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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赵清晏不知从何处听闻陆府设宴,且陆却也会赴席,顿时生了兴致,立刻跑来磨陆却。

“表哥,带我一起去瞧瞧嘛!整日在宫里,闷也闷死了!”赵清晏扯着陆却的衣袖,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经此提醒,陆却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宴席,陆惠善操办,于是眉头紧锁:“此乃臣家妹举办的私宴,皆是女眷闺秀,殿下前往,于礼不合。”

“诶,不是说韩家二郎也去吗?怎就都是女眷了?我不管,我就要去!你若不肯,这也好办,我不请自来,难不成陆夫人能将我轰出去不成?”赵清晏耍起无赖。

陆却不理他,他便一顿闹腾,吵得陆却脑瓜疼。

陆却太阳穴突突地跳,深知东宫这位说得出做得到,与其让他胡来,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万般无奈,只得说:“……殿下若要去,需应允臣,不可暴露身份,一切需听臣安排。”

沈芙蕖为此次宴席备下的食材,皆循时令,兼具暖身与雅致。她采买了上好的羔羊肩肉,以备煨制暖锅,另有冬日里难得的鲜嫩冬笋、霜打后格外清甜的菘菜、以及香菇、木耳、豆腐等物。

自然,还少不了陆夫人亲自点明的重头菜,产自江淮的鲜活鳜鱼数尾,本打算以清蒸之法,显其原味之鲜。

宴席前两天,芙蓉盏全员闭店。到了头一天,芙蓉盏将早已备齐的食材装入箱笼,以骡车运送至陆府。

陆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神色间略带审视,引他们从侧门入内,直抵后厨。陆家的厨房宽敞明亮,器具一应俱全,显然常办盛宴。

宴席设在陆府暖阁之中,地龙烧得暖和。

暖阁外就是姿态清奇的梅花,枝干如墨,其上点缀的花朵并非俗艳红粉,而是罕见的浅碧色,瓣质如玉,冷香幽微,暗香浮动。

陆惠善今日一身鹅黄袄裙,宛如梅中蝴蝶,穿梭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八面玲珑。

一会儿与这位夫人细论梅花品种,一会儿称赞那家娘子衣饰精巧,眼波流转处,笑意温婉,将每一位客人都照顾得妥帖周到。

韩彦斜倚隐囊,姿态闲闲,一身风流意态。

他容貌承袭自那位甄姨娘,眉眼间自带几分精雕细琢的美艳,这般颜色落在男子面上,非但不显女气,反更添一段慵懒不羁的风致。

也难怪汴京城里,总有那么多心思单纯的小娘子,轻易便着了他的道。

韩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各位妙龄女子。偶尔,他会微微侧首,对身后垂手侍立的小厮低声点评几句。

“陆惠善和陆却生得可真是一点不像。呵……若陆却是个女儿身,只怕比他妹妹还要标致。”他低低一笑,语意轻佻,尾音里缠着几分玩味。

“瞧那位穿藕荷色的,容长脸儿,倒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态,只是眉间稍显局促,小家子气了些。”

“嗯……崔家姑娘果然名不虚传,静坐时如画中人,这通身的气派,确是五姓七家的教养,只是好生无趣。”

他的声音极低,语气带着一种品评物件般的懒散与挑剔。

而被点评的崔婉如,正端坐于陆夫人下首不远处。她一身月白绣淡绿缠枝梅纹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枚通透的玉簪。

自入席后便始终微微垂眸,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姿态娴静,言语不多。

陆夫人满意瞧着崔婉如,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立刻让陆却将其娶进家门。

气氛正渐入佳境时,突然,暖阁的锦帘被侍女挑起,一阵寒气卷入的同时,陆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深色常服,面带些许疲惫之色,显然是从大理寺匆匆赶来。

“母亲,诸位,抱歉,公务缠身,来迟了。”他拱手致歉,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然而,令陆夫人及所有知情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在陆却身后,竟跟着一个身着华贵锦袍且眉眼含笑的少年郎,不是那混世魔王赵清晏又是谁?!

陆夫人一见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万万没想到,儿子把这尊大佛给带来了!

事先也没交代!

这若是有半分闪失,陆家如何担待得起!

陆夫人立刻给儿子一个砍刀似的眼神。

赵清晏却浑然不觉般,笑嘻嘻地朝着众人随意一揖,自顾自挑了个位置坐下。

沈芙蕖与程虞等人在后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一道道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火腿鲜笋汤一上桌,清冽的香气便引得众人侧目。汤色澄澈如泉,几片胭脂般的火腿与嫩黄的春笋沉浮其间,入口鲜醇温润,一碗下肚,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几位怕冷的夫人忍不住又添了半碗。

紧接着的红煨羊腩煲更是博得满堂彩,陶煲盖掀开的刹那,浓郁的肉香夹杂着香料的辛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占据了整个暖阁。

羊肉炖得极是到位,用筷子轻轻一拨便脱了骨,入口酥烂肥糯,却丝毫不显腥膻,只余满口咸香丰腴。韩彦吃得畅快,连吃了两块。

每一道菜上来,被安排坐在陆却身旁,伪装成某家小官人的赵清晏都吃得眼睛发亮,毫不吝啬地称赞:“好吃!这个真好吃!”

他身份尊贵,虽未明言,但其举止气度已让在座众人心知非同一般,见他如此捧场,陆夫人纵然想挑刺,也一时找不到发作的借口,只得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陆却,快尝尝这个!”

“陆却,你这份羊腩煲若是不动,不如给了我吧?”

陆却微挑眉:“你上次还说,除了芙蓉盏的羊肉,一概不吃?”

“可你家这厨子手艺非凡,竟将羊肉做得毫无膻气。这厨子是从何处寻来的?”赵清晏嚼得津津有味,连声追问。

陆却搁下银箸,亦觉今日宴上菜肴确比往日家宴更胜一筹,便道:“是惠善一手张罗的,想必是从外头请来的名厨。”

赵清晏闻言朗声大笑,举杯畅饮:“既有美酒佳肴,又不乏好戏助兴,快哉,快哉!”

