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人卧病,两位少卿以维持运转之名,已将批阅之权尽数揽去。近日更是频频召集各司主官议事……这大理寺的天,怕是要变。”
周寺正有些话没说出口,其实陆夫人所思所虑,何尝没有道理?陆大人平日雷厉风行,自然能镇住四方。可如今人还躺在榻上,各方的明枪暗箭便都来了。若当真与韩相府结了姻亲,此刻又岂会陷入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芙蕖终于有开大酒楼的本钱了![爱心眼]
第56章
想到这里,周寺正自觉方才的话说得有些深了,涉及朝堂争斗与陆家私事,不该与她一个局外女子多言。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开:“瞧我,竟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衙署里的琐事,沈娘子莫要见怪。”
沈芙蕖只是想,从前陆却未上任时,这两位少卿也未曾主持大局,可见官家对其多有疑虑。
再说他俩能迅速被陆却架空,不仅能说明陆却手腕了得,更说明两人都是没真本事的草包,官家此举,也许是在试探背后的势力。
她暗自笑笑,自己管得实在是太宽了,还能琢磨起圣意来了?
周寺正的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倒是沈娘子如今拿回了家产,产业在手,不知往后有何打算?”
两人转到轻松的话题,便沿着汴河一直往前走着,河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
官方漕运和大型商船队尚未完全恢复往日的繁忙,但河面上的船只已明显比年初多了不少。
地上的草色依旧枯黄,但在向阳的坡地或墙角,出现淡淡绿意。沿岸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生意不算火爆,店家也不十分急切,一边做着生意,一边与相熟的客人互相拜年问候。
沈芙蕖转过脸来:“不瞒大人,如今既有些本钱,我便想更进一步,正经开一间酒楼。”
“酒楼倒是桩好营生!以沈娘子之能,必定宾客盈门。只是不知,娘子心中可有了章程?对地段和规模有何想法?”
“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过。酒楼之地,首要便是人气与便利。因此,我想着,若能设在汴河沿岸,便是最好。”
她伸手指向远处一片繁华景象,“汴河两岸,商肆林立,客旅如云,更有漕运之利,南北食材货物汇集于此,既方便采买,又不愁客源。不知大人久在汴京,可晓得这附近,可有位置格局都还算合适的铺面待售或招租?”
周寺正闻言,捻须沉吟起来,目光也随之在河岸两旁逡巡。他身为大理寺官员,对汴京各坊市的情况本就比常人熟悉,加之职责所在,有时也需要了解三教九流的动向,对各处产业行情亦有耳闻。
“汴河沿岸……确是黄金地段。”他开始为沈芙蕖细细分析,“自东水门到西水门,这沿岸十几里,地段优劣亦有分别。”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若论人气最旺,当数州桥至龙津桥一段,左近便是御街,酒楼正店林立,如任店、遇仙正店等皆在于此。此地寸土寸金,铺面极难寻觅,即便有,价码也非比寻常,且竞争激烈,初来者恐怕难以立足。”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向稍远一些的方向:“依我浅见,沈娘子或可考虑稍往城东或城西一些的地段。”
“譬如由此往东,过了虹桥,沿河亦有不少食肆脚店,虽不及州桥一带喧嚣,但客流量亦不小,多是南来北往的客商与船工,口味更趋实在,与芙蓉盏积累的口碑和客源更为契合。而且那边铺面相对宽裕,价格也更易承受。”
周寺正回忆,城东厢似乎那边有空置的楼宇。前身也是一家酒楼,因东家经营不善而关张。那楼宇规制不小,前后有两进,稍加改造修缮便可用,省去不少心力。
沈芙蕖听得极为认真,她心中迅速盘算着折现后的银钱和未来可能的投入。
开酒楼非比食肆,除了地段、楼宇,这背后的关节也需打通。
比如酒水来源,须得从官府认可的酒库购买官酒,配额文书需提前打点;楼中防火、巡更,需与厢吏、军巡铺打好交道;乃至食材供应、厨役招募……确实有一堆的事情要做。
“慢慢来吧,一口吃不成胖子,许多事要仔细考量,以后或许还要劳烦大人,为我引荐几位可靠的牙人。”
“这个自然。”周寺正爽快应承,“待陆大人身体好转,衙署事务平稳些,我便找个相熟人打听那城东厢楼宇的具体情形。”
提到陆却,气氛又微微一顿。沈芙蕖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大人。一切,还是等陆大人康复再说吧。如今他伤势未愈,大人衙务繁忙,这些琐事不急在一时。”
“正是,投入大,风险便大,沈娘子还是要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周寺正点点头。
两人沿着汴河又行了一程,沈芙蕖忽见一艘彩绘花船自波心荡过,霎时想起乞巧节那夜遇见的韩府画舫,不由眉心微动。
“周大人,有件事还想……”沈芙蕖止住了脚步,神情也略微有些尴尬。
“沈娘子不妨直说。”周寺正说。
“这……大人对汴京胡员外家可有了解?”
“哪个胡员外?胡……云汉?去年大女儿出嫁,嫁妆摆了有十里的那个胡云汉?”周寺正问。
“是的。”沈芙蕖回答。
话说这胡员外,靠着祖上积攒和自个儿钻营,家底颇厚。后来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衔,便举家迁来汴京。
一日,他受邀参加一位退休翰林举办的赏菊雅集。
受邀做客,不能空手而来,别人投其所好,带的都是北苑小龙团之类的诗画香茗。
胡员外倒是例外,直接唤人将金光灿灿的痰盂捧了上来,往古琴旁一放,得意道:“纯金的!老翰林,以后您老想吐个痰、漱个口,就用这个!这才配得上您的身份嘛!”
老翰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那俗不可耐的金痰盂放在自己心爱的古琴旁,胡子都气得抖了几下。
没过几日,整个汴京的茶楼酒肆都在传这桩笑话。有那刻薄的文人还编了顺口溜:
“淮南来的胡员外,赏菊夸似大白菜。龙团如牛饮,金盂当宝盖。”
“胡员外人是粗俗了些,但人倒是不坏,对两个女儿也好,宝贝得似眼珠子似的。听闻次女近来抱恙,他连日延医问药,连相国寺的平安水都求了三回。”周寺正说。
平安水?
