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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沈芙蕖带着张澈又走访了京郊几处颇具规模的鸡场。

张澈起初只觉场中鸡群熙攘,甚是热闹,看得多了,他渐渐蹙起眉头。

张澈说:“掌柜的,这些鸡场为了求多,都把鸡密密麻麻圈在一处。鸡在里头挤着,走动得少,吃得也少,长得反倒慢了。”

“而且如此拥挤,一旦有鸡发病,一传就是一片。刚才有个老场主说,前年一场鸡瘟,他场里十亭死了七亭,所以这养鸡,也不是个容易事儿。”

沈芙蕖赞许地点头,不过这养鸡的学问,自己也不懂,也不能在张澈面前不懂装懂。

“眼下养鸡场不少,货源倒不必发愁。但若能寻到更优质、更稳定的来源,自然是锦上添花。这些日子,我们多留心便是。”

回程的马车上,张澈又问:“掌柜的,我看《外卖条例》已经反复修改好几天了,你是准备大改么?”

说到《外卖条例》的制定,沈芙蕖还是非常欣慰的,张澈不仅将她所提的要点悉数囊括,更梳理得条理清晰,可见是下了苦功夫的。

聪明上进还勤快的伙计,哪个掌柜的不喜欢?

“这条例并非一成不变,待施行后遇到实际情形,不合理处仍可调整,总要贴合实际才好。”

沈芙蕖继续说,“大框架总体上没问题,另外,你也可以多找外卖员们征集一些意见,参考即可。”

张澈这才微微放下心来,继续追问道:“具体是哪些细节还要斟酌呢?”

沈芙蕖掰着手指头道:“比如设置起送价呀,咱们人手有限,要是一根糖葫芦给送,一碟小醋芹也要单送,咱们不是亏本么。”

“再比如,雨天路滑的时候,是不是可以适当增加几文辛苦钱,这钱不好全让客人出,也不好全叫我们担。两边各认一半,倒也公平……”

沈芙蕖轻笑着说:“还有重量也得立个规矩呢。前些日子托送一座沉木雕,得两个伙计才抬得动,咱们却只收了一件的运费,这哪成呢?我们又不是做慈善。”

“还有呢,送餐途中难免意外,汤洒了、饭磕了,该如何赔,由谁赔,这事常常扯皮。咱们不如设个小基金,并明文规定赔偿章程。伙计送餐安心,食客投诉有门,纠纷自然就少了。”

“最要紧的,是约束咱们外卖员的行止。我琢磨着,可以在签收后请客人给个评价。若屡遭差评的,这种人咱们不要。人家是花了钱的,没道理反倒看咱们的脸色。”

“是啊,这么多细节我都没想到。”张澈接道:“若是好评多的,咱们也适当给予奖励!”

“嗯嗯,是这个意思。”

张澈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提出了自己新的想法:“掌柜的,咱们现在是谁接单谁送,常有人为城东一单、城西一单疲于奔命。不如将汴京划分为若干片区,伙计们固定负责自己最熟的片区。若遇跨区远单,可在片区交界处由两位伙计交接,如同驿卒换马,能省下不少脚力和时间。”

“还有,对于一些衙门、书院、大商铺这类单多人聚的地方,咱们可否与他们门房谈好,设个芙蓉盏的取货架?伙计只需定时将一批订单送至一处,由客人自取。咱们可给这类订单少许优惠,这样能极大缓解高峰的配送压力。”

沈芙蕖大为赞叹:“阿澈,你的脑子真好用!咱就这么办!”

沈芙蕖如此重视外卖网,因为这才是她的核心竞争力,一旦这张网用得趁手顺心,顾客们便再难轻易割舍。

设置灯台谁不会?汴京城要那么多灯台干什么?

听眼线们说,沈芙蕖在整个汴京名声不太好。

他们评价沈芙蕖一个女流之辈,野心大得没了边。

沈芙蕖听了还挺高兴,他们若骂她德行有亏,她或许还要反省一二。可他们骂她野心大,恰恰说明她走的路太快,快得让他们跟不上了,只好用野心大来搪塞自己的惶恐。

沈芙蕖道:“阿澈,咱们别急着回芙蓉盏,我还有件事情要办,咱们去潘楼街的柜坊谈谈生意。”

马车辘辘,驶入潘楼街与界身巷,只见两旁柜坊屋宇雄壮,门庭广阔,自有一股吞吐天下的财势。

柜坊,便是这时代的私家银号。四方客商将巨额金银存入,换得一纸加密凭证,便可凭此通行各地,支取钱款。精巧的信用体系,一举化解了巨资搬运之累、储存之险与交易之烦。

沈芙蕖在开启外卖前,张澈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结算怎么办?

事实证明,张澈非常有先见之明。

在芙蓉盏的外卖中,一般灯台收到订单,外卖员直接从芙蓉盏取货,无需垫付。可更多的商家接入以后,问题便接踵而至。

曾经有位小娘子订下云锦记的一匹料子,这料子昂贵,云锦记的店员长了些心眼,见生面孔的外卖员前来取货,不敢直接将料子交给外卖员,坚持要求先给至少一半的钱,也就是料子的本钱。

外卖员哪有那么多钱?或者说,即使有,他们也不愿意垫付这笔钱。

找芙蓉盏要这笔钱么,显然不太合理,可是如果再找客人付,也浪费时间,久而久之,这种单子,外卖员都不想送了,更愿意送自家单子。

即便是寻常食肆的小额订单,结算亦不方便。外卖员送餐收款后,往往还需折返,将铜钱亲手交还食肆掌柜,此单方能了结。

这也很浪费人力。

说到底,这就是“先交钱后交货”还是“先交货后交钱”的问题,不管哪一种,其中一方都有风险。

如果利用上柜坊呢?

沈芙蕖设想的是,芙蓉盏和所有商家各自在柜坊交一笔保证金,柜坊设置专号钱,芙蓉盏的外卖员在取货时,付出相应的专号钱,送完货,可以将收到的钱直接带回店里,而商家则可以凭借专号定期去柜坊换钱。

沈芙蕖以为,这个想法是很好的,操作难度也不大。

于是,沈芙蕖带着张澈,将潘楼街与界身巷稍有名号的柜坊几乎走了个遍,方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壁垒森严。

在“通汇号”气派非凡的门厅内,他们甚至未能见到主事,只与一位敷衍的掌事先生说了几句话。对方听闻她名下产业估值不过千余贯,地盘还是租来的,脸上笑容便瞬间冷却。

“这位娘子,并非鄙号拒客,我们店里往来皆为动辄万贯的南北货殖,您要不去别处再看看?”

