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我不跟你吵了,你实务策最好,从小到大,我就没吵过你!”赵清晏别开脸,赌气道。

陆却平静道:“不是臣能说会道,而是殿下不占理。”

他侧身让出通路,说:“扈从已在芙蓉盏外候了许久,请殿下起驾回宫。”

“若我偏不回呢?”赵清晏霍然抬头。

“自有国法处置。”陆却的声音依旧平稳。

赵清晏怒道:“陆却!你僭越了!父皇如何处置我,还轮不到你一个臣子说话呢。”

沈芙蕖这一晚上脑袋如同浆糊般,两人吵吵闹闹,比夏天的知了还聒噪。

“二位!”她终于忍不住扬声打断,“要吵请出去吵!我还要早点歇息!”

陆却的目光掠过她微乱的发丝,她歪斜的腰封,最终落在那片狼藉的床榻上,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烧尽了最后的克制。

他转向沈芙蕖,冷笑道:“看来往后,该尊称一声沈良娣了?”

“陆大人改口真快,但倒也不必这么快。”沈芙蕖也冷冷回道。

赵清晏拦在沈芙蕖跟前,说:“陆却,你心怀天下,你忧国忧民,我和芙蕖才是一路人呢!”

芙蕖?陆却心想,好亲昵的称呼。

“一路人?”

“没错。”

“什么才是一路人?志同道合是一路人,心心相惜是一路人,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是一路人。”陆却直视着沈芙蕖的眼睛,缓缓说道。

沈芙蕖在这灼灼目光下,认真道:“各守其志者,也是。”

赵清晏最讨厌他俩身上那股默契劲,显得他好像很多余,于是另拣话题。

“陆却,你当初非要蹚大理寺那潭深水,我问过你,你是不是为了那谢丫头,你说不是,你要明断是非,执法公正。当了几年官,你还是这么想的吗?”赵清晏又道。

陆却说:“我所求从未改变,为这人间立正义,令天下复归公道。”

赵清晏笑了:“陆却,高处不胜寒,你追求的理想,你信奉的大义,注定无人能与你同行至终。你不是最看重公平吗?就拿这次的科考来说,韩相的门生早就打点八方,铺就青云之路!我问你,你有什么法子?”

“再看看你自己,陆却,你知道新科进士葛明吗?寒冬凛冽,十指皲裂,犹自伏案抄书,换取分文。你苦读之时,可曾受过这般磋磨?你说这公平吗?”

“不管是清流,还是奸党,这朝堂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一团污秽。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比比皆是。拔出一个,又扯出一串,永远除不尽……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这世间本就不公,从不会如你所愿,你又何苦执迷于那虚妄之念呢?”

“太子殿下,如果连你都这么说,那我朝离气数将尽灭也不远了!”陆却的声音带着些怒意。

赵清晏大怒:“陆却,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说的话,够你死八百遍了?!”

“我从来就不畏惧死。”陆却淡淡道,“明日早朝,臣等着弹劾,臣告退。”

见陆却拂袖而去,沈芙蕖静静对赵清晏说:“你也回去吧。”

“我听姐姐的便是,我下次再来。”赵清晏急于得到一个承诺:“我等你,你也会等我的,对吗?”

沈芙蕖摇头:“殿下,每个人都是要走自己的路,你别等我了。我们也许不是一路人。”

赵清晏被陆却“请”回宫后,芙蓉盏外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终于消散。

头几日,程虞还有些惴惴不安,总忍不住朝门外张望,沈芙蕖却已神色如常地系上围裙,敲着锅勺催促伙计们打起精神。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偶尔,会有一些生面孔的客人独自前来,他们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一碟小菜,便能坐上大半天。他们的目光悄然黏在沈芙蕖身上,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芙蕖心知肚明,这些大约是宫里或是某些权贵府上派来的眼睛。

谁让她拒绝了赵清晏。

她当然容不得与人分享夫君。即便他是身不由己,即便他贵为太子,她也不愿将自己困在那四方宫墙里,终日与人争宠斗狠,学那些繁琐到骨子里的宫规礼仪。

但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借口。

最根本的是,她心里没有他。

若真倾心相待,以上种种,她沈芙蕖都有本事一一克服。可偏偏,她对他生不出男女之情。做朋友尚可,在她眼里,赵清晏更多时候,不过是个需要人看顾的任性弟弟。

日子流水般流逝。

沈芙蕖通过芙蓉盏的客人,结识了一位常驻汴京的闽商陈姓纲首,这位陈纲首欣赏沈芙蕖的见识与魄力,在一次宴饮后,向她展示了数种从“婆罗洲”带回的稀奇菜种。

沈芙蕖以重金换取了这些种子,没过一段时间,芙蓉盏门口立起一块新水牌,上面写着几道新菜:炒番萝卜丝、蒜蓉波斯草、天罗烩双鲜。

也就是炒胡萝卜丝、凉拌菠菜和丝瓜炒虾仁火腿。

有人问起,堂倌们便介绍说这是南洋来的新蔬,天罗清甜软滑,波斯草益气养血,都是海舶来的种子,在汴京城外庄子上试种成功,独此一家。

因为新鲜,再加口味独特,这些菜便成了芙蓉盏的一大特色,为店里增添了不少人流量。

然而也闹出了些笑话,有食客从未见过番萝卜,他质疑颜色如此橙红,是用了一些染料,而这些燃料,他怀疑是从云锦记的染缸里拿的。

面对疑问,酒楼的堂倌们便会亲自上前,取来一根未经处理的胡萝卜当场削皮,展示其天然的色彩,并笑道:“此物天生如此,在南洋被视为地中黄金,最是滋补明目。”

文人们更爱波斯草,觉得红根绿叶,宛如鹦哥之嘴、翡翠之羽,每个来品尝的文人墨客,都要为其写上一首诗,沈芙蕖就让人将这些诗词誊抄下来,挂在店里,又吸引许多人来作诗。

于是,沈芙蕖又和陈纲首签了契书,希望他每年都能带新的蔬菜或者水果种子回汴京。

阿虞又埋怨沈芙蕖:“得了,阿澈不仅要学着养鸡,还得学种菜。姐姐,他已经在庄上待了整整一个月了,晒得和梅干菜一样!”

大双噗嗤一笑:“阿澈上次,哈哈哈哈……掌柜的你不知道,带回来一个小猪崽,把阿虞精心养的花全拱了,阿虞到现在都不知道谁干的!”

程虞瞪着大眼道:“我就说我的花怎么全倒了!!!好啊阿澈,这次回来,我非得拧他大腿不可!那些花,我养了可久了!”