相国寺内有一汪引自山间的泉水,在汴京素有“平安水”之称。
据说用寺中柳枝蘸水轻拂额前三下,便能消灾祛病。若怀诚心祈求,更能得偿所愿。
“沈娘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周寺正问道。
“年前胡府曾连着几日点我们家的酸汤锅,听说他家二姑娘身子不适,我便多留了份心。”沈芙蕖说。
周寺正想开口,两个女儿提着纸鸢回来,原来是玩饿了,催着要回家。
沈芙蕖眯起眼,大老远之外,程虞装荠菜的筐子满得冒了尖。
也是该回去了。
她低低问道:“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我能不能……见陆大人一面。”
周寺正谈了口气:“难呐。我也就见过一次,还是大人清醒后传唤的。不过……我试试罢。”
沈芙蕖行礼:“多谢大人,若真为难,也就算了。”-
下午回到芙蓉盏,生意依然惨淡,沈芙蕖难免有些着急起来,店里备货不多,但客流量小,食材便有些浪费了。
生意起不来,租钱还是要交的。沈芙蕖想,乞巧节的套餐格外成功,那么元宵节也可以照葫芦画瓢。
汴京元宵节,家家户户吃“元子”,用糯米粉包裹芝麻、豆沙、糖等馅料,搓成圆球,放入汤中煮熟,食用时通常会带汤盛出。因为煮的时候圆子在锅中上下漂浮,所以也得名“浮圆子”。
可元子这种东西,且不说食肆味道大同小异,因为做法简单,家家户户都能自己做,似乎也没有在外头买的必要。
沈芙蕖差伙计从街市买回几份元子,清一色做的芝麻、花生馅儿。
她只尝了两颗,那甜腻的滋味便黏在喉头,只得搁下勺子。
程虞和大小双几人捧着碗吃得正香。这些在汴京巷陌里长大的穷孩子,自幼便将糖视作好东西。哪家铺子的元子糖搁得足,他们便觉着哪家掌柜厚道。
“你们不觉着腻味么?”沈芙蕖将长凳往后挪了半尺,小心翼翼问道。
三四个脑袋从碗沿抬起来,异口同声答:“不腻呀!”
“阿澈,你尝一个呢?”沈芙蕖又把脑袋转向他。
张澈连忙摆手:“我这几日牙痛!吃不得!”
这……
沈芙蕖对自己的舌头开始怀疑起来?难道汴京人都这般嗜甜?
“不如我们做个市场调查。”沈芙蕖说。
说干就干,沈芙蕖在芙蓉盏门外支起一口大锅架在旺火上,里面白胖胖的浮圆子在滚水中沉沉浮浮,煞是可爱。
旁边立着一块醒目的水牌,上年写着:芙蓉盏新制浮圆子,免费品尝,一人三颗,求您一句实在话!
这新鲜事立刻吸引了来往行人的注意。免费吃?还有这等好事?摊子前很快便排起了队伍。
程虞掌勺,一边将煮好的浮圆子捞入一个个陶碗里,一边对每位食客说:“尝尝,这是我们新调的馅儿,吃完劳烦跟我们说声,觉得这甜度是正好,还是过于甜腻了?”
张澈则坐在一旁的小桌前,面前铺着纸笔。每过来一位食客,她都仰起笑脸,认真询问记录:
“这位大娘,您觉得齁嗓子不?”
“大叔,这甜度您喝着咋样?”
“小郎君,好吃吗?是不是太甜了?”
第57章
劳力汉子往往几口吞下,抹着嘴,嗓门洪亮回答:“不腻不腻!甜得好!掌柜的实在人!”
张澈便在“甜度适中”下画上一笔。
孩子吃得欢,妇人却微微蹙眉,对张澈小声道:“多谢,只给他吃两颗,这一碗下去,怕是晚饭都省了。”
张澈便心领神会,在“略甜”下记上一笔。
几个结伴而来的小娘子,叽叽喳喳地讨论。
“甜而不腻,香滑可口,芝麻磨得极细,觉得正好。”
“好吃!要是能有点花香就更妙了!”
“是呀是呀,或者馅儿能流出来那种!”
张澈的纸上,渐渐形成了清晰的统计。约莫五成人觉得甜得过瘾、正好,四成人觉得稍甜,还有一成人,表达了希望有不同口味和清爽些的愿望。
沈芙蕖想,那便给元子分成十分甜、七分甜、五分甜、三分甜几个甜度,按不同比例加糖。
她此番只备了芝麻花生与玫瑰豆沙两种馅料,却在形制上做了文章。每颗元子只搓得花生粒般大小,玲珑可爱,只是苦了负责搓圆的丫头们,这般精巧活儿最是磨人。
大双私下嘀咕,把浮圆子搓小些又能如何?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谁知沈芙蕖又做了几种底汤。
第一种,杏云豆浆底。将泡发的黄豆与杏仁混合,用石磨细细磨成浆,用细纱布反复过滤两遍,去渣留浆。再将生豆浆倒入锅中,用文火慢煮,期间不停搅拌,防止糊底,经过“三沸三扬”,彻底去除豆腥味,激发豆香。最后加入冰糖,搅匀融化即可。
这样熬出来的豆浆汤色乳白,豆香与杏仁香交融,口感醇厚丝滑,最适合搭配芝麻馅、花生馅浮圆子。
第二样,桂花酒酿底。在锅中加入适量清水,先放入冰糖煮化。然后倒入酒酿。待汤底微沸,撒入干桂花和枸杞,略煮片刻,激发出桂花香气即可。将煮好的浮圆子捞入碗中,再浇入桂花酒酿,最后在顶部点缀一勺完整的酒酿米粒。
汤色金黄微浊,桂香与酒香交织,甜中带一丝微酸,最适合加入玫瑰红豆馅儿的浮圆子。
第三样,陈韵普洱底。先用沸水快速冲洗茶叶,唤醒茶性。然后注入沸水,小火慢煮约一炷香的时间,茶汤变得红浓明亮,茶香醇厚。
用纱网过滤掉茶渣,得到清澈红亮的茶汤。在茶汤中调入一小撮盐,所谓盐引甜韵,这能让茶汤的回甘更为突出。
汤色红艳透亮,陈香馥郁。入口醇滑,先有茶的微苦,后有清甜回甘。
最后一样是牛乳茶汤底。先将红茶用少量水煮出浓醇的茶汤,过滤。另起一锅,将牛乳用小火慢慢加热,至锅边泛起细密气泡。将热牛乳冲入准备好的热红茶汤中,边冲边搅,使茶与乳充分交融。最后根据口味调入蜂蜜,搅拌均匀。
众人尝罢皆惊叹不已,都说这般巧思定能轰动汴京。
沈芙蕖被夸得眉眼弯弯,索性挽起衣袖:“既如此,我再让大家瞧个新鲜的。”
在众人期待的眼光中,沈芙蕖将豆浆倒入陶罐,滴入三四滴核桃油,又加入一小勺蜂蜜,最后撒上一小撮干桂花。她用竹签轻轻初搅,使配料大致混合。
大小双按照吩咐,从外头取了一些冰来,沈芙蕖将陶罐稳稳坐于盛满冰块的大木盆中,保持低温。
接着,她拿起一捆竹签,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手掌快速搓动竹签柄,使其在豆浆中急速旋转。
“姐姐,我帮你!”程虞见状,也拿来一捆竹签,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搅打。一时间,灶间只闻竹签划破空气的嗡嗡声。
起初,豆浆只是泛起一些粗大的气泡,很快便破裂消失。手臂开始酸疼,程虞有些累了:“姐姐,还要多久?”