随后,他们又转至“隆盛记”,沈芙蕖刚表明来意,说有一桩能惠及众多商户的新合作,但并非为了存款。

接待的管事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存钱?不存钱来我柜坊谈什么生意?消遣我们?”

最令沈芙蕖愤懑的,是自己在“海丰记”的遭遇,此柜坊专营船运汇兑,门内全部用海船纹装饰。

守门的伙计一见沈芙蕖,连连摆手,面露嫌恶:“去去去!我们这儿正清点一批南洋来的金珠,女人家进来冲撞了财气,谁担待得起?”

沈芙蕖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详谈了。

马车在喧嚣渐息的街道上辘辘而行,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轻轻摇晃,一如她此刻飘摇无定的心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

张澈一边驾马一边宽慰道:“掌柜的,你也别太灰心,还有几家柜坊没去呢。”

沈芙蕖轻轻摇头,说道:“不必了,跑再多家也无用,都是一样的……”

“如今汴京商贸繁盛,各大柜坊坐拥金山银海,自然安于现状,所以也不谈创新,看不懂网络联结百业的商机。”张澈又道。

看不懂也很正常,沈芙蕖也没指望他们一下就能接受,只是没想到,每家都拒绝得这么干脆。

“张澈,是我们谈生意的方式不妥吗?因为我是女子,我不能出面?还是我们应该找一个中间人,为我们引荐一番?”

“掌柜的别心急,平日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我再打听打听他们的经营之道。”

“唉,”沈芙蕖垂下头来嘀咕道:“没有女人,他们这些人怎么来的……”

“掌柜的,那些难听的话你别放心上,在海上跑生意的,忌讳女人上船,是怕海神怪罪引起风暴,这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沈芙蕖胸中一股郁气直冲上来,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忍住,怒道:“这都什么……混账道理!我倒是听说,闽广之地,渔民皆奉一位神女为海上守护神,神女还护佑他们呢,他们倒好……”

张澈叹气,不再说话。

“先回去吧,回去再从长计议……”沈芙蕖说道。

她原本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理念,便能在汴京城里闯出一片天。

可当金钱、规矩和偏见筑成的高墙矗立眼前时,她才知道,一千多贯的家底,在真正的巨贾面前,犹如溪流之于江海,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直试图用能力和智慧去超越性别的壁垒,可在那句冲撞财气的嫌恶面前,所有的努力仿佛都被打回了原形。

她能跟这些人据理力争么?没用的,最难改变的就是这些根深蒂固的想法。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在全身蔓延。

这条她以为能通往未来的路,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吗?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她从浑噩的思绪中惊醒。

她抬眼望去,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芙蓉盏温暖的灯光在不远处亮着,像风浪中唯一可靠的港湾。

可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止于满足这个港湾——

作者有话说:卡卡,瑞zz,你们还在嘛[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72章

距离芙蓉盏开业的热闹已过去月余,汴京的日常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大理寺正堂仍然气氛肃杀,每逢周一的案卷复核,总让堂下众人如履薄冰。

陆却端坐案后,指尖划过一叠卷宗,面无表情思索了许久,大家凝神屏气,生怕哪里做的不对,又惹了陆却不痛快。

尽管人人都清楚陆寺卿明察秋毫,奈何他言辞如刀,从不留半分情面,这才让这例行公事,生生多了几分上坟般的沉重。

“诸位心中所想,我清楚。”他终于开口,“山林失火一案,并非故意纵火,更未伤及人命,赔偿也已到位。罚款十贯,看似合情合理,是不是?”

堂下静默片刻,终于有个胆大的主簿躬身回应:“回大人,依《刑统》律条,此等处置……确有依据,大理寺复核循的是王法。”

主簿心里暗自嘀咕,不过是个樵夫在山腰砍柴,午间歇脚时支锅蒸了张饼,不慎留了火星。凑巧那山头松林遭了虫害,枯木连片,这才酿成山火。

要他说啊,这樵夫也挺倒霉的,烧了两座荒山,未伤一人性命,十贯钱的罚赔还不够么?

莫非还要砍头抵罪不成?

正想着,又听陆却发问。

“这段时日刮的是什么风?”

“东南风。”

“村庄在哪里?”

主簿不说话了,若火势未及时控制,顺着东南风蔓延,山下村落必成焦土。

“守林人当时何在?为何火起之初未能扑救?为何不罚?”

“这……他从山脚赶至山腰,总需时间……”

“你方才不是说,樵夫就在山脚砍柴么?”

“这……”

“你看了卷宗么?”

“看……了。”

“山上还烧了什么?”

“下官……不知,没、没写,说是枯山。”

“你去现场看了么,山上有三村十七处棺椁。你告诉本官,十贯钱,够买谁家父母入土为安?”

周寺正肃立一旁,飞快记录,堂下诸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怠慢分毫。

陆却之能,在于纷繁线索中一眼刺中要害,行事之迅疾,常让懈怠者无所遁形。

“你们……再想想罢。今日放衙前,重新商议一个处置意见。”

正当此时,两位大理寺少卿孙铭与李元,并肩踏入堂内。

此二人行事颇为微妙,回想陆却初掌大理寺时,每逢周间案卷复核,陆却端坐正堂主位,他二人分坐左右两侧。

期间陆却时而征询他们见解,或问是否有异议,二人往往缄默不语。

一来他们确实提不出更有见的的主张,二来两人顾左右而言他,重点往往不放在案子本身上,总是针对陆却一言一行。

日子久了,他们即便缺席,这例会也照常进行下去,从未耽搁,两人对陆却意见便更大,干脆不参加了。

今日倒是稀奇,两人一同来了。

孙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陆大人真是勤勉,寺内大小事务,皆由您一人决断,我等怕是连插句话的余地都没了。”

李元随即接口:“陆大人独断专行,听不进半分异议,长此以往,只怕这大理寺要改成陆家寺了。”

这般公开挑衅,在以往绝无可能。

陆却笔尖未停,直到批完最后一行,才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二位少卿若有异议,不妨直说。”

“好,下官便直言了。”孙铭上前一步,“失火之地远离皇陵官道,又是无主荒山,更未伤及人命。陆大人所忧的万一之事并未发生,岂能因未成真的假设重罚百姓?”