沈芙蕖笑道:“我可没强制他一直待在庄子里啊,是他非得观察作物生长……”

“唉,姐姐是没看到他画的那些画儿……发芽的,长叶的,分叉的,开花的,结果的……画得就像真的一样!我从来不知道他画得这么好,可没见他为我画一幅呢。”程虞又捧着脸说。

大双说:“还说呢,阿澈现在是我们当中工钱最多的,我都瞧着眼红,阿虞妹子,你就忍忍吧。掌柜的要是给我这么多,我也去种菜去。”

“吹牛吧你!连油菜花都种不好,还种菜呢,我们阿澈聪明,做什么都行。工钱高,都是我们家阿澈应得的。”程虞维护道。

大双听了不乐意,梗着脖子和程虞理论。

把工作交给张澈,沈芙蕖最放心,她的精力,更多是放在了外卖网络的扩张上。

她与张澈逐一拜访那些有意加盟的掌柜,修订更为详尽的合作契约,明确权责。

不过月余,接入“灯台”网络的商铺便猛增至二百余家,覆盖了食肆、茶坊、布庄、香药铺乃至书肆。

这张无形的网,正以芙蓉盏为枢纽,悄然编织着汴京商业的新脉络。

这日午后,忙碌的饭点刚过,堂内稍显清静。陆惠善在侍女的陪伴下,款步走入芙蓉盏。

她照例寻了一雅间,点了几道招牌小菜,一壶桂花饮子。

沈芙蕖瞧是她来了,亲自端了一碟新制的荷花酥走过去。

“陆娘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菜肴可还合口味?”

陆惠善打量着她,不过一段时日不见,她更添魅力,举止投足间更自信从容,颇有大家风范。

“沈娘子不必客气,菜很好。”陆惠善说,“哥哥也常来吧?他说你这里的浮圆子很好吃。”

沈芙蕖听出她话中若有似无的试探,只作不知,浅笑道:“娘子喜欢便好。这是新做的荷花酥,用的今早现采的荷花瓣,清甜不腻,尝尝。”

“沈娘子。我落选了。”陆惠善低下头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沈芙蕖说这些话,也许是对方眼里那份通透太过坦然,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吐露心事。

好的倾听者,不仅能承接情绪,更能提供解决思路。

“啊……”沈芙蕖想起赵清晏说的话,“那你现在是松了口气,还是不甘心?”

陆惠善摇头:“我心中所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很不高兴。”

“可这人生是你自己的,总不能永远照着别人的计划走。”沈芙蕖暗自摇头。

第82章

“话虽如此,但很难做到。突然觉得,像沈娘子这样也挺好,孑然一身,悲喜自渡,无人能左右你的去向。”陆惠善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惆怅。

沈芙蕖道:“……也不能这么说,我也不是无根之萍呢,我外祖家在巴蜀呢!”

陆惠善答道:“哦,远在千里之外,也没什么助力了。”她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娘子也坐。”

陆惠善喝的桂花饮子,乃酒酿浮圆子佐些新鲜桂花蜜,因为软糯香甜,又不易醉人,是绝大多数小娘子的首选。

陆惠善只是浅饮了一些,面色便已经泛起潮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趴在桌边,把玩着手上的杯盏。

“这……”每逢十五,对沈芙蕖来说都是个大日子,因为汴河边有商船靠岸,等着和沈芙蕖谈生意,她确实没工夫陪陆惠善闲聊。

“我就不坐了,店里忙不开。”她对着陆惠善的侍女嘱咐,“这饮子虽性子温和,但有些人沾不得酒气。仔细照看你家娘子,莫要让她失了体面。”

汴河中段,新到的商船正在卸货,号子声隐约可闻。

见到沈芙蕖,这位皮肤黝黑的商人便笑着迎了上来:“沈娘子,你要的货,我都给带来了!”

沈芙蕖拱手:“陈纲首言而有信!快带我去瞧瞧。”

陈纲首引着沈芙蕖绕过堆积如山的普通货箱,来到一处干燥通风的舱室。

“知道沈掌柜识货,我可不敢糊弄,挑最好的采买!”

几名精干的水手抬来三口密封严实的大箱,箱子一一落地,一股奇异的香气便已隐隐透出,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陈纲首亲自用铁撬打开第一个木箱。

“哗——”

只见箱内满铺着油纸,上面堆满了色泽棕红的果实。

“这便是肉豆蔻,产自爪哇以东海岛,只需刮下少许粉末,无论是炖肉还是卤味,立刻便能化平凡为神奇,香气层丰富,绝非寻常茴香和八角可比。”

沈芙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边轻嗅,香味浓郁,满意极了,这些豆蔻的确属于上乘。

沈芙蕖在烹饪过程中发现,汴京的猪属于较古老的品种,肉质偏柴,臊腥味重,而肉豆蔻既能入药也能入膳,不仅能够温中祛湿,提鲜去腥,还能让肉软烂脱骨。

又打开旁边一个稍小的箱子,里面是深褐色的丁香。“这就是你要的丁香,香气更为炽烈。含于口中可去腥膻,置于酒中可增风味,医家也用它止痛温中。”

沈芙蕖深深吸了一口气,丁香的香气带着些阳光的味道。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平静:“陈纲首,此等珍物,价必不菲吧?”

陈纲首朗朗一笑,“这一船货,安全抵达者不过三箱。你也是知道的,海上折损之多。不过呢,宝剑赠英雄,珍物予识家。放眼汴京,能识得此物价值,除了沈掌柜,我也想不出第二人。”

沈芙蕖道:“你我都是实在人,莫与我讲些虚的,按之前约定的价格来就是,这品质好,我再加你一成。”

“沈掌柜爽快。不过,上次带来的番萝卜、波斯菜不是挺受欢迎的?怎么沈掌柜还要花大价钱买这些香辛料?”陈纲首不解问道。

沈芙蕖发现,自己店里的猪、鸡卖得虽然很好,但仍然被达官贵人视为“贱肉”,长久下去,芙蓉盏恐怕也会被冠上难登大雅之堂的称号。

要想彻底改变汴京人的看法,根本还是要将这些肉的味道再提升一个档次,这些香料便可以成为芙蓉盏的秘方。

看完香料,陈纲首又命人抬来几个密封的陶瓮。

“这就是你要的什么……鱼露。哎呀,说实在的,这东西不好闻啊!能入菜吗?”陈纲首拍开一瓮的封泥,一股咸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能啊,还可以腌菘菜呢,特别下饭。拿来我瞧瞧正不正宗。”沈芙蕖走近了一些。

陈纲首将小瓮交给她:“呐,我听当地人说,这好东西是由东海小鱼小虾发酵后压榨取汁,历经三伏三晒而成。在安南、占城,此物便犹如我们的盐豉,是提鲜之魂。”

“还有那些,”陈纲首又指向几个水桶,里面是一些形态奇特的贝类与半透明的银鱼,“产自交趾深海,肉质脆嫩,风味独特。汴京人惯食河鲜,此等海味,可令人耳目一新。”

“沈掌柜,可还满意?”