沈芙蕖额上见汗,却未停手:“再坚持一下,你看,气泡变细了。”
在持续不断的搅打下,加之冰浴的低温,气泡消亡的速度慢了一些,液面开始呈现一种细密略显粘稠的泡沫状。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时,陶罐内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豆浆的体积明显膨大,表面覆盖了一层约两指厚的雪白细密泡沫,虽然不如酥酪打发后那般**,却也比最初的豆浆浓稠了数倍,并且持久不消。
沈芙蕖用一只木勺,轻轻将那层“浮云”舀起,铺在刚刚煮好的茶底上。那洁白的泡沫如云朵般轻柔地浮在茶汤表面,点缀着点点金黄桂花。
程虞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好奇妙!”她惊呼,“入口即化,不像酥酪那般厚重,反而清清淡淡的,豆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很好喝!”
看着眼前几锅精心熬制的汤底,沈芙蕖总觉得用寻常的碗盏盛放,少了些许意境。她目光扫过院角堆放的那些修缮棚顶剩下的粗竹,忽生一计。
“大双,小双,”她唤来兄弟二人,指着那堆竹子,“你们去后巷,寻些碗口粗的鲜翠竹竿来,要带竹节的。每节留一尺半长,从中剖开,一半作底,一半作盖,务必打磨光滑,不可留一丝毛刺。”
大小双立刻拿了柴刀绳索去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扛回十余段翠绿欲滴的竹筒。
按照吩咐,他们将竹筒对半剖开,又用磨刀石将内外壁反复打磨,直至触手光滑。
沈芙蕖亲自检视,满意地点点头。她取过一段竹筒,将滚烫的杏云豆浆倾入其中。
乳白的浆汁盛在碧绿的竹筒里,衬着内壁鹅黄的竹膜,更显温润醇厚,豆香中也混入一丝若有若无的竹筒清香。
沈芙蕖说:“这几种汤底,或者叫作茶底,可以搭配上不同的浮圆子,放在竹筒里进行售卖。怎么卖,如何售价,这个你们自己定吧。”
她一直想开个酒楼,但这件事绝不能只靠她一人,眼前的几个伙计不仅是生活上的朋友,也是生意上的伙伴。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历练,她也想知道谁可以独当一面,谁更有大局观,谁只盯着蝇头小利,谁又能平衡好情义与利益。
程虞眼睛一亮,率先开口:“沈姐姐,咱们得分开算!普通的芝麻元子配豆浆底,算是基础款,定价亲民,走量。加了豆乳浮云的,费那么大劲,得加钱!竹筒本身也能算点钱,就当是租给客人的,用完了若还回来,还能退他几文,这样竹筒也能反复用。”
张澈随后提议:“掌柜的,我以为,基础搭配的价格不宜过高,要让街坊们觉得咱们芙蓉盏即使开了新花样,也依旧实在。可以设个套餐,比如一份竹筒配十颗元子是一个价,加不同茶底再加钱,让客人自己选,明明白白。”
大双兴奋地搓手:“要我说,咱们得给这些搭配起个响亮的名头!比如普洱茶配各种元子,叫步步高升,桂花酒酿配玫瑰元子,叫花开富贵。价格嘛,可以比单点稍微便宜一点,让人觉得划算!我和小双就到门口吆喝去,保准吸引人!”
小双接着大双的话,补充了更多细节:“对对对!咱们还得做几个小水牌,把套餐名字和价钱写得清清楚楚,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不然人多了一问,咱们该忙不过来了。”
见众人讨论热烈,各有见地,沈芙蕖便越来越觉得宽慰。她最后拍板,博采众长:
“便依你们所言。基础款定价要亲民,特色款可略高,再设两三种套餐,明码标价。程虞负责统账和推荐特色,张澈把控食材和基础出品,大小双负责招呼客人、介绍套餐。此番盈亏,皆系于尔等之手了。”
程虞说:“掌柜的,咱们的外卖也得考虑到呢,元宵节当天,我们几个是走不开了,不如从草市坊寻几个孩子,组个队,替我们送。”
沈芙蕖自然点头答应。她说:“元宵节当天,这芙蓉盏的生意便交给你们了,还是和往常一样,给你们算提成。”
程虞把做好的竹筒挨个检查,看看有没有毛刺,听到这有些兴奋,也有些疑惑:“沈姐姐是元宵节有事嘛?”
