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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看到的只有平静,带着力量感的平静,以及沈芙蕖眼睛里真诚的期望。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羞愧和自惭形秽。他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气更冷了。

汴京的冬天,是钝重而喧嚣的冷。

朔风从黄河畔卷来,掠过巍峨的朱雀门,便失了在野外的狂放,化作一种无孔不入的阴寒,钻进每一片屋瓦的间隙。

阿虞刚到店里,把斗笠脱下来撂在地上,说道:“风吹在脸上,像用湿冷粗布用力地擦我脸,疼死了。”

张澈递上一条温热的毛巾:“擦擦脸,别冻坏了。”

街市并未因寒冷而沉寂,反倒因年关将近,更显出几分搏命般的喧腾。

铺户门前支起的锅灶蒸腾出巨大的白汽,卖馉饳的、卖羊肉汤的、卖辣萝卜的,无不以这滚热的水汽为招幌,招揽着冻得缩手缩脚的食客。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二楼雅间炭盆烧得滚烫,喝着羊汤的食客们,渐渐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几个文人墨客围着炉子,热了壶酒,吟了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终于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子先是窸窸窣窣地敲打着屋顶,继而转为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坠落,逐渐模糊了御街笔直的轮廓,将汴京这座举世无双的繁华之城,暂时裹进一片疏松而安静的素白里。

“再添两斤羊肉!”

张澈忙应道:“来了!”

“程娘子,我要续面!”

天气转寒,芙蓉盏一楼的食客们不约而同地都点起了汤面。在这呵气成霜的冬日,捧起一碗热气蒸腾的汤面,连汤带面吸溜下肚,从喉暖到胃,别提有多舒坦了。

至于卤味凉菜,因天冷不易久放,口感也易受寒气影响,沈芙蕖便暂将店门口的卤菜摊收了起来,静待来年天气转暖,再重新飘香迎客。

沈芙蕖现在只管账,剩下的全部交给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自己倒也乐得自在。

仔细算算,年前,自己便能将欠陆却的一百贯还上了,年后,再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有个小问题,如果你们是沈芙蕖,会不会原谅张澈啊[狗头叼玫瑰]

第46章

转眼便是岁末,街上早已挤满了售卖年货的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贩卖门神、桃符、财门钝驴、回头鹿马的摊位前更是围满了人,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气象。

大小双也高高兴兴地挤在人群中,精心挑选了几张绘有神荼、郁垒形象的门神像回来,仔仔细细地贴在芙蓉盏大门之上。两位怒目圆睁、披甲执戈的神将镇守主入口,平添了几分威严正气,很有百邪不侵的意思。

正当他们忙着张贴神像之时,程虞眼尖,远远瞥见两个身着公服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正是汴京商税院的税吏。

她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扬起笑脸,高声招呼着“官爷来得早”,同时不动声色地给张澈递了个眼色。张澈会意,转身疾步走向内院,去请沈芙蕖出来应对。

汴京针对店铺坐贾征收“住税”,税率通常定为出售商品的百分之三,每半年征收一次。

上半年税吏上门核查时,见芙蓉盏生意兴旺,便以店铺规模、所处地段及行业惯例为由,想将税率上浮,还估算出一个百分之四的税额。

幸而那次沈芙蕖早有准备,将各项支出、成本条分缕析,弯弯绕绕算了大半天,最终呈现出一个勉强维持、几近亏本的结果,这才将那住税压回了常例。

因此,一看到商税院的税吏,程虞等人如临大敌,生怕又将住税突然提高,不得不笑脸相迎。

来者一老一少,皆着公服,年长者约莫五十岁,面皮微黄,眼神精明,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透着长年累月形成的官威。

年轻者二十出头,像是跟班学徒,手里捧着一卷账簿和算盘。

“沈掌柜,近来生意兴隆啊。”年长的税吏径直走到柜台前,带着些公事公办的冷硬。

沈芙蕖心下明了,从柜台后转出:“原来是王押司和李税吏大驾光临,天寒地冻的,快请里面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她一边说着,程虞已经将茶端来。

“汤就不必了。”王押司摆摆手,扫过坐了不少食客的堂肆,“年底了,公务繁忙,办正事要紧。沈掌柜,把你这半年的账册拿出来看看,核算一下住税。”

沈芙蕖依言,取出两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双手递上。

王押司并不亲自看,只对年轻的李税吏努努嘴。李税吏立刻上前,接过账册,熟练地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王押司则背着手,在店里踱步,不住地点评着:“啧,这店面……好像比上次来宽敞了些?听说你家还支了个卖卤货的摊子,二楼雅间也开了,生意好得很呐。这每日进项,账上都记全了吧?”

沈芙蕖笑容不变:“押司明鉴,铺面并未扩建,只是重新摆放了桌椅,显得敞亮些。卤菜和羊汤是小本经营,应景之物,所得微薄,皆已入账,不敢有丝毫遗漏。”

此时,李税吏已初步算完,报出一个数目。

王押司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些?沈掌柜,你这生意红火,汴京谁人不知?按这数缴百分之三的住税,怕是说不过去。”

“押司大人,若真如您说的那般红火,我可要天天烧高香了!”

沈芙蕖立刻接话,还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您是不知,我这店里的食材,哪一样不是拣最好的用?谁家签子肉舍得像我这般,下那么重的小茴香提味?成本高得吓人!再加上前阵子,赵氏天天来店门口泼洒污物,赶走了多少老主顾?这笔损失又该找谁补去……”

王押司“啧”了一声,显然不吃这套,慢悠悠地打断她:“可我怎听说……前些日子,芙蓉盏可是风风光光地操办了陆府一场大宴,赏钱也十分丰厚吧?”