李元随即接口,语带讥讽:“那樵夫一年所得不过数贯,十贯罚银怕是要逼得他家破人亡。陆大人素以体恤民情自居,此举与要人性命何异?”

陆却道:“二位来得不巧,未闻全貌。以刑止刑,以儆效尤。律法之重,重在禁恶于未萌。今日樵夫失火,若因未伤人而轻纵,明日千百樵夫皆敢在山林举炊。”

“另外,本官要追究守林人渎职之过,并未说要催交更多罚款,相反,准其以劳役相抵,修补被焚山道,清理火场残木,皆是赎罪之法。”

孙铭与李元面色由青转白,嘴唇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

“若无别事,两位大人请回吧。”陆却扫视各位,说“……继续。”

“陆却,你别太过分!大理寺是你一人的?我们身为少卿,享着俸禄,自当为朝廷办事,这大理寺的公务,我们难道无权过问?”

陆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哦?请坐。二位少卿是我的左膀右臂,在站的诸位也都是我大理寺的栋梁,何来此话。”

孙铭和李元顺势坐了下来,指着其中一位主簿道:“你手中的案子,说与我们听听。”

主簿飞快瞧了一眼陆却,见其神色如常,这才禀告。

刚一说话,两人开始发难,你一言我一语,无关紧要的也问,直逼得主簿红了脸,似要沁血般。

因他俩一闹,硬生生将这一个时辰结束的报告拖到了中午。

陆却听了,慢条斯理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两位大人见解之深、思虑之全,陆某敬佩不已。正巧,陆某昨日看翻到一间民间旧案,还望二位不吝赐教。”

“有一佃户状告邻家耕牛,道是那牛总在深夜学鸡鸣,搅得合家不安。依两位大人之见,牛学的是公鸡打鸣,还是母鸡下蛋时的咕咕声?”

李元抢道:“自然是公鸡打鸣!半夜三更的,母鸡叫得哪有这般响亮?”

孙铭说:“此事不能如此简单下定论。若牛学的是母鸡抱窝时的咕咕声,虽声音不大,但连绵不断,同样扰人清梦。”

几个主簿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开始笑。

周寺正暗自感慨,这等蠢材,能在大理寺位居少卿已属奇事,如今竟还成对出双出现,真乃官场奇观。

陆却十分认真道:“哦……两位大人真是卧龙凤雏,见解独到,令陆某茅塞顿开。”

孙铭和李元一时间不明所以,还在纠结到底是公鸡还是母鸡。

一好事主簿好心告知:“案子后来查明了,是邻家偷了鸡,没来得及销赃,暂藏在牛棚里……”

话音未落,满堂哄笑再也压不住,几个年轻官员笑得东倒西歪,全然不顾两位少卿的脸色。

他俩这才反应过来,脸涨成猪肝色。

此时临近中午,门房领着几个小吏抬着食盒进来,笑道:“陆大人体恤诸位辛苦,给大家点了外卖,大家尝尝鲜!”

不用说,这肯定是周寺正的手笔,想借机给陆却挣些人情,可此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寺正招呼大伙儿来用,一时间,炸鸡的焦香与抹茶浮元子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逐渐冲淡了堂内的火药味。

孙李二人盯着递到面前的食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僵在原地好不尴尬。

“哼!”孙铭见状,阴恻恻地笑道:“陆大人真是体恤下属,这商女笼络人心的手段,都用到大理寺来了。”

李元亦附和,声音带着恶意的揣测:“这外卖,是从芙蓉盏点的吧?陆大人平日看着不近女色,没成想好这口,与那商贾女子厮混不清。前段时间夜深,有人亲眼瞧见陆大人从她那酒楼出来。”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陆大人去做了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罢!”

“诸位恐怕不知,沈掌柜一年前还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丧门星,这跟了陆大人之后,竟摇身一变成了酒楼东家,真是好手段!这背后若无人鼎力相助,说出去谁信?!”

满堂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却身上。

孙铭继续添油加醋:“陆大人受伤,似乎也是因为这女子的兄长,然而大人竟不追究他的责任,竭力保下此人,这……”

周寺正忙说:“哎呦两位少卿大人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嘛!陆大人是何身价,要是沈掌柜真的跟了他,还用得着在外头抛头露面嘛?”

陆却反问:“我未娶,她未嫁,我们往来,有什么问题?”

“陆大人,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终日与商贾之流厮混,就不怕堕了官体,失了朝廷颜面?”

“……”陆却冷冰冰瞧了他俩一眼,不再回应,“若再无公务禀奏,今日便到此为止。”

孙铭道:“陆大人这般急着散值,莫非是心虚了?”

“弹劾我,是台谏之事,两位少卿若是对我有意见,尽管具本上奏。散衙。”陆却说罢,径直离去。

周寺正一路小跑跟了上去,两人走到牢狱门口,陆却脚步才慢下来。

“大人,两位卧龙凤雏最近很不安分呐,下官倒不担心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怕他们在坊间胡言乱语,污了您的清誉……”

陆却道:“我都不怕,你慌什么?”

“啊对对对,”周寺正连连点头:“陆大人和沈娘子清清白白,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玉裁最近怎么样?”陆却准备踏入牢狱,突然又止住了脚步。

周寺正说:“先前骂得厉害,这几天饿很了,没力气骂了。”

“不急,再饿几天。”陆却忽然道:“你替我去芙蓉盏问问,沈娘子这两日有没有时间,若是忙,就算了。”

周寺正想,陆大人你这是终于开窍了?老树开花了?是准备约沈娘子赏花还是看戏?-

陆却痊愈后,听闻在受伤期间,陆夫人背着她要将陆惠善嫁给韩彦,母子关系再一次跌入谷底。

今日,破天荒的,陆却主动回府了,还耐着性子陪母亲用了晚膳,陆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顿饭的功夫,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儿子身上。

陆惠善也很高兴,许久没见哥哥了,见他脸上没有倦色,自然与他说了很多话,一顿饭吃的,倒也融洽。

饭后,陆惠善轻步走进书房,只见陆却正立于书案前,垂眸运笔。

纸上夏意正浓,几片荷叶舒展如盖,一支荷苞自叶间探出,瓣尖染着淡淡的胭脂色,将开未开,亭亭玉立。

陆惠善半晌才轻声道:“哥哥从前……最爱画兰竹。”

