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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沈芙蕖站在一众厨子和帮厨中间,手中托着瓷罐,里头是她用昆布制成的味精。

她用小匙小心翼翼地舀出些许,对着大家说:“都看仔细了,这个是从昆布里提炼出来的鲜粉,是提味的魂,但绝非万能。用得巧,是画龙点睛;用错了,便是暴殄天物。”

她走到备好的食材前,一一指点:“像这红烧肉、黄焖羊肉、或是要用浓汤煨制的蹄髈,下少许这粉,便能将肉香、酱香吊得更厚,滋味更好。”

接着,她话锋一转,指向旁边几样清淡时蔬和一条清蒸的鲜鱼:“但像这清炒葵菜、笋尖、或是讲究本味的清蒸江团,就不需要放了!若果食材本身就具备清、甜、鲜的特点,用了鲜粉,就会掩盖天然之味,反而不好。”

她当场让人用同一锅鸡汤做了对比,一半加了鲜粉,一半未加。

众人一尝,加了粉的汤果然鲜味倍增,但失了本味,反而不如未加的那碗,更能体现鸡汤本身的风味。

沈芙蕖又做了一道简单的风味茄子。

将茄子对半切开,再切成厚片改刀成条,油热倒入切好的茄子,中小火炒至变软。

接下来加入蒜末、酱油、盐,还有少许味精调味,开大火翻炒均匀,炒香炒至入味。

“掌柜的,这真是神了!”一位老师傅咂摸着嘴,惊叹道,“有了这东西,咱们芙蓉盏的菜,怕是真要独霸汴京了!”

“至于这鲜粉,你们看着用,只是为了节省些香料钱,倒不必每道菜都搁,记住我的话。”沈芙蕖叮嘱道。

“是是是。昆布也不便宜呢,我们自当省着用。”

后厨还有几个正处理着羊腿,年轻厨役对着那紧实的肉质有些犯难,怕火候不到,吃起来柴硬。

沈芙蕖见状,挽起袖口走了过来,笑道:“从前教他们的法子,今天也教给你们,让这肉入口即化,还不失其香。”

她取来一小碟暗红色的山楂干,又让人将半只梨子磨成泥汁。

“瞧好了,”她边动手边讲解,“这肉之所以韧,是其中的筋膜不易分解。果子中自带果酸,可以化解韧劲。”

她将山楂干与切块的羊腿一同放入锅中,倒入清水,又淋入清甜的梨汁。

“山楂能软化肉质,梨汁又能中和酸味,解了羊肉的膻气。”

待灶火燃起,她又补充道:“不止这些,林檎、青杏、陈皮都可以放进去。只是切记,酸物不可过多,否则肉易散碎,口感就不好了。”

锅盖揭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果然不见半点酸意,只余肉香。用筷子轻轻一拨,羊肉便如分离开来,入口酥烂,汁水丰盈,竟无一丝塞牙。

“至于放多少,考验的就是你们的真本事,多练几次,慢慢就熟悉了。”沈芙蕖耐心教着。

沈芙蕖从来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这些秘方,反正一样的食材,一样的调料,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大小双问道:“掌柜的,咱们这鲜粉算不算得上是机密啊?”

沈芙蕖想了想,这味精从昆布中提取不易,万一被有心者偷学了去,岂不是又为别人做了嫁衣?

“是机密!”沈芙蕖朗声道,“而且提炼方法,只有我自己知道!对这鲜粉,你们也要三缄其口,明白了吗?”

“明白!”

“好!”

正当后厨气氛热烈时,程虞扶着她的祖母花婆婆来了。

“沈娘子。”花婆婆笑着唤道,脸上满是慈祥的褶子。

沈芙蕖忙迎上前,将她请到一旁安静的雅间坐下,亲自斟上热茶。

沈芙蕖对花婆婆是相当尊敬,当初原身落难,全靠花婆婆救济着,送吃喝不说,还请大夫来瞧。

花婆婆拉着沈芙蕖的手,第一件事便是道谢:“好孩子,阿虞都跟我说了,你给她置办了那么多用品……连官皮箱都买了,老婆子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前几日上街,知道花婆婆囊中羞涩,置办不了多少嫁妆,所幸替程虞买了两匹上好的棉布、一套梳妆用具、一对实心的银镯子。

“阿虞这孩子,竟然全收了,也不知道丑,这如何能收得?”

“婆婆言重了,”沈芙蕖温声道,“阿虞就像我的亲妹妹,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只是希望为她增添一些喜气。”

花婆婆眼角有些湿润。

程虞在一旁嘟囔:“我没要姐姐付钱的,我只是去看看,谁承想她就买下了……等将来姐姐定下人家了,我也替姐姐置办。”

花婆婆喝了口水,又说:“你也知道,阿虞是我从树下捡来的,老身已经六十多了,还有几年可以活呢?我也想在闭眼前,看见阿虞成婚,找个稳妥的婆家,这样死也瞑目了!”

沈芙蕖说:“张澈是个稳妥的。”

“唉!”花婆婆重重叹口气,“他是个稳妥上进的!可是……实在是穷啊,程虞嫁给他,两个破落户凑作堆,往后生一窝小讨债鬼,这日子可怎么熬!”

“我实在是不满意——年前头东街布商、西城米行的少东家来提亲,她愣是给拒了!阿虞这孩子死心眼,就是认定了他,我拗不过啊。”

沈芙蕖只好说:“婆婆,两个人真心相护,比什么都强。若硬将阿虞许给别人,她心里装着别人,心里终究不快活。”

“沈娘子啊,你到底年轻,”花婆婆激动地要站起来,“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别看现在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一成婚,为半斤猪油能吵三天,为扯块布头能怄半月。我当初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花婆婆在一旁说,程虞就难为情得直掉眼泪。

沈芙蕖看得心酸,便说:“阿澈也是个苦命孩子,不过,婆婆你看他多能干,转眼间不是置办了个小院子,你得给他点时间嘛。”

“好在是买了个小破院子……”

张澈买下的小院,就在草市坊内。

院子不大,但方正齐整,足够支一张小桌,夏日纳凉。一间正房带着一间小小的耳房,虽有些年头,但梁柱结实,墙壁也只是有些细微的裂纹。

这房一共是一百多贯,张澈自己掏一半,剩下的是找沈芙蕖提前支的工钱,当然,沈芙蕖也没告诉花婆婆。

程虞一跺脚,扭头就走,“阿澈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

“总归让我孙女有个落脚的。”花婆婆刚刚神色稍缓,见程虞这般任性,又是垂头丧气。

她目光在沈芙蕖脸上细细端详,渐渐染上几分忧色,话锋一转,语气关切:

“沈娘子啊,阿虞的事定了,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你呢?你今年已过了十七,在咱们汴京,姑娘家到这个年纪……婆家是该早定了的。你整日里为这酒楼操心,可曾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过?”