沈芙蕖露出一抹苦笑:“赏钱是有一些,不瞒您说,那笔钱民女都不敢动,就等着年底拿来还之前的欠款呢。两位爷是明白人,我这小小芙蓉盏,看着热闹,实则养着十一个杂役,十多张嘴等着吃饭呐!不过是薄利多销,外表光鲜,内里艰难罢了。”

“上半年体恤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没给上调税额,怎么这下半年还是这般光景?”王押司似笑非笑地说道,“沈掌柜,莫要总觉得我们这些办差的好糊弄呀……”

沈芙蕖正要继续解释,店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厢公事所的两个差役,穿着号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

程虞暗地里翻个白眼,汴京商税院的人,虽然态度不好,可还算公事公办,账目分明之下,总还有据理力争的余地。

而厢公事所的差役可难缠得很,他们不仅会来收取常例杂费,更时常带来令人头疼的科配任务,那才是真正折本又劳神的苦差。

沈芙蕖平日里便不曾怠慢,常需打点好厢官与税吏头目。到了年关节下,更得备好年敬,并送上些店里精致的吃食。不为别的,只求来年行事顺畅,少受些无端刁难,即便遇上科配,也能手下留情。

“哟,王押司也在?正好!”班头嗓门洪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边的对话,“沈娘子,年终了,各样开销都大。你们芙蓉盏今年可是咱草市坊的纳税大户,啊?”

他不等回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单,念道:“第一样,侵街钱。你家门口那卤菜摊,占着官地,每日引得人群聚集,阻塞交通,这费用……得加三成。”

“第二样,科配。开封府衙年终犒赏吏员,需采买肉食。上官点了名要你家的红烧羊肉,就先来五十斤!明日午时前,送至府衙后厨。这是定钱!”

说着,将一小串显然远低于市价的铜钱扔在柜台上。

“第三样,灯油桥道钱。年终修缮公共设施,坊内商户按等摊派,你家得摊十贯!”

这一连串的科配和杂税,如同冰雹般砸下来,真要了人半条命,尤其是那五十斤的羊肉,不仅要连夜烧制,而且几乎等于半卖半送。

王押司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两拨人马代表着不同系统,有时甚至彼此竞争,但在从商家身上榨取油水这点上,却又心照不宣。

沈芙蕖心知肚明,这才是年底真正的难关。

然而她并不准备拒绝,拒绝可能意味着芙蓉盏被刁难,甚至她本人可能被罗织罪名下狱。

然而,沈芙蕖趁机向厢官们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科配和杂税照给,住税不变,同时由她沈芙蕖个人出资,在通往芙蓉盏及周边主要街巷的关键路口,每隔一定的距离,设置一座灯台。

东京虽有繁华的夜市,但许多街巷入夜后仍是一片漆黑,行人多有不便,前段时间,草市坊有位老叟还摔断了腿。

她对厢官陈述的理由冠冕堂皇:“民女感念朝廷治理之恩,愿尽绵力,点亮街衢,方便邻里夜行,亦是积德行善。”

此举既能提升本地治安与便利,又无需官府出资,厢官自然乐见其成,很快便应允了,还觉得沈芙蕖懂事识大体。

“沈掌柜,那就祝你生意长虹!”得到这么个结果,厢官们心满意足,笑着离去。

生意长虹?

沈芙蕖想,长虹哪里够,她要的是这芙蓉盏的声名与生意,如烈火烹油,愈烧愈旺。

税银既缴,她片刻不耽搁,立即着手建造灯台。灯台以耐腐的松木所制,周身桐油清漆,正面清晰地刻着“芙蓉盏”三个大字,既是善举,也是无声的招牌。

上方设有防风的琉璃灯罩,入夜后便由专人点燃,为寒夜中的行人照亮前路,下方则巧妙挖空,安放着一个空盒。

点灯的差事,自有汴京打更人顺道承担,立在人家店门附近的,商铺伙计们自己也顺手就点燃了。

沈芙蕖还特意在每盏灯内设了机关,烛火燃至一定时辰,便有铁片自动垂落覆盖,烛火熄灭,既省烛蜡,又免彻夜长明之忧。

这般便民利举,自然深得人心。百姓们交口称赞,甚至自发维护起这些灯台,若见谁手欠毁损,必是群起指责,毫不容情。

人人都觉得沈芙蕖是个人美心善的散财童子,只有沈芙蕖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这些灯台下的空盒子,在她眼中,未来将是收集订单、传递信息的绝佳站点,先前做了那么多铺垫,总要开始实践一番。

与此同时,沈芙蕖暂歇了那不易保温的卤味摊子,转而精心推出了冬日应季的引流新品,冰糖葫芦。

她拣选颗粒饱满,色如胭脂的山楂,一一去核,处理得干干净净。又将蒸得软糯适中的糯米粉团细心填进山楂腹中,轻压成圆润扁平的形状,再为它周身密密裹上一层刚刚炒香、粒粒分明的芝麻。

另一边,饴糖融水,在小锅中熬着,待糖浆熬至金黄透亮时,能拉出绵长不断的细丝,便将串好的果子往里一滚、一提,糖浆均匀挂上,稍待冷却,便凝成一层透明脆亮的糖壳。

这一款糯米芝麻馅糖葫芦,口感极是丰富,糯米的绵软、山楂的鲜酸、糖壳的酥脆、芝麻的焦香,层层交织,入口难忘。

此外,她还备下了汴京冬日可见的荸荠、沙果、熟棠梨等果子,同样为它们披上了晶莹剔透的糖衣,清甜别致。

糖葫芦摊就支在芙蓉盏门口,插在精心扎制的草靶子上。那红艳艳、亮晶晶的果子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甜香四溢,瞬间就成了整条街最吸引孩子的所在。

见糖葫芦如此受欢迎,沈芙蕖决定以此为契机,测试并推广她的物流系统。

她让伙计在售卖糖葫芦时,告诉每一个来买的孩子一个秘密:

“小郎君、小娘子们,想不想足不出户,就在家吃到这甜甜的糖葫芦?看见街口那些新亮的灯台了吗?灯台下面的小盒里,放了纸笔。你只需让你家大人帮你把府上的地址写在纸上,投进盒子里,我们的糖葫芦信使就能知道啦!说不定哪天,就有惊喜送到你家门口哦!”

对孩子而言,这就像一个神秘又好玩的游戏。他们兴奋地回家告诉父母,许多疼爱孩子的家长也觉得新奇有趣,加之芙蓉盏口碑素来良好,便真的帮孩子在指定的灯台木盒中投下了写有地址的纸条。

芙蓉盏的伙计定时去各个灯台下收取这些地址纸条,早就训练好的信鸽则负责将较远区域的收集点的信息快速带回店中。

沈芙蕖会根据地址的分布,精心安排路线,让伙计提着食盒,按照地址将一份份糖葫芦惊喜送达。

当孩子们在家门口收到这份从天而降的甜蜜时,那份惊喜和快乐难以言表。

大人们也啧啧称奇,一方面感叹芙蓉盏的别出心裁,另一方面也切实感受到了这种送货上门的便利与新潮。

程虞疑惑道:“这免费的灯台、免费的糖葫芦,花这么多钱,总不能就卖这几只糖葫芦吧?这能赚多少钱?”

