?

也是,格尔郡的莉莉丝摇身一变,成了拉尔曼郡的莉莉丝公主,任谁被蒙在鼓里也要生气。

阿尔米亚抿紧唇,她可不止骗了他这一件事。

指尖微微蜷缩,阿尔米亚垂下眸,轻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她在脑海里迅速思考等下应付的借口。

就说自己不得已而为之,急着从农场脱身才胡编了个身世。

还是说,她不想被秋林人发现拉尔曼郡人的身份。

阿尔米亚少有的生出几分紧张,她想起,如果这人从更早的时候回忆起来,发现她在他觉醒期做的事情那要怎么解释?

应该没有记忆的吧,她可是用的最利落的术式……

阿尔米亚有些不安。

对面人还是安安静静,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不知是冷漠还是其他。

这可不行,她还需要借助现在这个身份探查格尔郡呢。

阿尔米亚抬起眼,有些哀伤地望着他,“抱歉,我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有意要欺骗你的……”

她解释道,“你知道的,我身份特殊……”

她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显得真诚。

对面人的脸上神情无波,眉眼深邃,面容清俊,连眼睛都是沉静的色彩。

冷峻的气质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温顺且安静的气息——

令她陌生。

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尔米亚缓缓收起一切动作神态。

“你是谁。”她冷淡开口。

“我是林雾,是格尔郡的菲尔德伯爵。”他回答道。

阿尔米亚走近,眉股微拢,她久久凝视他的眼睛。

然后,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是林雾?”她勾起嘴角,轻讽反问。

“那你的枪呢?那把号称能处决一切灾厄的银色手.枪。”

“兰普伦萨首府拥有穹顶庇护。”

没有灾厄,不需要枪。

纤长的睫毛窸窣垂下,身子微微前倾,她近乎是伏在青年耳边呢喃:

“可我认识的那位林雾,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带着杀死灾厄的武器呢。”

青年似乎顿了一顿。

“让我看看,你是伪装成他的样子,还是占据了他的身体。”

阿尔米亚手指微颤,往上移动,来到那扇红润的薄唇。

指腹不带任何感情地摩擦他的唇瓣,而他也下意识张开口,露出红嫩的舌与雪白的牙。

唇瓣本就红润,被揉擦之后,血液积聚,仿佛只要轻轻撕去那薄的透明的唇膜,唇瓣就能垂出血泪。

阿尔米亚顺势将手指伸进去,指间摩擦过微微锐利的牙尖,擦出血来。

一滴带着黑絮的血就落在青年舌上,有些苦涩,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吞咽的时候不可避免舔舐到那截冰凉的手指,连舌尖都被冷的轻轻一颤,回缩顶到上颚。

阿尔米亚冷淡的把手指抽出来,观察面前人喝下她血液后的反应。

带着银丝的手指轻轻一动,阿尔米亚随手扯了扯他雪白的襟领,擦去自己指间的液体。

“真恶心。”阿尔米亚皱眉。

面前人在喝下血后仍然无所反应,这只能证明他不是灾厄所扮。

她反手扼住他清瘦的脖颈。

青年闷哼一声。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但仍然选择继续。

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的解开衬衫襟扣,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出,脆弱的青筋使得那一截皮肤都呈现阴郁的青色。

几枚不太明显的齿印赫然其上。

她当然能认出来这是她自己留的。

阿尔米亚后退几步,侧开脸,“……抱歉。”

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冷眼望着对面人。

青年没有说话,只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动,一颗一颗重新系上自己的领扣。

安静又冷淡。

不是灾厄,没有被附身。

那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呢?

阿尔米亚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