沈芙蕖含笑道:“是的,我准备去一趟相国寺求平安。”
相国寺灵验,平日香客众多,更别提逢年过节,远远望去,香火极盛,像是着了火一般。
沈芙蕖要去那里求平安,自然也没人觉得奇怪。
元宵节当天,沈芙蕖刻意穿得艳丽,绯色褥裙,外罩一件青莲色大氅,头上则是被能用上的钗子簪子填满了,又多此一举戴了顶及腰的薄纱帷帽。
其实元宵节当天,气温回升,已有不少爱美的小娘子换上了更轻薄的小袄,更能彰显腰肢,像沈芙蕖这般恨不得把所有昂贵之物戴在身上的浮夸女子,当真引人注目。
相国寺内,人流如织。善男信女们在佛像前虔诚叩拜,各个脸上写满了希冀,将香插入香炉里。
沈芙蕖不去大殿,而是揣着几支香,在送子观音的偏殿来回走动。
没过多久,来了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子,身着料子极好的浅杏色绣缠枝梅纹袄裙,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娇弱,由一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第58章
沈芙蕖一眼便看见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因是临近生产,这身形单薄的姑娘动作显得费劲,单手艰难撑着腰部,另一只手小心搀扶着丫鬟。
“娘子小心……”身旁丫鬟替她摆好蒲团,拿一侧膝盖试了软硬,然后又垫了一层软垫,那丫鬟也带着薄薄面纱,衣服看不出什么特色,乍一听还有外地口音,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
沈芙蕖立刻便确定了她的身份。
胡二娘子。
见她跪在了右侧,沈芙蕖立刻走向旁边的蒲团,原本蒲团上跪着的女子还未起身,便被沈芙蕖矫揉造作地推开了。
“好了没,跪这么久,没看见后面还排着呢,你求这么多,菩萨哪里记得住。”沈芙蕖不客气道,一腿已是跪了下来,另一条腿顺势将女子捣开。
那女子气不打一出来,刚要发作,看见沈芙蕖通身的气派,隔着帷幔横眉冷对的脸,那一双红艳艳嚣张的唇,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错,气势上却矮了沈芙蕖一截,便把到嘴的话咽回去了。
“脑子不好。”女子起身白了沈芙蕖一眼,一副懒着和她计较的样子,临走时气呼呼瞪着她。
沈芙蕖装作看不见,她拂起衣袖,宽大的衣袍抖起一阵风来,像只花里胡哨的蝴蝶一般叩了下来,头上的钗子伴随着幅度丁零当啷响。
饶是胡二娘子教养再好,也忍不住朝沈芙蕖这边看来,见沈芙蕖单身一人,又难免朝殿外望去,殿外三三两两的,都是结伴而来的夫妻。
胡二娘子收回目光,暗自叹了口气,也是,求子嘛,要么是婆媳,要么是夫妻一同前来,哪有像自己这样的,独身前来。
不过,旁边的女子似乎也是独自一人,她连个丫鬟也没有。胡二娘子便对她多了几分好奇,心中顿亦生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沈芙蕖双手合十,紧闭双眼,模样倒是十分虔诚,只见她念念有词:“保佑我为彦郎成功生下一子……”
听到“彦郎”二字,原本已经拜了三拜正要离开的胡二娘子,感觉整个人血液都凝固住了。
许是巧合吧,胡二娘子惨白着小脸,惊魂未定地将目光下移到沈芙蕖的小腹。她穿的大氅那么厚,倒是看不出什么起伏,可这说明不了什么,自己也是到了五个月才显怀的。
沈芙蕖慢吞吞站了起来,朝香火箱里珍重塞了些钱,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又把头上的金钗拿下来,犹豫片刻,还是一同放进了香火箱里。
胡二娘子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由丫鬟搀着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沈芙蕖面前,隔着帷帽轻声道:“这位姐姐请留步。方才在殿中听得姐姐祝祷,与信女所求相同。想必是菩萨指引,让你我在此相遇。”
沈芙蕖听了,粗嘎一笑:“你这位小娘子倒是有趣,这是送子菩萨殿,来这跪拜的,要么求菩萨送子,要么企盼腹中孩儿平安。可不全部与你所求相同?”
胡二娘子立刻红了脸,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还是丫鬟解围道:“我们娘子的意思是,她瞧着您有眼缘,又同怀着孩儿,想同您结交,分享些育儿经。”
沈芙蕖在帷帽后挑眉,目光敞亮:“原来是这样……那自然是好的。”
胡二娘子立刻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如一同前去禅房饮一杯清茶。”
二人便转入相国寺后院禅房。小丫鬟立刻把禅房门掩了,沈芙蕖略显紧张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们突然关门干什么……”
胡二娘子忙说:“姐姐别害怕,我不是歹人。相国寺这么多人,姐姐随便扯一嗓子便有人问询了,况且……”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大着肚子,又能对你做什么呢。”
沈芙蕖这才半信半疑坐下来,两人心照不宣般都没有掀起头上的帷幔。
沈芙蕖把茶盏端在手里,轻轻吹了口浮沫,但没敢喝一口,还是作出谨慎胆小的样子,问道:“听口音,妹妹也不像是本地人。”
“我祖籍鄂州,四年前随父官迁才来的东京。”胡二娘子柔声答道。
沈芙蕖头一扬,黑色的薄纱帷幔在脖子上轻轻摩擦,语气里含了三分惊喜。
“当真?我也是鄂州人!”
胡二娘子也有些讶异,小心翼翼试探道:“姐姐是否也时常想念鄂州风味……”
沈芙蕖粗鲁打断她的话:“那是自然!我天天想着吃稻饭和鱼羹,东京人喜食面,我们鄂州爱吃粉,我吃不惯。”
胡二娘子听她这么说,当下有了七八分的信任,也越发觉得沈芙蕖亲切起来,她细声细语道:“那么,姐姐怎么来的汴京呢。”
沈芙蕖腮帮子一鼓,把茶盏把桌上一丢,整个人往椅背倾斜,毫无顾忌跷着二郎腿,语气也不大友善:“不想说……”
胡二娘子轻轻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肚子,想起自己的伤心事,便道:“那便不说……敢问姐姐肚里的孩儿多大了呢。”
“估摸着三四个月。”沈芙蕖说,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一句话,小丫鬟听出了不对劲,三个月便三个月,四个月就是四个月,哪有当了母亲的,连月份都搞不清楚。
除非根本就没请大夫来瞧过。
再看看沈芙蕖的打扮,根本不像正经人家的女子,张扬肤浅不说,说话间还自然流露出一种媚态,小丫鬟当即对她多了几分鄙夷。
就在这时,沈芙蕖哈哈笑了两声,满不在乎道:“妹妹,我不像你,锦衣玉食养着,又怀了孕,想来娘家夫家都当金疙瘩捧着。实不相瞒,我此番入京,是要给我肚里的孩儿讨个名分!”
