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双摇头:“那肯定不是,以我们掌柜的性子,雇人打一顿更痛快,犯不着为他们费这许多柴火。”
“阿虞,”小双又蹭到程虞身边,“你明日劝劝掌柜的,请个大夫瞧瞧?别是近来思虑过甚,这儿……”他指了指脑袋。
程虞望着那锅咕嘟作响的昆布,痛心疾首:“你们可知这些昆布多贵?姐姐付钱时,我心口淌的血都快把鞋面淹了!”
这几日,沈芙蕖白天忙着生意,晚上就熬昆布。
沈芙蕖把昆布熬到糜烂如泥,变成褐色浆液,再把草木炭屑撒进里面,吸附多余杂质,用麻布重复滤渣,直到得到一盆琥珀色清液。
周寺正来找沈芙蕖时,见沈芙蕖手持长勺,立于一口翻腾的大锅前,细细搅动。
“丫头,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周寺正问道。
沈芙蕖擦擦汗,回答道:“周大人,我这在试新的调料呢,不过,试了好几天了,都失败了。”
“阿虞!打一碗杏皮茶来!多放点蜂蜜,周大人喝不了太酸的!”
说话间,她手上也没闲着,把青梅汁滴入清液中,看见淡黄色的絮晶析出,再放回锅里加热。
“哎呦真是客气了。”周寺正搓着手,感慨道:“沈娘子呐,最近怎么没见你来大理寺了。”
沈芙蕖往热锅里继续加入草灰碱水,她面带疑惑:“周大人,大理寺乃办案重地,若无事情,我去你们大理寺干什么?”
“……这个,也是……那个,大人的大氅……”周寺正挠了挠头,再把幞头扶了扶。
“哦!原来大人是替他来要大氅。”沈芙蕖说,“看我这记性,年初时送过一次,他不在,我又不好交予别人转交,又拿回来了。”
沈芙蕖把静置沉淀后的清澈液体放入锅里用文火熬煮,看着它慢慢变得粘稠。
“我现在去拿给你,前几日天气好,我还拿出来晒过。”沈芙蕖擦擦手要去箱子里翻。
周寺正看着她把那奇怪液体倒腾来倒腾去,看得眼花缭乱,“不是,我就是提醒一下,我不是来拿大氅的。我此番前来,有别的事。”
周寺正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置在柜子上。
原来是一份盖有大理寺朱印的正式传唤文书。
“大理寺已决定三日后辰时初刻,提审沈玉裁。依照律法,沈娘子作为首告之人,需到堂陈述情由,接受问询。”周寺正说。
他又说:“此乃法定程序,避无可避。文书在此,你……提前做个准备。”
“硇砂案终于要审了吗?”
沈芙蕖意外之余,还有些欣喜。“多谢大人转告,我一定准时到。”
周寺正说:“沈玉裁……真是个不省油的灯。”
此前,沈玉裁被举告私贩硇砂,因案情重大,移交大理寺立案查处。寺中依律对其勾追,暂行收押。
据沈芙蕖所供线索之一,沈玉裁与漕帮往来甚密,疑借漕运之便夹带私货。经密查,果然在漕帮丙字货栈中起获未登记硇砂三十箱,封存为证。
可是此后似走动风声,水路再无异动。
沈芙蕖所言阿福一家中毒身亡之事虽属实,却难断是否为硇砂所致,关键人证由此湮灭。加之载录硇砂出入的密账原件遗失,物证链亦断,大理寺终因证据不足,只得将沈玉裁疏放。
直至大兴五年初,沈玉裁当街刀刺陆却,才再度被押入大理寺狱。
大理寺趁其羁押之机,重查硇砂旧案,想要寻找破局之机,可是无论怎样讯问,沈玉裁始终坚持称自己无辜,传唤孙余年过堂,亦无所获。
硇砂一物,须经开采、炼制、运销,沈玉裁只是这庞大链条中的一环,只要以他为突破口,一定能扯出更多人。
可沈玉裁本就恨毒了沈芙蕖,加上陆却肯为她挡刀,便更加坚信两人早有苟且,抱着宁死也不交代的心,坚决不透露半个字。
陆却也不是吃素的。
沈玉裁住的是静室,此室深埋地下,隔绝一切光线与声音。室内只有一张石床,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里没有昼夜,没有时间,守卫送饭也绝不与他有任何眼神语言交流。
周寺正会定期提审他,但审问内容毫无规律。有时深夜突然将他拖起,在刺眼的灯火下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押回。
有时在他刚刚入睡时,于牢门外大声交谈,故意让他听到“同伙已招供”、“找到新证据”等信息,让他始终处于惊疑不定之中。
沈玉裁饶是意志力坚定,时间一久人也恍惚起来,现在已在崩溃边缘,此时是审讯的最佳时期。
提审前两天,陆却再次来到关押沈玉裁的牢狱前。
“陆大人,你手下判过多少案子,死过多少人?你真的不怕那些人化成厉鬼来找你索命吗?”
蓬头垢面的沈玉裁撞在石墙上,他头上的伤口是他自己抠的,只要一结疤,他就揭下,只有痛感能让他有些真实感。
“不怕。”陆却淡淡道。
“你就这么喜欢我妹妹?!她是有几分姿色,怎么就迷得陆大人神魂颠倒,费尽心思要除掉我?”他一说话,又开始焦虑地抠着头皮的伤口。
陆却说:“你想多了,我要查案。不然你早就死了。”
“反正是死路一条,我为什么要给你线索?”沈玉裁嘶哑着喊道。
“你放心,就算我死了,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陆大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玉裁阴恻恻笑着说:“我妹妹和孙余年圆了房的,那天,孙余年身上不仅粘了自己的血,还有……你是男人,你懂的。”
陆却的手指不可察觉地颤抖一下,随即说道:“说完了?”