沈芙蕖想过啊!可她又接受不了十七的年纪就嫁人。

没办法,在汴京,十七岁还未定下人家的,就是个老姑娘了。

沈芙蕖原身父亲沈万山那一支,多年前那场雪灾带走了一大家子人,只剩沈万山和一个同父异母的长姐活了下来,然而她出嫁后也早逝,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沈父和继母走得早,沈芙蕖的亲娘走得更早,还没来得及替沈芙蕖相看。

至于那对将她逼至绝境的兄嫂,更是仇深似海,自然无人替她费心操办亲事。

外祖家远在巴蜀,山高水长,音讯稀疏。在这偌大的汴京城,在外人看来,她看似风光,实则确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沈芙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但别人不这么想啊!

花婆婆见她神色,心中了然,更是心疼:“好孩子,婆婆知道你难。但女子在世,若无夫家依靠,终究是浮萍无根啊……你外祖家虽远,总归是血亲,也可以试着联系一下?总不能……真就这么一个人硬扛下去,让他们替你张罗亲事才是真啊。”

沈芙蕖低声道:“信是写过的……可从未收到过回音。我连外祖家具体在巴蜀哪处都不知晓,便是想寻,也无从寻起。”

“可你一个女儿家,守着这般大的家业……我先前听阿虞说,你把你母亲留的嫁妆全卖了开这酒楼……唉,我想劝,又怕你觉得我老婆子多管闲事。姑娘啊,田产店铺才是最重要的呀!若是将来生意有个变动,你好歹有个依靠不是?”

花婆婆忧心忡忡地往前倾了身子,“现在,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若始终不嫁人、没有子嗣,待你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当,岂不是要落入外人手中?”

自从张大娘说亲被拒后,四处在外编排沈芙蕖眼高于顶、不识好歹后,原先还有不少想要替她说媒的,也渐渐的不敢来了,毕竟沈芙蕖也不领情。

沈芙蕖见她们不来,倒也乐得自在。

她们是有目的的,不是拿她作人情,就是贪想她身上那点钱。花婆婆是不一样的,句句为她着想,是真心替她烦忧。

花婆婆又说:“你跟婆婆透个底,心里……可有了中意的人?若没有,婆婆豁出这张老脸,也能在汴京帮你相看几家踏实本分的好儿郎。你这般品貌才干,何愁找不到良配?”

沈芙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五味杂陈。

高门士族娶妻,最重家世清白和门当户对。自己母家无人,继兄身陷囹圄、嫂嫂因罪被斩、侄女没入贱籍。

她早就声名狼藉,谁敢娶她啊?

以自己的能力和名声,对哪个男人都是巨大的压力。不如她的,娶了她,会被嘲笑为吃软饭,夫纲难振。

想娶她的人,绝大多数是冲着她的财产和酒楼来的。正如花婆婆所说,若没有可靠的夫家或子嗣,她辛苦挣下的家业,在她死后或失势后,必然会被群狼分食。

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情况,她根本找不到什么良人。

所以沈芙蕖干脆就没想过这事,她就是想好好打拼自己的事业。

见沈芙蕖不说话,花婆婆有些着急捣了捣她,“你说句话呀,不会是被老婆子我猜中了吧!”

“哪有的事!”沈芙蕖连忙解释。

“我听说大理寺有位周大人,与你私交甚好。我看,不如老身出面求他,让他帮你物色物色可好?”

第92章

花婆婆年事已高,又处处为自己考虑,若是自己不领情,反而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于是沈芙蕖斟酌道:“多谢婆婆为我操心,下回,我若是得空见了周大人,寻个机会提一句便是……”

这话听在花婆婆耳里,便是姑娘家松了口。

她心下暗忖,这等婚事哪有让女儿家自己开口的道理,当即默默记在心上,转头真去大理寺寻了周寺正。

周寺正在大理寺值房里砸吧着嘴,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有些疑惑,背着手在身后来回在值房踱步。

陆却瞧他抓耳挠腮的为难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周大人,你生褥疮了?”

周寺正“啧”了一声,说起话来胡子一翘一翘的,“大人,我可有一事琢磨不透。”

陆却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周寺正便说起了花婆婆来拖他“做媒”的事情,还说这也是沈芙蕖的意思。

“大人,你说沈娘子这是何意,放着东宫的富贵不要,要我为她物色,一个官阶低微、家世清白,为人正直的衙役……”

陆却听言,反问道:“这是她亲口对你说的?”

周寺正又“啧”了一声,眼睛一瞪,“大人!沈娘子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婚姻大事岂有亲自开口的道理?自是托长辈辗转传话……”

他又觑着陆却的神色,意味深长道:“大人,要我说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陆却嗤笑:“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却认为,凭他对沈芙蕖的了解,根本就不相信沈芙蕖会主动求嫁娶,不过是有人好心张罗罢了。

周寺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旁人不知道,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

陆大人若对沈娘子没有一点意思,能替他挡刀子吗?

不开口、不行动,让自己陷入无限克制,可是喜欢能克制住吗?

情意只会像种子发芽生根,慢慢长成苍天大树。

“大人,您怎么会不晓得我的意思。您拖着,沈娘子也拖着,你们俩就这么一直拖下去?您不如先纳个贵妾,再找个能容下她的宽厚主母,这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周寺正道。

“您要是松了口,还怕夫人那边不同意?只要您肯娶妻,夫人保准做梦都能笑醒,醒了怕是要把宗祠都要重修三遍。”

陆却没出声,前路凶险,他又何必让她置于更多的危险之中。

“我是大理寺卿。”陆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寺正心里明了,怕人家说一句官商勾结嘛!

“大人家底丰厚,沈娘子哪里还需要这般操劳……”

陆却轻轻笑了,随即摇头道:“她不会愿意的。”

沈芙蕖不可能放弃自己辛苦打拼来的芙蓉盏,也不可能嫁给他做妾。

周寺正理解错了意思:“就非得做正妻?”

“这都不是问题的重点。”

陆却想,重点是人家姑娘……不中意他呐。

“周大人,”陆却认真道:“你觉得大理寺未婚配的这些青年中,谁比较突出?”

周寺正谄媚道:“那当然是您啦!”

毕竟大理寺没成亲的,一个手也数得过来嘛!