“还行,反正没买错。”沈芙蕖看向陈纲首身后,“那些又是什么?”

陈纲首一挥手,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抬出数个长形木匣,打开匣盖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沈芙蕖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匣中盛放的,是数件流光溢彩的漆器。

但与寻常漆器不同,这些碗、盘、盒的表面,镶嵌着由夜光贝、砗磲、鲍鱼贝等切割而成的薄片,拼嵌出繁复华丽的花鸟图案。

在昏暗的船舱中,它们自身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贝片随着角度变换,流淌着虹彩般的光芒。

“螺钿漆器见过没?”陈纲首的语气带着自豪,“匠人需选取深海宝螺的外壳,打磨成纸一样薄,再依图稿一点点嵌于漆胎之上,反复髹涂打磨,才能如此平整。据说这光泽能千年不褪!”

“真的能千年不褪?骗人的吧?”沈芙蕖道。

“我骗你做甚!”陈纲首拿起一个螺钿黑漆葵花盘,盘中嵌出的牡丹缠枝纹在光线流转下,仿佛在缓缓盛开。

“用此器盛装芙蓉盏精心烹制的佳肴,岂非相得益彰?”

就像读书人会被好墨吸引一样,沈芙蕖看到这套螺钿漆器,也十分心动。

她都不敢想象,这要是摆上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生,该有多美啊!

“哦……”沈芙蕖装作丝毫不感兴趣,“芙蓉盏卖的菜,哪配得上这么好的器具,陈纲首不如拿回去自己用。”

这么一说,陈纲首可就急了,他料想沈芙蕖会非常喜欢这些漆器,所以才特意买来,想要高价转卖给她,她要是不买……万一自己打水漂了怎么办?

“沈掌柜这话说的,芙蓉盏配不上,那还有什么地方能配上?你想啊,这要是装上鱼脍,多气派啊!起码卖出去十倍不止呢!”

沈芙蕖还是摇头:“我们店里的小丫头,各个笨手笨脚,不是今个砸了碗,就是昨个碎了盘,这在她们手上,迟早要坏。”

“要不这样吧,我认识的酒楼东家也多,我来问问有没有人想要收藏的。”沈芙蕖又提出建议。

此趟行程,陈纲首垫出去不少钱,急于回本,要等这漆器卖出去,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便又是和沈芙蕖一阵讨价还价。

“沈掌柜若是喜欢,我就当替你出趟海顺带个玩意儿回来,你给个本钱就行。”

沈芙蕖更为难了:“那哪行啊,陈纲首,我总不好让你吃亏,你这大老远带一趟,多不容易。要不,你还是留着自己用,拿这个吃面,不就蒜也香!”

“我们这些糙汉子,用这个精致物件吃饭,还不被人嘲笑装风雅。”陈纲首没法,说了个实在数,“沈掌柜,五十贯行不行?”

沈芙蕖惊讶道:“陈纲首,你可吓死我了,五十贯?芙蓉盏得卖多少炸鸡排才能回本啊?”

陈纲首又道:“四十五贯,再少一钱也不行。”

“我其实呢,也挺喜欢。但是这东西呀,真的盛菜,我舍不得的。摆在屋内,似乎也没这个必要,我还怕贼人惦记。所以花四十五贯买这一套,我真要掂量掂量。”沈芙蕖认为,还有谈价格的余地。

“劳烦,一会帮我把香料搬回去。”沈芙蕖转身对着那些水手道。

“四十贯行不行!”陈纲首又追了上来,“真的不能再低了,我就是花四十贯买回来的!”

沈芙蕖眨眨眼:“一会跟我去取钱,另外,你那樟木匣子也得送我。”

沈芙蕖买到了心心念念的香料,还意外低价得到了一套螺钿漆器,心情大好。

陈纲首不识货,这套漆器,放在汴京能卖上一百贯不止,沈芙蕖当然不会花大钱摆在家里看着,而是另有安排。

回到芙蓉盏,发现陆惠善并未离开,桂花饮子喝完,又喝上了盏汴京时兴的梨花白,雅间里有淡淡的酒香。

看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沈芙蕖心里想。

“惠娘子,这梨花白后劲十足,可不能再贪杯了。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解解酒。”沈芙蕖道。

陆惠善轻笑道:“没关系的,我酒量很好,和哥哥一样。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沈芙蕖蹲了下来,替她把摇摇欲坠的步摇插回发间,“如果这个故事是关于你兄长的。那么,我并不想听。”

“哈!沈娘子,你为何这般聪慧!我该将你当作什么才好?是可以说体己话的知心姊姊?是让我心生向往的楷模?还是……还是我不得不防的竞争对手?”陆惠善趁着酒意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听到陆惠善这么说,沈芙蕖感到很意外,为什么要和自己比较?于是她说:“做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事情,为自己活。”

“哥哥,也说过一样的话。”陆惠善喃喃自语。

陆惠善走至窗前,头虽然有些发晕,但仪态依然优雅,这便是一种刻到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我今天要说的故事,要从提点刑狱司家的小娘子谢云舒说起。谢娘子与我哥同岁,她、哥哥、还有太子殿下,从小一起读书……”

第83章

谢家虽位列汴京望族,然而到了谢云舒曾祖父这一脉,已是人丁寥落。

其父谢洵宦海沉浮二十载,至提点刑狱司后再无提拔,执掌诸路刑名,平反冤狱。因屡次纠劾地方滥刑、严参渎职官吏,谢洵在朝中树敌众多。

自当年上书弹劾前宰相贪渎赈灾款一案后,这位谢提刑便成了朝堂上人人敬而远之的人物,毕竟谁都不想冷不丁被他参一本。更兼谢洵性情疏狂,纵酒狂欢,常醉卧于市井,曾有人见他醉酒后在水沟酣睡,以地为床,以叶为被。

谢家无子,谢洵就将女儿当作男儿教养。小女谢云舒容貌艳丽,性情恣意,精于骑射,饮酒击剑无所不通,当年在城西校场与诸公子较技,竟一箭贯穿三朵芍药,满城儿郎皆为之失色,无人敢与其较量。

因为这样,汴京高门多禁家中女眷与之往来。

然而陆却与她指腹为婚,陆夫人虽深恶此女,却因谢云舒表姐入宫为淑妃,且诞下唯一的皇子,只得隐忍不发。

这桩婚约,便成了陆夫人心头一根亟待拔除的刺。

陆却与谢云舒自幼同在书院进学,兼有婚约在身,总被同窗们拿来打趣。

陆却生性沉静,何况童稚之年,哪知婚约深意,对此向来置若罔闻。谢云舒却对此极为恼火,因着这层关系,她总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仿佛自己做什么,都是与陆却相关。所以,相比较之下,她更愿与表外甥赵清晏玩耍。每逢有人提起婚约,她必当场发作,久而久之,倒也无人再敢调侃。