“嗯哼。”沈玉裁放声大笑起来,随即又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全是她害得!沈芙蕖,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却俯在他耳边说:“沈玉裁,你知道你女儿现在在哪里吗?”
“哪里?!”
“孙府。”——
作者有话说:沈玉裁瞎说的,只是为了气陆却
第87章
重审当天,沈芙蕖起得很早,因为天气愈发炎热,沈芙蕖用井水又洗了一遍澡。
“阿虞,你看好昆布汤啊,要是下雨了,就把它端回来!”沈芙蕖叮嘱道。
“好。这天气……闷死了。”程虞抱着斗笠走来,手上还呼啦啦扇着一把蒲扇,发尾的碎发全粘在了脖子上,甩也甩不开。
那股子闷热,如穿了一件浸饱温水的厚重袍子,憋得人喘不过气,偏偏今日又没有风,旌旗与柳枝僵直着,纹丝不动。
天边堆起浓墨般的雨云,天色迅速暗沉下来,从昏黄转为青灰。
“姐姐,看这天要落雨。你把雨具带好。”程虞语气里有些担忧。
沈芙蕖接过斗笠,微笑着叫程虞不要担心,“没事,我只是去作证,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嗯嗯,阿澈已经驾车在外头等你了。”
程虞说话间,刮起了大风,初时是卷着尘土和落叶的旋风,很快便成了呼啸的狂风,吹得瓦片作响,酒旗狂舞,满城门窗砰砰,一派山雨欲来的样子。
沈芙蕖刚至大理寺门口,便听见几声轰隆隆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起初是几点沉重的“啪嗒”声,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不过片刻之间,雨幕便连成一片,化为倾盆之势。
“掌柜的,这次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吧?”张澈也一脸担忧。
沈芙蕖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沈玉裁放掉嘛!放了也好,让他回沈宅瞧瞧,什么叫人去楼空。”
堂鼓三通,声震屋瓦。两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小跑入堂,按“肃静”、“回避”牌分立两侧,威严肃穆。
沈芙蕖在厢房静候,等待传唤,身上淋了些雨,周寺正派人送了快毛巾,她捧着毛巾,一点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正沉思间,身穿官袍的陆却从另一头缓步走来,戴三梁进贤冠,腰悬银鱼袋。
身后是一群衙役,跟着他往大理寺鱼贯而入。
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舒展,绯色在他身上,略显空荡,不显半分暖意,反像是寒夜里一段将熄的炭火,余温之下尽是冷冽。
苍白的脸上虽然有挥之不去的疲倦,但深邃的眉宇间仍带着坚定。
沈芙蕖见他来了,心里那点不安瞬间按压下去。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只要他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彷徨的心会安定,浮动的心思会收敛。仿佛天大的事,有他在前头顶着,便塌不下来。
不仅沈芙蕖,大理寺的其他人也能感受到陆却身上由内而外的安定力量。
陆却目不斜视走入上位,撩起衣袍坐了下来。
周寺正作为副审,坐于其左下首,负责记录、协助问询。
“带嫌犯——沈玉裁!”
衙役一声唱喝,镣铐声响由远及近。沈玉裁形容枯槁,身负重枷,被押至堂下,踉跄跪倒。
陆却轻拍惊堂木,声音沉稳:“大兴四年,沈芙蕖首告沈玉裁私贩硇砂,因证据未明,暂行疏放。今日本官奉旨重审,凡涉案人等,须据实陈情,若有虚言,依律严惩不贷。”
沈芙蕖来到大堂,发现除了自己,还有沈宅旧日之仆阿福的祖母李氏、比去年又胖了一圈的孙余年。
“沈芙蕖,”陆却开口,“你告发沈玉裁与孙余年勾结私贩硇砂,此事你从何得知?”
沈芙蕖平静答道:“沈家世代贩盐,自先父去世,沈玉裁便与孙余年勾结贩运硇砂。孙余年借漕运之便发货,沈宅成为中转之地,硇砂平日就藏在厨房暗处,我亲眼所见。我手中还有他们往来账册为证,虽然后来丢失,但我手上还有抄来的副本。”
她顿了顿,又说:“沈玉裁因为硇砂生意,得了许多脏钱,大人也可以查一查他在柜坊的存款。为继续拉拢讨好孙余年分杯羹,沈玉裁夫妇又逼着我嫁与孙余年续弦。”
沈芙蕖说完,李氏开口了,她看上去远比她的实际年岁更苍老,头发并非老人的银白,而是一种枯草般的灰败,胡乱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毫无生气的脸侧。
“是,老身可以作证,我儿一直给沈宅送菜,沈老死后,沈玉裁立刻就逼着继妹嫁人,后来沈娘子被赶出沈宅,在外摆摊为生,我儿平时承蒙照顾,念旧主之情,便时常给沈娘子送柴火。”
李氏眼神空洞,她的语速很慢,边说边想,继续道:“事发当天,我儿腿疾发作,行走不便,我孙儿阿福便替他爹送菜。”
“阿福这孩子,年幼无知,在沈宅厨房转了一圈,看见许多硇砂,因为沈家做的就是盐的生意,又放在厨房,他以为是粗井盐,一时糊涂,便偷拿了一些回家。”
这一顿饭吃下去,全家除了李氏因腹泻未进食,丈夫、儿子、儿媳,还有阿福和他妹妹,五人全暴毙。
“我儿生前曾言,在沈宅厨房见过大量不明块状物,有回偷看被沈玉裁发现,遭他厉声威胁,称若敢泄露,便要杀我儿灭口。”
正因如此,在家破人亡后,李氏断定是沈玉裁杀人灭口,才辗转寻到与他有仇的沈芙蕖,道出全部实情。
陆却转过头问孙余年:“孙余年,你和沈玉裁私交如何,怎么认识的?”