“嗯。大理寺多的是歪瓜裂枣的,就不要耽误人家沈娘子了。听到了吗?”

周寺正没憋住笑:“是是是,下官明白!对了……大人,有位今科进士通过铨选来我们大理寺了。”

“嗯,我知道,叫葛明。”

陆却对此人有印象,他位列三甲,名次不算顶尖。

策论考校中,他并未泛泛而谈经国济世,而是直指前朝一桩悬案,条分缕析,从中引申出对《大兴刑统》中“证据”与“心证”关系的独到见解。

言辞犀利,笔锋冷静,逻辑缜密,所以,这份卷宗被吏部堂官特意抽出,送到了大理寺卿陆却的案头。

后来到了铨选,吏部无非是问些“为何选此途”的常例。

葛明说:“大理寺掌天下刑名,关乎生杀予夺,余不敢有丝毫轻慢,惟愿以毕生之力,求一个明刑弼教。

吏部尚书和陆却关系一般,只淡淡说了一句:“司直之位,掌出使推按,申雪冤滞。望尔能体察此中深意。”这便是准了。

陆却道:“看过他的履历,是个好苗子。”

一旁的周寺正也连连感慨:“咱们大理寺可是许久没来进士出身的人了!您是不知道,去年年底整理卷宗,各个累得苦哈哈,想从刑部借个人用用都不行,难得有个主动愿意来的。”

“年底都忙,刑部哪里肯放人。”陆却语气平淡。

“大人!您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周寺正一拍大腿,“有您在大理寺坐镇,多少人畏惧得不行?外面都说了,在您手下当差,那真是上值如上坟!咱们的氛围也很重要的!大人,算下官求您,这回好歹装几天,可别把这棵好苗子给吓跑了……”

陆却:“……”-

时光荏苒,不觉间寒暑又易。芙蓉盏院里的桂花开了又谢,檐下的燕子来了又走,转眼又到冬天。

这半年间,沈芙蕖一手建立的灯台网络如星火燎原,已接入一千四百户商家,占全汴京商户的百分之五。

从经营大宗货物的行、纱行、牛行、马行,到关乎民生的果子行、鱼行、米行、肉行,再到奢华精致的金银铺、彩帛铺、漆器铺,乃至救急扶危的药铺、当铺,和满足口腹之欲的酒楼、食店、茶坊,全被这张大网包裹其中。

这是沈芙蕖没有意料到的,她无形中催生了许多新的职业。

中转员守着各坊市要冲的斗室,像蜘蛛守候在网节点上,清点货物、协助交接,还得处理一些简单的售后问题。

灯台匠背着桐木工具箱,每日沿着街巷仰头巡检,用麂皮擦拭灯罩,给铜枢上油。

招揽使们袍袖里揣着新契书,舌灿莲花地说动犹豫的掌柜,手把手教掌柜学着用灯台,相当于客户经理。

路况通,专门搜集和实时通报汴京各街巷的路况信息,如“虹桥石阶开裂”“曹门巷嫁女堵道”,将这些信息分享给中专员和外卖员,以优化路线。

这一切自然惹恼了传统行会的把头们,但当开封府衙官员们发现,往年冬日的偷盗案减了三成,而商税账簿厚了半寸时,那支准备批注“扰乱市肆”的笔,便默默搁了回去。

漕运码头的闲汉成了外卖员,巷口的乞儿当了路况通,人人都有口饭吃,这都是芙蓉盏的功劳。

因着以上原因,官府并没有对其进行过多的干预。

沈芙蕖问自己,如何让全汴京都使用自己的灯台?

她认为,解决了结算问题就可以了。

食客们都说,芙蓉盏的菜肴里藏着魂。鲜味勾着舌根,三五日不来尝上一口,心里便空落落的。酒楼前终日车马不绝,竟寻不出个冷清的时候,从早要忙到晚。

这自然是味精的功劳。沈芙蕖早与药铺签了长契,每月成车地购进昆布,算下来比采购香料还省了三成,提鲜之效却更胜一筹。

芙蓉盏更开始尝试承接酒席,下半年里,酒楼便风风光火地办了两场极大的喜宴。

头一场是城西绸缎庄陈员外家的千金出阁。芙蓉盏内锦帷绣幕,焕然一新,装扮得格外喜庆。

主桌特意用了螺钿漆器,往来宾客很少有识得的,有个识货的人,又想显摆自己见识广,便跟众人吹嘘这套餐具至少得五百贯才能买到。

主人家在这一刻,十分有面子。

绸缎庄的喜宴才罢不过月余,漕帮少帮主迎娶盐商之女的大礼又至。

这一回的场面更是豪阔,汴河码头上泊了上百艘扎着红绸的喜船,船上卸下的各色海鲜珍品,直接由帮众络绎不绝地送入芙蓉盏的后厨。

沈芙蕖临机应变,添了一道“漕运四海烩”,将鲍参翅肚与漕帮商路带来的天南地北的时鲜共治一炉,再用那套螺钿漆器摆出来,简直是震惊全场。

无论是商贾之家的精致,还是江湖帮派的豪气,芙蓉盏都能应对得妥帖周全。

两场喜宴办下来,芙蓉盏承办酒席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

转眼年关将至,沈芙蕖便更忙了。

张澈忙着请媒妁提亲,程虞对着嫁衣花样挑花了眼。两个有情人心思早飞到了红烛下,诸多琐事反倒要沈芙蕖亲自盯着。

她白日巡看酒楼、夜间核对账目,常熬得大半夜才得歇息,一日能睡足三个时辰已是难得。

那日周寺正来用饭,撞见沈芙蕖立在柜台前吩咐事宜,倒是唬了一跳。

这哪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通身的气度不怒自威,简直就是一朵娇艳带刺的玫瑰,连三四十岁的管事妇人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话。

年轻一点的小丫头,看到她几乎都要绕着走。

周寺正心想,这慑人气场,倒与陆却审案时有七分相像了。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

芙蓉盏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三层楼阁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沈芙蕖广发请帖,邀请接入灯台网络的商家代表共聚一堂,既是酬谢,也是共商未来。

“蟹酿橙一客——请慢用!”

“水煮鱼一鼎——借过!”

“酸汤锅子——来了您呐!”