为这事,谢云舒也曾在家中闹过一场。她说,不愿嫁与陆却,想要嫁给赵清晏。孩童戏言,岂能当真,更何况表姨与表外甥岂可婚配?真是神志不清,一派胡言。谢洵闻之震怒,当即请了家法。这顿鞭子落下,谢云舒却将这笔账悉数记在了陆却头上。

幼时练字,谢云舒与赵清晏,一个被太师斥作“字如鸡爪”,一个被训“笔似春蚓”,每逢训诫,太傅总要搬出陆却那手端正楷书作比。这般比较得多了,谢云舒心里又对陆却攒下不少怨气。

可偏偏赵清晏自幼就爱追在陆却身后跑。陆却指东,他绝不往西,有时连“我把太子之位让给陆却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冒。有陆却的地方必有赵清晏,有赵清晏的地方定见谢云舒,如此,三人便成了拆不散的小团体,读书嬉闹形影不离。

半大孩子,哪有不顽皮的?谢云舒人小鬼大,总撺掇着赵清晏偷溜出宫。头一回被逮着时,官家震怒,赵清晏便跪在地上哭喊着“母妃”,官家心怀歉疚就心下一软。自此往后,对他们偷溜出宫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有一次,三人结伴去芍药园赏花,谢云舒和赵清晏玩家家酒的游戏,她扮演娘,赵清晏扮演爹。

娘织布,爹锄地,陆却在旁边是读书的好孩子。

这时候,谢云舒看到了那口井和井里吃浮萍的鸭子,于是戏弄傻乎乎的赵清晏,说鸭子落水里了,再不救,鸭子便淹死了,赵清晏就跳下井来,这一跳,差点淹死。

陆却立刻去救,谢云舒喊人救命,所幸侍卫们没有被赶太远,才能及时相救。

太师要责罚他们,陆却一人担下,同窗们又起哄,谢云舒一怒之下,说出“宁嫁莽夫不嫁陆却”的话,当众给了陆却难堪。

经此一事,陆却向母亲请求不再入宫伴读。陆夫人不解,与太子同窗是何等殊荣,怎么能轻言放弃。最后还是官家看出端倪,觉着这三个孩子,一个混世魔王,一个跋扈魔女,还有个专替他们善后的陆却,实在不宜再厮混一处,这才将三人分开教养。

谢云舒和陆却虽说吵吵闹闹,倒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及至年岁渐长,二人略通人事后,更是刻意避嫌。谢云舒虽不待见陆却,待陆家小妹陆惠善却极亲厚。可惜陆惠善自幼体弱,不常与三人同行,自然不解兄长与他们之间的复杂情谊,只当陆却与谢云舒情意相投多年。

后来,赵清晏没了生母。关于淑妃的死,传言很多。有人说是自戕,有人说是病逝,真相如何,大家都讳莫如深,只知道淑妃死前,谢家出了事。

这是和郑廉有关系。

时任礼部侍郎的郑廉,工于心计,长于钻营。一次官员考核中,谢洵查实郑廉的一位知州亲戚草菅人命、制造冤案。谢洵不顾郑廉的说情与施压,坚持弹劾,最终导致此人被罢官流放。而郑廉表面称赞谢洵公正,实则怀恨在心,誓要报复。

恰逢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谢洵被任命为知贡举。

郑廉模仿谢洵的笔迹,伪造了数封谢洵与江南籍举子“密信”,信中暗示考题范围,并索要巨额酬劳。他还通过谢府旧仆,将众多银钱和“密信”藏入谢洵的书房暗格。

又找到一名因舞弊而被谢洵惩处过的江南籍官员,以其家人性命相威胁,逼迫他出面作证,声称自己曾是谢洵与举子之间的“中间人”。

那次科举中,确实有几名江南举子成绩异常优异,且其中一人曾在谢洵年轻时游学江南居住过的书院就读。郑廉便利用这层薄弱的关系,大肆渲染,制造“谢洵偏爱江南士子”的假象。

科举放榜后,落第举子中流传今科取士不公的流言。郑廉趁机授意那名“中间人”,向御史台“自首”,揭发谢洵“售卖考题,徇私舞弊”。

有司迅速搜查谢府,果然搜出密信与赃银。朝野哗然,一个以刚正不阿闻名的清流,竟犯下科场大案,这巨大的反差使得案件迅速发酵,官家震怒。

以上是陆却执掌大理寺后查明的真相,当他成为大理寺卿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翻案。

可在当时,谢家几乎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结局,谢洵被革去提点刑狱司的官职与散阶,全家流放千里,遇赦不赦。

谢洵一生信奉的“天理昭昭,王法荡荡”,在此刻彻底崩塌。

一夜之间,淑妃薨逝,谢家蒙尘,谢云舒从高高在上的谢家千金,成为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女。

陆夫人心里是极痛快的,作为未来的亲家,谢洵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亲侄子,也被谢洵参过一本,一纸奏章便断送了侄子的前程。谢家一出事,若不是怕落个落井下石的恶名,她恨不得立刻与谢家悔婚。

被革职抄家不日即将流放的谢府,连巡夜的更夫都绕道而行。

所以在走水时,无一人来救。

谢云舒因在外变卖首饰逃过一劫,看到家宅被烧,她踉跄冲过街道,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陆府的大门。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陆却,陆却!求你们去救火啊!我爹娘还在里面!”

门内的世界,寂静得可怕。陆夫人听见了,但装作听不见,她说,罪臣之家,天降业火,也是报应。

“传话下去,任何人不得开门。谁若多事,一并赶出府去。”所以那扇门,始终未曾开启一条缝隙。

当谢云舒力竭地瘫倒在陆府门前,再回首,看到的已是彻底被火龙吞噬的家。

她亲眼看见,一道着火的房梁轰然落下,封住了内堂的出口,一切的挣扎、呼救、希望,都在那一刻化为灰烬。

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灼人的红与绝望的黑。街角渐渐聚集起围观的人群,他们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甚至有一丝“天道好还”的快意。

无人救火,无人哀伤。

就算灭了火……自己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烧焦的尸体,难辨的面容,废墟的宅邸。

谢云舒便在一片火光中,抽出一直佩在腰间的短剑,只深深再看了谢府一眼,便毫不犹豫拔剑自刎。

谢家幺女,死时年芳十六,刚及笄。

“哥哥当时在宫里和太子殿下对弈。”陆惠善说完了这个故事,她凄惨一笑:“我很想救谢姐姐,可是母亲不让,每年她的忌日,我都在她的坟前忏悔,有一次,我梦见她了。她说她并不怪我。”