孙余年清了清嗓子:“咳咳……上回来我都说过了呀!我贩米,他贩盐,做生意的,时间长了都认识。”
孙余年像个发得很好的面团,白白胖胖,裹着一身上好的团花锦缎。肥硕的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说话时习惯性地转动。
“孙某虽然年纪大了点,”孙余年笑得油腻,目光黏在沈芙蕖身上,“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当初可是明媒正娶,一百多贯聘礼,八抬大轿迎她过门。谁知她……”
他摸了摸脖子,干笑两声,“竟拿剪子捅我,你看这脾气……呵呵……除了我,谁还能忍受嘛……”
沈芙蕖立刻别过脸去。
孙余年自认为幽默地自嘲两句,见没人搭理他,又说道:“我和沈玉裁因为这事闹得不愉快,不过,我也没追究,沈家还了聘礼,我和沈玉裁就不往来了。至于什么硇砂,我更是听都没听过。”
“哦对,第一次传唤之前,不是还搜了我家?什么也没搜到吧!我是真的不知道硇砂的事情!”孙余年对堂中众人说,话语间都带着些讨好的意思。
过了这么久了,沈芙蕖还是能回想到孙余年那肥头大耳往她身上凑的样子,那黏腻的嗓音仍让沈芙蕖脊背生寒,阵阵恶心翻涌而上。
周寺正伏案疾书,笔尖忽然一顿——堂前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不等通传,李元、孙铭两位少卿已一左一右掀帘而入,径自在陆却两侧落座,顺手端起案上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哟,正热闹着呢?”孙铭呷了口热茶,朝孙余年抬了抬下巴,“接着说啊。”
陆却目光纹丝未动,仍锁在孙余年汗涔涔的胖脸上:“本官听闻你近日新得了个官奴。”
“我……”孙余年猛地抬头,脸色霎时僵住。
“不必遮掩。”陆却语气平静,“我既开口,便是已然知晓。”
孙余年眼珠急转,突然拍腿笑道:“哎呦!陆大人说的是她啊!那个,沈兄,为赎您家姑娘,我可费了天大人情!咱们好歹差点成了一家人,我哪能眼睁睁看她受苦?”
原来沈静柔因投毒未遂被没为官奴,虽经沈玉裁多方打点,仍被发往临安。他本欲待大赦之年接回女儿,谁知人竟已悄无声息回了汴京。
孙余年心底发寒,那丫头被转卖七八道才到自己手中,如此隐秘之事,陆却如何得知?
他肥硕的身子不自觉绷紧,衣服下渗出冷汗,早前的镇定已荡然无存。
始终面无表情的沈玉裁,在听到女儿名字时眼眶骤红。他死死盯住孙余年,牙缝里挤出颤抖的问话:“静柔……她好不好?”
“好!怎会不好!”孙余年急声应道,袖中手指早已掐得发白,“沈兄当务之急是先洗清硇砂案的嫌疑。待你平安脱罪,父女团聚还不是早晚的事?”
沈芙蕖抬头看陆却,正对上他沉静的目光,顿时心里已经明了。
若是陆却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在此时提审沈玉裁。
她视线微转,落在他身旁那两位身上,心中了然心道,想必这就是周大人提起的两位“草包”少卿了。
孙铭捏着茶盏说:“陆大人,您这审来审去,供词不是和上次一样吗?你这在浪费大家时间吧。”
“可不是,一没新物证,二没新人证,连供词翻来覆去都和之前一样。我等是来被消遣的?”李元立刻附和。
陆却挑眉,饶有兴趣打量两人,“那你们审?”
孙铭摆手:“审案乃是大理寺卿之责,我等只能协助,不敢僭越。”
沈芙蕖一脸迷茫,怎么这样的人也能当少卿?不说帮忙就算了,还一个劲在这添乱。
难怪陆却整天忙成这样,原来是三个人的活,他一个人干呢!
陆却闻言,轻叹一口气。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官椅的扶手上,对着周寺正说:
“记下来。今日二位少卿于公堂之上,以无新证为由,质疑主审,干预司法。将此呈给官家。”
“呈给官家”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得两人魂飞魄散。
“陆、陆大人!误会,全是误会!”李元慌忙起身,“我等……我等只是……只是关心案情,绝无质疑之意!寺中还有要务,我等……我等先行告退!”
说罢,他几乎是拽着还在发懵的孙铭,在满堂衙役鄙夷的目光中,踉跄着快步离去。
陆却甚至没再看他们一眼,目光重回堂下,声音依旧沉稳:“闲杂人等已退,现在,继续。”
“传沈静柔进来问话。”
一个纤细身影踏入。
待她走近,众人皆是一怔。
这女孩儿瞧着不过十岁上下,身量未足,却穿着一身过于成熟的蹙金绣罗裙,发髻梳成时兴的样式,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俨然一副精心妆扮的小妇人模样。
第88章
她目光怯生生扫过堂上,在见到沈玉裁时眼睛一亮,脱口唤道:“爹爹!”
可当她视线转到孙余年身上时,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更明亮的笑容,甜腻地喊道:“孙爹爹!”
孙余年肥胖的身躯猛得一颤,他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眼神躲闪,压低声音道:“静柔,在公堂上……不可失礼。”
陆却平静道:“沈静柔,本官问你,孙余年平日待你如何?”
女孩儿仰起天真无邪的小脸,嗓音清脆:“孙爹爹待我极好呀!他让我住最大的屋子,穿最漂亮的衣裳。”
她说着,还炫耀般扯了扯自己过于华贵的袖口,随即又补充道:“孙爹爹每晚都抱着我睡呢,说这样我不会怕黑。前几日我肚子痛,他还亲手帮我揉了好久,揉着揉着就不痛了!”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沈芙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胃里翻江倒海。
周寺正记录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洇开一大团墨迹,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记到这里,差点气得拍案而起,想指着孙余年破口大骂。
衙役们也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鄙夷。
沈玉裁先是茫然,待他慢慢消化完女儿话语中的含义,整张脸瞬间扭曲,目眦欲裂。他像一头发了狂的豹子,爆发出凄厉的咆哮:
“孙余年——!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她才十岁!!我要把你撕碎!!!”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身上的枷锁镣铐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恨不得当场扑过去将孙余年生吞活剥。
而孙余年,浑身肥肉因极度恐惧而不停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若非衙役死死按住,沈玉裁一定会扑上去将孙余年撕个粉碎。
“呵……”短促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像笑,也不像哭。
随即,这声音骤然撕裂,变成了垂死般的哀嚎。
“啊——!!!!”