这日来了一百多人不止,客人们都围在一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芙蕖今日身着杏子黄锦袄,下系郁金香色绣缠枝玉兰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既不失主人气度,又透着商界女子的干练。

她周旋于各桌之间,与米行老板谈几句漕运新规,与彩帛铺东家论一番江南新到的绡纱花样,又与金银铺掌柜笑言今年流行的首饰款式,言笑晏晏,应对得体,令人如沐春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荔枝白腰子被端上桌时,沈芙蕖轻执银壶,亲自为邻座几位行业耆老斟满酒杯,随即缓步走向堂中略高的台基。

她并未高声,只轻轻击掌三下,满堂的喧闹便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承蒙诸位前辈、同行赏光,芙蕖在此谢过。”

她敛衽一礼,“今日设宴,一为酬谢半年来的鼎力相助,二来……是有一事,关乎我等共同利益,欲与诸位商议。”

第93章

她微微侧身,向身旁一位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位,是通济柜坊的东家赵世荣。”

通济柜坊?

大伙儿好像听说过,似乎是专门作盐商生意的,但也不是很有名。

汴京的柜坊业的塔尖,都是些百年老号的巨头,背后是累世的巨富家族,甚至本身就有官营背景,足以应对任何大规模的挤兑。可他们主要与各路豪商合作,寻常百姓和普通商户,根本进不了他们的门槛。

所以,经陆却的提醒,沈芙蕖便将目光放在了深耕某个领域的柜坊,它们虽不及巨头显赫,却最懂行市的门道,连哪月盐船抵港、何时结账都掐得很准。

通济柜坊和沈芙蕖的父亲沈万山一直合作多年,直到沈玉裁接手贩盐的生意,才终止了合作。

刚开始,沈芙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确实也没料到,赵世荣能答应得这么爽快。

想来也是,如今汴京各类贸易空前繁荣,大小柜坊层出不穷冒出来,通济柜坊的生意反而没有之前好做了,要想将柜坊生意做大,必须主动改变。

变则通,不变则壅。这也是赵世荣一贯奉行的准则。

沈芙蕖觉得通济柜坊有一定资本,信誉也还不错,足以应对常规的资金流动,这就是她想要合作的柜坊。

赵世荣立刻起身拱手,笑容圆滑:“赵某的柜坊,专与各路盐商打交道,诸位想必也听说过。再说呢,赵某与沈掌柜的先尊沈万山公,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沈芙蕖接过话头:“今日请赵掌柜来,是想与诸位共商一个便捷结算的新法子。”

底下听的人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说起来,灯台用起来的确方便,但是结算仍然是个问题。有些商家不愿意接入,就是这个原因。

这段时间,都是由芙蓉盏先行垫付,可每一笔钱的出入,芙蓉盏要记,店家也要记,有的店家外卖多,还得专门指派一人干这活儿,说实话,也有些麻烦的。

而且芙蓉盏让大量的钱财经过外卖员的手,也是不安全的。

前段时间,有个外卖伙计从芙蓉盏支了二十贯,垫付一块上好的玉镯子,结果,他起了歹念,直接将这二十贯私吞囊中,跟芙蓉盏说玉镯丢了,转头跟店家说钱被偷了,两头瞒着。

被发现后,这个伙计自然是开除了,可卖玉镯子的店家不乐意了,货不能及时送到,这不是影响自己的信誉嘛!

于是闹着要芙蓉盏赔偿,这件事也让沈芙蕖头疼了一阵子。

若只让现钱与芙蓉盏挂钩,就会极大程度降低其他商户的风险,这才能使得更多的商户放心接入网络。

“我提议,诸位可在通济柜坊存入一笔保证金,数额按照自身店铺的规模来定。柜坊则为大家开出特制的,且带有各家商号印记的专号钱。凭此物,可等额兑换现钱。”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沈芙蕖话里的意思,大部分人都面带疑惑看着沈芙蕖。

沈芙蕖走到桌前,拿起一副碗筷,以物喻理:“譬如,我芙蓉盏的外卖伙计去张记肉铺取十贯钱的肉。他无需携带铜钱,只需付给张掌柜价值十贯的专号钱。伙计将肉送至客人家,收取现钱。回来后,他将这十贯现钱交回芙蓉盏账房,不必再去张记肉铺送钱。”

“而张记肉铺,只需在月底,拿着收到的所有专号钱,一次性到通济柜坊兑换成现钱即可。剩下的,就只有我和赵掌柜之间进行结算。”

这下,大家全部都听明白了。这样的话,商户每月只需跑一趟柜坊,省时省力,账目也清爽。

芙蓉盏也再不用日日担心伙计带着大笔铜钱走街串巷的。

赵世荣赶紧拱了拱手:“我知道在座的有所顾虑,这保证金岂能白白交给我通济柜坊?我和沈掌柜商量了,保证金不白收大家的,我通济柜坊按照一定的利息,年底给大家结算。若是有人不想用灯台了,只要和芙蓉盏交割清楚,保证金即刻可退。”

赵世荣也有自己的算盘,待这一大笔保证金到位,他的柜坊便能以八分、十分的利息放贷给急需周转的商人,还能参股南下的商队,投资新开的作坊……

总之,钱会生钱,对于赵世荣来说,接受沈芙蕖的提议,就像是抓住了一条蛟龙的尾巴。

要么被它拖入深渊,粉身碎骨。要么凭借胆识和智慧驾驭它,借此风云直上,一飞冲天。

他赵世荣就有这个胆量!

当然,沈芙蕖并不太信任他能够管理如此庞大规模的资金,她提出了参与管理的要求。

芙蓉盏需派账房参与共管印鉴,每笔大额支用须得双方共同用印。

赵世荣也欣然同意,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合作,就谈成了。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立刻有人回应:“通济柜坊的名头,我等自是听过,专做盐商生意,信誉是极好的。只是……”

有直性子的人直接说了:“既说到这个份上,陈某就直说了!盐商买卖虽大,终究客户有限。如今沈掌柜这计划,牵涉的可是我们这一千四百家商户,流水动辄数十万贯。贵号的体量……当真吃得消么?”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说白了,大家还是觉得通济柜坊不够大,万一保证金交了,沈芙蕖和赵世荣勾结在一起跑了怎么办?

要是换成鼎鼎有名的“汇通号”,大家的顾虑便没有这么多了。

另一位彩帛铺的东家也开口:“赵东家莫怪,我等并非不信您。只是这专号钱一旦流通,便是凭您柜坊的信用作保。若到时我们拿着专号钱却兑不出现银,这损失……可不是小事。”

通济柜坊,就像一条原本只在深潭活动的蛟龙,虽也威风,但如今要它腾挪于江海,大家不免担心它能否驾驭风浪。

更有人心存疑虑:“赵掌柜,这专号钱若被仿造,该如何是好?天天有人拿着假的专号钱跟你换钱,你不得亏死啊!”