陆却淡淡应了一句:“嗯。荷花也好。”

第73章

陆惠善静立一侧,轻声道:“兄长笔下万物皆有神韵,栩栩如生。”

她依旧如年幼时那般,仰望着执笔的兄长,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作为按照世家标准精心教养的闺秀,她熟读《女诫》,精通中馈,工于针黹,诗词文章亦能出口成章。

唯独在音律书画上,缺了半分灵气。

可兄长是不同的。当年夫子曾赞他一点即通,天赋卓然。他抚琴时,连窗外雀鸟都会歇落枝头静听。

她不愿与他相差太远,于是每个深夜都在琴前勤勉练习。

侍女总得用银针小心翼翼挑破她指尖累累水泡,再为她涂抹沁凉的药膏。

陆却曾劝她:“琴为清音,本是怡情之物。有人寄情山水,得自然之趣。有人以音为伴,觅心中净土。境界本无高下,惟求适意而已。”

陆惠善不明白,到今天也不明白。

学画时亦是如此。

陆却擅画山水,她便也执着于青绿山水,最爱描摹《千里江山图》。

墨要研多少圈,水该兑几分,她都严格遵循夫子提过的要领。一支中锋用到底的皴法,她能在废纸上练习整日,直到手腕酸软,连筷子都握不稳。

可她画出的山,总是有些呆板,勾勒的水,也欠缺灵动。夫子委婉地说她工整有余,气韵不足。

她明白,点石成金的气韵,是兄长与生俱来的,是她无论如何苦练也难以企及的天堑。

陆却已经不再画巍峨山水和水墨兰竹,他开始画市井人家,人间烟火,画满池的荷花。

宁知寸心里,蓄紫复含红。荷花,不就是芙蕖吗?

陆惠善在画案前怔了许久。

原来,她耗尽心血想去临摹的万里江山,早已不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

“哥哥,”她声音有些发颤,“母亲新挑了几匹布料,我总拿不准做什么样式,你替我瞧瞧。”

就像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事,她总会第一时间征求陆却的意见。

“哥哥,我这一身要配一件什么样的首饰?”

“哥哥,我想要练瘦金体,我是选长锋狼毫还是短锋羊毫?”

“哥哥,我读《昭明文选》,独爱江淹的《别赋》。这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又是何意?”

以往此时,陆却即便再忙,也会搁笔应允或应答。

自小,陆却只有她一个妹妹,自然是待她有求必应。

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想到有哥哥在身后,她就不会害怕了。母亲责罚,有哥哥护着,夫子训斥,也有哥哥挨着。

然而今日,陆却只平静道:“不了。惠善,过了十五岁,你也是大姑娘了。裁什么衣裳,总不好再问我。”

陆惠善脸色变得雪白,哥哥,怎么会变得与她这般生分呢?

还记得几年前,她和哥哥在琼林苑赏花,那天她刚来了初潮,不小心弄脏了衣裳,陆却以为她生了什么怪病,将她背着去医馆寻大夫。

哥哥的背很宽广,很温暖,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心想,如果自己真的得了不治之症,那这么死在哥哥的背上,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因为,母亲一直都不喜欢她,每次跟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她很害怕。

乳娘因偷了细软被发现,投井自尽,她很久没见乳娘,有仆妇嚼舌根告诉她,乳娘死了。

死了倒清静了。那人说。

小时候的她,一直觉得“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因为她也想要清静。母亲总会毫无征兆地长时间哭泣,逼着他们兄妹在阴冷的祠堂对着父亲的牌位长跪。

赶上冬日阴雨,绵绵雨丝从窗隙钻进来,膝盖疼得像有针在扎,到最后连腿都伸不直。

只有哥像冬日里的暖阳,宽慰她,给她塞一个软垫子。

自己要失去这唯一的太阳了吗?

陆惠善勉强笑着,说:“从前哥哥不是说,不管我几岁,都是你的妹妹吗?这话,如今不算数了。”

陆却收起笔来,将画完的画纸用夹子悬挂于空中,笑得温和:“自然永远作数。只是惠善,纵使是亲兄妹,亦有内外之分。”

陆惠善背过脸去,佯装欣赏画作,风微微掀起纸张一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换个别的话题来说,陆却许久没回府,她不知道大理寺又审了哪些案子。这家娘子办了诗会,哪家娘子请她打马球,这些话,哥哥爱听么?

陆却也察觉到陆惠善的不对劲,说道:“我受伤昏迷的日子,你里外打点,尤其是劝住了母亲,没叫沈玉裁当场毙命,惠善,你做得很好。”

“你关了沈玉裁多日,什么也没审出来,我便知道此人很要紧,母亲是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好在……我劝住了。”陆却夸赞她,她便高兴起来。

“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惠善,我未能及时替你推掉与韩家的婚约,是我无能。”

“不是的,”陆惠善摇头否认,“母亲有意要瞒你,怎会是哥的错!而且你昏睡那么多日,我怕……怕哥气急攻心……所以没告诉你……”

陆惠善想到这里,眼底已经泛起泪光,她道:“哥,如果那日和你站在一起的是我,我定会替哥挡住那两刀!”

陆却道:“胡闹!这种时候,你自然要躲在我身后,哪有上赶子挨刀的?”

陆惠善的眼泪流了两行,“可是哥,你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很轻,我和母亲守了你两天两夜,眼睛都不敢合。那个时候我就想,我要是你替你受这个罪就好了……”

她都不敢回想那两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陆却沉默片刻,取出素帕递过去。

“莫说傻话。”他声音放缓,“我好好地站在这里。”

见她泪水滚得更急,他轻轻将帕子塞进她掌心:“还哭呢,再哭,我这画就干不了了。”

陆惠善这才破涕为笑。

“惠善。你……不要因为此事怨怼沈娘子。有时我会想,若是那晚我不在场呢?”陆却轻轻说。

他倒不敢想了。

陆惠善咬了咬唇,说道:“哥,你待沈娘子不一般。”

陆却闻言微怔,随即露出一抹带着困惑的苦笑:“惠善,连我自己亦说不清。她与我所知的所有闺阁女子都不同,每当我以为看清了她,下一刻她总能给我意外惊喜。”

这话让陆惠善垂下眼眸,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对沈芙蕖也是很欣赏的。

她聪慧果决,兄长重伤那日,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唯有她还能保持冷静安排一切,仿佛天塌下来只要她在也能稳稳顶住。

更让她羡慕的是,沈芙蕖活得那般恣意张扬,将自己不敢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不敢做的事也都做了,她甚至能在男人堆里抢饭吃。

正当陆惠善要说些什么,外面有下人来传,陆夫人头痛,请她过去服侍。

陆惠善眼里闪过一丝憎恶。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每当兄长与她多说几句话,母亲便会适时地“不适”。她能感受到一股潜藏的妒意,仿佛在说,凭什么你能与他亲近?我才是他的母亲!