沈静柔没见过爹爹这个样子,害怕之下,本能地往孙余年身后躲去。
看到此景,沈玉裁更受刺激,开始疯狂地挣扎,沉重的木枷和铁镣在他身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用额头“咚”地一声狠狠撞在身前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顷刻间便是血肉模糊。
“静柔……我的女儿……是爹害了你……是爹害了你啊!!!这都是报应啊!!!”
他嘶叫着,泪水、鼻涕和额头上淌下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形如恶鬼。
陆却平静看着这一切:“带沈静柔下去。协调户部,将其改名换姓,送去一户家风严正之家,准其寄养为婢,以劳作赎罪。待其成年,若品行端正,或可放免为良。”
外头雨下得更大了。
雨声连成一片压抑的轰鸣,无数水流在低处汇聚翻滚。仿佛整个大理寺被这场大雨按在水底,树叶和瓦片被冲刷得刺眼地亮。
远处那几声孤零零的蛙鸣,都像是被困在这场无边雨幕中,无处可逃。
陆却的话在雨声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不管多大的声音,也遮掩不住其中的疲惫。
周寺正也深深叹了口气,干他们这行的,日复一日地见证着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久而久之,自己也消化不了这些负面情绪。
沈静柔刚被带走,孙余年便“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他脸上已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哀嚎:
“冤——枉啊!陆大人!诸位大人明鉴!”他挥舞着肥短的手臂,指尖剧烈颤抖,“我也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又调转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忙着撇清自己:“沈兄!沈兄!你信我!我看她孤苦无依,拿她当亲女儿疼啊!我一片好心啊!!”
沈芙蕖都被气笑了,当亲女儿疼?女大避父,孙余年大沈静柔五十岁不止,怎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孙余年,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你这个色中饿鬼,我化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玉裁在衙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重新跪直了身体。
“陆大人……”他的声音嘶哑,“我说。我全都说。”
他不再看孙余年,而是直视着陆却,盼望着陆却能够给他一个公道,最好能够当场将孙余年这个畜生乱棍打死。
“罪民……确因贩盐与孙余年相识。前年二月,他问我,沈老弟,你胆子大不大?敢不敢用胆量,换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是罪民鬼迷心窍,同意了。”
“好。”陆却说,“这么说,阿福一家确实是因为误食了你家私藏的硇砂而丧命?”
“算……是吧!”沈玉裁懊恼道:“这……唉!我并非有意要害他一家,是阿福手脚不干净偷吃的!况且,我也警告过他爹啊!把这一家五口的命全算我头上,我也冤啊!”
沈芙蕖想,沈玉裁虽不是故意杀人,可硇砂毕竟是导致阿福一家死亡的直接原因,恐怕也得重罚。果然,只听陆却说:
“沈玉裁,你私贩禁物硇砂,触犯大兴专营律法,罪一。藏匿危险之物于宅邸厨房,疏于管束,致阿福一家五口误食身亡,犯《刑统》过失杀伤人罪,罪二。”
他每说一罪,语气便沉一分,法理清晰,不容辩驳。沈玉裁静静听着,头越来越低。
周寺正心里有数,数罪并罚,光是过失杀人和私贩硇砂这两项罪,足以让沈玉裁流徙岭南烟瘴之地了。
沈玉裁的家产,估计三分之二得抄没入官,剩下的用以赔偿李氏,供其颐养天年。
陆却继续说:“若你想将功补过,便把你和孙余年的勾当交代清楚,本官或能够减轻罪行。”
听到这,孙余年便断断续续交代起来,“孙余年……他有自己的渠道。每月,都有打着时运矿、时运粮旗号的漕船,将硇砂混在货物里运来。”
陆却问:“这些船有固定的到达日期吗?”
“船每次不一样,运的东西也不同,时间也不定,罪民……搞不清他背后的门道,我只负责接货,将货藏在沈宅厨房。那里人来人往,反而安全,即便被看见,也可谎称是粗盐或矿料……”
“你们通过什么往来?”
“我们有密信,还有几本密账,我妹妹……沈芙蕖只拿了一本,剩下的都被我藏起来了。”
说到此处,沈玉裁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下那股锥心之痛。
“我为他鞍前马后……他答应过我,会打点关系,善待我女儿静柔……我本以为,她至少能平安长大……”
陆却朝周寺正看去,周寺正点头示意全部记完。
“孙余年,你怎么说。”陆却又问。
孙余年道:“没有的事!我卖米卖得好好的,卖硇砂干什么?!我又上哪儿去认识那么多商船,大人,我和沈玉裁因亲事结怨,他这是有意攀咬我,请大人明鉴。”
孙余年涕泪横流的狡辩还在公堂上回荡,陆却已抬手,止住了这片噪音。
陆却略一沉吟,最终提笔,写下遒劲有力的字句,并朗声宣判:“沈玉裁,本官亦察,你于案发后,指认同党、揭露漕运关节之功。待硇砂案结清,数罪并罚。”
沈玉裁瘫软在地,捶打着自己的腿,又哭又笑,“沈玉裁,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啊……你认识孙余年这样的人做什么!你蠢啊!”