他说的好戏,便是这宴席上的暗潮涌动。

只见三两位同样衣着华贵的夫人,将崔婉如半拢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笑语温言间却是不动声色的盘桓。

这个赞崔娘子衣衫料子好,问可是苏杭的新品。那个叹她举止端庄,必是家中教养极好。陆夫人则亲自执壶,为她添了半盏热汤,语气亲昵得仿佛已是自家人。

崔婉如端坐其中,应对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无丝毫失礼。

“喏,表哥,你瞧你未来的夫人,真是受欢迎。”赵清晏懒洋洋道。

对赵清晏的口无遮拦,陆却早已习以为常。

陆却的目光穿过菜肴热气与笑语喧哗,不经意地落在了被几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簇拥着的崔婉如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是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审视,好像在评估一卷条理清晰却毫无意外的卷宗。

他看得出她极好的教养,透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无可指摘的优美,心下确有一丝了然般的赞许。

他承认,母亲的选择无可挑剔。这位崔娘子,家世、品貌、仪态,皆是上上之选,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白玉台上的羊脂玉观音,完美无瑕,足以光耀陆家门楣。若娶了她,必是汴京一桩人人称羡的婚事。

然而,这念头仅如水面微澜,顷刻便复归平静。陆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眸抿了一口杯中酒,酒液温润,却莫名品出了一丝索然无味的意味。

那一旁,韩彦不知何时踱到了陆惠善近旁,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七分审视,上下一打量,便像是估量一件精贵的瓷器。

他借着举杯敬酒的由头,身子便欲不着痕迹地贴近几分。

陆惠善岂是省油的灯?她面上笑容未减,甚至更甜了几分,脚下轻巧一转,裙裾微漾,正好避开了他靠过来的肩臂。

手中团扇“啪”地一开,恰到好处地隔在两人之间,扇面轻摇,笑吟吟地便将话题引到了旁处,一招一式,化解得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宴席接近高潮,准备上最后一道主菜,陆夫人特意点的鳜鱼时,意外发生了。

负责处理鱼鲜的程虞脸色煞白地跑来,声音发颤:“沈姐姐……那、那些鳜鱼……全都……臭了!”

“怎么可能!!!”

沈芙蕖心下一沉,疾步过去一看,只见那本应鲜活的鳜鱼,全部被去了鳞片,鱼肚被剪开,表面还有未化开的粗盐,散发出一股似臭非臭的气味。

所有的食材都是新鲜的,她一一过目的,这鱼用鱼缸养着,昨天还特意检查过,正是活蹦乱跳,而且她特意留了心眼,灶房上了两道锁,旁人都进不来。

“怎么办?陆夫人特意点的这道菜……刚才府上的总管还过来催呢。”程虞也急了。

所有伙计都看向沈芙蕖。

这鳜鱼产自徽州一带,汴京本地并不出产,此刻即便想重新采买,也根本来不及。

沈芙蕖在操办这场宴席之前,曾多次与陆府灶台娘子于氏对接,陆府的总管秦嬷嬷亦见过几次,她立即告知于氏,说明情况:

“烦请于娘子代为回禀秦嬷嬷,方才查验食材,发现那鳜鱼受了热,气色已不正。恐败了贵客的兴,小人不敢用以蒸制。恳请示下,是另换一道主菜,还是用别的法子弥补?我这还备下了鲢鱼和一些海鱼。”

那于氏被抢了活计,哪来的好脸色,立刻说:“那道鳜鱼,是夫人亲自点的菜,特意指明要鲜活的江淮鳜鱼,席间几位夫人也是知晓的,你擅自换了,谁能担这个责任?届时怪罪下来,是你我这等下人能担待得起的吗?”

沈芙蕖脸色发白,仍旧低声下气道:“这食材已然不新鲜了,若强行入馔,贵人们吃了身子不适,那才是真的犯下大错,毁了宴席,更损了陆府声誉啊!还是赶紧请秦嬷嬷拿主意要紧!”

于氏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如针般刺向沈芙蕖,字字诛心:“鱼,是你芙蓉盏的人运送、查验、处理的,出了纰漏,首要责任在谁?到底是谁犯下大错?沈娘子,这我们可要掰扯清楚。”

程虞平日伶牙利嘴,到了这关键时刻,确实大脑一片空空,听到主家要怪罪,急得已经哭了出来。

沈芙蕖强撑着辩解:“现在不是谁担责任的问题,当下应当将这问题解决掉。是换鲢鱼,还是海鱼,或者其他菜。”

就在此时,又有侍女来催菜,语气里带着三分责备。

“哼,这宴席你是搞砸了,你等着瞧,秦嬷嬷定不会给你好果子!”于氏虽有意刁难,但也不敢不报,一路小跑着去了。

沈芙蕖扫过手边的食材,一眼瞥见了用来提神解渴的茶水,以及为制作甜品备下的去核梅干。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第42章

“阿虞!”沈芙蕖声音急促却不容置疑,“你去找一些汤盅来,要小号白瓷的。大双,你把这些米饭迅速打散,每个盅底铺上薄薄一层!切记,小半勺即可,不能超过汤盅的五分之一!小双将这些梅干每颗切成细丝,撒在上面。”

“明白,掌柜的!”手下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凛然,立刻依言而动。

自己人的好处此刻便显现出来,无论沈芙蕖作何决定,他们都毫不犹豫,必定大力支持。

沈芙蕖亲自执起大茶壶,将温热清亮的茶水冲入每一个放了饭和梅干的汤盅里,茶水恰好漫过米饭,茶香与米香瞬间融合。

最后,每盏中间再放上一小颗盐渍紫苏梅干。

这是茶泡饭。

从前,沈芙蕖在暑热天气感到食欲不振时,便用热热的绿茶泡一碗冷米饭,再来一小碟咸菜,不但不会感觉寡淡,反而觉得特别爽口。

在汴京城里,寻常贩夫走卒、忙碌商贾为图快捷省事,也惯用肉羹、菜汤,或者只是白开水,泡上冷饭囫囵吃下,这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吃法,却难登大雅之堂。

而汴京时兴的饮茶之风,自以点茶为尚。需将团茶研成细末,注水调膏,击拂起沫,茶汤浓醇丰腴,沫饽绵密。若以此般浓酽之茶浇饭,不免涩口黏腻,算不得美味。

可沈芙蕖素日习惯冲泡散茶,今日恰巧备下的一大壶澄澈茶汤,竟在此时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立刻传上去!就说是……宴席过半,后厨特奉上梅花清茗泡饭一盏,给诸位贵人清口解腻,以备稍后品尝主菜!”