此言一出,胡二娘子主仆都是大惊失色,一方面震惊于沈芙蕖的坦荡,另一方面则是听到了如此雷同又惊世骇俗的情节。
“怎么,吓到你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子了?反正我们又不认识,我便说与你听……”
沈芙蕖陷入回忆时,不自觉增加了些小女儿的娇羞,将她与“彦郎”如何相识、相爱经历讲了一遍。
在说到自己如何被负心汉抛弃时,沈芙蕖亦是说得声情并茂,让人闻之落泪。
胡二娘子一边听,一边拿手绢拭泪,却也渐渐放下心,在沈芙蕖的描述中,这个“彦郎”出身商贾,年龄、相貌皆和韩彦对不上。
可两人的遭遇是一模一样呀!
都是被男人花言巧语骗去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连名份都没有。
胡二娘子越想越伤心,拉着沈芙蕖冰凉的手便小声啜泣起来:“姐姐,你太不容易了……”
沈芙蕖反握住了她的手,爽朗一笑:“我不容易,便要他也不容易!他潇洒快活二十多年,祸害了那么多小娘子,所以,活该碰上我,我就是他的报应!”
胡二娘子主仆对视一眼,暗自摇头,这女子,莫不是被抛弃后得了失心疯吧?
沈芙蕖站起来,围着禅房的桌子绕走一圈,快意拍手道:“他穿上裤子就这样走了?他说不能娶就不能娶了?作为男人,最基本的要对自己的孩子负责吧?我便是死,也要死在他家门口,让全汴京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还有没有姑娘,敢嫁进他家!”
胡二娘子听了,极受震撼,坐也坐不住了,她跟在沈芙蕖后面,还险些踩到她的裙摆。
“姐姐快别说了!这让外人听到了,可害臊死了!”
沈芙蕖“咦”了一声,不满地瞥她一眼,找了个软垫重新坐了下来。
“我不害臊,该害臊的是他!背信弃义,骗我感情,霸我身子,无耻之徒!我知道有人会骂我不知廉耻,我压根不在乎……”
胡二娘子又问:“那姐姐找到你那彦郎,该做何打算呢?”
沈芙蕖笑道:“其实我已经找到了……可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现在上门讨说法,也许连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等到孩子生下来,我再上门讨说法!我一定要他明媒正娶,给我和孩子一个交代,然后……我再和他和离!我就要搅得他家天翻地覆!”
“可若是他咬死不同意,还朝你泼脏水呢?”
沈芙蕖得意道:“那我便把他给我写的信儿,印上十万份,满汴京撒!”
胡二娘子咬着唇,眼泪汪汪,可眼前不断浮现出这位娘子报复成功的得意样子。
她也想这般潇洒!
到底是她没用!
起先她还以为自己有了身孕,韩家便会来提亲。
可没想到,韩彦一口咬定这孩子与他无关,他母亲更是将她一顿羞辱。
她每天都躲在府里哭,眼睛都要哭烂了。
爹爹为了她的事,气坏了身子,娘为了替她讨说法,豁出去老脸,还吃了闭门羹,受了好一顿屈辱。
当初哄骗她时,甜言蜜语犹在耳边。纵使知道他声名狼藉,也只当是外人不了解他下的定论。
谁知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她绝对不会再受韩彦蛊惑!
“姐姐,你……倒是听我一句劝,趁这孩子月份还小,不如抓两副药,落了吧……认清那男子负心薄幸的样子,就当长个教训……”胡二娘子言辞恳切。
沈芙蕖沉默半晌,仰天长叹:“晚了,郎中说,若是强行落胎,我自己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胡二娘子一听,又低低哭了起来:“这都是命……都是命……”
沈芙蕖义愤填膺道:“所以我说了,我便是他的报应。我也不光为了我自己,我若不站出来,还不知道有小娘子被他祸害呢!”
胡二娘子看沈芙蕖的眼神越来越崇拜,自己也燃起一层希望,丫鬟见形势不对,赶紧提醒道:“姑娘,您可别听这女疯子胡言乱语,咱可丢不起那人……快走吧,夫人还在寺外等我们呢……”
沈芙蕖又道:“贱男人种下的苦果,怎么要我们女人独自承受?再不济,总要为肚里的孩子考虑,难道一辈子当个私生子?!”
“快走快走,娘子我们回去……”小丫鬟见胡二娘子置若罔闻,便将恍恍惚惚的她往门外推去。
“他们家一直看不上我!姑奶奶便要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沈芙蕖还在禅房内囔着,胡二娘子走出门很久了还听见她的声音在耳旁萦绕。
待主仆二人坐上轿辇,丫鬟还不满道:“相国寺也不管管,疯子也放进来……娘子受惊了吧?”