“人犯既已招供,依《刑统》,当具结文书,以定案基。至于你,孙余年,待大理寺按沈玉裁所述地点、船号详加查证后再作判决。”
“私贩硇砂,乃是重案。在此案查清之前,将此沈玉裁与孙余年分开关押,严禁任何人探视,以防串供或灭口。”
他对周寺正说,“将四份供状分别录明,沈玉裁之自认其罪与举告,孙余年之辩词,沈氏与李氏之证言。录毕,令其各自画押。”
“得令。”
周寺正即刻命书记官将四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分别呈上。
沈芙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供词,确认无误后才印上了自己的指印。
李氏不识字,沈芙蕖小声将内容念给她听。
最终她在书记官指引处,用力摁下一个浑浊的指印,浑浊的泪水滴落在供状边缘,晕开一小片水痕。
孙余年则浑身颤抖,捧着那页纸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冤枉……这是诬陷……”
在衙役的厉声催促下,他才终于用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勉强在纸上摁下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
“退堂。”陆却道。
沈芙蕖看着所有人。
李氏是高兴的,一家五口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
沈玉裁是绝望的,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孙余年是惶恐的,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大理寺手里,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目光追上了陆却一闪而过的衣角。
那么他呢?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沈娘子!此案终于对你有个交代了!再也不会有人说你诬告兄长了。”周寺正送沈芙蕖出去时说道。
沈芙蕖转过脸来,有些怅然。“是啊,只是不知道,孙余年背后又有哪些人……”
“外头雨下得好大,周大人,我晚点走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我去给你拿件斗篷。”周寺正道。
放衙了,公堂的喧嚣已然散尽,沈芙蕖独自立在廊下。
檐角的雨水滴答落下,在石板上碎成晶莹的光点。
她看见陆却从大堂深处缓缓走出,那身绯色官袍在阴翳的天光下,黯沉得像是凝固的血。
她抬起眼,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是深嵌入骨的疲惫,一种连挺拔脊梁都无法完全掩饰的的倦怠。
几乎是同时,陆却也朝她望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他想起受伤养病时她探望自己的那一次,像在茫茫大雪中肆意生长的红梅,是他许多年没有见过的生机。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
一个依旧向前,走向那无尽案牍与权谋的深处。
一个依旧驻足,立于这烟火人间与是非的边缘。
“陆却。”沈芙蕖轻声唤道。
陆却的脚步应声而止,侧身回望。
“你有没有……带油纸伞?”她将手中的蓑衣往身后挪了挪,“我的蓑衣……有点儿,漏水。”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陆却的目光在她微湿的肩头和那件被“冤枉”的蓑衣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回她故作镇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撑开,向她那边倾了过去。
第89章
刹那间,外间喧嚣的雨声就被隔绝开来,伞内自成一方天地。
日光透过黄色伞纸,滤成一圈朦朦胧胧的昏黄光亮,温柔地笼罩下来。
沈芙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恰好撞进这片光里。
陆却正微侧着身,为她完全挡住了斜飞的雨丝。
在那片昏黄的光影中,他清隽的侧脸轮廓也被柔化了,下颌线不再那么冷硬,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一层暖意,没有往日锋芒,倒显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没想到我还能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看见沈玉裁罪有应得,我高兴得晚上能多吃一碗饭!”沈芙蕖心头一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更有一种沉冤得雪的快感。
陆却瞧着她,说道:“沈玉裁只是前台小卒,现在要看孙余年这块鱼饵,能扯出来多少大鱼了。”
“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沈静柔的遭遇。”
“真是作孽!”沈芙蕖说:“孙余年一定不得好死!”
“陆却,韩彦和硇沙案到底有没有关系?”芙蓉盏酒楼开业那天,韩彦对硇沙案表现出很清楚的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和硇沙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却笃定道:“他知情,但未必亲自参与。”
“我作为首发人,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陆却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是。”
雨水敲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不惹人心烦,反倒像大珠小珠洒落玉盘。细听之下,又似春蚕啃食桑叶,带着轻柔绵密的韵律,出奇地悦耳。
“也是。”沈芙蕖笑笑,“那我不如收拾收拾,明天进东宫当良娣去。”
行至转弯处,遇上几处青苔,沈芙蕖足下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电光石火间,陆却的手已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她往回一带。
她踉跄半步,刚刚站稳,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油纸伞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倾斜,漏进几缕天光,将他蹙眉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
“我是与东宫无缘的。”沈芙蕖说:“看吧,我一说要当良娣,就差点摔个狗吃屎。宫里的娘娘走路应该很好看的,才不会像我这样吧。”
陆却轻轻一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惆怅,又略带些庆幸。
上次赵清晏负气出走后,终究不敢在芙蓉盏留宿,当夜便被宫中内侍请回了东宫。
据说,赵清晏回来后被官家单独召见,父子二人在暖阁内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内容,但据内侍透露,太子出来时,神色复杂,他终究是接过了那顶为太子妃备下的九翠四凤冠。
他庆幸——不是她。
可又替赵清晏难受——身不由己的滋味,他也懂。
“你今日自己来的?”陆却问道,“这一路走回去,鞋袜定会全湿。”
沈芙蕖说:“不是,阿澈送我来的。”
两人并肩,一起走过湿滑的庭院。行至大理寺门槛前,沈芙蕖正想提起有些湿重的裙摆,却见陆却极其自然地微俯下身,手轻轻掠过她身侧,替她将那一角绯色罗裙撩起。
沈芙蕖垂下眼来,借着迈过门槛的动作,轻轻地道了声:“多谢。”
“陆却,我看见大理寺传说中的两位少卿了。”沈芙蕖略带轻快道,“两位在大理寺应该能起到一些装点门面的作用……”
陆却微微一愣,转而问道:“论门面,不是我么,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哈?”沈芙蕖随口一说:“你当年科考,他们怎么没点你做个探花郎?”
“……你怎么知道没有?”
沈芙蕖一双眼睛睁圆了,里头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彩。
“你真是探花?”