每当此刻,她不得不立即换上温顺的神情,先要说尽软语安抚母亲的情绪,再执起篦子,为对方梳上整整半个时辰的头。

陆夫人是安然端坐,她却必须始终弯着腰、低着头,维持着谦卑的姿态。

为了这时不时的侍疾,她还要私下研读医书,将那些助眠安神的穴位记得烂熟于心。

她哪里像陆家的女儿,倒像个被精心驯养的家奴。

即使讨好到这种地步,还不是被当成棋子般利用?!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陆惠善向通传的仆人道,然后转身对陆却说:“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出事后,母亲曾派人将沈娘子请到府中,我听仆人说,沈娘子受了好大的委屈。可惜母亲不让我参与谈话,我没法护着她。”

“委屈……不见得。”陆却道,“她的性子,不给母亲气受就不错了。不过,这件事,她只字未提。”

陆惠善默默将陆却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她心想,那女人终究是他的生身母亲,若非念着这层血脉,她真不知该如何忍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

“且慢。”陆却唤住了已经离去的仆人,“去回夫人,就说我有要事需与惠娘商议,已请府医前去为夫人诊视,惠娘今天就不过去了。”

“愣着干什么?就说我说的,一个字都不用改。”

待仆人退下,他才温声道:“惠善,母亲近来愈发不讲理了。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他何尝不知自己尚可躲进大理寺求得清净,而惠善却要常年困在这深宅内院,承受着母亲无休止的情绪。

可他又能如何?那是他的生母,这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的血缘枷锁。

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存活,陆却觉得自己仿佛化作了一尾鱼——鱼总该不怕溺水了吧?

“我会为你寻一个正直睿智、善良有担当的夫婿,惠善,终有一日……”

“哥,我不愿嫁人。”陆惠善轻声打断他,“这辈子,我只想做哥哥的妹妹。哥哥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陆却凝视着惠善,忽然发觉这个自幼相伴的妹妹,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变了。

从前她会俏皮地打趣,学着母亲的腔调催他早日成家,如今却执着地说要永远追随他。

“哥,这样不好么?”她眼底闪着固执的光,“成亲有什么好——这不正是你从前常说的?我愿为哥哥永远守在陆府,照料母亲,陪伴你。我不怕的,为你,我什么都愿意”

“惠善!”陆却沉声打断,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虑,“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你不是为了我而活的影子!”

陆却望着她执拗的神情,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带着引导的意味:“或许,换种活法,未必非要依靠婚嫁……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天地,甚至是属于自己的事业。做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你。”

他目光温和,声音里带着鼓励:“就像沈娘子那样,即便身在市井,也活出自己的风采。”

第74章

“哥,你要我像沈娘子一样,要我补贴家用,经营茶肆、食摊,成为走街串巷的贩妇?”陆惠善难以置信瞧着陆却。

难道要她看一个商女如何汲汲营营?要她抛却家族的教养与体面,去学那些市井间的算计吗?

陆却说:“惠善,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为我牺牲,你不是我的依附。不管你未来选择什么生活,都应该有主宰自己人生的能力。”

陆惠善低下头,她不懂,每一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母亲、祖母、外祖母,她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相夫教子,打理内宅,维系家族,不都是牺牲自己,一辈子困在庭院里,难道她们的一生就是白活了吗?

怎么在沈芙蕖那里,就成了值得称颂的主宰,到了我这里,就成了需要被拯救的依附。

陆惠善第一次不留情面打断了陆却的话:“哥,在你眼里,沈娘子怎么样都是好的,做什么你都觉得新奇,都是对的。她抛头露面是魄力,她周旋市井是智慧……”

“不错,我是这样想的。”陆却坦荡看着她,说出了这句话。

耳边突然传来极其刺耳的尖锐声,逐渐化成一声漫长的叹息,刚才用膳时的温馨荡然无存,陆惠善开始觉得一阵惶恐,无法呼吸。

哥哥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是天之骄子,十八岁高中一甲进士,二十多岁便是朝廷正四品官员,世代簪缨,家底厚实。母亲常说,莫说商贾女子,便是门第稍逊的官家娘子也难入他眼。

可他要自甘堕落,选择一条无比艰难的路,选择一个会让家族蒙羞的人,不仅不以此为耻,还要她向商女看齐!

他难道不清楚吗?前朝那位声名狼藉的尚书,为了填补亏空,贪图江南盐商巨万的嫁妆,迎娶了商女为妻。结果如何?

从此被士林唾弃,在弹劾声中潦草收场,成了官场上流传至今的警戒。

一股灼人的愤怒又涌上陆惠善的心头,哥哥的心思,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别说娶妻,哪怕是纳妾,母亲就算是一脖子吊死,也不会同意她进门。

她盯着哥哥无比陌生的模样,生出几分不忿。

幼时,陆却总对她说,我一直都在。

可如今,他越走越远,身影也愈发模糊。他非但不再与她同行,反而要用他那套陌生的准则来要求她,这何尝不是一种抛弃?

他抛弃了她!

沈芙蕖能于市井中挣出一片天地,其心志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她几乎是在心里祈祷,但愿沈芙蕖的眼光高些,再高些,千万别轻易应了哥哥。也好叫他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由他掌控。

这便是他抛弃自己应当付出的代价。

从今往后,陆却再不会是那个永远停下脚步等她的兄长了。

因为,琴艺的进度可以等,笔墨的工夫可以等。唯独心底的情愫,一旦破土,便如洪水决堤,片刻都等不得。

一次不愉快的交谈后,陆惠善还是选择回到陆夫人的院子里,她果然还没就寝。

“回来了。”陆夫人坐在榻上,挥手赶走了捶腿的侄女,面色明显不善。

“嗯。”陆惠善乖巧回答,“兄长不过是多嘱咐几句,让女儿好生照顾母亲的身子。”

陆夫人冷眼瞧她,生硬开口:“下个月便是太子选妃了。宫里已经传了消息,你已进入复选。”

陆惠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忙道:“母亲,兄长为执掌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卿,是实实在在的实权派重臣,皇室向来提防忌惮外戚之势。况且我刚与韩家退婚,我必落选,复选意义何在呢?!”