胡二娘子轻轻摇头,说道:“我倒觉得……她一点也不疯……”
沈芙蕖出了相国寺,才把帷幔取下来,正好赶上一辆马车往相国寺送吃食。
只见从马车上跳下来三个眼熟的半大小子,手里提着竹筐,整整齐齐码放着自家的浮圆子。
“掌柜的!”一个小伙见到沈芙蕖,高高兴兴报喜:“芙蓉盏的浮圆子卖疯啦!相国寺一下买了八十盏,后面还有一辆马车呢。”
沈芙蕖也喜出望外,跟着马车回了芙蓉盏。
第59章
沈芙蕖踏进店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裹住。满堂食客喧声如沸,这个嚷着要牛乳茶底,那个催着加玫瑰红豆元子,七八个声音挤作一团,把本就不大的店面塞得满满当当。
她刚解下沾着寒气的大氅,就瞧见斜对面云锦记的李掌柜正局促地缩在墙角。
这位平日体面的绸缎商此刻被人流挤得左支右绌,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一会儿左脚叠着右脚倚墙,一会儿又被新进来的客人推得踉跄后退。
沈芙蕖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个锦缎盒子上,这般精巧包装,定是上好的料子。
她心下了然,再看李掌柜面前空着的两个瓷碗,显然是已白喝了两碗桂花酒酿浮圆子,此刻正焦躁地搓着手,怕是再等下去就要憋不住去解手了。
“李掌柜。”她拨开人群含笑上前,“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掌柜可算是回来了——”李掌柜忙迎上去。
沈芙蕖说:“咱们到院内说吧,这里人多。”
李掌柜应了两声,将盒子提起来,跟着沈芙蕖往院里走,一路走着一路羡慕,什么时候自己的云锦记也能来这么多客人?
刚坐稳,李掌柜就迫不及待将那精美盒子推了过去:“沈掌柜,给你拜个晚年,贱内说了,得亏了沈掌柜,才把雪腴轩那个祸害从草市坊铲掉。这不,贱内特意挑了几块苏绣布料,颜色亮丽,最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还望沈掌柜能收下。”
沈芙蕖含笑道:“将赵氏缉拿归案,乃是整条街的功劳,我怎可一人独享了去。此事,还要多亏李掌柜替我们大伙儿出头……”
一番话,说得李掌柜是极为受用,他见沈芙蕖没有拒绝礼盒,低下头又喝了口茶,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只听沈芙蕖笑盈盈问道,“李掌柜可是为了灯台而来?”
沈芙蕖挑明了话头,李掌柜赶紧接话:“正是,正是……”
李掌柜道:“沈掌柜,你知道我们云锦记是给人做衣裳的,原本做衣裳前是要量体裁衣的,可我们店在草市坊,汴京有很多小娘子嫌远,不肯来。你瞧瞧我们店里这些花样、颜色,不是我吹,便是皇宫的织造局来了也要夸一夸,我们也想把这么好的衣料宣扬出去呀!”
“所以?”沈芙蕖在心里想,这李掌柜或者是他夫人倒是聪明人,可算有个聪明人发现灯台的巧思了。
“是这样的,我们就想着,每到新季,我们便在街上散单子,介绍我们店里的布料,或是来店里的,看好选好的,只要通过灯台把自己的尺寸、样式写好送来,我们看到了就抓紧时间按样裁衣,这样岂不是很方便?”李掌柜道。
沈芙蕖心中暗叹这夫妻俩的精明。“不错。所以,李掌柜是想借用我们的灯台。”
“是是是,你我两家店铺离得这样近,你们收点餐消息时,顺便就把做衣服的单子带来了。我们呢,也不免费用……”
“前三个月,可以免费用。”沈芙蕖说,“但前提是,送单子的人员,只能是受雇于我芙蓉盏的,你们只管收单子,剩下的一律交给我们,不允许插手,若是可行,三个月后,咱们再谈费用的事情。”
李掌柜一听,这可太好了!免费试用三个月不说,连取送单子的人力都不用他出,这可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哎呀,那这可真是谢谢沈掌柜了!”李掌柜连忙拱手行礼,此时此刻,他对沈芙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丫头,年纪不大,可真会做生意!
“哪里的话,都是街坊邻居,本就该互相帮助。芙蓉盏每天都有一堆外卖单子要取送,顺手的事……”
李掌柜听到“外卖”这词,觉得新鲜,又觉得合理生动,他把这两个字反复品味琢磨,拍着大腿道:“是,外卖好啊!听着比索唤强!”
两人谈定了合作,都非常高兴。沈芙蕖亲自将李掌柜送到门外,又提了两桶浮圆子,要带给李夫人。
元宵节的浮圆子如同一声春雷,为芙蓉盏劈开了新天地。店门口的摊子重新支起,各色茶底与玲珑元子在蒸腾热气里飘香。
程虞手下巧果花样翻新,张澈与大小双早已备起春日的时鲜浇头。沈芙蕖望着井井有条的店面,想起“授人以渔”的古训,如今伙计们各展其才,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她如今倒把大半心思放在观察云锦记上。虽在汴桥下张贴了宣传单,可汴京人对面量裁衣的旧习始终难改。
“衣贵时兴。”沈芙蕖某日对李掌柜建议道,“再好的料子过季便是明日黄花,还须得借东风。”
不过几日,李掌柜竟真请动王府老太妃穿了云锦记的新裳。当贵妇们争相打听时,那些不便出门的闺秀便通过灯台传来尺寸要求。不出半月,云锦记的订单竟翻了两番。
这真是个好消息-
正月将尽时,不出意外的,陆惠善踩着渐暖的日光迈进芙蓉盏的店门。
陆惠善消瘦了很多,嘴边也长了几颗火疱,她道:“沈娘子,当初我答应你的两件事,我已悉数办妥。沈玉裁还在牢狱中,我为保他性命,可是连母亲的命令都忤逆了。”
陆惠善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
“二十个家丁也都借你了,听说沈娘子雷厉风行,第二天便把家产夺回来了。”
“那么沈娘子答应我的事,何时可以兑现呢?”
沈芙蕖不紧不慢将牛乳茶底浮圆子推到她跟前,说道:“正在进行中。”
陆惠善更着急了,眼底泛起血丝,她当初就不该听信沈芙蕖的话,一直拖到现在,眼看婚期就在眼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韩家怎么会无缘无故退婚呢?!
莫非自己真被沈芙蕖摆了一道?
“你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没有说笑,就是在推进中。你哥他……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陆惠善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她,道:“……一般,我听说,哥哥每日只能下塌走一会。”
沈芙蕖留意到了“听说”二字,她又说:“看来你这段时间被禁足着,陆夫人不让你见陆却,她怕陆却知道了婚期,情绪激动得伤口怕是会开裂。”
陆惠善咬着牙,无可奈何道:“是,我偷跑出来的,时间不多了。”
“那你放心回去吧。别被发现了。”沈芙蕖劝道。
“你!你——你到底有什么法子让韩家悔婚?!”