她话出口才觉失言,忙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我是说……你这样的性子,我以为会是状元……”
她实在很难将冷冰冰的陆却和“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翩翩探花郎联系起来。
陆却看着她带着点傻气的模样,眼底那点暖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撑着伞,引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清凌的雨声里,平淡道:“嗯。殿试时,官家嫌我‘姿仪过肃,有司刑之相,不似探花风流’,不让我当探花。”
“看来,当探花不仅要容貌上乘,气质也要贴合。”很快走至大理寺门口,沈芙蕖说。
伞沿抬起,沈芙蕖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门外的张澈。
“阿澈!我在这,我们回去!”沈芙蕖朝张澈招手。
“陆大人,再见,下次见!”-
还未踏入芙蓉盏后院,一股海腥气便扑面而来。
沈芙蕖循着气味走去,只见后院角落里,程虞正守着铜锅,手里拿着长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深褐色汤汁。
“姐姐,你回来了!”程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汗,干劲十足,“按你说的,火候没敢太大,一直盯着呢。这昆布可真能熬,这都几个时辰了,现在才化呢。”
“我来吧,阿虞,你去忙你的。”沈芙蕖接过勺子。
“掌柜的,今天审案结果如何?”几个伙计全部凑了上来。
“挺好的,沈玉裁都招供了,接下来还有的审呢。”
几个伙计高兴得不得了!
沈芙蕖只对着那口铜锅,眉头紧锁。
她知道伙计们又在悄悄议论,这些天她除了熬昆布汤,几乎哪里都不去,连硇砂案都不怎么关心,所以伙计们都担心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阿虞,”大双轻声唤她,“这昆布汤到底要熬到什么程度啊?到底有什么用处?”
“姐姐说得熬化,什么用处我也不知道……”
锅里都是沈芙蕖这些天一次次尝试得到的产物。
有的只是浓缩的昆布咸汁,晾干后结成粗糙的盐块。有的因火候过头而带着明显的焦糊味,还有的虽然析出了一些细微的黄色晶体,但味道苦涩,远非她记忆中那种鲜味。
问题到底出在哪一步呢?
明明已经有黄色的晶体出现了呀,为什么尝起来这么奇怪呢?
沈芙蕖用茶筅把黄色晶体慢慢扫下来装进茶盅里,她郁闷地想,晚上再试吧。
“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快点出来!”沈芙蕖处理完昆布汤,插着腰又来到酒楼。
眼下客人少了些,伙计们都擦擦手,聚集在一起,开始了每月一次的汇报。
“都说说吧,手头的事怎么样了。”沈芙蕖说道。
张澈率先开口:“掌柜的,咱们的灯台网络,接入的商家已近四百户。只是……外卖伙计的数量跟不上了,有些人抱怨订了餐迟迟无人配送。我准备近日再招一批老实可靠的人手。”
“城外的养殖场倒是一切顺利,鸡鸭长势很好,蛋和肉的供应很稳定,猪预计年底能出栏。”
沈芙蕖略一思索,点头道:“招人的事抓紧办,工钱都好说,但要查清底细,宁缺毋滥。养殖场你也要抽空去看看,石磊是有点真本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张澈说。
接着是程虞,她掰着手指,学着客人的语气:“好些客人来了,看着菜单发愁,这个想吃,那个想尝,不知点什么好,盼着我们能给搭配好。”
“我留心了一下,最近书生点外卖的特别多,他们赶时间,只想赶紧吃完念书,必点的是状元杏皮茶,还想要些吃食搭配。歌姬舞姬们,私下总问有没有吃了能身姿轻盈的菜色……还有那些巡夜的值更人,想要些方便行走时吃的实在东西。”
“好,我记下了。”沈芙蕖在纸上记录,又问大小双:“你们哥俩呢?”
两人语气有些愤愤不平:“掌柜的,如今汴京各大酒楼,还在偷偷模仿咱们的菜!咱们推出鹌鹑蛋烧肉,他们转头就卖珍珠元宝肉,只是味道差些!”
“老问题了,这些学人精……”沈芙蕖叹气。
“那就先分套餐吧!”
沈芙蕖将芙蓉盏的菜单展开,芙蓉盏的菜单基本按照凉菜、特色菜、硬菜、炒菜、锅子、小食、汤类、主食、饮子分类。
从前外卖主要卖的是酸汤锅子、签子肉之类的,酒楼开起来后,凉菜卤味、小食饮子这类具有特色的食物更具欢迎。
如果能将其搭配成套餐,沈芙蕖坚信,会卖得更好。
“先做一道鲤跃龙门。”沈芙蕖说:“看他们那么爱喝状元杏皮茶就知道,这些书生特别注重寓意吉祥。”
鲜鲤切段,改牡丹花刀。水沸上屉,精确计时,大火蒸一盏茶的时间。
出锅后,淋豉油,撒葱姜丝,再以一勺滚热的鸡油激香。
“好香!吃的就是新鲜!这道我会做!就是做清蒸鱼的方法!”程虞得意道。
沈芙蕖又开始蒸红枣,蒸熟后去核碾泥,与糯米粉的比例定为三成枣泥、七成米粉。
“一定要是这个比例,方能软糯适中,甜而不腻。蒸制时间定为半柱香,确保内心熟透,外表不湿。出笼后,以模子压成方形,寓意方正之道,每碟四块,象征四平八稳。”沈芙蕖一边做,一边说。
“这个就叫步步高升枣糕吧……嗯,每块糕上再放一颗红枣。看着喜庆。”
程虞说:“我再拿猪油炒个菘菜,配一些酱瓜。这份套餐不就做好啦!”
“一会你们根据成本定一下价格啊。”沈芙蕖接着为歌姬舞姬们做纤体套餐。
大双眼瞅着那些蔬菜,说:“我觉得小娘子还是丰腴点好看,减什么肥嘛!”
“有需求,就有市场喽!”