这道命令下得又快又急,一道本不存在于菜单上的菜式,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诞生了。

当侍女们端着那清雅的小盅再次鱼贯而入时,果然引起了宾客的好奇。

只见白瓷盅内,浅褐色的茶汤清澈见底,其中沉浮着莹白的饭粒、紫红的梅干细丝,看着便觉清爽。

“咦?这是何物?倒是新奇。”一位夫人笑道。

正觉菜肴丰腴,需要缓一缓的客人们尝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裹着微酸的梅干和清香的米饭涌入喉中,方才所有厚重油腻的口感瞬间被涤荡一空,只剩下满口的清爽与回甘。

“妙啊!酸甜清口,正当时宜!好吃的!”赵清晏又夸赞了一番。

陆却叹气,吃什么都堵不住他的嘴。

陆夫人看过菜单,并没有什么梅花清茗泡饭,可见席间气氛因这道意外之食而再度活跃起来,宾客皆称许有加,心中那点因主菜延迟而生的不快也暂且压下,反而觉得面上有光。

茶泡饭虽暂时稳住了前厅的场面,却终究拖不了太久。

就在沈芙蕖心焦如焚的等待中,管家秦嬷嬷终于到了。

秦嬷嬷仪态威严,面色沉肃如霜,一开口,便令整个后厨的空气都为凝固:“夫人既点名要吃鳜鱼,那席上就必须是鳜鱼。什么鲈鱼、黄鱼、鲢鱼……纵是王母娘娘瑶池中的仙鱼,也一概不行。”

程虞觉得这秦嬷嬷不可理喻,难道鱼坏了,还非得端上去?这不是上赶子找死吗?

于是颤声哀求:“嬷嬷明鉴!这……这真的与我们无关!这鱼都已发酵变味,怕不是坏了七八日了,我们怎敢用不鲜的食材欺瞒夫人?”

“小姑娘,你怎么说话呢?”于氏在一旁冷冷接口,“库房上了两道锁,钥匙可都在你们手里攥着。难不成,还是我故意将这鱼给捂坏了不成?”

沈芙蕖听到这里,先前种种疑虑骤然贯通。原来这场宴席,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

她若不做这鳜鱼,便是当场忤逆陆夫人,立刻就要遭殃。

可她若硬着头皮做了,便是以次充好,事后更难逃重罚。

进退皆是无路。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何时何事上,得罪了这位深宅中的贵人?

秦嬷嬷是陆府多年的管家,也代表着陆夫人本人的意思:“今日这宴,请的是崔家娘子,坐的是韩家官人,满汴京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看着。不瞒你说,夫人已夸下海口,在座的都是冲这鳜鱼来的,此刻换成旁的,你让夫人的脸往哪儿搁?让陆府的脸往哪儿搁?”

“至于这鱼是怎么坏的……”秦嬷嬷冷哼一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紧锁的库房。

“钥匙在你们手里,是你们运送保管不力,还是有人疏忽懈怠,或是本就心思不纯,这自有公断。但绝不是现在该论的事!”

她目光再度逼向沈芙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商量余地:“现在,沈娘子你的差事只有一桩。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鳜鱼如期出现在宴席上。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味儿,夫人或许不计较,贵客们或许尝不出。”

“若做不出来……”她语调陡然转厉,“那便是你沈娘子无能,累及陆府蒙羞,这罪过,你和你这芙蓉盏,担待不起。若做出来了,日后即便有事,夫人念你今日顾全大局,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沈娘子,是此刻就担下这办事不力的罪过,还是赌一把夫人事后的宽宏大量?这路,你自己选罢!”

沈芙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秦嬷嬷那番裹挟着威压与机锋的话语,如同冰水般浇遍她全身,让她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意。

她的威严不在于高声斥骂,而在于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且绝不容情的冰冷姿态。

“夫人要的不是一条鱼,是陆家的体面。”

“钥匙在谁手里,谁自然首当其冲。”

“是此刻就担下这办事不力的罪过,还是赌一把夫人事后宽宏大量?”

字字句句,在她脑中反复冲撞。

她深知,秦嬷嬷并非虚言恫吓。在这高门深院里,真相往往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姿态,是颜面。

主子可以唱红脸,但秦嬷嬷这把刀必须时刻锋利,且刀口永远对着外人。

她若坚持鱼已坏不能做,立刻就会被打上无能败事的烙印,芙蓉盏和她好不容易挣来的立足之地,都可能顷刻覆灭。

所有伙计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那目光里有恐慌,有信任,更有依赖。

就在这极致的压力与绝望中,一道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划过脑海。

她几乎是扑到那盛鱼的盆边,不顾那似臭非臭的气味,伸手拈起一点鱼身上的粗盐颗粒,指尖捻开,又凑近仔细闻了闻,再小心地用指甲掐下一丝鱼肉察看。

不对!