沈芙蕖却说:“不急,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本文的背景参考北宋,在北宋,“科配”是一种强制性摊派。官府需要什么,就向商家摊派什么。比如宫里或哪个衙门要办宴席,可能会向芙蓉盏“科配”羊肉若干斤、面粉若干担。官府会付钱,但价格往往远低于市场价,相当于变相的税收,年底时,这种科配可能会特别多。

第47章

汴京城里过年的气氛愈发热烈,但对于生意人而言,年底却是一道难关。

民间素有债不过年的习俗,所有的欠账往来都需在年前结清,图个来年清爽吉利。

债主们焦头烂额,四处筹措。债户们则眼巴巴地盼着款项到手,方能安心过年。

沈芙蕖自然也惦记着这件事。她欠陆却的那笔钱,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如今手头宽裕了些,她第一时间便想将其还上。

然而,一想到陆夫人宴席上百般刁难的姿态,以及那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轻视,她便彻底熄了再见陆却的念头,实在怕再起什么波澜。

若与一个人的相见,总是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不是屈膝就是低头,那她情愿不见。

思来想去,她决定委托一个最稳妥的中间人,那就是周寺正。他为人正派,又与双方都相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况且,沈芙蕖也想侧面打听打听,自己怎么就惹到这位高贵的夫人了。

这日下午,沈芙蕖仔细将一百二十贯钱换成方便携带的交子,一路往大理寺衙署而去。

越是临近衙署,越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街市的紧张气氛。年关岁末,正是各类案卷汇总复核和结案催办的关键时期,大理寺作为最高审判机构,更是忙得人仰马翻。

衙门口车马络绎不绝,为首的衙役像母鸡领着小鸡,将各地送来复核的案卷成箱抬入,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吏行色匆匆,进出皆是小跑,若此时有人闲庭信步,倒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了。

稍一驻足打量,便察觉往来穿梭的众多衙役之中,生面孔已然多了不少。

沈芙蕖在门外稍候,按规矩向门房递了帖子,言明求见周寺正。门房显然初来乍到,不认识沈芙蕖,也没吃过她送的卤鸭货。

到年关,连门房也忙得脚不沾地,他又打量了几眼沈芙蕖,收了帖子嘟囔了一句:“周大人?这会儿怕是正被几位少卿催着问话呢,你且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偏西,连口水也没有喝上。期间,沈芙蕖看到几个从前相熟的身影数次从廊下匆匆闪过,根本无暇他顾,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向门外扫过一眼。

沈芙蕖心中渐凉,深知今日怕是见不到人了。她理解周寺正的繁忙,但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也不免有些焦急。

眼见着散衙的时辰已到,官员胥吏们开始陆续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去,衙署也渐渐安静下来。

日头西沉之后,气温骤降,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在脸上生疼。门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只能透过那道紧闭的门扉,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些许。

沈芙蕖独自立在门外,只得望着那扇门,眼巴巴瞧着里头的暖光与温暖,半步也近不得。

此时,沈芙蕖身子已经站得僵硬,她叹了口气,确定今日事恐难办成,正准备打道回府,改日再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静的身影从衙署深处走出,正是陆却。

他显然也是刚处理完冗务,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正一边听着身旁一位录事最后的汇报,一边向外走来。

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的沈芙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皆是一愣。

沈芙蕖平日要干活,穿得太厚,反而行动不便,可出来待久了,便觉得寒气袭人,朔风卷着地面的残雪,吹得她鼻尖泛红,指尖也悄悄缩进了袖中取暖。

而陆却身披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毛领斗篷,内里隐约可见锦缎棉袍的轮廓,腰间束带勒紧,显得其身姿挺拔,斗篷的绒毛领边簇拥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将他与凛冽的寒风隔绝开来。

陆却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他迅速对录事交代了几句,打发其离开,然后大步向沈芙蕖走来。

“你……是来找我的?”

沈芙蕖也没想到最终会直接遇上正主。事已至此,她干脆开门见山道:“陆大人,我是来寻周寺正的,想托他代为转交欠款。既然在此巧遇大人,便直接交由大人也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温热的纸张来:“此前承蒙大人援手,解我燃眉之急。这是一百二十贯钱,连本带利,如数奉还。多谢大人。”

陆却的目光扫过那叠钱,又落回沈芙蕖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去接钱,而是沉默了片刻。

周围散衙的零星官吏都好奇地放慢了脚步,陆大人和这小娘子说些什么呢?

“你……不必如此急迫,也更无需利息。”陆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要的。”沈芙蕖态度坚决,语气恭敬,“大人当时肯借,已是雪中送炭。我不能不懂规矩,这多出的二十贯,并非利息,而是大人应得的分红。”

陆却听出了她话中划清界限的意味。

他看着沈芙蕖低垂的眼睫和那副公事公办的疏离姿态,心脏莫名下坠。

暮色渐浓,寒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最终,他不再多言,只对身后的随从微微颔首。

随从上前,沉默地从沈芙蕖手上接过交子。

“钱已经还清,那我和大人也两清了。”沈芙蕖淡淡道,在钱交出去的一瞬间她便扭头离开。

陆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身形却依旧笔直地立在原处,未移动分毫。

雪又下了起来。

汴京今冬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密更急些,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他藏青色斗篷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久久不融化。

他就这般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像一只孤高清傲的仙鹤。

“嗳嗳嗳!沈娘子?且慢一步!”