沈芙蕖取来莴笋、瓜丝,亲自演示“焯拌”的关键:“这个以前教过你们的,蔬菜切丝入沸水,数足二十息便立刻捞起,浸入冰水,这样蔬菜色泽碧翠,口感爽脆。拌料只用盐、少许蒜汁和花椒油,突出本味。”
她又指点着那锅专门炖煮豆腐的素高汤:“用香菇、笋尖、豆芽吊汤,滤得清澈见底,不加半点油星。豆腐切块,用这清汤慢煨入味。”
“妈耶,我天天这么吃,还不得饿晕过去。”大双摆摆手。
沈芙蕖又将煮好的鸡胸肉撕成条状,用酱料拌好,腌制成凉拌鸡丝。
“肉、菜、汤,都有了,有营养,也不会发胖。”程虞点评。
最后,沈芙蕖开始为更夫准备饱食餐套餐。
她将隔夜米饭与切碎的卤肉、香菇、咸菜末拌匀,调味后,用模具压成扎实的三角饭团,外头用苞米皮包好。
另一款肉饼,则规定“皮薄馅足,每个馅料需足一两半”,煎至两面金黄后,用裁好的油纸紧紧包裹,确保即便揣在怀里奔走也不会散开。
程虞说:“那套餐就先这样,以后再根据时节换菜品。我这就把套餐挂上水牌,让大家都来点!”
沈芙蕖却匆匆摘下围裙,又朝后院走去。
得了,又要开始研究昆布汤了。
第90章
沈芙蕖颇为沮丧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用被子蒙着自己的脸。
这些天她总觉得心烦意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从她来到汴京,似乎一切都是顺利的,即使有些小插曲,她也能很快一一化解,可到了从昆布中提取味精时,屡试屡败。
这样她会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在自己掌握之中,会让她寝食难安。
阿虞抱着水桶在外面敲门。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沈芙蕖把被子一抛,慌忙趿着鞋子起身,喊道:“阿虞,你进来!”
“可是酒楼出了什么问题?”
程虞笑着说:“没有——好得很。”
程虞打量着这间酒楼后院,后门没开,稍显昏暗。靠窗的桌子上有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的荷花早就谢了,粉白颜色褪去,逐渐干枯,大部分花瓣全部落在桌上,像一张张小船浮在桌面。
她轻手轻脚地将干枯的花瓣拢进掌心,换上新采的鲜花。
“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最近熬昆布做什么呢?我看你白天熬,晚上也熬,整个人都熏成昆布味了。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忙呢。”
沈芙蕖说:“我听说从昆布里可以提取出一种鲜粉,若真成了,往后做菜能省下大半香料钱,滋味反倒更胜一筹。”
程虞坐在凳子上,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咱们多试几次。或者,你过段时间再试,总有一天可以成功的。”
“瞧瞧,姐姐,你以前可不会把屋子弄得乱糟糟的,你看这茶壶里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剩的呢……这黄色的,是茶渍嘛?”程虞见不得屋子这么乱,立刻站起来要给沈芙蕖收拾屋子。
衣裳也是,乱糟糟的放着,凳子上搭着褙子,衣架上堆满了襦裙,就连床榻上也有些衣物。
“怎么敢劳烦我们二掌柜,”沈芙蕖把衣服拢到怀中,“我就是这两天太忙了,有些顾不上……”
“姐姐,”程虞说,“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根紧绷绷的弦,一直这么扯着,你不累吗?”
沈芙蕖把衣裳抛在空中,整个人又仰跌在榻上。
她眼神空洞地瞧着头顶的淡青色纱帐,上面绣着蝙蝠,密密匝匝的针脚,看得她透不过气来。
“阿虞,怎么跟你解释呢,来草市坊认识你们之前,我活得也像旋转的陀螺。人人都在赶路。赶着考功名,赶着嫁娶,赶着置田宅,再催着下一代继续这般轮回……”她抬手遮住眼睛,“有时半夜惊醒,总觉得还在那条停不下来的奔流里。”
“可是姐姐已经超厉害了!”程虞扑到榻前,眼底闪着光,“不到两年光景,酒楼立起来了,家产夺回来了!还有外卖队、灯台网、养殖场……这些旁人几辈子都做不成的事,你一件件都做到了!”
这在以前,程虞想都不敢想的,这竟然是一个女子做的事情。
“我一旦停下来,就担心别人赶超我,酒楼倒了怎么办,我手下还养了这么多的人,每个人可都指望我吃饭呢!”沈芙蕖说。
程虞耐心道:“姐姐,你怎么总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呢?退一万步说,芙蓉盏真的没了,我们这些伙计,真本事是学到了,有手有脚的,难道还不能在汴京城讨生活?你就说阿澈,现在出去当个掌柜,各大酒楼全都抢着要呢!”
“嗯……是这么说的。柜坊的事情还没解决,接入灯台的商家越来越多……”沈芙蕖的声音越来越小。
程虞说:“姐姐怎么事业心这么重!走,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带你出去走走,去看御街新开的绢花铺子。整天在这酒楼后院熬昆布,人可不得被憋坏掉!”
“好好好……”沈芙蕖便这样被程虞拖拉着走出芙蓉盏。
大街两侧的槐柳垂着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汴河两岸茶坊里传出的说书声,码头上脚夫们的号子声,混成一片燥热的交响。
“瞧瞧外面多么热闹……看看那边,花开得多好!那边、那边,是我们的灯台,还有那个,不是我们芙蓉盏的外卖伙计嘛!”