那场意外的大火,最终提醒了官家,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也不忍相信,谢云舒能以那么惨烈的方式自尽,所以下令将此事隐瞒,对外只说她是病死。

那年春宴,陆却所言犹在耳边,“我陆却所求,不过是这朗朗乾坤之下,少一些枉死之人,少一些像她那样的遗憾。”

沈芙蕖沉默了良久。

她眼前仿佛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谢云舒。看见她扬鞭策马穿过汴京长街,看见她在校场上挽弓搭箭,看见她醉卧芍药丛中,任花瓣落满衣襟的恣意。

那样滚烫的生命力,竟被一场大火和一道剑光,轻飘飘地抹去了。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最终却成了汴京人口中一桩香消玉殒的谈资。

“沈芙蕖,你看,所有的故事里,你都不在。”陆惠善笑得狡黠,“她死了,不,她永远活在十六岁,此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谁都不能。”

“你今日与我讲这个故事,”沈芙蕖抬起眼,“你是要告诉我,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对呀。”陆惠善回答。

沈芙蕖认真道:“陆娘子,女子立世本就不易。你我之间,更应该坦诚相待,相互帮助,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你说这些,无非是察觉到你哥近来与我走得近,你想告诉我,他至今不娶,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人,希望我认清自己,不必与他纠缠。可是,我为什么要取代谢娘子的位置?”

“在你眼里,但凡是后来者,便都成了替代品的候选。他以后可能获得的幸福,都要被拿来和一个被回忆美化过的幻影比较。对他而言,公平吗?”

“谢娘子永远活在了十六岁,可你呢?你何尝不是用这执念,将你兄长也困在了她的十六岁里?你只是陆却的妹妹,他怎么想,你未必清楚,你也代表不了他。你不必说那谢娘子多好,我不需要和她作比较。若下次专为这种事而来,我并不欢迎你。”——

作者有话说:我向来不习惯在故事之外多说什么,但看到一些读者对陆却与谢云舒的过往产生误解,总觉得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当陆却以冷漠固执的形象登场,身后还站着一位门当户对的“白月光”时,许多读者在九章就对他和芙蕖的感情线失去了期待。这样的选择,我完全理解。

谢云舒这个角色,是我动笔之前就构思好的。她是张扬的叛逆者,也是清醒的牺牲品,更是个美好的姑娘。正因如此,她的逝去才会成为陆却和赵清晏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

但陆却对她,有喜欢吗?

也许有,但不全是。这份感情里混杂了太多愧疚、责任与未及言说的朦胧好感,在悲剧发生后被无限放大。更像是一种未完成情结的执念,而非成熟平等的爱。

因为有婚约在身,守护谢云舒对陆却而言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他对谢云舒和赵清晏的胡闹,更多是一种早熟者对顽劣同伴的包容与善后。他就像一棵沉默的树,守护着身边翩跹的蝴蝶,习惯成自然。

当得知谢云舒在陆府门前求救无门、自刎身亡时,那种“本可避免”的愧疚几乎将他吞噬。如果那天他在家,如果他母亲开门,如果他能早点翻案……这种本可以避免的念头,会成为他永恒的折磨。

但这真的不是爱。

谢云舒象征被黑暗吞噬的美好,而沈芙蕖却是在黑暗中破土而出的生命。对深陷权谋泥潭的陆却而言,这种蓬勃的生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看惯了官场的倾轧与毁灭,而她专注创造,她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建设者。同样历经磨难,沈芙蕖却不沉溺痛苦,从不自怜,把苦难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这份坚韧,给了背负沉重过去的陆却真正的救赎希望。

这些感悟,是我在塑造陆却时真切体会到的。若未能通过文字传递清楚,定是我的笔力不足。

最近几章着重感情线描写,偏爱事业线的读者或许有些难熬。下一章开始,我们将重回事业主线。

感谢你们读到这里,每一个字的陪伴都是我前行的力量。谢谢你们。

第84章

张澈已三月未归芙蓉盏,全心扑在城郊新辟的养殖场上。

此前之前,合作的鸡场主屡次以漕运阻滞、乡间鸡瘟为由,将进价抬高一成,这种坐地起价的行径,彻底激怒了沈芙蕖。

程虞生气道:“明明契书上写着的,按协议价采购,他们怎可胡乱涨价!咱们拿着这份契书,去衙门告他去!难道还怕告不赢?”

沈芙蕖也很讨厌这种背信弃义的供货商,只顾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从来不考虑长远的合作,也没有契约精神。

“告一定是能赢的,只是与这些人生了芥蒂,他们必定怀恨在心,不再拿好货给我们……”而且沈芙蕖自从硇砂案败诉后,对那些人不再信任分毫。

程虞问:“那怎么办?就由着他们涨价?今天一成,明日便是两成。真是奇了怪了,别家的酒楼也没有这样的,这不是摆明了欺负我们……”

所以沈芙蕖才决定自己饲养鸡鸭,与其让别人扼住咽喉,不如自己开辟生路来的痛快,春天的时候就在郊外包了百亩荒地。

经县衙户房仔细核查,这片荒地是无人认领的户绝田,归官府掌管。

葛明为沈芙蕖写了一纸文情并茂的《承买状》递送开封府。状中陈情,意在开垦荒地以增耕地,饲养牲畜以裕民生,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不过旬日,批文便下来了。沈芙蕖以远低于熟田的荒田价缴清款项,与官府订立了朱红官印的地契,并承诺按亩按时缴纳田赋。

本就是无人问津的贫瘠之地,如今既有人愿意纳税,官府自然乐见其成。

拿了地,便要开荒。沈芙蕖雇来的都是汴京城外的贫苦农户,她许下“每日两餐,现结工钱”的承诺,这些农户个个干劲十足。

众人先是开挖水塘、修建引水渠,接着搭建牲畜舍棚,同时将部分土地垦作菜畦。不过一个月,这片荒地上已然呈现出塘波粼粼、舍棚齐整的气象。

沈芙蕖又从不同渠道分批购入猪仔、鸡雏、鸭苗,避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和张澈将鸡舍设计为离地竹楼,鸡舍下方,开挖浅水塘养鸭,岸边圈养生猪。鸡粪落水供鱼鸭啄食,残余物流入猪圈经踩踏发酵,化作上等肥料。