只见周寺正急匆匆地赶了出来,额上还带着忙出的细汗,显然是刚刚处理完手头的急务。

沈芙蕖本想快步走回芙蓉盏喝口热茶,一听周寺正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周寺正快步走到沈芙蕖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沈娘子今日可是来寻我的?实在是公务缠身,怠慢了怠慢了!这天色已晚,娘子想必还未用晚饭吧?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若不嫌弃,就在我们这大理寺的膳房凑合一顿如何?也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赔个不是。”

沈芙蕖此刻心绪复杂,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连忙推辞:“周大人言重了,我怎敢叨扰。寺中公务繁忙,我就不……”

“诶,沈娘子这就太见外了!”周寺正不容分说地打断她,笑呵呵地将话头一转,“说起来,自春宴之后,还未曾好好谢过娘子。我们陆大人也常说,定要寻个机会,正经设宴答谢你呢。”

说罢,他笑吟吟地朝陆却瞥了一眼。陆却闻言,面上虽不显露,心中却微微一怔,自己何时说过这话?

然而他终究并未出声否认。

周寺正觑着他这般神色,见他并无驳斥之意,心下更笃定了几分,暗忖无论如何也得将沈娘子留下。

沈芙蕖却摇头道:“银货两讫,差事交割清楚,本是应当。要说感谢,民女更该谢周大人。那日在陆府,多亏您请来崔氏夫妇,才为我解了围。”

“哎呦,这可不敢当!”周寺正连忙摆手,笑得更深,“那都是陆大人派小厮传话,叫我务必寻个由头早些结束宴席。至于崔家官人,我只是碰巧遇上了……那也是沈娘子平日待人宽厚,人家才愿意出手相助啊!”

这番话倒让沈芙蕖有些意外了。她抬眼望了陆却一眼,心下犹疑,辨不出这其中真假。

“好了好了,大人,娘子,外头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咱们进去慢慢说!”周寺正一边搓手呵着白气,一边殷切相邀。

沈芙蕖见周寺正态度诚恳,言辞恳切,再想到方才陆却那冰冷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为何要因他而避嫌?她偏要留下。

于是,她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周大人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周寺正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转身,低声吩咐了身边一个胥役几句,那胥役立刻领命往灶房方向奔去。

周寺正哪里是真准备什么了丰盛筵席,不过是让膳房立刻将大理寺能拿得出手的饭菜尽快整治几样出来。

很快,几样简单的菜肴便被端进了衙署内僻静的值房。一碟切得的酱羊肉、撕好的整只烧鸡,切成大块的炸鲤鱼,一盆热气腾腾的胡饼、一份清炒冬葵、一碗菘菜豆腐汤,另有一小壶烫好的黄酒。

周寺正热情地招呼沈芙蕖入座,“沈娘子也知道的,大理寺的餐食一向简陋。今个只在大理寺简单吃一点,改日,我们再下馆子!”

三人勉强围坐一桌。周寺正谈笑风生,极力活跃气氛,沈芙蕖勉强接过他的话,心思却有些飘远。

陆却面色依旧沉静,目光低垂,偶尔动一下筷子,沉默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这顿在大理寺值房里的便饭,气氛着实有些微妙和尴尬——

作者有话说:唉,周大人,没你可怎么办,陆大人又没长嘴[求你了]

第48章

沈芙蕖也觉得这顿饭吃得颇为艰难。

一来,桌上的菜肴虽算丰盛,却实在不合她的口味。二来,对面还坐着陆却这么一尊冷面煞神,无形中便压得人食欲全无。她只好偏过头去,与周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说起乞巧节那日……我曾冒昧去法官巷寻过大人。是我当时思虑不周,未曾提前知会,没给大人和尊夫人添什么麻烦吧?”

“没那回事!”周寺正呷了一口黄酒,絮絮叨叨地打开话匣子:“说起来,叫沈娘子见笑。我与贱内成婚十五载,平时没少拌嘴吵架。为些鸡毛蒜皮,她怪我总在衙里忙到太晚,冷落了她。我嫌她替我裁的衣裳颜色太鲜亮,穿不出去……没少置气。”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可这日子过久了就明白,夫妻之间,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关键在于彼此心里都装着对方,知晓对方的性子,也知晓对方那份心意。所以啊,甭管吵得多凶,最后总能寻着个台阶,和好如初。这日子,不就是这么吵吵闹闹,互相惦念着过来的嘛?”

周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与妻子的往事时,陆却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对面的沈芙蕖。

灯下看人,本就添几分柔和。

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覆在她的侧脸上,光线细细描摹着她睫毛的轮廓,顺着鼻梁柔和的弧度滑下,她双颊泛着薄薄的绯色,有淡淡笑意,清清浅浅地漾开,看得人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也就看了几眼,陆却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改盯着杯中酒液。

沈芙蕖安静地听着,心中渐渐明了。周寺正并不是在单纯回忆夫妻趣事,而是在借题发挥,暗指她与陆却之间那点不愉快,盼着他们也能寻个台阶,缓和一下关系。

她心下不由失笑,觉得周寺正怕是白费心思了。

她与陆却,算什么呢?权贵和平民?债主与债户?甚至勉强算是熟人?无论哪一种,似乎都远未到需要修补关系的地步。

更何况,陆却此人,心思深沉难测,性情冷肃,实在难以接近。她并无意去揣摩,也更无意愿去靠近。

周寺正见她不语,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说起来,沈娘子年纪也不小了,这般独自支撑,终究辛苦。可有考虑过……寻个良人,彼此有个依靠,知冷知热?”

沈芙蕖闻言,立刻将这股催婚的压力引向了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却。

她只对周寺正道:“周大人说笑了。若论年纪,陆大人似乎更长于我?您更该劝劝陆大人赶紧寻位贤妻才是正理。上回在府上见到的那位崔家娘子,品貌家世皆是上乘,与陆大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至于我嘛……倒真没想过那么多。若真要寻,大约也得找个性子开朗些的,有趣些的,能说说笑笑,日子才不闷。最好别太死板,也别整日沉着脸,让人瞧着就心里发怵,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她这番话,本是无心,只是顺着周寺正的话头,委婉表达自己对陆却这类男子敬而远之,谁知描绘了一个与陆却截然相反的理想形象。

然而,听在陆却耳中,却字字句句都像是精准的对照。开朗、有趣、说说笑笑、别太死板、别沉着脸……这些特质,让他立刻就想到了总是笑得没心没肺,行事又跳脱不羁的赵清晏。

赵清晏不是比她年纪还小些?整日里没个正形,嬉笑怒骂皆随性而至,不曾有过半分沉稳持重,这种跳脱浮躁的性子,原来能入她的眼。

此话一出,陆却周身的气压无声无息地又低了几度。

他拿起筷子,看似要夹面前那碟羊肉,可筷子尖在盘沿磕碰了几下,颤巍巍怎么也使不上力,连夹了几回,不是滑脱就是偏了方向,一块肉也没捞起来。

他忽然失了耐心,将筷子搁在桌上,岂料没控制好力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筷子滚落到了地上,周寺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

“抱歉,手滑了。”陆却说,“……你们继续。”

周寺正回过神来,干笑几声,试图重新接上之前的话题:“哈哈哈……无妨无妨!说起来,沈娘子这般爽利活泼,将来若寻良配,反倒该找个沉静稳妥的,正好互补,才是圆满呐!”