这鱼……并非她最初惊惶之下认定的那种腐败的腥臭。这气味更沉郁,更复杂,还隐隐透着一股发酵后的微酸。

鱼眼虽略浑,却并未完全凹陷腐败。鱼肉质地紧实,甚至有些发硬,而非腐烂的软烂。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沈芙蕖心一横,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沈芙蕖亲自上手,将那几条气味独特的鳜鱼拎出,置于案上。

就着清水,用丝瓜瓤用力搓洗鱼身,将表面多余的盐分和略微粘滑的膜状物尽数洗去,露出底下紧实的鱼肉。

随后用快刀,在鱼身两面划上花刀,既为入味,也便于之后煎制时受热均匀。

阿虞已将焙香碾碎的花椒末取来,沈芙蕖取过一些,混合着少量新盐和料酒,再次细细涂抹在鱼身内外及刀口深处,进行短暂的二次码味,以进一步压制并转化那特殊的气味。

锅中之油已烧至青烟袅袅,热浪灼人。

沈芙蕖拎起鱼尾,将鳜鱼滑入滚油之中,浓郁的香气夹杂着发酵气味蒸腾而起,待一面煎得金黄定型,鱼皮紧缩起皱,才用锅铲小心翻面,将另一面同样煎至焦黄酥脆,盛出沥油。

锅内留底油,下入五花肉丁,煸炒至金黄出油,随即撒入大量的姜末、蒜末、葱白末以及几截干辣椒,爆炒出辛香扑鼻的底味。

接着,她舀入一大勺浓稠的豆瓣酱炒香炒透,继而烹入大量黄酒,激出锅气,再倒入适量酱油、少许糖和足量的陈醋,最后注入小半碗清水,烧制成色泽红亮的浓郁酱汁。

将煎好的鳜鱼轻轻滑回锅中,令其完全浸入沸腾的酱汁之中,大火烧沸后,旋即转为小火慢煨,期间不断用勺子将汤汁舀起,浇淋在未能浸入汁水的鱼身之上,使其上下均匀入味。

约一刻钟后,汤汁已收浓过半,鱼肉充分吸饱了酱汁的精华。沈芙蕖再次调入少许陈醋增香,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

那条被寄予厚望引发后厨一场风波的鳜鱼,终于被侍女稳稳地端了上来。

然而,与先前那些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不同,这鱼一上桌,一股复杂而奇特的气味便率先弥漫开来,隐隐透着一丝微臭,与满桌珍馐显得格格不入。

原本谈笑风生箸匙交错的席面,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跟前那条装点着肉末与青蒜的鳜鱼上,动作却是一致的凝滞,无人率先动筷。

贵妇们交换着迟疑的眼神,用团扇半掩着口鼻,窃窃私语:“这味道……倒是独特。”

“瞧着颜色是极好的,只是这气味……”

“陆府宴席,向来精致,今日这主菜,挺别出心裁。”

陆夫人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她几乎能感受到周遭那些沉默的目光里蕴含的质疑与看笑话的意味,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原本的盘算,是若此番宴席办得风光体面,便在那恰到好处之时,将沈芙蕖唤至人前,表面上是论功行赏,实则是叫她认清自己与陆家之间那不可逾越的云泥之别。

可如今,这盘散发着异味的鳜鱼,简直将陆府的颜面按在地上践踏!她所有的谋划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亟待发泄的羞辱感。

“把那个厨娘给我叫来。”陆夫人声音冰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43章

不多时,沈芙蕖的身影出现在暖阁入口。她刚从灶台下来,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乌黑的发丝沾湿了贴在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勃勃生气。

她一身洁净的青色粗布衣裙,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手腕。

原本因异味而兴致缺缺的韩彦,自沈芙蕖出现的那一刻起,目光便亮了起来。

他暗自道,陆府连厨娘都长得这么标志?眉眼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眸子黑亮有神,顾盼间带着一种不同于闺阁女子的清醒与锐气,是一种糅合了英气与明艳的美。

她稳步走来,面对满座锦衣华服目光各异的贵人,神态却是不卑不亢,既无惶恐,也无谄媚。

陆却乍见沈芙蕖出现,自然是震惊不已,想到这宴席的味道,较之春宴更上一层楼,可见厨艺精进。

坐在他身旁的陆惠善立刻捕捉到了兄长的神色变化,她适时地倾过身,轻声细语却又清晰无比地说道:

“哥,瞧我这记性,我忘记说了,我与沈娘子交好,这回又自掏体己,贴了三十贯,前后统共花了八十贯钱,才特地请动她来操办的。”

陆却只说:“以这场宴席的水准来看,这个价钱,倒也算不得贵了。”

陆夫人正欲厉声斥责这败坏宴席的行径,坐在末席的赵清晏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惊喜:“咦?这是徽州那道有名的臭鳜鱼?我早听说此菜风味独特,非当地名厨不得其法,今日竟在汴京有幸得尝!”

说罢,朝着沈芙蕖眨眨眼睛,笑得一脸灿烂。

赵清晏那句“徽州名菜”的话音刚落,瞬间打破了尴尬的僵局。

席间气氛陡然一松,贵妇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方才的迟疑只是为了更好地品味这地方风味。

沈芙蕖微微吸了口气,目光迎向众人,声音平稳道:“正是。此菜名为腌鲜鳜,源自徽州山地,乃当地百姓为保鱼鲜,应对路途遥远而创的独特存鲜之法。”

“需取鲜活江淮鳜鱼,以炒热的花椒盐里外细细擦遍,置于木桶中,以重石压之,置于阴凉通风之处。借盐力与微菌,令鱼肉自然发酵,脱去部分水分,肉质因而变得异常紧实,呈蒜瓣状,别具一番醇厚风味。”

“我说呢!果然特别!”

赵清晏说着,又津津有味地夹了一大块放入口中,咀嚼得格外香甜,还摇头晃脑地点评:“闻着微臭,吃着异香,肉质紧实醇厚,妙极!妙极!陆府上果然能人辈出,连这般地道的地方风味都做得出来,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了!”

太子殿下金口一开,且吃得如此欢畅,谁还敢说这道菜坏了?

“原是如此!怪不得风味如此……独特!”