“估计要等胡二娘子临盆。”沈芙蕖认真道。
“沈芙蕖,我的婚期在二月二,万一胡二娘子的产期在这个日子以后呢?到时候,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还怎么退婚?”
“可她预产期在此之前。”沈芙蕖笃定道,上次在相国寺,她特意询问了。
陆惠善惨笑:“万一呢?我拿什么去赌?我赌不起!”
沈芙蕖说:“那我便为娘子准备好了马车,随时带您逃婚。”
“若真到了逃婚那一步,惠娘子敢吗?”沈芙蕖又问。
陆惠善不带一丝犹豫,答道:“我不嫁韩彦!我若逃了,我还有一线希望,若是真嫁了,我……我……我这辈子就毁了!”
沈芙蕖听她这么说,语气也坚定起来:“我沈芙蕖答应的事情,便会说到做到。一计不成,我还有一计,总之,做到就是。”
陆惠善站起身来,厉声道:“好一个说到做到!只要等胡二娘子临盆即可?”
沈芙蕖点点头,“是的,先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观其变。”
“那我便再信你一次!”陆惠善气冲冲拂袖而去。
程虞盯着她的背影瞧了许久,问道:“陆娘子这是怎么了,气呼呼的,第一次瞧见她这个样子呢。”
“没事,”沈芙蕖说:“等事情办成了,她就不气了。”
程虞递来一筐点心,和一个装满吃食的食盒,说:“呐,姐姐要的点心,还有浮圆子,都是七分糖,够甜了。陆大人,怎么这么爱吃甜啊?”
昨儿周寺正传了消息,说沈芙蕖可以扮成送餐食的侍女进去探望,约定的时间快到,所以沈芙蕖才急着打发陆惠善。
“是的。他爱吃甜,不吃辣。”沈芙蕖接过篮子道。
芙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靛蓝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帕包得严严实实,挎着一个多层食盒,低头垂目,全然一副寻常送餐婢女的模样。
“站住,什么人?”护卫果然伸手拦住。
周寺正连忙上前:“是陆大人日常调理的药膳。太医吩咐了,大人伤势反复,需得用特定的饮食慢慢温补,这都是按方子做的。”
那护卫打量了一下沈芙蕖和她手中的食盒,挥挥手:“快进快出!”
沈芙蕖心中暗松一口气,道了声万福,便跟着周寺正,步履匆匆地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陆却静养的值房外。
房内药气弥漫,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陆却半靠在榻上,手拿一册卷宗,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不再是昏迷时的涣散,带着些病后初愈的沉静。
他正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出神,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寻常送药仆役,并未回头。
“大人,该用膳了。怎么又在翻卷宗了?太医不是说不可操劳么!快收起来!”周寺正恭声道。
陆却“嗯”了一声,依旧未动。
沈芙蕖将食盒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一层层打开。
最先飘出的是一股清雅的荷香,是一盅用荷叶包裹着文火慢炖的糯米鸡,易于消化,又兼补气之效。接着是一碗熬得金黄的鲫鱼汤,汤色奶白,鲜香扑鼻,利于伤口愈合。
这熟悉的香气,让陆却微微一怔,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食盒上,继而抬起,看向那个正在布菜的侍女。
起初是漠然的一瞥,随即,他的眼神定住了。低垂的眉眼,布巾下隐约可见的轮廓,还有那双摆放碗碟时稳定而熟悉的手……
第60章
沈芙蕖通身是素净的银灰调子,是冬日蒙雪的底色。
一件珊瑚红的缠枝比甲紧紧束在她身上,红色浓烈得恰到好处,从一片素净中挣脱而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双眉刻意用炭笔描得粗重,带着分明的锐角,唇上只点了一抹饱满至极的嫣红。
陆却想起去年在汴河对岸,看到的那株在冰雪覆盖下肆意生长的野梅。没有匠人的修剪,只有蓬勃的生命力,与几点挣脱了寒寂艳丽到嚣张的红。
思绪回笼,眼前的她,不知不觉已与记忆中那枝沾雪的红梅悄然重叠。仿佛旷野的风雪也随她一同,定格于此。
她像是沾了雪的一支红梅。
可陆却皱眉了,脸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身体微微后仰,自然与沈芙蕖拉开了距离。
周寺正原本乐呵呵想,在重伤虚弱和朝堂势力环绕算计的时刻,有一个“外人”不惜冒着风险,只为了确认他的安危。
陆大人,您怕是感动坏了吧?
谁知陆大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我才被人捅了一刀,大理寺就放外人进来?”陆却转过脸,语气冷沉,“安保疏漏至此,是等着刺客再给我补上一刀吗?”