沈芙蕖说:“世间沉静稳妥的郎君,多半出身清贵,家中规矩繁多的。我高攀不起,也不敢妄想。还是寻个寻常人家,过着简单日子,更自在些。”

陆却心想,赵清晏倒是开朗有趣,可东宫的规矩难道还少了吗?每日起居言行,哪一样不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条宫规框着,还谈什么简单日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他脑中又闪过自己母亲的面容,府中同样无处不在的条条框框,忽然对自己所处环境感到厌烦。

他下意识地抬眼,不满地瞧了一眼还在讪笑的周寺正。若不是这人非要提什么互补良配,自己怎么会越想越憋闷。

周寺正眼看自己一番美意非但没起到缓和作用,反而让气氛更加诡异冰冷,简直欲哭无泪。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举起酒杯:“哎呀,你看我,尽说些没要紧的!喝酒,喝酒!这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芙蕖也感觉到对面那股莫名的低气压,虽不明所以,但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她顺势起身:“多谢陆大人、周大人盛情款待,时辰不早,我不便再多打扰,就此告辞了。”

周寺正连忙也跟着起身,口中说着“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之类挽留的话,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陆却。

见陆却仍兀自坐着,面无表情,周寺正真是恨不得上去推他一把。

情急之下,他突然提高声音道:“哎呀!这外头天寒地冻的,沈娘子穿得如此单薄,怕是刚出门就要冻坏了!”

沈芙蕖推开门,果然寒风裹着大雪朝她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不碍事,我走走就暖和了。再不成,周大人借我个汤婆子用用。”沈芙蕖并不在意这点严寒,笑着揉了揉鼻子。

周寺正有意拖延时间,说道:“有有有!汤婆子自然是有的!只是我平日也不大用,不知收在哪个箱笼里了。沈娘子且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值房里好好找一找!”

“不方便就算了,我倒也不是很冷。”沈芙蕖应道。

“那怎么成!”周寺正连忙摆手,语气不容拒绝,“这天气,在外头稍站片刻都要冻透的!你们姑娘家身子更单薄,更禁不住寒,你且等着,我很快就来!”

沈芙蕖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索性倚门而立。

白天刚化的雪水此刻又凝固成了冰锥,她用手轻轻一推,冰锥便砸落在地上,她觉得有趣,便漫不经心地玩了起来,借此消磨等待的时光。

突然,陆却走到沈芙蕖面前,胳膊上还搭着那件厚实暖和的毛领斗篷。

下一刻,带着他体温的斗篷,便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沈芙蕖的肩上。

沈芙蕖彻底愣住了,第一反应便是抗拒。这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弄脏了怎么办?洗一次得多麻烦?还得找机会送回来归还,岂不是又要见面?太麻烦了!

然而陆却根本不容她拒绝,他找到斗篷前襟的系带,微微俯身,近乎是环抱着她的姿态,仔细地为她系上带子,他的动作有些生硬,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斗篷用料很足,确实很暖,好像瞬间就将寒风隔绝在外,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沈芙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僵硬站在原地,乖乖等着带子系好,而陆却冰凉的手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颈侧温热的肌肤。

那一瞬间,两人都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般,同时僵了一下。

沈芙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冰冷的温度,以及那略带粗糙的触感。而陆却,则触碰到了那细腻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没……好嘛……”陆却比她高出一个头来,沈芙蕖也不敢抬头,视线所及仅是他胸前的衣襟,看不到他的表情。

陆却低沉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马上好了……斗篷有些大了,我系紧一点,免得进风。”

陆却的斗篷是很好闻的,想必这些衣裳每日都有名贵香料熏染,散发着雨后沉沉的木头香气,清冽而特别,令人安心。

沈芙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低低道了声:“……多谢大人。”

周寺正抱着一只铜汤婆子匆匆赶回,才跨进廊下,便猛地收住了脚步。

只见漫天飞雪之中,陆却正微微倾身,仔细地为沈芙蕖系着斗篷的系带。他身形挺拔,将沈芙蕖的身影几乎全然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而那件他平日极为爱惜的厚斗篷,此刻正严严实实地裹在沈芙蕖身上,沈芙蕖微垂着头,姿态是罕见的安静与乖顺。

周寺正一时看得怔住,旋即心下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他这位上峰,断案如神,心思缜密,可谓多智近妖。偏偏在这男女情事上,却像是被堵住了窍,懵懂得可怜。

明明待这沈娘子与众不同,关切之心溢于言表,自己却浑然未觉,只怕还以为是出于公义或怜悯。

今天沈芙蕖那般干脆地连本带利还清了钱款,想斩断牵扯,两不相欠。日后若再无债务往来,依这两人一个冷情、一个避嫌的性子,还能有什么交集?

幸好这榆木疙瘩还不算笨到了底,至少还晓得天冷了要给人家姑娘披件衣裳。

他于是故意在廊下踩出些声响,清了清嗓子,这才抱着那其实并没多大用处的汤婆子,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哎哟!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还是陆大人想得周到!”

第49章

沈芙蕖披着陆却的斗篷从大理寺出来的情形,很快便被陆夫人安插在附近的眼线瞧见,一字不落地报回了陆府。

陆夫人闻讯,顿时心急如焚,遣人再度前往崔家,言语间更显急切,只盼能尽快将两家的亲事敲定下来。

然而,此番崔家给出的回复却变得模棱两可,再不复先前那般热络。只推说“婉如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些时日陪伴父母”云云。

陆夫人一听,当即气得摔了茶盏:“什么叫年纪还小?!这分明是推托之词!难道我儿还配不上她一个崔家女不成!”