“我等险些错过了这等美味。”

箸匙声再次响起,众人仿佛竞赛般朝着臭鳜鱼夹去,啧啧称奇之声不绝于耳。

崔婉如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口中,细嚼片刻,认真品味那复杂的风味在舌尖层层化开。

随后,她柔声道:“鱼肉紧实,咸鲜入味,醇厚而不掩其本味,这发酵之法确有点石成金之妙。”语气温婉平和,不带刻意维护之色,只是纯粹道出品尝后的真实感受。

“崔娘子说得再对不过了!”陆惠善笑语盈盈,目光热切地落在沈芙蕖身上,“我早同母亲说过,沈掌柜的手艺是汴京独一份儿的灵巧。”

陆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脸色青白交错,却只能强挤出笑容。

她上下打量着沈芙蕖那身粗布衣裳,缓缓开口:“我叫你上前,原也是要夸你。这鱼……滋味确实别致,也够新奇。该赏,自然该重赏。”

陆夫人微微抬头,管事嬷嬷立刻拿了一把玉如意出来,主家有赏,沈芙蕖按照礼数叩谢,说了声:“多谢夫人。”

礼毕,她顺势起身道:“灶火需要时时盯着,民女不敢久留,恳请告退。”

沈芙蕖瞧着这满席的华服,贵女们骄矜的神态,优雅的坐姿,以及她们眼中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矜持,再对比自己一身粗布,什么也都明白了。

自己要用满手的油污烟尘,衬托他们的不染凡俗。

用自己的谨小慎微,衬托他们宽宏赏识的大度。

钱难挣,屎难吃。看来在哪个朝代都是一样,沈芙蕖心中冷笑。

紧接着,一股更为坚韧、近乎桀骜的心气从心底涌起。那又如何?总归我沈芙蕖力挽狂澜,将这局势逆转了。

世间虚情假意太多,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八十贯钱,能让她在这汴京城里更安稳地立足,能让她离自在二字更近一步。

没什么值得难过的。她赢了实际,便够了。

然而陆夫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又开口道:“我听惠善说,你一个女子,在这汴京城里独自撑起一间食肆,每天抛头露面极不容易。想必你店里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每天要迎来送往的,也难怪沈掌柜能将这地方名菜做得如此地道,也是平日里与四方来客打交道多了,见识广博之故。”

沈芙蕖再次冷笑,还,有完没完了?

当了陪衬不够,必须得留下来听她一顿教训吗?

席间的宾客皆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先前因赵清晏与崔婉如的肯定而稍缓的气氛,在陆夫人此番夸赞之后,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既窥破了主家的真实态度,方才还跟着称赞新奇别致的众人,立刻悄然收敛了神色。

连心软欲出言转圜的崔婉如也沉默地端起了杯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厨娘,去拂逆陆夫人的明显意旨,是极不划算的。

于是,暖阁内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地投向了孤立的沈芙蕖,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静观其变。

赵清晏耳尖微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陆夫人和沈芙蕖之间转了两圈,心下顿时了然。他不由暗自生气:

陆却他娘这是唱的哪一出?犯什么神经啊?

陆却你也不管管!这不明摆着是在欺负沈芙蕖!

欺负他的沈芙蕖!

赵清晏几乎立刻要开口帮腔,只见沈芙蕖再次微微福了一礼,伶牙俐齿道:“夫人谬赞。民女不过是尽己所能,谋一立足之地罢了。芙蓉盏开门迎客,来的皆是衣食父母,无论来自何方,所为何事,入了小店的门,便都是客。”

“民女所学所知,无非是尽心做好一碗饭、一碟菜,让客人吃得舒心踏实。至于见识广博,实不敢当,无非是听的市井故事多些,看的百姓烟火气浓些,若说有何助益,便是更知这人间滋味,终究是落在实在二字上,让民女不敢在食材手艺上有丝毫懈怠。”

赵清晏立刻拍手,欢快道:“说得好!”

众人闻言又是一怔,彼此交换眼神,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无奈与诧异,纷纷暗自摇头。

早闻太子殿下心性天真,不谙世事,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非虚。

即便身为东宫储君,这般直白地拂逆主家颜面,终究是过于率性而为了!

陆夫人端坐其上,面上维持着那抹勉强挤出的笑意,看着沈芙蕖不卑不亢地应答、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处,每一句话都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可真厌恶沈芙蕖那副能言善辩的模样!

一个厨娘,就该有厨娘的样子,安分守己地待在灶台边,而不是在这里巧舌如簧,试图用言语来抹平身份的鸿沟。

正当陆夫人还要再说几句找回面子时,她那整场宴席几乎没说过话的儿子陆却开口了。

陆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母亲与小妹今日操持宴席,辛苦了。沈娘子厨艺精湛,心怀坦荡。儿子听闻,她为备此宴,其店内歇业三日,损失颇巨,其心亦诚。”

他略一停顿,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既母亲方才已金口玉言该重赏,儿子便僭越一回,自作主张。赏银一百贯,现在便从我和惠善账上支取,送至芙蓉盏,以彰我陆家恤下之功,亦全母亲仁厚守信之名。”

陆惠善一听兄长竟将她也与这一百贯的赏钱直接挂钩,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

她并非心疼银钱,而是意识到哥哥此举,察觉了她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可能看穿了她对沈芙蕖的刻意引荐与背后的推波助澜。

哥哥……还是太过敏锐了。

她慌忙垂下头,不敢与陆却的目光有任何接触,心中又惊又惧。

陆夫人更是气得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笑。

她原本只打算给个八十贯,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又赏了玉如意。

可陆却竟当场将赏银抬到了一百贯,还要立刻兑现!这偏袒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发昏。

就在气氛僵持的关头,一名侍女步履匆匆入内禀报:“夫人,大理寺周寺正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另外……崔娘子的兄嫂也一同前来,正在门外等候。”

崔婉如的兄长崔彬同在翰林院供职,其嫂嫂更是出身名门荥阳郑氏,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这对夫妇品貌出众,连官家都曾赞其为神仙眷侣。

只是二人素来不喜应酬,今日竟联袂而来,着实令人意外。

陆夫人一听崔娘子兄嫂几字,顿时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浮木,当即强压下满腔怒火与对沈芙蕖的厌憎,脸上迅速堆起热络得体的笑容,连声道:“快请!快快有请!”