荷花开得正盛,风过处,送来几缕清甜的香气,却吹不散瓦肆勾栏里人群的汗意。唯有沿街小贩推着的木桶里,那些用冰镇着的“冰雪冷元子”和“甘草冰雪凉水”,还能在这灼人的繁华里,透出一**人的清凉。
“小哥,来两份凉水引子!”程虞挽着沈芙蕖的胳膊,“从前只有食肆,姐姐还经常与我出来逛街,自从开了酒楼,就很少来了。”
雪白的浮元子浸在浮着冰屑的蜜水里,看着确实清凉可人。
沈芙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甜润的口感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但细细一品,那元子本身的滋味,无论是糯米的软韧还是内馅红豆沙的甜度,和与芙蓉盏夏日推出的“冰酿圆子”大差不差。
她不由低头莞尔,和程虞对视一笑——这钱算是白花了,自家也能吃到。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
“天越来越热,姐姐去年做的凉皮,现在也卖得很好呢……”
“多放点冰,夏天大家都好这口……”
“姐姐放心,咱们和冰井务的关系都打点着呢。虽说冰价不菲,可若不用冰,鱼肉坏了反倒更亏。”程虞吐舌头道:“怎么又说起了酒楼的生意!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她脚步慢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声音渐渐轻软:“姐姐,有件事要同你说。我和阿婆细细商量过了……今年我也满十六了。年底,就让阿澈寻个正经媒人,带、带对活雁来提亲……”话未说完,耳根已红透。
“真的呀!那太好了!”沈芙蕖非常高兴,握住她的手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到时候喜宴就摆在芙蓉盏,我给你们操办,不许推辞!”
程虞脸更红了:“那哪行,我们……攒够了钱的。姐姐只管等着,到时候定要敬你三杯!”
想起从前花婆婆对张澈百般挑剔,如今看着他脚踏实地从杂役做起,一步步成了芙蓉盏的“二当家”,在汴京也买了一座小宅子。
老人家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了,这桩婚事,终是水到渠成。沈芙蕖心里高兴得很。
“好,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沈芙蕖说,“既然要成亲,一些东西可要张罗起来了!走,难怪要去看绢花,走,我陪你瞧瞧。”
日头西斜,沈芙蕖与程虞提着大包小包正要回去,忽见街角老翁的担子里,堆着半筐张壳吐沙的蛤蜊,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釉光。
“咱们芙蓉盏,似乎不曾上过蛤蜊?”沈芙蕖驻足问道。
程虞凑近瞧了瞧,摇头:“哎呀,这东西腥气重,又多是沙,后厨的师傅都说不会整治,便一直没采买过。”
沈芙蕖闻言却眼眸一亮:“那是他们不得法。阿虞,今日我们便添两道新菜。”说着便俯身,利落地挑拣起新鲜的蛤蜊来。
沈芙蕖将吐净沙的蛤蜊洗净,另取一块石膏豆腐,改刀成指甲盖大小的骰子块,放入盐水中浸泡。再将雪里蕻咸齑切成齑末,另备姜丝少许。
锅中烧水,水将沸未沸时,便将蛤蜊倒入,待其壳刚一张开,便迅速捞起,滤出原汤静置。随后将原汤入另外一口干净的锅,放入切好的豆腐块,小火慢炖至豆腐饱吸汤汁。
此时转中火,放入焯好的蛤蜊与姜丝,汤沸即调入少许盐。起锅前,才将那撮金黄色的齑末撒入汤中,热力一激,咸齑的酸香与蛤蜊的鲜甜瞬间融合,盛入碗中,但见汤色清中带乳白,豆腐嫩滑,蛤肉饱满,齑末如金蕊浮沉,清香扑鼻。
程虞与几位伙计在旁看得目不转睛,尝过之后更是惊叹不已,原来这贝类这般鲜美。
“其实我觉得香辣蛤蜊最好吃……但是,没有辣椒,我试试吧……”
沈芙蕖将剩下的蛤蜊沥干水分,然后将豆豉略剁,蒜头拍扁斩碎末,再备十几粒干茱萸。
铁锅烧得冒烟,下一勺猪油,油光骤亮时,迅速投入豆豉、蒜末、茱萸,锅铲急翻,灶火轰然,顷刻间辛香便冲腾而起。
香气最盛时,立刻将蛤蜊全部倾入,沈芙蕖持锅连颠,让每一只蛤蜊都能均匀裹上酱料。见蛤蜊纷纷开壳,露出肥嫩的肉,立刻撒入少许酱油提色增鲜,再翻炒两三下便迅速起锅。
沿锅边烹入一勺黄酒,酒气蒸腾,进一步逼去腥气,激发鲜味。
沈芙蕖最后撒上一把韭菜段,快速翻炒几下便出锅了。
“哎呀,这和我吃到的蛤蜊可差得远了!”沈芙蕖夹了一筷子,“凑合吃吧。”
一转头,盘子已经空了。
“呃,那这道菜要不要放进菜单里……”
“要!!!”众人齐刷刷答道。
待众人散去,沈芙蕖又惦记起那熬了许久的昆布汤。
她走到盛放着黄色结晶的茶盅前,却猛地发现里头灌了水,盅壁内侧,竟附着了一层洁白的结晶,像是冬日清晨的薄霜。
她心下一动,连忙用指尖小心刮下些许,放入口中。刹那间,鲜味在舌尖炸开,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都要成功!
她正自惊疑,目光扫过桌子,忽然看见茶盅旁边放着一只大桶,桶里装着草木灰水。
草木灰在芙蓉盏可是重要的帮手,能去除锅、壶、刀、砧板上的油污,效果非常好。
平时,伙计们也用来浸泡干果,能更快地泡发,或者用草木灰水搓洗猪肠、羊肚,去除腥臭和黏液。
她突然想起,临走前,程虞一直说她的屋子很脏乱,嘟囔着用草木灰水擦洗茶垢最是有效,想来是临走前顺手将桶里的灰水倒进了自己的茶盅里,想洗净茶渍,没想到里头收着昆布汤的结晶……
“竟是……这样?无心插柳,柳竟成荫!”沈芙蕖望着那层白霜,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最后一步是加入草木灰,才能将这昆布中的鲜味彻底逼出来!
她紧紧抱住那只茶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终于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