“啊?”周寺正表情一僵,感觉自己的脸色黑了又黑。
沈芙蕖觉得胸口一阵滞闷,手上的动作也加重,冷着脸将汤掇在桌上,打翻的汤水把旁边的纸张都打湿了。
“大人您要不要回忆一下,您是救的哪位?”周寺正气得胡子一颠一颠的。
“呵,我来瞧瞧我的救命恩人。很好,早饭不吃,午饭忘点,拿着几本破卷宗爱不释手。”
沈芙蕖转过身,四处巡视也没瞧见抹布,见陆却换下来的衣袍还算顺手,想也没想就攥起来,用力抹拭着桌上的汤汁。
“……那是我的衣裳。”陆却震惊之余,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是么?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沈芙蕖冷笑。
周寺正觉得,虽然两人嘴上都不退让,可确实少了先前的许多隔阂,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于是他赶紧脚底抹油般逃了出去。
沈芙蕖随手将那衣裳一扔,径直走到榻前。平日需仰视的他,此刻因伤病倚靠,竟让她头一回获得了居高临下的视角。
刀伤病重并未折损陆却骨相里的端正,反而将那分淡漠淬炼得更为锐利。
极高的鼻梁如断崖般割开他苍白的面色,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其下青色的血脉依稀可见。
眉眼间依旧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淡漠,并非针对何人,而是对自身这具病骨也全然不在意的疏离。整个人,像是一本尘封已久的典籍,清寂。
她不觉看得怔住。以往相处,总被他那股不怒自威的冷峻所慑,迫使她字斟句酌,竟从未留意,他披着这样一副精致的皮囊。
好看的皮囊是不一样的,就像是那些不同封皮的书卷,花里胡哨的总让人心生厌烦,可太过端正的,也会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陆却就是这么一本,方方正正,厚如砖头,封面一定是极为周正的正楷的书。
陆却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想吃饭,而是食之无味。大夫们各个忌讳伤口,不放除盐意外的任何调料,提鲜的葱姜蒜等一律不搁。
不仅如此,还要一味在他的饮食里加些滋补草药。
一碗粥,硬生生被他们煮成了浓稠的褐色药糊。
各类鱼汤,仅仅简单粗暴刮了鱼鳞、去了内脏,将带血的鱼肉和鱼骨鱼刺剁碎,煮成汤,再加上补气的黄芪……腥气难忍。
若有人问起这汤是何滋味,陆却只想将碗推过去,此等“风味”,唯有亲尝方能领会。
那绝对是一种超越了味觉范畴纯粹精神上的摧残。
即便他平日舌苔迟钝,尝不出咸淡,也依旧被这精心配制的病号餐折磨得身心俱疲。
可他偏偏不愿意麻烦其他人,也就这么糊弄几口。
沈芙蕖知道他沉默寡言,在心里也叹了口气。
沈芙蕖站在榻前,褪去刚才的锋芒,只剩下一种不容闪躲的认真:“陆却,你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却的目光掠过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我身为朝廷命官,护你周全,是分内之责。此其一。”
他没看她,继续往下说,条理十分清晰:“其二,沈玉裁出手狠辣,直取你要害。你也是硇砂案的重要关键人物,若你当场殒命,便是死无对证,这条线索就算断了。”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才抛出一个最敷衍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其三,你是女儿家,身上若留下狰狞的疤痕……不好看……”
每一个理由都堂堂正正,关乎职责、案情,甚至是世俗情理,将他自身彻底摘了出去,仿佛那挡刀的一瞬间并不是本能的举动,不过是一场冷静的利弊权衡。
沈芙蕖静静地听着,他每多说一条理由,她眼底微末的光就黯下去一分。
末了,她开口道:“难道在那一瞬间,大人脑子里可以转这么多念头吗?”
陆却这才与她对视,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和朝廷,也是这么交代的。”
沈芙蕖道:“陆大人思虑周全,处处皆是公义与大局,倒显得我这一问多余了。”
“……陆大人救了我的命,大恩不言谢,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大人。大人不缺钱,不缺物……”
沈芙蕖想,正因为不知道怎么回报陆却,才会想尽办法帮陆惠善退婚,因为这也算是帮陆却了结一桩心事。
“你我都清楚,沈玉裁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背后的人,也许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的位置。现在,你因我而卷进来,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陆却突然开口道。
“所以,我不要你要如何报答我,而是我们该如何一起活下去。”
沈芙蕖陷入了沉默。
最初,支撑她的念头简单而坚韧。她必须活下去,为含冤而逝的原身讨回公道,拿回本该属于“沈芙蕖”的一切。
当生活逐渐安稳,她的愿望也随之变得温热而具体。
她梦想着经营好自己的食肆,或许将来,还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楼。她想着赚很多很多的钱,不再为生存惶惶不安,而是去真切地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阳光与清风。
后来,当她站稳脚跟,发现自己竟也拥有了些许能力时,那份愿望便悄然生长。
她想起了草市坊那些在她最落魄时给予她一碗饭的街坊百姓。她希望尽己所能,让他们也能活得稍微体面一些,有尊严一些。
她从未想过,要踏足陆却所在的这个世界,这个充斥着朝堂纷争、权力倾轧的漩涡。
听周寺正提起过多次,他是孤臣,他不追求名利,也不趋炎附势,峭然孤立,特出与众。
与这样一个清醒的疯子同舟共济,除了和他一同撞得粉身碎骨,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结局?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却的话。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终究是沈芙蕖道:“要想驶好船,就得吃饱饭。”
陆却淡淡一笑,十分听话地用了膳。
“这是什么?”
陆却重伤未愈,胃口难免弱些,送来的饭菜虽然可口,终究也没吃太多,只见他放下筷子,好奇指着盛放浮圆子的木桶。
“哦,那个是浮圆子,不过做的个头小了些。大人可以尝尝,最近芙蓉盏卖的最好的就是它了。”沈芙蕖介绍道。
陆却拿了木勺,舀起一枚。浮圆子外皮莹白剔透,隐约透出内里深色的馅芯。
他低头尝了一口。
甜。
一股清甜温润的暖流,瞬间在他舌尖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入味蕾。
甜意并不猛烈,却极有存在感,恰到好处地抚平了连日来汤药留在舌根的苦涩。
糯米皮软糯却不粘牙,内里是磨得极细的芝麻与花生,混着些许糖桂花,香气层次分明,在他口中缓缓铺陈开来。
沈芙蕖想笑,因为她知道了一个特别小的秘密,那就是她发现了陆却特别爱吃甜食。
想来这碗浮圆子,最得他心。
“哎,大人,你身子还未痊愈,这浮圆子是糯米粉制成,不易克化,还是少吃一点……”沈芙蕖友善提示。
陆却听言,又放下了勺子。
“等你好全了,我再送你几桶,各种口味的……”沈芙蕖瞧出他眼中些许恋恋不舍,又宽慰道。
“嗯……好。”陆却答应得倒是爽快。
“我听周寺正说,你最近在目色酒楼了,选址一事关乎成败,需慎之又慎。另外……如果缺钱……”
沈芙蕖眼睛又亮了:“还可以找大人借?大人你到底是否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汴京的陶朱公?富可敌国吗?你能借多少呢,五百贯,一千贯,还是一万贯?”
陆却有些噎住了:“开个酒楼,要一万贯吗?”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大人的真实财力。”
陆却无可奈何道:“沈芙蕖,你这么喜欢钱吗?”
“喜欢得不得了!”沈芙蕖眉飞色舞:“赚钱特别有成就感,有句话叫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有很多很多钱,才能谈梦想,感情……”
陆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