赵世荣显然早有准备,从容应答:“这位掌柜问得好。我通济柜坊采用三重防伪。第一,所有专号钱用特制楮皮纸,加盖我柜坊独有秘印,每月一换。”

“第二,所有专号钱从母本撕下,收回来的专号钱要和撕痕完全对得上,否则,不予兑换。这第三,特大数额,每笔存取,皆有暗语记录。若有伪冒,赵某一力承担损失就是!”

说罢,他倒是拿出一卷纸来给大家看,上面隐隐约约透着一颗钱币,沈芙蕖玩笑道:“若有人能仿得这般手艺,不如直接去工部应征匠作监,你们说是不是?”

“嗯,这倒是。”有人回应。

又有人问沈芙蕖:“沈掌柜,你如何保证你芙蓉盏的伙计不卷了现钱跑路?以前也有这种事情发生吧?”

沈芙蕖说:“自从《外卖条例》修订后,芙蓉盏的外卖伙计,皆需有保人才能入职,且其薪酬、奖惩皆与专号钱流程挂钩。我沈芙蕖也在此立誓,若芙蓉盏有人卷钱,一经查实,十倍赔偿受损商家!诸位都可以监督。”

“再说兑付。赵掌柜已将城南三处货栈、通济桥畔的别院尽数押在契书里,这些产业少说值十五万贯,我们芙蓉盏也拿出半年的流水作保。”

她从袖中取出泥金封面的账册轻放在案,“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若遇兑付危机,这些产业优先抵给持票人。如此,大家可放心了?”

众人又议论起来。

人群之中,张澈不自觉地微微张着嘴,看向沈芙蕖的目光又惊叹,又崇拜。

程虞心里像揣着一只欢跃的雀鸟,可与此同时,她又感觉很害怕,这一切,能成吗。

她看着沈芙蕖立于风口浪尖,轻描淡写地调度着数十万贯的资财,谈论着足以撼动汴京商界的谋划。

这一切太出乎她这个小姑娘的意料了,她担心事情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沈芙蕖知道举起酒杯,高声道:“此非我沈芙蕖一人之事,亦非芙蓉盏一家之利。若能成事,则我汴京商界,在便捷与安全上,必将迈出一大步!诸位意下如何?”

靠窗的桌边,经营着一家小小香烛铺的王掌柜搓着手,对邻座低声道:“我这样的小本买卖,保证金想来也交不了几个钱。沈掌柜这半年来的本事大家都瞧见了,便是亏了,就当少进两批檀香,不妨试一试。”

他旁边几位同样经营着小店铺的东家纷纷点头附和。他们本钱薄,但正因如此更渴望抓住机遇,沈芙蕖过往的成功让他们愿意赌这一把。

“我信沈掌柜。”云锦记绸缎庄的李掌柜站起身,“我们家是第一个用灯台的,我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既敢在众人面前许下承诺,我就愿意跟着她试一试。”

然而另一边,一位老爷子却连连摇头,对身旁的儿子低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这女子胆子也太大了。钱庄的事岂是儿戏?还要发什么专号钱,走!我看过不了多久,官府的人要来抓她了!这饭我们也不吃了!赶紧走!”

大堂中央,几个米行的掌柜聚在一处,交头接耳。

“这……这生意还能这么做?”其中一人喃喃道,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牵扯太广,风险太大。”另一人接话,他们交换着眼神,最终决定:“再看看,等别人先试。”

程虞紧张得扣着指甲:“阿澈,你说姐姐能成功吗?”

张澈说:“商户这边绝对没问题,怕……我怕……罢了。”他觉得阿虞胆子小,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第94章

沈芙蕖走了过来,对程虞耳语几句。

“去多端些茶饮子来,用那只荷叶边的大壶。”

程虞不解:“姐姐,眼看着天色已晚了……还要留他们吃晚膳吗?”

可是他们没备那么多食材。

沈芙蕖低声笑道:“茶水利尿,让他们多喝点,多更衣几次应该就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程虞咧着嘴笑,忙去灶房准备茶水。

精明的商户掌柜们仍围着沈芙蕖问个不停。

“若是中途想增减保证金该怎么办?”

“各地客商来汴京,能不能用这专号钱直接进货?”

“若遇到盗抢,损失算谁的?”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沈芙蕖始终立在堂前,有时执笔在账册上给大家演示,有时唤赵世荣取出契样本,嗓子都说哑了,只能就着冷茶润一润。

有个卖干果的老掌柜耳背,她便耐着性子将同一番话说了五遍,直说到老人家听明白。

最后,几位犹豫不决的掌柜终于揣着契书离去。

送完最后一名商户,程虞捧着账簿过来,声音难掩雀跃:

“姐姐!一共九百八十七户画了押!”

沈芙蕖长舒了一口气:“比我预想中的好太多了!”

这说明有七成的人愿意相信她,认可这个模式,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成功呢?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第一步,后面的便慢慢探索,就像《外卖条例》一样,逐渐去完善。

“已经很好了!”赵世荣比沈芙蕖激动多了,瞬间涌入的现钱让通济柜坊的资本规模迅速膨胀数倍。

而沈芙蕖没开过柜坊,她可能没意识到近一千户的保证金意味着什么。

赵世荣由衷夸赞:“沈掌柜,我原先就觉得令尊是个做生意的奇才,没想到他女儿也这般出色,真是青出于蓝啊!”

“赵世伯过誉了,往后还要靠世伯多指点,芙蕖毕竟年轻,缺乏经验……”沈芙蕖谦逊说了几句。

“世伯留下用些便膳吧,我让阿虞再多炒几个菜。”

赵世荣的心思全扑在今天收到的保证金上,恨不得回柜坊对着那些契书一张一张再数一遍,哪还顾得上用晚膳,于是说什么家中妻小还在等他用膳云云,脚底抹油般溜了。

程虞捧着新炒的韭黄鸡蛋出来时,赵世荣的身影早就消了,不由嘟囔:“啊?怎么跑得泥鳅还快!”