“你能入选,当然是官家体恤我们陆家。你在想什么,官家早就定下了,崔家那位……”陆夫人耻笑道,“你难道还存了当太子妃的心?”

陆惠善忙跪了下来,道:“女儿不敢。”

“你要是我亲生的,”陆夫人拿梳子砸在她身上,“那倒是可以想一想。”

“是。”陆惠善头也不敢抬起。

“抬起头来,你看,你长得又美,性子乖巧,当个侍妾也好啊……”陆夫人说,“赵景安自出生起便被立为太子,这么多年来干了多少荒唐事,官家也从未动过国本。将来他继承大统,你也算是有福了。”

陆惠善小声道:“可是殿下又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你就努力让他喜欢嘛!”陆夫人不耐烦道,“你小时候和你哥,还有谢家那丫头,不是经常在一起玩,这点情分,他总要顾及吧?”

陆惠善深呼吸一口气,心里冷笑不已,可笑!顾及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小时候一起读过书,长大就要娶她了?

“你哭丧个脸给谁看呢?!你生下来,就是要助你哥哥仕途平步青云的,复选那日,你再这表情,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陆夫人没好脸色,又将陆惠善训斥了半天-

沈芙蕖这几日格外留意送往各柜坊的外卖单子。但凡是潘楼街一带的订单,她总要亲自过目,将点单之人、所点菜品记在心里,反复琢磨。

令沈芙蕖不解的是,那些大柜坊极少点外卖。即便点了,也多是各色汤底的浮元子,对别的菜式似乎都瞧不上眼。

沈芙蕖不由垂头丧气,没点人脉关系,要与柜坊攀上交情,可真是太难了。

所幸《外卖条例》推行以来,整个团队气象一新。职责分明了,推诿扯皮的事便少了,人人心中有数,手上勤快,送出去的餐食总是又快又好。

口碑传开,又有不少掌柜主动寻来,想要接入这张外卖网。

张澈朝掌柜们介绍:“无需奔波,动动手指,心仪的菜品或物件便能送上门,尤其适合雨雪、酷暑等恶劣天气。让你的商品销量再翻一番!”

面对食客,张澈宣传道:“不出家门,通览全城美食,选择范围从家门口的摊贩扩展到全城名店,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到了年中,接入外卖网的商铺已达七十余家,小具规模,且免费试用期结束后,大部分商家开始交费,即使沈芙蕖的芙蓉盏不盈利,光灯台使用费也可保她衣食无忧了。

沈芙蕖刚修订完了《外卖条例》,又开始着手草拟《商家守则》,希望能用共同的条约约束大家的行为。

事业虽顺,她却连着几夜不曾安眠,原因却不在外卖网上。从前住在草市坊,屋子虽破旧,夜里却还算清净。

如今搬来麦秸巷这热闹地界,左邻右舍的婴孩夜啼、夫妻争执、犬吠猫叫……种种声响彻夜不绝,沈芙蕖睡眠又浅,竟没有一夜能得安宁。

酒楼是不可能再换地方了,如何睡好觉,让沈芙蕖也发愁起来。正顶着两个巨大的熊猫眼打着哈欠,周寺正来了,他来替陆却传话,问她何时有时间赴约。

时间是有的,店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张澈和程虞等帮衬,但沈芙蕖并不想答应得非常干脆,只说大概三四天后有空。

夜里,她便在耳中塞上棉花,灌上安神的桂枝汤,补了两三个好觉,黑眼圈才消了下去。

到了赴约当日,沈芙蕖特意选了一条蓝色的罗裙。这裙子是去年生意刚有起色时咬牙做的,颜色是雨过天晴的粉蓝,精致典雅,可一次也未上过身。

她将裙子换上,对镜理了理鬓角,觉得太过素净,又取出一支小小的珍珠发梳,斜斜簪在发间。

镜中人影顿时清丽了几分,动作间,她瞥见镜中自己微红的脸颊,心下一赧,不由自问,又不是没见过,这般费劲打扮做什么?

管他的!又不是打扮给他瞧的!

沈芙蕖觉得唇色太浅,又找起了胭脂盒来,突然想起,上回被韩彦碰过的胭脂早就被她扔掉了。

没过一会,程虞来送胭脂:“姐姐今天怎么了,用灯台买了胭脂,还写了加急,胭脂店掌柜也用了我们家灯台,说什么也不肯收你的钱,还挑了两盒卖的最好的。”

沈芙蕖说:“那哪行,一会让外卖员抽空把钱送去!一盒胭脂,也不便宜呢。”

“我瞧瞧!哎呦,姐姐,这种颜色呢不太适合你,你得用这个正红色。”程虞仔细观察着沈芙蕖的妆容,建议道。

沈芙蕖有些拿不准:“会不会太红了些……”

“不会!姐姐浓眉大眼,鼻梁挺,压得住,太浅反而不好看。”程虞替她抹上一点。

周寺正一瞧见她,眼前一亮,立刻乐呵呵赞道:“沈掌柜可真是风华绝代!”

沈芙蕖难得有些害羞,跳上了马车,一摇一晃间,也忘了问周寺正要去哪里。

马车走了有一段时间,下了车,眼前是一大片荷花池,开得正好。

荷叶密密麻麻的,一个个碧绿的盘子铺在水面上,有些高高低低地举着。

荷花从叶子中间冒出来,有的还只是粉嫩的花苞,有的已经全开了,露出黄绿色的莲蓬。花瓣的颜色很干净,尖上有点粉,越往下越白,看着清爽得很。

这一池子的荷花,长得热热闹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周寺正也满意点点头,这地方,才像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嘛!

沈芙蕖本来心情也不错,可越发觉得这块地眼熟,直到看到对面的褐色建筑上写着三个大字,才反应过来自己来过。

梅花庵——

作者有话说:陆惠善和赵清晏不会有过多交集,请放心[狗头叼玫瑰]

第75章

沈芙蕖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如同被水泡般瞬间消散无踪。

她暗自苦笑,是了,陆却这人,怎会有闲情逸致邀她游湖赏花?还不是为了案子!