他们将牧区分为数区,鸡、鸭、猪按顺序轮换放养。鸡啄食虫卵杂草,鸭清理水域,猪翻松土壤。

饲料调配上别出心裁,鸡食以厨余边角料为主,日常再喂些蝗虫干、蝇蛆,鸭放在水塘里,食螺蛳和水藻,适当补充谷物,猪则以芙蓉盏运来的泔水、酒糟与苜蓿为食物。

若是还不够吃,毗邻的菜园还种植黑麦草作青贮饲料,废弃菜叶也皆得所用。

饲养禽畜,最怕的就是染病,一传染便是一大片,而且春夏温度高,易生虫害。为防疫病,牧区严格实行全进全出制,每批禽畜离场后,立即用生石灰消毒、日光曝晒。

日常饲料中添入大蒜、艾叶等研磨的健胃驱虫粉,发现病畜立即隔离,以蒲公英、鱼腥草煎水救治。还设置沙浴池供鸡清洁,开辟洗羽区供鸭梳洗,挖建泥潭任猪打滚。

沈芙蕖只大致提供了一个“生态循环”的思路,而实际施行全靠张澈,张澈为了养好这些禽畜,翻阅了大量书籍,还借宿在附近的农庄里,每天不是喂鸡就是赶鸭。

上次程虞探望张澈回来,说他晒成酱油色,差点没认出来。

很快,沈芙蕖和张澈便见到了成果,芙蓉盏的鸡鸭出栏比别家快两成,肉质更紧实、更嫩。最重要的是,货源品质与稳定,完全掌握在芙蓉盏自己手中。

汴京的其他酒楼,只会在自家后院饲养少量禽畜,供自家使用,并不成规模。

更多的是与城郊农户签订长期供货契约,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或对方抬价,其实也十分被动。

其他酒楼还在琢磨怎么压低进货价时,沈芙蕖直接去做了农夫和猪倌,可真是让人意外。

芙蓉盏的经营模式,很快引起了众多酒楼的忌惮。

员工入股,年底分红,挣得越多,分的越多,芙蓉盏的伙计,哪个不是笑脸相迎?所以芙蓉盏的服务态度,在整个汴京都是数一数二。

鸡鸭猪等食材,全部自己种养,极大压低食材成本,芙蓉盏物美价廉,人人称赞好吃不贵。还有些从岭南等地运来的食材,汴京百姓是见也没见过,各个新奇不已。

菜品,全是自己研究,根本不需要从外头高薪聘请厨子,她沈芙蕖一个人顶上十个,而且菜品创新的灵感源源不断,好像永不枯竭一般。别的店,只能跟在她后面模仿,刚学完炸鸡排,炸鸡翅又来了……

也不知她究竟用了什么调料,寻常的肉食到了她锅里,总能炖得骨酥肉烂。最普通的菜蔬,经她之手,也能焕发出惊人的鲜甜,与别处尝到的总是不同。

外卖队伍也是训练有素,起初同行们都在暗处嗤笑,沈芙蕖招揽的尽是些市井闲汉、残弱老卒,甚至还有当过地痞的。可不过短短数月,这些人竟都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

无论多偏僻的巷弄,只要报得出名号,这些人总能踩着点把食盒送到。捧着汤羹在雨中疾走,盅盖都纹丝不动。他们还很有眼力见,送餐到深宅大院,他们懂得从角门进出。遇到醉酒的客人,他们会把食盒交给门房。

最要命的是她那支灯台网络,大型商铺接入,可以提升销量,而那些中小型食肆为了生存,不得不接入芙蓉盏的灯台网络。

而不加入的,则被排除在主流配送之外,别人家都能送,就你不能送,只能眼睁睁看着客源流失。

他们说:“加入灯台,要交钱。不加入,客人嫌不能外卖,都不来了!”

这几乎无形中掌握了一些商家的命脉,难道还不可怕吗?

几个酒楼东家凑在一块,也照葫芦画瓢弄了些灯台,但是布置网络最首要的是强占先机,商户用惯了芙蓉盏的,谁还用别的灯台。

有人告上府衙,斥责沈芙蕖不守闺训,于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操持商贾贱业,终日与三教九流周旋攀谈,实属有伤风化。

不多时,官府果真派人来查。可芙蓉盏做的是正经买卖,迎来送往、宾主尽欢,岂有开门做生意却不许人交谈之理?

后又有人暗中举发,称沈氏一介女流,所耗资财却如此巨大,背后不见家业根基,恐有外地豪强或不法之徒在幕后操纵,图谋不轨,恳请官府彻查其来历资财。

沈芙蕖又取出其母当年陪嫁的细目清单,银钱往来、田产地契,一笔一笔历历可考。

他们彻底坐不住了。

“先是搞什么灯台,然后组建外卖队伍,如今又自建养殖场。这是要将汴京餐饮的活路统统堵死,就剩她一家独大吗?”

“芙蓉盏的灯台,使用费虽不高,却逼得我们不得不依附于它!”

“现在客人都习惯了送上门的,我们这些老字号都快成芙蓉盏的前灶了!”

“自养鸡猪,压价竞争,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本分生意人!”

“我第一眼见到那女子,就知道她不简单,果然是个狠辣的,在座诸位谁人可及?”

酒楼行会三个月内开了五次会,每次都不喊上沈芙蕖。

沈芙蕖忙着开荒呢,没空搭理他们。

如今,养殖场的猪崽长大很多,沈芙蕖便带着几个伙计共同来参观。张澈引着众人到了猪圈,原先的小猪崽已长得膘肥体壮,在干净的圈舍里哼哼唧唧。

正巧有鸭子领着一群小鸭在水里游来游去,程虞看得有趣,这时候也忘记对张澈的一肚子怨言了。

沈芙蕖戴着一顶草帽,坐在烈日下吃甜瓜,程虞他们爬到远处的杏树上摘杏子吃,很快摘了一兜子。

“沈姐姐!吃不吃杏子!”

沈芙蕖说:“我不爱吃杏,酸。”

“可不是嘛,”张澈擦着汗走过来,“这些杏树也不知是谁种的,果子一直又小又酸,只能任其熟透了落地。酸得连鸟都不爱吃。”

程虞道:“我觉得还好,落了也是可惜,做成杏干吃也行。”

“我到想起一种做法,你们喝过杏皮茶没?带回去给你们做杏皮茶。”沈芙蕖指了指旁边的筐子。

大双说:“我说兄弟,你这猪也养了,鸡鸭也放了,不如在这多留几个月,把杏树砍了,再种些其他果树。”

“对,上次掌柜的说,要你嫁接石榴。”小双也玩笑道。

张澈道:“这有何难,我再研究研究。”

程虞急了:“姐姐,可不能让阿澈再继续待下去了,你不是说待养殖场建成,就另雇人经营嘛?”

沈芙蕖笑着说:“不留不留,看把你急得……”

众人说笑间,话题转到近来店里的烦心事。

程虞抱怨道:“最近总有些生面孔来店里,不是嫌菜咸就是嫌酒淡,简直是没事找事干。虽然都被伙计们应付过去了,但天天防着这些人,实在累心。”

大小双也补充说:“不止如此。后厨也发现有人总想凑近看我们做菜,还拐弯抹角地打听,那些新式香料到底从何而来。”

张澈脸色沉重:“我早就料到,会有人看芙蓉盏不顺眼!”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愿他们能把心思花在自己的酒楼上,而不是一味盯着芙蓉盏眼红。”沈芙蕖叹气。

第85章

沈芙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眼下这摊子越铺越大,我们也实在周转不开。张澈,你得尽快回芙蓉盏,否则我真要应付不过来了。”

她抬眼看向正在整理农具的张澈,正色道:“这些农户里,你觉得哪个最能接手你的活计?”