沈芙蕖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的账本,“他哪有心思吃饭……晚膳我就不吃了,累得我都吃不下。我回院子……”

实在站得太久了,整个人都快散架,沈芙蕖只好一直趴在柜台上,把身子重量都压在手肘,左腿绷直撑着地,右腿悄悄弯起来歇口气。等右腿歇够了,再换左腿偷偷懒。

“咦,陆大人?”程虞对着沈芙蕖身后道。

沈芙蕖一回头,差点把自己腰闪着。

来人的确是陆却。

他穿了普通的直缀,掩盖不住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程虞一直觉得,陆却应该是不需要吃五谷杂粮的,他那样的人,每天喝点露水就好了。

陆却在外面站了一会。

他看着沈芙蕖在柜台算账,看她两侧的的碎发垂落在脸颊前,遮住了她的眼睛,素白的手腕从藕荷色衫子里探出来,染着薄薄橘光,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玉兰。

她忙好了,他才进来。

赵清晏今天午后递了帖子,约他对弈。

其实赵清晏是个臭棋篓子,根本就不会下,还特别喜欢悔子,爱耍赖,所有人都会让着他,除了陆却。

所以赵清晏不和陆却下棋,下棋只是个借口罢了,他有话要对他说。

官家已派使者携重礼去了崔府,太卜署占得吉兆,钦天监也择定了良辰。万事俱备,只待大婚。

赵清晏想在大婚前,再见沈芙蕖一面。

陆却很不高兴,他不想转告这件事。派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退之,你替我问一问吧。”

退之是陆却表字,小时候只有父亲喜欢这么喊他,可是父亲走得早,后来,赵清晏喜欢跟在他后面喊“退之退之”。

“别人问,我总是不放心的。”

陆却只好来了,因为赵清晏的眼睛湿漉漉的。

“芙蓉盏打烊了么?”陆却低声询问。

程虞看了一眼沈芙蕖,见她没有谢客的意思,忙说:“还没有!大人要吃点什么?”

“……蛋炒饭。”陆却。

汴京的主食是粟、麦和黍,而不是稻米。赵清晏所说的蛋炒饭是何物,陆却不知道,也没吃过。

程虞一怔,“蛋炒饭是什么?!芙蓉盏有这道菜吗?”

沈芙蕖拍了拍脑袋,说:“就是把鸡子打碎炒散,加上剩饭一起炒,方便的话,再撒一把葱花末。”

“哦哦。”程虞似懂非懂。

剩饭?陆却听到这两个字,耳朵动了动,他不禁有些怀疑,蛋炒饭能好吃吗?

沈芙蕖此刻很累,感觉这辈子说的话都没有今天加起来多,她太需要休息了,所以她并不打算好好招待陆却,蛋炒饭的做法交给程虞,自己就不想管了。

陆却撩袍在尚有余温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不行了阿虞,我快站不住了。就按照我教你的方子,你炒一碗。”

沈芙蕖平常习惯吃米饭,所以芙蓉盏的剩饭还是有的。

她悄悄说:“陆却又没见过蛋炒饭……是那个意思就行。”

“陆大人,你稍等会吧,一会就好。”沈芙蕖说,“阿虞!这里交给你了!好好招呼陆大人,我先回后院了!”

“嗯,好。”陆却在桌旁坐得端正。

后厨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叮当声,夹杂着些许焦糊的气味。

当程虞端着那只碗走出来时,米粒粘连成团,鸡蛋碎得不成形状,色泽也深浅不一。

“陆大人,”程虞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就是蛋炒饭了。”

“多谢。”陆却抬眼,看了看她,接过了碗和勺子。

他坐得笔直,用勺子舀起一口,认真地送入口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这样一勺一勺,吃了将近一半。

沈芙蕖回到厢房,灌了一大口水,拿着艾锤敲了自己的小腿,一边敲,一边想着陆却的突然来访,她鬼使神差的,又回来了。

她看着程虞做的蛋炒饭,不自觉笑了笑。她走到陆却身边,问:“什么味道?”

陆却停下勺子,抬起头,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客观地评价道:“有点咸。有点噎。”

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与碗里那团混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沈芙蕖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挽起袖子:“真是难为你了。放着吧,我来。”

陆却却站了起来,“不必了。我听程姑娘说,你今天很累了。”

蛋炒饭出锅之前,程虞尝了一筷子,她觉得不太好吃。

但是陆却也不嫌弃,可能是有点干巴,他中途喝了好几口水。

程虞为转移这层尴尬,就将沈芙蕖如何将一千四百家商户联合起来缴纳保证金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陆却静静听着,似乎很感兴趣,眼神越来越亮。

程虞洋洋自得,看吧,我家沈姐姐多厉害,连大理寺卿陆大人都一副钦佩的样子。

“我刚才歇了会,现在好多了。炒这个,很快的,阿虞,你去忙别的吧。”沈芙蕖说。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便传出了富有节奏感的“刺啦”声,伴随着葱花的焦香和鸡蛋的香气。

没过多久,一大碗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炒饭被端到了陆却面前。

米粒颗颗分明,被金黄的蛋液均匀包裹,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色香味俱佳。

陆却看看眼前这碗,又看看之前吃剩的那半碗,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勺子,转向了沈芙蕖做的那一大碗,继续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

沈芙蕖搬了个高脚凳放在柜台,陆却用膳,沈芙蕖打着算盘。

陆却的余光看见,“哒”一声,乌木算盘上的珠子全部归位。

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一颗下珠向上归位,中指顺势一弹,一颗上珠应声落下。

她的神情极为专注,眼帘微垂,嘴巴微微嘟起,小声自言自语着。

终于,最后一笔账目核验完毕。她手腕微微一震,“哗啦”一声,所有算珠尽数归零。

陆却也用完了蛋炒饭,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大人是有什么话要说吗?”沈芙蕖主动问道。

陆却点头,“太子殿下,想要见你一面。”

原来是个传话的,沈芙蕖心想,看着陆却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

“我看没这个必要了。我的心意已说明,若再相见,只会让他心存幻想。”沈芙蕖说。

陆却面上不变色,心里感觉到一阵轻松。

“为什么?”他问。

沈芙蕖不耐烦道:“不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芙蓉盏开得好好的,我不愿进宫,那是吃人的地方——反正我是这么觉得。朝堂权术我不懂,也不想懂。”

“我比他大,我看他,就像看自家弟弟一样。也许他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他把对生母的依恋投射到我身上,也许是这样。他本来就是个孩子,不是吗?他懂什么呢?”

陆却淡淡一笑:“说起来,你也就比赵清晏大了两岁,说话倒像长辈一样。”

“大人,有句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沈芙蕖说,“我是后来变穷的,但是不影响这句话的正确性。”

陆却凝视着她。

沈芙蕖说:“也许旁人会说,能让太子殿下青眼有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我真不这么想,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这样活着。我配得上这世间一切的欣赏与爱慕。”

“别人喜欢我,我就要回应吗?感情的事,向来有些残忍,譬如,开始的时候要两人同意,分开的话,只需要一个人终止。”

陆却心头一颤,沈芙蕖的想法,永远出乎他的意料,他每次以为自己了解她了,却发现还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第95章

“大人会怎么跟太子殿下转述?”