在她看来,陆却相貌堂堂,年少有为,身居大理寺要职,是汴京城里多少待嫁娘子梦寐以求的佳婿,合该被争抢才是。

可这几年来,自她开始张罗儿子的亲事起,才发觉,现实远非她所想。陆却的行情,似乎并不如她预期中那般火热……

正如崔彬规劝崔婉如时说的话:“陆却其人,相貌、家世、才干,样样皆是上上之选。然则,挑选夫婿并非遴选人才,光看这些有什么用?终究要寻一个心意相通的。”

“你且细想,上次陆府梅宴,他可曾主动与你说过话?目光在你身上停留过几次?若他当真对你有意,怎会至今毫无表示?连母亲前番寿辰,也未见他有半分问候之意传来。”

嫂嫂郑氏觉得丈夫话说得太过直白,恐伤了姑娘家的颜面,便在一旁温言补充:“大理寺公务繁剧,陆大人一年到头,没有几日得闲归家。小妹若嫁过去,便是陆府的当家主母,一应大小事务皆需你劳心劳力,他怎会有时间与你吟风弄月……”

连崔婉如的母亲也道:“婉儿,你那未来的婆母,可是易与之辈?听娘一句劝,莫要嫁入那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之家。这等婆母,往往将儿子视作眼珠性命,断容不得旁人分去半分注意,最是难相处!你自小被家中娇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万万要想清楚。”

崔婉如虽是个有主见的,但家人这番话句句在理,更是点醒了她心中隐忧。

于是,这门原本被陆夫人寄予厚望的亲事,便在崔家的缄默与权衡中,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

陆夫人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崔家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经陆惠善在一旁提醒,她才意识到,崔家的疏远正是从自家那场梅宴之后开始的。这笔账,她自然而然记在了沈芙蕖头上。

沈芙蕖将那件斗篷带回芙蓉盏后,心中始终记挂着清洗之事。

于是特意请了云锦记绸缎庄的老师傅前来辨识料子,也好讨个专业的清洗法子。

老师傅仔细检视了一番,沈芙蕖才知道这外层面料是上好的织锦,寻常风雨侵不透。里衬用的是素软绸,内里填充的是顶级的蚕丝絮,毛领是貂皮。

老师傅建议:“斗篷看着洁净,实在不必大动干戈地拆洗。尤其是这貂皮毛领,万万沾不得水。若只想除尘去味,不妨等下一场雪时,取干净的新雪,在表面擦拭几遍。雪能吸附灰尘,散去杂味,不会伤及料子根本。”

沈芙蕖听罢,心下稍安。如此看来,倒省了许多麻烦。她便真将那斗篷小心收好,静待汴京城的下一场落雪。

还没等到下雪,沈芙蕖有些惆怅起来,还完了欠款,手上结余便不多了。再加上关了卤菜摊,铺子的进项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三分之一。

沈芙蕖面上不显,心里却如汤沸般,眼看着过年了,店里每一位伙计都眼巴巴等着她再发一笔赏钱。于是,她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新菜品的研创上。

除了镇店的羊肉汤锅,她决意再推出两款风味迥异的新锅子,一为酸汤锅,二为菌菇锅。

酸汤锅其魂在于酸。沈芙蕖取江南糯米,熬成稠粥,置于陶缸中,加入从西南买的酸浆引子,密封置于灶台余温处,静待其自然发酵三五日,待其渗出滋味醇厚的米酸汤,此乃汤底酸味之源。

取此酸汤为底,注入现熬的鸡骨猪骨汤中。再加入捣成泥的茱萸酱提供霸道的辛辣,姜片、蒜瓣爆香提味,最后撒入一大把黄豆芽增添鲜甜。熬煮片刻,一锅金红的酸汤锅底便成了。

每份酸汤锅都有搭配好的配菜,鲤鱼片、羊肉片、豆腐泡、菘菜、笋片,若是想吃得更酸,还有腌好的酸菜。这一套比羊肉汤锅便宜,想吃别的配菜也可以单点。

菌菇锅的根本在于鲜。沈芙蕖不惜成本,大量购入上等干香蕈、干木耳等原料。

将各类干菌仔细清洗后,用温水泡发,泡发后的菌菇水滤净杂质继续使用,这是令汤底鲜味的精华,绝不浪费。

将泡发的菌菇与冬笋片、黄花菜若干,黄豆芽一把、红枣三五颗一同放入清水锅中,只加少许盐,绝不添加任何荤腥,以文火慢炖至少两个时辰,直至将所有山野的精华都熬入汤中。

得到的是一锅鲜香逼人的纯素菌菇高汤,吃的是一个纯粹自然的本味。

另外菌汤锅底还有升级版,那便是加入从蜀地运来的竹荪,此锅价格昂贵,但口感脆嫩爽滑,极其鲜美。

菌菇锅的配菜是鸡肉片、猪肚片,另有海带苗、鲜豆腐、豆腐皮、面筋、嫩菜心。

两款新锅一经推出,立刻以独特的风味吸引了众多食客。尤其是酸汤锅,酸辣酣畅的滋味,在湿冷的汴京冬天里,成了许多人念念不忘的存在。

沈芙蕖发现,食客们酣畅淋漓地吃至锅底见空,常觉意犹未尽。

此时,许多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招呼伙计,从楼下面条档口另买一份现制的鲜切面,就着锅中那汇聚了百物精华的浓郁残汤,略一滚煮,便吸饱了滋味,吃得心满意足。

沈芙蕖索性将主食也纳入了锅物套餐之中。每位点锅的客人,皆可在鲜面条与粉丝之中任选其一,作为汤锅的收笔。

如此一来,芙蓉盏店内本就有限的座位顿时变得捉襟见肘,二楼雅座早已预订一空。

后来者见无空位,竟也毫不介意,索性搬张板凳,就挤在吃面条的客人旁边,支起小锅,吃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再到后来,连店堂里也挤不下时,便有那不拘小节的食客,见院中开阔,便劳烦伙计搬张小桌到院里。

于是,芙蓉盏的院子里,竟也三三两两摆开了几张方桌。虽是天寒地冻,但锅中腾起的滚滚热气与众人喧闹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这小院格外温暖热闹。