张澈说,有一个确实还挺合适,是这附近村子里的樵夫,叫石磊,原本以砍柴打猎为生,然而几个月前不小心烧了两座荒山,如今被罚看守山林、恢复植被。

空闲的时候他就来帮张澈搭建棚舍,换两顿饭,养鸡养鸭的经验倒是挺丰富。

程虞皱眉道:“那他怎么把山烧掉了呀?”

“喏,就是那两座。”张澈指了指远方的两座焦黑的山头,“说是中午饿了,在山上生火,想要热几张饼,一不留神,留了火星子。”

程虞顺着张澈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两座黑漆漆的山头,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么粗心大意的人,怎么能放心把养殖场交给他?”

张澈解释道:“他虽然大意了一次,但本事是实打实的。他从前在林子里散养山雉,足足养到六十多只,没喂一粒粮食,全凭山里的虫草养活。咱们这的鸡舍都是他帮着搭的,不但牢固,还能避风排水。就连鸡鸭闹肠炎,他都能用山上的草药治好。”

小双对他还挺感兴趣的:“这么来看,他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人现在在哪里?”沈芙蕖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

“这个点,应该在山脚的木屋歇息,掌柜的可要见一见?”张澈道。

沈芙蕖见了这个人,第一感觉他很是随性,穿得随意,裤脚一只长些,另一只短些。吃得也不讲究,见他时,手上攥着山上采的野菇子。

不过说起养殖经验确实头头是道,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鸡到了他手里,竟都乖乖立着不动。

说起烧山的事故,他拍着头懊悔道,“就那一回马虎,差点把命都搭上!原本要赔十贯钱,我哪拿得出来?多亏大理寺的陆大人复审时改了判罚,让我守山赎罪,由公家出钱修复,否则,我早一脖子吊死了!”

“哪个陆大人?”程虞问道。

大双插嘴:“大理寺还有几个陆大人呢?”

沈芙蕖装作没听见陆却的名字,又说:“他既然叫你守山,你怎还有精力养这些鸡鸭?”

“也不必多么精细养着,给它们寻个合适的地方,让它们依着本性活得舒坦。它们舒坦了,回报给人的,就是至上的美味。”石磊道。

沈芙蕖觉得他的话里总有些“道法自然”的意味,又问道:“你能把鸡鸭养成什么样子?”

石磊老老实实答道:“养成什么样……这个说不准,总之,我可以让它们活蹦乱跳的,不死就是。”

程虞笑出声来:“我们要的就是死的呀,活蹦乱跳的怎么上桌。”

“哦……那得给它们个痛快,一脖子抹掉。还有,做人要讲良心,不能拿病恹恹的家禽给人家吃。”他慢吞吞说。

程虞道:“那是自然,开酒楼食肆,得讲良心。”

沈芙蕖凝视着他:“你可愿专门替我照料这些家禽?”

“陆大人判我守山三年,得把那两座山养回原样才能离开。”石磊说,“这三年里帮你们养鸡鸭倒是无妨。三年后我还回去砍柴。工钱不必多给,管个温饱就成,反正也不是什么费劲的活计。”

“行,你先替我们养着,健健康康的就行。”沈芙蕖很满意这个结果。

张澈终于回到了芙蓉盏,程虞真是高兴。

其他人也高兴,张澈一回来,那些管人的头疼活、算账的麻烦事,全都有人接手。

“总算不用被沈姐姐逼着算账了。”程虞开始对着满筐金灿灿的杏子发愁。

沈芙蕖取来细盐,将杏子细细搓洗,顺着杏子中间的纹路一拧,杏子应声裂成两瓣,取出核来,果肉完整,橙黄莹润。

“先晒几天,给你们做杏皮茶。”沈芙蕖说。

杏干晒成了果脯,沈芙蕖又加了红枣干、枸杞、陈皮、山楂干,放在一起熬成水,味道与汴京常见的甜腻饮子不同。

入口是鲜明的杏酸,继而涌上枣蜜的温甜,生津解渴,令人通体舒泰。

沈芙蕖说:“把这道饮子挂出去,就说……”

她略一思索,很快说:“就说这叫状元杏皮茶,草市坊的葛进士从前最爱喝这个。”

葛明确实喜欢喝,汴京的杏子往往又酸又小,多数人不爱吃,沈芙蕖从树上摘了,就拿来煮成杏皮茶,分给街坊邻居。

杏皮茶的味道好,但也没到浮圆子那样人人都爱的地步,只是这寓意不错,所以销量比一般饮子要好。

书生们闻“状元”二字而来,只求沾些葛明的文运。一碗下肚,酸冽醒神,温润入腹,比浓茶更提心思,比糖水更润枯肠,顿时口耳相传,引为备考妙物。

除了书生,富户们最爱此饮。有人发现,宴饮肥腻之后饮上一盏,比醒酒汤效果好,于是但凡有主人设宴饮酒的,都会从芙蓉盏买一些杏皮茶。

程虞也喝了满满一大杯,悠闲坐在酒楼二层晒太阳,看着张澈忙来忙去。

“掌柜的,咱们库里的丁香和肉豆蔻,最多只够支撑五日了。”张澈捧着账本,面露忧色,“现在市面上的价格,简直是拿金子当沙子撒。”

原来自沈芙蕖购买香料后,汴京各大酒楼纷纷效仿,竞相推出各自的五香肉、豆蔻鸡,他们还扯出了滋阴壮阳的功效,用量也比芙蓉盏的多,仿佛就要和芙蓉盏较劲。

一时间,原本就稀有的南洋香料变得奇货可居,价格如脱缰野马,翻了三倍有余,且往往有价无市。

谁家要是有这些香料,那都是可以拿出去显摆的。

沈芙蕖将账本重重合上,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这些人是失心疯了不成?这样炒来炒去,最后还不是要摊到自家成本里。真是蠢得令人发指!”