原本只是静观其变的宾客们也纷纷引颈望去,都想一睹这对被官家金口盛赞的佳偶风采。

崔彬入内后,言辞简洁地说明了来意,家中忽有姑苏来的贵客到访,是位长辈,舍妹不在场恐有失礼数,因此特来接她回府。

陆夫人早已将崔婉如视作未来儿媳,更将崔彬夫妇当作亲家看待,为显两家亲近,她表现得格外热情。不料崔彬虽举止彬彬有礼,却自带一段清冷疏离的气度,一句多余的客套也未多说。

寒暄不过两三句,崔彬的夫人便含笑将目光一转,越过正殷切示好的陆夫人,径直落在一旁正待退下的沈芙蕖身上。

第44章

“这位便是芙蓉盏的沈掌柜吧?”郑氏声音柔和,“实不相瞒,我隔三差五便遣家中仆役去贵店买些签子肉回来,总也吃不腻。今日竟在陆府得见掌柜,可见陆夫人独具慧眼。”

陆夫人闻言,立刻含笑接话:“我也是听小女惠善多次举荐,才知民间藏着这般手艺出众的厨娘,故而特地请来操办宴席,与众位同享。”

席间几位宾客心中泛起几分诧异。

那签子肉再是味美,又何至于让这位出身荥阳郑氏的贵妇人当着满堂宾客特意称道?

这沈芙蕖究竟是何方人物,先前得太子的青眼,如今又有崔家少夫人为她出声?

郑氏却似浑然不觉众人疑惑,依旧含笑望着沈芙蕖,语气愈发温和:“说起沈掌柜,令人称赞的又何止是手艺。乞巧节那日,我与外子因些许家事争执了几句。他心中歉疚,便想买贵店所出的乞巧套餐予我致歉,不料去时已售罄。”

她说着,眼波温柔地掠了一眼身旁神色端肃的崔彬,续道:“沈掌柜知晓缘由后,特意重新开火制了一份巧果,又亲手扎了一束鲜花相赠,只说感念郎君诚意,惟愿夫人展颜。如此体贴周到的心思,实在令人难忘。今日既然有缘得见,定要当面谢过。”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清晰,在这微妙之时,无疑是将沈芙蕖的品性、巧思与善意推到了众人面前,给了她一个极有份量的肯定。

沈芙蕖依旧神色平静,只微微敛衽,淡声道:“崔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郑氏却笑着摇头,语气诚挚:“沈掌柜以为是小事,我夫妇二人却始终感念在心。”

恰在此时,周寺正稳步上前,在陆却身侧低语数句,神色凝重。

陆却听罢,眉头微蹙,旋即向席间众人拱手道:“恕陆某失陪,大理寺有紧急公务,需即刻处理。”

赵清晏正觉筵席渐趋乏味,见状摆了摆手,道:“既有要事,速去便是。”

主家男主离席,又有公务为由,加之崔婉如也要告辞,其余宾客见状,自然也纷纷顺势起身,言说尽兴,感谢款待云云。

一场风波不断的宴席,就此散了场。

沈芙蕖心下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地交了这趟差事。

一回到后厨,伙计们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着前面的情形。

听闻最终化险为夷,众人这才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欢喜得在灶房间蹦跳起来。

程虞仍蹙着眉,揪着衣角委屈道:“沈姐姐,我是真不明白……这大冬天的,鱼怎会一夜之间就坏了呢?我明明检查过好几遍……”

大双出声宽慰:“阿虞,这事怪不得你。有人存心使坏,便是金玉也能给它摧折了。”

小双也连连点头,说着还瞥了一眼旁边的于氏:“正是这个理!汴河那抛尸案不也一样?冰面才化,死者尸身却早已腐坏。可见若有人作恶,哪管什么天时地利?”

于氏早已听说芙蓉盏众人得了厚赏,此刻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再做,面色铁青地冷哼一声,扭身便走。

沈芙蕖并未多言,只沉静地指挥众人收拾妥当,又与陆府管事秦嬷嬷交割完毕,这才带着一身倦意,返回芙蓉盏。

一回到店中,她当即取出钱匣,给程虞、张澈、大双、小双等所有今日出了力的伙计一一发放了丰厚赏银,朗声道:“今日辛苦大家了。明日也歇业一日,诸位好好歇息!”

“太好了!我正想给阿婆扯块新料子做冬衣呢!”程虞欢喜得几乎跳起来,话音未落便已奔出门去。

众人笑逐颜开,纷纷道谢离去。喧闹过后,店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沈芙蕖却独独唤住了正欲转身的张澈。

“阿澈,你留一步,我有话要问。”

张澈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半晌才挤了笑脸:“怎么了掌柜的?是账对不上吗?”

店门合拢,喧嚣散去,沈芙蕖并未看向张澈,继续在账上添了几笔,说道:

“阿澈,库房的钥匙,是由你贴身保管。采买食材,亦是你我二人共同经手。今日事发后,我仔细查验过门锁,并无半点撬凿的痕迹。”

她停下动作,终于抬眼看向张澈:“除了我们自己人,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那库房的门?”

张澈听了,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我听陆府其他下人说,以往陆府的各类宴席都由灶头娘子于氏操办。这次特意从外头请人,她心里怕是极不痛快。”

“是,于娘子有动机,确实嫌疑最大。”

沈芙蕖眉头微蹙,继续道出更深一层的疑窦:“若真是她,此人所为着实令人费解。若她真存心要置我于死地,大可让那鳜鱼彻底腐败发臭,届时一经蒸煮,恶臭难掩,我便万劫不复。可她却只是将鱼腌制发酵……这分明是给我留了一线生机,这是为何呢?”

她凝视着张澈,语气沉静却步步紧逼:“此人看似出手狠辣,实则……竟像是不忍下死手?阿澈,你此前由我推荐,曾在张记鱼行卖过鱼。我依稀记得,张记的东家似是徽州人?你在那时,可曾接触过,或是听说过这臭鳜鱼的制法?”