陆却说:“自然是如实转告。”

罢了,沈芙蕖想,别指望陆却能把话说的婉转动听。

“赵清晏……会很伤心吗?”沈芙蕖又问。

凭陆却对赵清晏的了解,他伤心之时,应该会跑去琼林苑枯坐着,当初他生母淑妃被赐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然而不出三日,他就将那点惆怅抛在脑后,又变回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他生性如此,不滞于物,好像再深的心事也困不住他。

“会难过。”陆却说,“大约时间也不会太久。”

“那就好。”沈芙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我得回去歇息了,这碗蛋炒饭算我请了。”

陆却说:“你如今还住在酒楼后院吗?”

沈芙蕖点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倦色,“麦秸巷的屋子我退了,哎呀……实在是太吵了。还不如住回来,方便不说,还能省点租钱。”

“韩彦最近有来找过你吗?”陆却最担心的还是沈芙蕖的安危。

“不曾。”沈芙蕖回答。

这答案并未让陆却放心。他手下的眼线日夜盯着韩府,回报皆说韩彦近来深居简出,连采买杂物都交由仆役,收敛得近乎反常。

这对韩彦来说,不正常。

“芙蓉盏的后院,毕竟人多眼杂,我在这附近倒有一处宅子……”陆却斟酌着开口,又没再继续说下去。

陆却出身世家,在汴京坐拥多处宅邸。除内城甜水巷的五进祖宅外,于金明池畔有座三进别业,另在麦秸巷等市井要冲置有数处产业。

这些祖产占地不下五十亩,若论市价,仅甜水巷一宅便值万贯,堪称汴京真正的豪富。

平日这些宅院皆由老管家带着孙儿打理,定期修清扫,却从不外租。

陆却说的小院,坐落在竹篁巷的静僻处,与芙蓉盏酒楼所在的繁华主街仅一巷之隔,却是闹中取静,仿佛两个世界。

沈芙蕖听见陆却这么说,也就驻足问道:“竹篁巷?我之前在那里看过院子,价格比麦秸巷高出两倍不止。陆大人,你那宅子多大呀?”

陆却名下产业太多,一时也记不真切,他回忆了一番,说道:“约莫是三进的小宅子,钥匙在陆府管家手上,你若得空可去瞧瞧。青砖灰瓦,院内另有大片翠竹,井水也清冽,你应当会喜欢。”

“你管三进的宅子叫小宅子?”沈芙蕖咂舌,想到张澈为草市坊一间厢房奔波的模样,再看陆却这般轻描淡写,当真应了一句“人比人,气死人”。

沈芙蕖笑着摇头:“多谢大人的美意了,我独住三进的宅子,可不是疯了吗?”

陆却说:“可以让程娘子来陪你同住,草市坊离这里不是挺远的?”

“那不行。”沈芙蕖笑着看一眼程虞,“她马上就要出阁了,自有小家要经营了。”

程虞脸颊绯红,这段时间准备着婚礼,虽然忙碌,可当真甜蜜。

陆却闪过一丝惊讶,立刻道:“陆某提前恭喜了姑娘了。”

程虞大方道:“欢迎大人来喝喜酒,婚期放在二月初八,就在芙蓉盏。”

本来想选在二月十八,可是和太子殿下的婚期撞了,自己不得不往前面赶一些。

陆却表示,就算人到不了,礼也一定备下。

程虞越发高兴,觉得陆却人太好了,根本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

外卖伙计薛大脚刚送完一单外卖,得了赏钱的他,格外高兴,满面红光。

要么人人都说他运气好呢,上次送去东宫得了金子,这次送到崔府,又是阔绰的五十文钱打赏。

谁不知道崔家马上就要抬出去个太子妃,崔府少夫人刚诞下麟儿,崔府双喜临门!

薛大脚送完外卖还舍不得走,忍不住把头探进去张望,盼望着能沾一沾崔府的喜气。

就这这么一探头,看见和自己同村的稳婆林大娘。

林大娘不仅和自己同乡,儿子长贵和自己还同岁。

薛大脚看见林大娘从头到脚穿了一身崭新的行头,领边有一圈兔毛,连耳饰都是闪着银光。

他不禁有些艳羡,和阎王爷抢人的活计就是挣钱,崔府定是赏了她很多钱吧?这耳坠子也一定是主家赏的。

“大娘!崔家的小公子,是您接生的吧?”薛大脚道。

“是是,母子平安。”林大娘看见薛大脚也很意外,交谈中发现薛大脚在芙蓉盏送外卖,语气也稍微柔和起来。

在芙蓉盏送外卖可是汴京人人眼红的好差事,底薪厚、赏钱多,不过,得要识文断数、口齿伶俐。

她暗自诧异,这小时候呆头呆脑的孩子,如今竟这般出息了?

见林大娘的表情从轻蔑变得郑重,薛大脚也自豪得挺起胸膛。

“长贵呢?长贵现在在做什么?”

“没什么。干点小本生意。”林大娘含糊道。

薛大脚这一问,可算是戳中林大娘的伤心处了。

她一个寡妇,靠着给人接生的手艺,攒下不少钱,可这都是留给儿子长贵娶媳妇用的。

可他非但没有正经营生,还染上了好赌的恶习。

大半年前,他拿走了五十贯再也没回来过。后来听崔府传来喜事,他又找自己拿了二十贯。

林大娘不敢给了,儿子根本指望不上,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棺材本都被他赌没了。

所以,她听说薛大脚在芙蓉盏做事,有些激动地问道:“芙蓉盏还缺不缺厨娘?能将大娘介绍进去吗?”

“大娘,您这接生的行当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当厨娘了?”薛大脚问。

“老了。干不动了。”

林大娘有口难开,只要她还干接生这一行,长贵随便打听一下就能找到她了。

上次只给了二十贯,长贵嫌少。

“崔家这么有钱,怎么可能只给你二十贯?!你的钱不给我给谁?你在外头养野男人了?”

林大娘气不过,回了两句,长贵还动了手。

当厨娘好,白天躲在厨房里,长贵很难找到,短时间呢,林大娘不敢回乡下了。这就是林大娘的小心思。

当厨娘比当稳婆累多了,钱挣的也少些,林大娘的理由显然不合理,可薛大脚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便说:“招!芙蓉盏还招人哩!我现在带你去瞧瞧。”

这样,林大娘被薛大脚带到了芙蓉盏。

“程掌柜!你们家那位在不在呢?”管人事的,一向是张澈全权负责,所以一进门,薛大脚便来寻张澈。

程虞见他领个中年妇女来,心里猜到七八分,怕又是来走后门的,于是道:“他现在不在,你明日再来!”