一股失落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瞧瞧今日特意换上的这身蓝色罗裙,此刻感到啼笑皆非了。

只有周寺正还不知情,以为陆却要约沈芙蕖赏花,特意挑的清净地,傻呵呵笑道:“丫头,你们多聊一会,不用管我!我瞧着后山草肥,一会牵马吃草去!”

引路的姑子将沈芙蕖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外,推开房门,里面的景象让沈芙蕖瞬间怔住了。

禅房宽敞,却因聚集了数十位女子而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纷杂的脂粉香气,她们或坐或站,个个头戴帷帽,遮掩了面容,只能从身形和露出的衣角判断大致年纪与家境。

陆却,就坐在这些女子中间,一身常服也难掩其间的格格不入。他见沈芙蕖进来,只微微颔首,指了指身旁早已备好的矮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于是,所有女子从怯怯私语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眨着眼盯着不戴帷幔的沈芙蕖,一个年轻的声音轻哼道,“又来一个,环肥燕瘦,都让他给凑齐了……”

“陆大人,您这唱的是哪一出?”沈芙蕖走到陆却身边,不满地问道。

沈芙蕖今日的模样,但凡是相熟的人见了,都要多看两眼。平日经常在灶台间往来,头发利落绾成髻,深色布衣,窄袖束腰,只为方便劳作。今天,她可描了眉毛涂了胭脂,衣服都是崭新的。

陆却抬眼看她,倒是一点没夸赞的表示,也没有一丝意外,只递给她一顶帷幔,公事公办地嘱咐:“案情复杂,需要详实的记录。又涉及私隐,旁人我不放心。”

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更让沈芙蕖恼火,怎么,她又不是大理寺的书吏,任他使唤!

她刚要推拒,陆却立刻补充道:“不让你白忙,按大理寺书吏的日薪三倍结算,另加辛苦费,今日就结。”

“大人早说嘛。”沈芙蕖脸上立刻云开雾散,从善如流地跪坐到矮几后,利落地铺开纸,研墨蘸笔,动作一气呵成,“放心,定给您记得清清楚楚。”

变脸之快,让陆却淡淡一笑。

见人已到齐,陆却轻咳一声,禅房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帷帽都转向了他。

“诸位娘子肯应陆某之约前来,无论缘由为何,陆某在此先行谢过。”陆却开口道,“今日请诸位至此,只为一人——韩彦。”

没错,在场除了沈芙蕖,所有小娘子都或长或短与韩彦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其中大半,出于义愤与同情,才愿在陆却的安排下前来陈述。

还有几位,直至踏入这间禅房,仍不愿意承认自己与韩彦的过往,她们收到陆却以个人名义送出的邀约,只当是这位风姿出众的大理寺卿留意到了自己,心生绮念,欣然盛装前来,盼着一场风雅幽会。

当然,她们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受骗了,可以说,陆却为了此次线索的收集,也是煞费苦心,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韩彦此人,放浪形骸,行事多有不端。”陆却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胡二娘子之事,想必诸位已有耳闻。今日请诸位来,并非要探究诸位的私隐,而是希望诸位仔细回想,韩彦平日喜欢与哪些人来往,常去哪些地方,做过什么事情。不论大小,任何细微之处,都可能成为厘清真相的关键。”

然而等待陆却的,是一片沉默,帷帽之下是各自的犹豫与权衡。

这些小娘子与韩彦的交往时日皆不算长,其间甚至多有重叠。韩彦行事,也有他的逻辑可循,大多在得手之后便迅速抽身,转而寻觅下一个目标。像胡二娘子那般能与他维持一段时日的,竟已算是难得的长久了。

被韩彦诱骗失身的小娘子,即便心中恨极,也绝不敢声张半分。女子失了清白,无论缘由为何,最终被千夫所指的只会是自己。除了默默咽下这哑巴亏,她们别无他法。

韩彦便是算准了这点,才会如此嚣张。

在这礼法严苛的世道下,要她们事无巨细回想,便是当众承认与韩彦的私情,无异于逼着她们自认失贞,自毁名节。这薄薄一层帷帽,已是她们最后的庇护。

一时间,满室寂然,无人愿意率先撕开这层遮羞布。

沈芙蕖觉得陆却失策了,若是把这些女子绑去大理寺审讯,惊堂木一拍,三木之下,一个二个很快就招了,这种情形下,就算人家戴着帷幔,陆却不还是知晓她们的身份,她们怎么会开口啊!

沈芙蕖对陆却说出心中所想,陆却平静道:“我不会往外说的。”

沈芙蕖听他这般回应,险些气笑了。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陆大人!你这是办案,不是来讲君子之约的!”

“将她们聚集此处,不就是为了保护她们的名声?”陆却脸上浮现迷惑的表情,“此法效率最高。若分开询问,岂不更耗费时间?”

“……”沈芙蕖没好气道,“男女有别懂不懂呢!她们都要脸呢!让我来,不过,若是我让她们开口了,得加钱!”

“成交。”

沈芙蕖放下纸笔,站起来朗声道:“诸位娘子,我知诸位心中顾虑。名节二字,重于泰山。可诸位请细想,今日为何将大家请至梅花庵,而非大理寺公堂?为何允大家帷帽遮面,而非当众对质?”

“他韩彦,仗着的便是咱们女子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软弱!他欺我们不敢说,不能闹,只能默默忍下这份屈辱。可今日,机会就在眼前!我们沉默,就是纵容那禽兽继续逍遥法外,去害更多的姐妹!”

话落,从禅房外走进一名纤弱女子,正是剃度了的胡二娘子。

众人哗然。

“我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我令家门蒙羞,无颜存于世间,只得躲入青灯古佛之地,以为隔绝了红尘,便能欺骗自己得了安宁。可我夜夜……我夜夜都梦见我的孩子,他都未曾睁眼瞧这世界一眼,罪魁祸首在哪里呢?我听闻,他依然潇洒快活哇!”

听此一言,一位小娘子想起自己的伤心事,默默垂泪,抽泣不已,旁边的女子见状,递了手帕,另外一人轻轻拍打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她转向沈芙蕖,“后来,我听这位娘子说,风流韵事,只是韩彦身上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身上罪孽深重。”

她环视着满室戴着帷帽的身影,又道:“你们……你们在看清他的真面目后,难道不恨他吗?””