张澈手心里已冒出冷汗,但还是对答如流:“张掌柜确是徽州人不假,但张记平日很少经营鳜鱼。掌柜的有所不知,这鳜鱼性子娇贵,非清冽活水、石隙草丛不能长好,汴京周遭的河水土质,根本养不出像样的鳜鱼。市面上若想见着一条,都得从徽州新安江、经江南河一路漕运北上,方能抵达汴京。张记做的是草市坊的寻常生意,本薄利微,绝不会费这般周折去运那价高难伺候的鳜鱼来卖。”

沈芙蕖唇角微扬,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而先前所有的温和与试探已在瞬间敛尽,眼底只余下能穿透人心的清冽寒意。

“是啊,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她轻声吟道,“草市坊的寻常百姓,谁吃得起这金贵物?也只有陆夫人那般钟鸣鼎食之家,才识得鳜鱼之味……张记不做这生意,原也合理。”

她话音微顿,目光如刃,直刺张澈:“可若是张记掌柜他自己,就好这一口呢?”

张澈哑然失笑:“掌柜的莫不是怀疑于娘子与张掌柜暗中勾结?”

“不是与张掌柜勾结。是与你,张澈。”

张澈后退半步,脸上挤出一丝虚浮的笑:“……掌柜的,莫与我开玩笑。”

沈芙蕖并不迫近,只依旧安静地望着他,目光澄明如镜,照见他所有慌乱:“阿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张澈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僵立当场。

“你未曾料到,芙蓉盏虽不主营鱼膳,我却与张掌柜的夫人素有往来。他们徽州人离乡不易,舍不得那一口家乡味,因此家中常备自腌的鳜鱼。”

她向前略倾了身,继续安静地瞧着他:“整个汴京城,能寻得这腌鳜鱼的鱼行不过寥寥。偏偏这一家,你却再熟悉不过。”

“阿澈,是你自己如实道来,还是我此刻便亲赴张记,问一问张掌柜,他家中所藏的腌鳜鱼,是否平白少了数条?”

张澈脸上一抹极其苦涩无奈的笑,他不再躲避沈芙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掌柜的明察秋毫,是我……换了鱼。”

沈芙蕖重重叹了一口气。

张澈身量很高,从前因家境贫寒,走路总是习惯性地低头弓背,每逢遇见达官显贵,甚至要贴着墙根小心挪步,生怕招惹了像赵大头那般蛮横的人物,为自己引来无妄之灾。

自来到芙蓉盏之后,他只是埋头做事,别人推拒的脏活累活,他从不曾皱过眉头。

不仅将店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沈芙蕖院中的马粪鸟迹,也都是他默默清理,从未抱怨过半句。

记得有一回,他在后厨切菜时不慎伤了手,却连一声闷哼都无,直至沈芙蕖瞥见洗碗池中的水泛出淡红,才察觉有异,连忙令他停手休息。

每日他总是第一个到店,最后一个离去。店中的一碗一勺、一草一木,他皆要仔细检视方才安心。

曾有食客遗落钱袋,他从未动过私藏的念头,总是原封不动归还失主。

除了勤快肯干,张澈也极为聪敏心细。记账核数之类需谨慎的活计,沈芙蕖不敢交给旁人,特别是不敢托付给粗心大意的程虞,却尽可放心地交到张澈手中。

敏感机灵、内向谨慎,在芙蓉盏从来不是缺点。可以说,沈芙蕖最寄予厚望最为看重的伙计,便是张澈。

店中众人都喜欢他,沈芙蕖也愈发欣赏信赖,给予的赏钱越来越厚,夸赞与鼓励也越来越多。

后来,张澈仍旧清瘦,但腰背已渐渐挺直,走起路来也多了几分踏实和自信。

而此刻的他,仿佛被抽去了脊梁,又变回了最初那个蜷缩怯懦的模样。佝偻着背,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起。

“谁指使你的?”沈芙蕖追问。

“于娘子。”张澈垂下眼,低声道,“她找到我,要我把鳜鱼换成坏的。”

“她给了你多少?”

“十五贯。说事成之后,再付十五贯。”

“一共三十贯?”沈芙蕖闻言,大吃一惊,想起陆惠善从前邀她入陆府之事,“于娘子在陆府一年工钱也不过这个数。她怎会舍得拿出整整一年积蓄,甚至更多,就只为让我出一次丑?”

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不合常理。于娘子对她有怨气不假,但花如此重金行此风险之事,能是一个精明的灶头娘子会做的买卖?

张澈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这……我也不知。她只说是恨极了您抢了她的风头和赏钱,定要您好看。其余的我真的不知情了。”

“所以……你便去张记,偷了些他们自用的臭鳜鱼来顶替?”沈芙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澈急忙摇头辩解解:“不……不是偷!我只是……只是将新鲜鱼换走了。从前在张记做工时,常看掌柜一家吃这个,也从不见吃坏肚子……掌柜的,我……我原想着,您发现鱼不对劲,会改用其他食材顶替。我是真没料到,陆府的秦嬷嬷竟会那般强硬,逼着您非做不可!”

“阿澈,”沈芙蕖注视着他,语气沉了下去,“你可知,若今日这场宴席当真办砸了,会是什么后果?”

“大抵是……汴京城里,再不会有官宦人家和贵人愿意找我们操办宴席了……”张澈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想得太简单了。”沈芙蕖缓缓摇头,“届时砸掉的,不止是今后的生意,更是我们苦心经营至今的招牌。从此汴京食肆之中,再不会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张澈面如死灰。

“阿澈,我一向体恤你们辛苦,你自己去问问,整个草市坊,乃至整个汴京城,你们的月钱都是数一数二的。我有亏待过你们吗?”沈芙蕖道。

张澈摇头:“掌柜的带我们很好,是我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了区区这三十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第45章

事情败露,张澈原本心灰意冷,也不愿再多做辩解。

可当他听到沈芙蕖轻描淡写地说出“区区三十贯”时,终究没能忍住。

“掌柜的,您骂我贪财、骂我无耻,我都认。可您怎么能……怎么能说区区三十贯这种话?!”