张澈闻言笑道:“掌柜的若是心烦,咱们不如也去种肉豆蔻,正好赚他们的钱。”

“快打住!”沈芙蕖连忙摆手,“你好好在芙蓉盏待着便是。若是再放你去种豆蔻,程虞怕是要提着菜刀来找我算账了。”

其实沈芙蕖最想要的一味调料,是辣椒,可惜她问过很多人,都没有瞧见过这种东西。

“我再到香料铺去看看。”沈芙蕖说。

汴京的香料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大一点的铺子,卖沉水香、白檀心子、乳香、龙脑这些沈芙蕖并不需要的名贵香料。

当然,也卖一些制作好的香。柜台之后,琉璃匣子层层叠叠,里头就是配好的合香香丸、面药与口脂,专为城中爱美的娘子与讲究的郎君准备。

沈芙蕖也不进去,门口的麻袋敞着口,里面的香料才是自己需要的。

“掌柜的,你们这还有丁香吗?”沈芙蕖问。

程虞是个活泼性子,在旁好奇地摆弄着柜上陈列的香囊。

“有是有,但是有点贵,这位娘子要看一下吗?”香料铺掌柜的说道。

沈芙蕖说:“我看一下,再作决定。”

正说着,铺门上的铜铃清脆一响,一名侍女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张单子拍在柜面上:“掌柜的,照这单子上的分量,每样都包一份。要快,我家娘子还等着用。我要的香囊你们配好没?”

这做派让程虞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小声嘀咕:“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配好了。在这呢……”掌柜的接过单子,连连应声。

侍女目光在店内一扫,恰好落在程虞刚才摆弄的那个精致香囊上。

她快步走来,责备道:“谁让你乱动的?这‘雪中春信’用料金贵,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程虞年轻气盛,登时涨红了脸:“我不过看看,又没碰坏!摆在店里,不就是让人看的?”

“看?这等雅物,也是你能随便看的?”侍女语带讥讽,“瞧你的穿着,也不像是懂得品鉴之人,莫要污了东西。”

“你!什么破香囊,我难道买不起?”程虞气得往前一步。

“阿月。”一个自带威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芙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女款步走入,身姿挺拔,气质清贵,正是崔家娘子崔婉如。

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便是她了。

她淡淡道:“在外行事,怎么如此张扬。我平日里是这般教你的?向这位娘子道歉,然后回去领罚。”

这时,崔婉如认出了沈芙蕖,主动行礼。

“不瞒沈娘子,嫂嫂有喜了,可是害喜厉害,太医说用紫苏、甘松香制成香囊,若觉着胸膈闷了,便闻一闻,或许能压一压翻涌之气。”

沈芙蕖自然连声道贺。

“嫂嫂喜辣,可又怕吃多了伤胃,不知沈娘子在这方面有何建议呢?”崔婉如十分诚恳地请教。

沈芙蕖便说:“嫂夫人既喜辛香,不必全然戒断。可在烹制时稍作调和,若食辣羹,汤底可加入牛乳、豆浆同煮,能中和燥热。若用香辛料入菜,用些山药、莲藕这般滋阴润燥的食材同煮,取其平补之效。”

崔婉如点点头,一脸忧虑:“沈娘子懂的比太医还多。嫂嫂自有孕以来,各种不适,那些大夫没一个能缓解的。”

“连带着,嫂嫂也不想找宫里的稳婆接生了,就从外头找了个有二十多年接生经验的稳婆。沈娘子人脉广,见识多,可有听过此人,医术究竟如何呢?”

沈芙蕖的眼皮突突直跳:“那稳婆姓什么?”

“双木林。”崔婉如答道。

难怪——难怪找了她那么久都找不到,原来是躲在崔家了!

第86章

香料配好后,崔婉如便与沈芙蕖告别。

程虞道:“这位崔娘子真有气质,可是她的丫鬟真无礼。”她捧起丁香,问道:“姐姐还要买这些丁香吗?”

“不买了,我就是来看看行情,我才不会跟他们一样哄抬物价。”

程虞说:“姐姐提到的嫂夫人,可是崔彬之妻郑氏呀?”

“是的,你也知道?”

程虞点点头:“崔氏夫妇乃东京一段佳话,谁不知道呀!这最著名的就是海棠督读的故事。”

崔彬是翰林学士,据说某日官家临轩议事,忽见其奏折上沾着几瓣淡粉海棠。官家笑问:“崔卿案头,何来春色?”

崔彬答曰:“臣妻晨起理园,恐花香不盛,特遣数朵监臣功课。”满堂莞尔。

后来,官家于内廷赞曰:“卿之案牍,有春晖映砚之雅,可知门庭清嘉。”

“后来呢,许多读书人家效仿,小娘子们都往夫君书页里夹海棠花瓣,以示夫妻伉俪情深。”

程虞昔日在草市坊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听来一肚子名门轶事,沈芙蕖若有什么不解的,常要问她。

“阿虞你知道的可真多,你要是去当说书先生,保管其他人都没饭吃。”

沈芙蕖又问:“阿虞,既如你所说,崔府这种清贵人家,为何郑氏有孕,不沿用宫中稳婆,反要从外头另请呢?”

“这个也好理解。”程虞解释了三点原因。

原来,宫中稳婆虽技艺精湛,却常年经办宫中妃嫔小产、死胎等阴私之事,许多高门大户心中忌讳,唯恐这样“不祥”的人冲撞了自家喜事,带来晦气。

再者,宫中稳婆关系盘根错节,往往牵涉后宫权斗,或是某位后妃的心腹。高门大族为求稳妥,宁愿重金延请口风严实的民间圣手,图的是事后干净,不留后患。

这些宫里的嬷嬷们也自有一套保全之道,遇上胎象不稳的产妇,唯恐一朝失手便万劫不复,常常寻由推脱,不肯轻易沾染。

“宫闱之中子嗣艰难,官家至今唯有太子一位皇子,可见稳婆们接生顺产的经验,反倒不及经手无数的民间高人。”

沈芙蕖点头:“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

“姐姐,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程虞一脸期待瞧着沈芙蕖,眼巴巴地瞧着,一副既出了门便不愿再回芙蓉盏的模样。

“去药铺买昆布。”沈芙蕖说。

程虞道:“买昆布?昆布不是治瘿瘤的吗?姐姐你是不舒服吗?”

昆布,即海带,在汴京不作食材,而是药材,专攻瘿瘤结气,可以利水消肿,一般用作治疗水腴之症,所以只出现在药材铺里,而且属于冷僻的药材,卖的地方也不多。

沈芙蕖连问数家皆无所获,直至踏入城南百草堂,那药工听她问起,打量她片刻,才慢吞吞从后库挪出一口麻袋,解开袋口,里面是黑褐色的宽大叶片,表面覆着盐霜。

“我先买二十斤。”沈芙蕖说。

“这都是辽海来的干货,存货全都在这里了,二十斤恐怕没有……”药工拎起麻袋,“也就十斤。”

“那我都要了。”

到了半夜,芙蓉盏后院支起一口大锅,沈芙蕖把那些洗干净泡发好的昆布倒进锅里,点着大火不停熬煮。

整个院子里都是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小双对大双说:“哥,我们掌柜的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准备把白天那几个闹事的泼皮给毒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