胡二娘子产后并未得到很好修养,落下病根,情绪激动起来,咳得差点背过气去,沈芙蕖连忙唤来几个姑子,将其扶去休息。

随后,沈芙蕖又适时道:“诸位今日在此所言,不记姓名,只记录韩彦言行,所有话只会入陆大人之耳,录于我笔下,绝不会外泄半分,污了诸位清誉。”

很快,一位声音听起来较为年长的娘子率先开口,语出惊人:“他问过我一些关于漕运文书的事情。”

有了人开头,仿佛堤坝决了口。

“他和西域一些胡人相识,那些胡人臭死了……”

“他出手很阔绰!”另一个娇怯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不过,他到现在也没替我赎身,我……我竟信了他的鬼话!”

一个声音沙哑道:“这个能说么,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差,我每每提到,都要与我翻脸。”

“你们知道么?除了未经人事的小娘子,韩彦也喜欢玩弄人妇,我丧夫已久,是个寡妇……”

“什么?!”

“他喜怒无常,而且喜欢动手,心情好的时候,又对我很好……”

一时间,禅房内七嘴八舌,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桩桩,一件件,从这些曾经与他有过瓜葛的女子口中道出,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的韩彦。

沈芙蕖伏在矮几上,奋笔疾书。

最初的那点不情愿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完全进入心无旁骛的状态,捕捉着每一个有用的细节,事件、地名、时间、金额、特征,将这些纷乱庞杂的信息飞速梳理,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

沈芙蕖不仅记录她们的话,还会偶尔抬起头来,扫过发言之人的帷帽样式、身形特征、衣料质地,在心中做个简易的标记,以便后续万一需要核对时能对应得上。

陆却端坐主位,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只在关键处插言一两句,引导着叙述的方向,或追问模糊的细节。

待记录好一切,禅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起初,哭声还是分散的,此起彼伏。渐渐地,它们汇聚起来,形成了一片悲伤的潮汐。

一些女子在哭泣中下意识地向身边的人靠近,虽然彼此素不相识,帷帽隔绝了面容,但此刻,她们在对方的哭声里找到了唯一的理解。一只颤抖的手试探性地伸出,轻轻握住了另一只冰凉的手,随即被更用力地回握。

送走完最后一位小娘子,禅房重归寂静。

陆却翻看着沈芙蕖的记录,只见条理清晰,详略得当,根本不需二次整理,可直接归档入卷,不由大赞。

陆却又道:“沈娘子,今日听完这许多控诉,不知有何感想?”

“可惜这世上没有负心罪。”沈芙蕖答道。

“我始终不解,韩彦为什么要执着于女色至此?”陆却问道。

这些小娘子的名单,十有八九都是胡二娘子提供的,大部分是在胡二娘子出家后主动向她吐露,还有没主动暴露身份的,到底有多少小娘子,被他祸害呢?

这么多,他喜欢得过来吗?

沈芙蕖想了想,这大概是一种病,与妓女的关系是纯粹的金钱交易,与处子的关系是单向的掌控,与人妻的关系是危险的刺激。总之,所有这些关系都回避真正的亲密,他明显恐惧在平等关系中暴露真实的自我。

也许,他只是沉溺于每次得手带来的短暂成就感,一旦失去新鲜刺激,他就会陷入巨大的虚无感,驱使他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一次一次病态地征服这些女人。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这些小娘子,只把她们当作目标罢了。

沈芙蕖看向陆却,给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他病了,就像风寒、咳疾、腹泻一样,这也是一种病。”

陆却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但他也很快理解了,就像癔症、百合症一样,都是心病。

“若你身为男子,我定当竭尽全力,将你招入大理寺麾下。”陆却道,“沈娘子一人,胜过千军万马。”

“别,别说这恭维的话,我的芙蓉盏,可遇到一件难题呢。”——

作者有话说:陆却:想和沈芙蕖成为同事

第76章

沈芙蕖将自己在柜坊的遭遇说了出来,陆却静静听着,偶尔答上两句。

“潘楼街那一片的柜坊掌柜,多半是做茶叶、丝绸、瓷器贸易发家的商贾巨富,利用柜坊进行资金周转,他们有茶园,有窖口,掌控几支船队和商队,一般的生意,确实入不了他们的眼。”陆却委婉解释道。

有些话,陆却没说出来。

士农工商,商虽居末,其内亦有高下。盐铁为大贾,关乎国计,食肆则为末流中的末流。即便沈芙蕖将酒楼开遍汴京,在那些大贾眼中,仍是最下层末次。

更何况,潘楼街的东家们早已不满足于商贾身份,或联姻权贵,或培养子弟科考,谈的是海外奇闻,赏的是名家书画,比任何士大夫都要附庸风雅,更不会把沈芙蕖放在眼里。

“你的意思是,这笔合作,不应该往潘楼街找,而要找专做市井生意的柜坊。”沈芙蕖恍然大悟。

沈芙蕖受了启发,感觉自己找到了新的方向,揶揄道:“陆却,我看你也挺有经商头脑的,哪天不想当官了,去西域贩茶也行,定能富甲天下!”

“非得去那么远么?”陆却道。

“那我怕你留在汴京,成为我的劲敌啊。”沈芙蕖嘟囔。

两人出了禅房,沿着小径朝山下走去,梅花庵以梅花闻名,此刻未逢花期,只有古木参天,苍松翠柏,将日光滤成一片绿意,洒下片块斑驳陆离的光影。

沈芙蕖今日着装的好处便显现出来了,像只穿梭在山林间的蓝色蝴蝶,可惜小径两旁生长着茸茸青苔,有些打滑,走不了太快。

陆却稍跟其后,目光始终追寻着她摇曳的裙摆,每当她踏上不平整的石块,他的手臂便会下意识地向前微抬,在空中形成一个虚扶的姿势,待她站稳,又悄然收回。

到了初夏,山上开了些野杜鹃,这里一丛,那里一簇,红的、粉的、淡紫的,点缀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鲜艳。

“真美。”她驻足观赏。

阵阵风吹过,林木发出沉沉的涛声,杜鹃花影便在光斑里微微摇曳。梅花庵正在做斋饭,柴火燃烧的气味,乘着山风,也悠悠地飘了过来。

“陆却,我以前病着的时候,已经无法进食了。”沈芙蕖嗅着这些味道,突然道。

“嗯。”陆却应着,以为她指的是被赶出家门流落草市坊的日子。

“那时候,我特别想吃柴火饭锅底那一层脆脆的焦饭。”但那是奢望,因为在那时,只要吞咽下任何一口食物,胃就会产生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