薛大脚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人,连大掌柜也不在,便搓手寒暄:“这是我干娘,程掌柜,外面这么冷,能让她进来喝口水吧?”

“你自便。”程虞朝门口努嘴,那里长期为外卖伙计们准备补充体力的蜂蜜水。

“薛大脚,你把你脚上的泥跺一跺再进来呀!你看着地上给你弄的,一会还得再拖一遍地。”程虞又指着他的鞋子不满道。

薛大脚赶紧说:“上一单送到崔府的,怕怠慢了贵客,我抄小路走的,才踩了这许多泥。”

陆却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再打扰沈芙蕖休息,便留下饭钱,准备离开了。

这时,听见那名外卖伙计和他干娘的对话。

“大娘,芙蓉盏的厨娘好干,也不好干。好的地方在于,有人手把手教,菜式都有规定。难就难在这里三天两头就上新菜,上一道学一道,也费神。而且啊,这的大当家爱干净,那灶台都得擦得锃亮!”

“不如当个配菜的,油烟也少些,就是不知道可缺人……大娘,芙蓉盏不好进啊,放眼望去,汴京炙手可热的就是咱们芙蓉盏了……”

林大娘一进来,看见店里每个人穿着一样干净整洁的衣裳,门口不仅整整齐齐放着雨具、单据,还有小食炒货、蜜水茶水等,她便知道自己来对了。

“大脚,这地方可真好……”林大娘由衷道。

这会薛大脚慢慢品出一丝不对劲了:“大娘,这再好,也不比接生赚得多呀?您这么多年,不就是靠这门手艺把长贵哥拉扯大的?”

林大娘不想将家丑外扬,只好说:“赚得多,风险也大,不好干呐!有时候也看运气……哪有你想的那么好……”

陆却转过脸来,习惯地带着审视的眼光看着林大娘。

颈侧有一道浅淡的紫红指痕,虽被脂粉遮掩大半,但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她应当近期与人发生过冲突。

每说两句话,食指便会不自觉地蹭过鼻翼,但语速平缓,语调正常,刚才说的话应该真假掺半。

那对崭新的银葫芦耳坠,耳针明显细于她的耳洞,随着她不安的晃动,这绝非自用之物,只能是匆忙戴上的赏赐。

陆却迅速得出结论,一个刚得了厚赏的稳婆,却急着要躲进油烟缭绕的厨房。

薛大脚倒好水,道:“谁不知道大娘多厉害,接生二十多年,经您手接生的娃娃,有上千个吧?”

“大脚,这你就不懂了,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名声毁于一旦。胡府那个不就是我接生的?”林大娘喝了口水,也放松下来。

“啊?”薛大脚惊讶极了,“她家那个,也是大娘接生的?”

“嘘!小点声!”林大娘不自在道,“反正有风险,得亏主家明理未曾追究。”

“嗐!那是那孩子命不好。”薛大脚压低了声音:“真是韩家的?!”

林大娘此刻保持了职业操守,“我只管接生,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这时陆却缓步近前,温声插话:“嬷嬷是稳婆?想必也通晓妇人科的调理之法?”

林大娘抬头,好一位芝兰玉树的相公!

“倒是也略知一二。”

“家母自生育后常患小腹坠痛,遍访名医收效甚微。嬷嬷若得闲,可否劳烦一看?”

林大娘道:“这又何难,你且留了地址就是。”

瞧这小相公气度不凡,家境一定殷实,林大娘不会放过赚钱的好机会。

第96章

程虞心下嘀咕,这薛大脚真是胡来,什么人都往店里带。

好好的稳婆不当,偏要来当厨娘,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明白了。

可转念一想,女子终究免不了生育之事,保不齐日后还得求到人家头上。这么一想,她的态度又软了下来。

林大娘走后,程虞不仅招待薛大脚喝水,还主动和他话起家常。

客人越来越少,程虞给自己剥了一个橘子,回想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

嫁衣做好的那晚,她紧紧挽着花婆婆的胳膊,要她和自己来新房。

花婆婆却说习惯了一个人清净,不愿去新房同住。

“阿婆,我就住在后巷,天天来看您。”她把脸埋在老人肩头,声音闷闷的,“阿澈要是敢嫌我回来得勤,这亲我就不结了。”

临近打烊,程虞抚着自己的脸颊,心头泛起橘子般酸酸甜甜的滋味。正想着女儿家的心思,却见沈芙蕖抱着件大氅回来了。

“姐姐怎么又折回来了?”程虞问道。

沈芙蕖望向陆却方才坐过的位置:“他人走了?”

“早走了。”程虞随口应着,忽然凑近细看那件大氅,“咦,这不是陆大人的衣裳么?”

“嗯?不是——”沈芙蕖狡辩,给阿虞知道了,准要盘问半天。

“还说不是!”程虞指着袖口,“这儿不是绣了一个小小的‘陆’字?姐姐框我呢,我识字是少,但是这个认得呢。”

沈芙蕖一时语塞,抱着大氅转身便要往回走。

“姐姐,快从实招来!他的大氅,怎的就在你这儿了?还有你头上那个荷花簪子,这回又是大氅……哦!我想起来了!夏天的时候我还见你抱出来晒了!”

程虞追了上去,拽着沈芙蕖的袖子轻轻摇晃:“我就说嘛,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特意跑到芙蓉盏吃一碗蛋炒饭……”

“这大氅用料贵重,若保管不善坏了,我可赔不起。”

沈芙蕖被她缠得没办法了才说:“就是去还一百贯钱那日……恰逢大雪,他便借我披了一程。后来总寻不着合适的机会归还,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托人转交……又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程虞抢着反问道。

是啊,有什么不好,沈芙蕖想,或许只因这是贴身的衣物,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让她不愿假手他人。

“我怕别人误会的。”沈芙蕖觉得自己在越描越黑。

程虞拽着她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睛瞪得越发圆了,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若是心里坦荡,管别人怎么说呢,越是心里有鬼,想的越复杂。”程虞装模作样地点头,嘴角却藏不住笑,“我懂,我都懂。”

沈芙蕖说:“你懂什么懂呀?瓜田李下听过没?”

“你就蒙我吧!”程虞做了个鬼脸,立刻跑开了。

“你别跑啊!”沈芙蕖喊着,“这大晚上的,你去后厨干什么?”

“我也去做蛋炒饭,留给阿澈吃!”-

这天,许久未回家的陆却,又收到母亲头风发作的消息。

他带着林大娘回到祖宅,门房见了他,忙不迭地躬身引路,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