生意虽好,但难题又至。天寒地冻,许多富足人家,或是家有老人幼儿的顾客,愈发不愿顶风冒雪出门用餐。

沈芙蕖在招待客人时,说道:“若您家用着锅子好,又不想挪步,只需将想吃的锅子种类,要加的配菜写个条子,放入回家路上任意一个灯台下的木盒中。敝店伙计自会按图索骥,提着生鲜食材与烧好的锅底,上门为您现场整治,包管和店里吃着一个味。”

此举一出,立刻在汴京城中引起轰动。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便利,那些灯台下的木盒,顿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订单箱。

芙蓉盏的伙计们提着食盒,穿梭于大雪纷飞的汴京街巷。

芙蓉盏的汤锅生意因这送锅上门的服务而更加火爆,甚至吸引了许多原本并非芙蓉盏常客的深宅大户。

大双揉着酸痛的胳膊,向沈芙蕖叫苦不迭:“掌柜的,掌柜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了!年后再不招些新人,咱们这几个老伙计可真要累趴下了!”

小双心思更活络些。他们按单抽取小费,自是盼着活儿越多越好。

于是私下里将一些路途遥远的订单,偷偷转包给了相熟的其他脚夫,自己从中赚个差价。这等自作主张的事,他是不敢让沈芙蕖知晓的。

眼见生意火爆如此,铺面狭小已成掣肘。

沈芙蕖便与张澈商议着年后的扩张之计。她心中有两个设想。

要么是索性租一个比现下芙蓉盏更大更敞亮的铺面。

要么,则是将紧邻芙蓉盏的铺子也盘下来,两店连为一体。

沈芙蕖内心自是更倾向第二个方案。搬家重整,兴师动众又耗神耗财。只是这邻铺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香饮子铺,生意瞧着也不差,人家岂能说搬就搬?岂肯轻易转让?

张澈领了意思便去办事。他沿着草市坊及周遭街巷打探了一圈,将几处可能出租、位置尚可的铺面都记了下来,心中默默列出了几个备选的方案,回来一一禀明了沈芙蕖。

沈芙蕖听罢,未立即决断,只默默取来账本,在扉页空白处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年后、招工、新铺。

再数一数,还有半个月,真的就过年了。

新锅子卖得正好时,市井间开始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无外乎是说沈芙蕖曾在陆府宴席上做了一道发臭的菜,险些酿成大祸,陆夫人宽宏大量,才给了她台阶下云云。

几日之后,芙蓉盏一楼面馆菜单上,又多了一道新的浇头——徽州臭鳜鱼浇头。

沈芙蕖在大红纸写了说明贴在墙上:“本店新推徽州古法腌鳜鱼浇头,风味独特,闻之微异,食之鲜醇,乃徽州一绝。好此味者,谓之香,不好者,谓之臭。客官可敢一试?”

这道浇头立刻又成了话题,猎奇者纷至沓来。

沈芙蕖趁机和与张记鱼行的掌柜熟络起来,言明日后所需臭鳜鱼,皆从张记采购,张掌柜自然乐得答应——

作者有话说:陆却在相亲市场很不受欢迎,但是沈芙蕖的酸汤和菌菇锅子很受食客们的欢迎。[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50章

张澈心下盘算,那鳜鱼金贵,若做成面浇头,定价高了无人问津,定价低了定然血亏,便提醒道:“掌柜的,这鳜鱼成本太高,若只作浇头卖,恐怕难以回本。”

沈芙蕖闻言却只是莞尔一笑:“谁指望它真能赚钱?不过是立个招牌,叫满汴京的人都看清楚,我沈芙蕖在陆府梅宴上做的,究竟是不是上不了台面的馊菜,顺道,也替张记鱼行扬一扬名。”

正说着,程虞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她刚送完一单酸汤锅,是城中胡员外家点的,不仅锅底要得足,还特地加了一斤竹荪、一斤干笋,食材多得她不得不牵着毛驴驮过去。

归来时早已过了午膳时辰,店中客人散去,伙计们正围坐一处吃饭。

“你们知不知道——”程虞人未到声先至,迫不及待便要分享方才的见闻。

张澈见她回来,忙起身去灶上为她盛热汤。

程虞咕咚咕咚先灌了半碗汤,这才一抹嘴,绘声绘色地说道:“你们猜怎么着?我刚把锅子送进他们家灶房,正跟厨娘交代汤底怎么兑水、料何时下,忽然进来一个穿戴极气派的一等丫鬟!怀里抱着这么粗的一根野山参!”她边说边用手比划出一个惊人的粗细。

众人见她比划得夸张,都笑了起来,说她少见多怪。

程虞急得直撇嘴:“真的!不骗你们!好大一棵参!那丫鬟吩咐厨娘切下几片,说要投进酸汤锅里一同炖煮呢!”

她说着,好奇地转向沈芙蕖:“沈姐姐,你说……这人参炖出来的酸汤锅,会是个什么味儿啊?”

沈芙蕖笑着轻轻摇头:“这我倒真未尝过。”

一旁的大双听了,顿时挺起胸膛,拍了拍道:“都说人参是补虚扶弱的!像咱们这样身强体壮的,吃了只怕燥得慌,根本用不着!”

程虞点点头:“是呀,我听灶房的下人窃窃私语,说员外家的二姑娘害喜,就想吃点酸的,这才买了我们家的酸汤锅……放人参,大概也是为了补身子吧……”

这话听着倒也合理,可张澈突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道:“阿虞,你是不是听错了?胡员外家的二姑娘不是还待字闺中吗?你听错了吧,是大姑娘吧?”

程虞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改口:“对对对,我说错了……是大姑娘……”

这么一说,众人又低头继续吃饭,还盘算着吃完赶紧出去送几单汤锅,好多挣几个铜板。

只有沈芙蕖听出了些许异样。她一向要求每个汤锅送达时,都必须与主家当面核对菜品和数额,确认无误后,由接收人在签收单上按下指印。

这样既避免对方事后对价格有异议,不合适的食材也能及时调换,最重要的是能防止推诿扯皮。

既然对方是孕妇,可下单时却没有特别备注,万一汤锅里有什么孕妇忌用的食材,出了事该怎么办?