“您如今困在这后厨,不过是因为被恶毒的兄嫂霸占了家产。若非如此,您原本也该是衣食无忧的。要不然,您这小食摊又是如何张罗起来的?”

沈芙蕖沉默片刻。

原身并不愚笨,当初被沈玉裁夫妇赶出家门时,悄悄在内衫中缝进一支金钗。

若不是靠它,芙蓉小吃也不会这么快就支起来。

“或许在您眼里,三十贯的确不算什么。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条命的价钱。”

沈芙蕖没插话,继续听他说。

“掌柜的,我是宋州人,家里世代务农,却没有一寸自己的田地。年景好的时候,收成大半交了租,剩下的粮食勉强糊口。我阿婆……就是没钱买药,活活熬没的……”

沈芙蕖听得心头沉重。

“祖母走后,我听说汴京还有一门远亲,就一路乞讨找了过来。睡桥洞、宿破庙,为了半张饼,被野狗追出半里地。亲戚不肯认我,但我想,汴京这么大,人这么多,总不至于饿死。所以我要留下来。”

“后来我去汴河捕鱼来卖,却连地头钱都交不起,被赵大头那帮人欺侮……难道就因为我穷,便活该受这些罪吗?”

沈芙蕖深吸一口气:“正因为我明白你不易,总对你特殊照顾!可你呢?恩将仇报!难道你穷,我就必须体谅你的一切?张澈,你现在就说清楚——突然要这三十贯,到底做什么用!”

张澈苦笑了一下:“……是,是我痴心妄想。来到芙蓉盏之后,总算有了份正经活计。我就想着……这辈子或许能找个家境相当又勤劳本分的姑娘在一起。”

“阿虞……她很好。我对她好一点,也许真能换来她的真心。”

原来乞巧节那日,张澈送给程虞一束花。程虞这姑娘心思单纯,高高兴兴捧回家去,还打算做几双鞋垫回赠给他。

花婆婆一见程虞埋头做鞋垫,心里便猜出七八分。稍一套话,就对张澈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赵氏指使女儿投毒那天,张澈照例清早赶来开店,刚走到芙蓉盏门口,就撞见特意等在那的花婆婆。

老人接受不了张澈,他也明白。吃尽一生苦的人,怎愿看见如花似玉的孙女再嫁进穷人家?

花婆婆话说的极其难听。最后她说,除非张澈能在汴京买下一间铺子,否则永远别想娶阿虞。

所以,他才起了贪念,于氏差人找他时,他才没有拒绝……

沈芙蕖胸口剧烈起伏,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如此懦弱不堪,自己行差踏错,还要拉上阿虞来做垫背!真是看错了他!

她声音微微发颤:“明明是你自己生了贪念,凭什么怪到阿虞头上?!她不过为你做了两双鞋垫,怎么就被你说得像是她逼你做的?!”

张澈被她凌厉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双手无措地在身前摆动,眼神慌乱地躲闪,嘴唇嗫嚅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试图解释,话语却苍白无力,“我就是想买个铺子,挣更多钱……我……”

见他仍是这般执迷不悟,将所有的缘由都归咎于一个荒唐的目标和外部的压力,沈芙蕖心底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买铺子?就为了这个?张澈,你在我这里做了这些时日,竟还如此糊涂!花婆婆那是故意刁难,要你知难而退!你竟连这都看不明白?”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张澈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积压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理智,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可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念想了啊掌柜的!”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堵得难受,“我……我只是想着,万一呢?万一我有了这笔钱,就能让她老人家看到我的诚意,看到我能给阿虞一个保障……”

沈芙蕖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气未消,却又生生掺进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张澈,穷不是错,但穷失了骨气、丢了良心,那就是大错特错!你今日能以阿虞为借口接受这三十贯,他日若有人许你三百贯让你杀我,你是不是也会去做?!”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张澈天灵盖上,他如遭雷击般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受伤:

“我不会!掌柜的,我绝对不会!”

“你若真对阿虞有心,”沈芙蕖不为所动,语气反而更加沉痛,“就该堂堂正正地去挣一份家业,用你的双手,而不是用这些下作的手段!你这样做,若让阿虞知道了,你让她如何自处?让她如何面对你,面对我,面对花婆婆?你这不是爱她,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张澈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和侥幸。

一瞬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挺直的脊梁骨咔嚓一下软了下去,整个人瘫软下来,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我错了……掌柜的……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我对不起您的信任,也……也玷污了阿虞的心意……”

沈芙蕖静默地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痛哭失声的少年身上,一个清晰的问题浮上她的心头,该原谅他吗?

这念头一起,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原身也曾在兄嫂的欺凌下几乎走投无路,那份被夺去家产、扫地出门的冰冷与惶然,她体会得比谁都深刻。

正是这份感同身受,让她比旁人更明白,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绝不仅仅是自身的选择出了错,那背后,往往是世道的残酷在推波助澜。

花婆婆的羞辱、汴京城里云泥之别的贫富差距、底层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的艰难……这些才是勒紧张澈脖颈的真正绳索。

而他行差踏错,究其根本,是生了痴妄的幻想,他以为三十贯钱能买来尊严,换来爱情。这动机可悲又可恨,却并非源于天生的贪婪与恶意。

张澈的痛哭流涕,证明了他良知未泯,强烈的羞耻心说明他并非无可救药。

一个念头在沈芙蕖心中渐渐清晰,与其简单地将人打入深渊,不如,给他一条正道走吧。

“张澈。”她唤他的名字,“抬起头来。”

见他仍在啜泣,她加重了语气:“做错事的人,连看着别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待张澈惶惑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沈芙蕖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骨气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捡起来的。今天,你是把它丢了一次。”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下定决心。

“但我信你,能把它再捡回来。”

张澈预期的雷霆万钧没有落下,等来的却是一条虽然荆棘遍布却实实在在的生路。

这远超他预料的结果,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沈芙蕖,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讽刺或玩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