以后这方面还要注意,签收时问问有无特殊人群,有无其他禁忌。

“签收单没忘带吧?”沈芙蕖问道。

程虞扬了扬手里的单子:“放心!绝对忘不了!”

沈芙蕖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究竟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我记得胡员外的大姑娘上个月才成的亲,我们不是还去街上看热闹了?这才不到一个月,怎么就害喜了?”

原来,程虞送完餐正拎着食盒往外走,偶然听到灶房几个厨娘嚼舌根,说什么害喜严重、月份不小、员外气急败坏、上韩府理论……

这些话她听得模模糊糊,唯有“二姑娘”三个字听得特别真切。

沈芙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不禁感慨程虞这孩子实在单纯,这么多关键信息,她居然只注意到了人参……

“好了阿虞,我们是送餐的,最要紧的是保证服务质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更不能随便外传。明白吗?”

“嗯嗯,我知道啦。”程虞并没多想,欢快地跑回去喝汤吃面了。

沈芙蕖想,这汴京城里……能有几个韩府?

不就那一个么。

她不由想起周寺正之前跟她聊起的轶闻。韩相有两个儿子,都是甄姨娘所出。长子早夭,剩下的那个自然被宠得无法无天。

而且韩彦相貌俊美又风流倜傥,在外没少沾花惹草。

沈芙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

沈芙蕖本不想多管闲事,却仍忍不住想,若真有这桩隐情,陆惠善岂不一嫁过去,就要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私生子?

陆却的婚事说散就散,倒是陆惠善的亲事,进展得出奇顺利。

甄姨娘年前就亲自登门了两回,对陆惠善越看越满意。两家一拍即合,很快将婚期定在了来年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

梅宴一过,陆却便借口年底公务繁忙,再未踏进过陆府大门。

陆夫人心中虽有不悦,转念一想,他不回来反倒清净,于是索性将全副心思都投在了陆惠善的婚事上。

为免陆惠善将来被韩家看轻,除了早已备好的那份,陆夫人又特意从自己的私房体己里挑出几件贵重首饰,悄悄添进了嫁妆单子。

正当府中上下为喜事忙得团团转时,陆惠善却突然哭着跑进陆夫人房中,软软跪倒在地,话未出口,泪先落了下来。

“母亲可知……那韩彦、韩彦他……早就和胡员外家的二姑娘有了苟且!如今……听说那孩子都已六七个月了……想打都打不掉了……”她泣不成声,肩膀也一抽一抽的。

陆夫人心下大惊,急忙派人暗中查探。几经辗转,终于拼凑出真相。

原来是韩彦玷污了人家姑娘清白,事后却翻脸不认账。

胡家二姑娘自此终日神思恍惚,等胡夫人察觉异样时,她已有五个月身孕。

胡员外屡次上门欲讨个说法,盼着在丑事泄露前促成婚事,却回回吃闭门羹。家丑不敢外扬,给胡员外气得一病不起。

细细算来,那孩子确实已有七个多月。

婚事无望,落胎又恐闹出人命,胡员外无奈之下,只好打算招个上门女婿。

陆夫人恨得咬牙切齿:“怪不得……韩家急着要把亲事定下……”

她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心下立刻明白,未娶正妻,房里就弄出个孩子,自然要赶紧找个姑娘过门。否则等庶长子一生,还有谁肯把女儿嫁进韩家?

陆夫人气得心口发堵,可她不是气韩彦荒唐,反倒暗恨那胡二姑娘蓄意勾引。

陆夫人思来想去,她并不打算退婚。

退亲?那太便宜韩家了,而且陆惠善也会成为汴京城的笑柄,再难说到好亲事。

既然韩家理亏,急着要惠善过门去挡这丑事,那这便是天赐的良机。

腊月二十九,汴京城里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了。

“阿虞,左边再高些……对对,正好!”张澈扶着梯子指挥。

程虞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新写的的春联贴上门框,上面写着“五味调和乾坤味,三鲜蒸煮日月新”。

相熟的老主顾从门前经过,笑着探头打声招呼:“沈掌柜,过年好呀!初几开张?就馋你们家那口酸汤呢!”

沈芙蕖笑着回应:“过年好!初六,初六准开!给您留着头锅的汤!”

灶上,一大锅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伴着八角和桂皮的辛香,温暖地充盈着整个芙蓉盏。

里面沉浮着扎成卷的肥肠、切成块的豆干、圆滚滚的鸡蛋,这都是沈芙蕖为自家和留店过年的伙计准备的年货。

另一口大锅里熬着奶白色的高汤,是年夜饭桌上那锅暖胃暖心暖团圆的老火羹的底子。

沈芙蕖和伙计们说好了,年三十当天要先在芙蓉盏店内吃顿饭。

与汴京城内万家灯火的喧嚣喜庆不同,大理寺的廨房内,烛火通明,只映照出陆却和周寺正两人沉静的身影和满案的卷宗。

陆却端坐于案后,指尖划过最后一卷文书的边缘,将其缓缓合上。

动作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却又被严格的仪态约束着,不见散漫。

他对面,周寺正正一丝不苟地给一叠整理好的卷宗系上绸带,并在标签上落下端正的楷书。

周寺正的声音带着公务已毕的稳妥感:“如此,大兴四年赝币案的卷牍,便算是全部厘清了。”

陆却点头,窗外隐约传来极遥远的爆竹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半晌他才说:“周大人先回去罢,想来家中妻儿早已等候许久。”

周寺正略一迟疑,还是说道:“今个是除夕了,大人还不回府?寺中庶务已毕,剩下的,年后再理不迟。”

“还有些手尾需要斟酌。”陆却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语气平淡无波,“再者,京师重地,年节下更需警惕,寺中总需有人值守。周兄家中有宴,且先回吧,代我向你夫人问安。”

周寺正何等通透之人,闻言便知陆却心有别意,并非全为公务。

他不再多劝,起身拱手:“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愿大人……守岁安宁。”

陆却颔首回礼:“一路顺风。”

周寺正退了出去,细心地为他掩上了房门。

就在这家家关上大门阖家团圆之际,芙蓉盏的信鸽送来了本年最后一张点菜单。

“大理寺,酸汤锅一份,标准套餐,外加一份羊肉片。”

程虞说:“这谁呀?这么讨厌,我们早就贴了歇业通知了,难道他没瞧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