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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志 三昌 22475 字 1个月前

话音刚落,她就捂住嘴干呕了一声。沈蒲蘅还没反应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就从副驾驶递了过来。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宋康,微微一怔后,她接过水递给苗妙。

一路到机场,检票、安检,苗妙都没缓过劲。沈蒲蘅想给她把把脉,却被她摆手拒绝。直到进了休息室,苗妙去洗手间吐了一场,脸色才好看些。

吐完回来,她蔫蔫地贴在沈蒲蘅身边:“不行了,这一年在国外太老实,酒量都退步了。”

别人不知道,沈蒲蘅还能不知道。她这一年的安分,并非真的收了心,只是语言不通,没法像从前那样自在。她抬手帮苗妙理了理乱发,苗妙顺势在她手心蹭了蹭。

“不光酒量差了,还太久没谈恋爱,我都开始思春了。”苗妙叹着气:“我昨天居然梦到跟宋康抱着啃!就他那个老古板……不行,再出去,我高低得谈个恋爱。”

沈蒲蘅的手顿了顿,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妙妙啊……”

“啊?”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梦?”

“你说什么?”

沈蒲蘅的手还没收回,苗妙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前一秒还萎靡不振的人,瞬间切换到暴怒模式。沈蒲蘅张了张嘴想拦,却眼睁睁看着苗妙大步流星走向撑着头假寐的宋康。宋康睁眼瞬间,苗妙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跟老娘过来。”

这一连串的转变太快,把完全不知情的陈青野和李南秋都弄懵了。沈蒲蘅笑着打圆场:“小矛盾,小矛盾,没事。”

两人显然不信,可李南秋宿醉未醒,没力气多管。陈青野则是猜出一些,只作没看见。

苗妙拽着宋康走了很久,眼看快登机了还没回来,沈蒲蘅有些着急,刚想去找,就被身边人拦下:“人家谈情说爱,你去掺和什么?”

沈蒲蘅诧异:“你怎么知道?”

陈青野没回答,只拉着她往登机口走:“不用管,登机时他们自然会来。”

果然如他所言,登机时两人准时出现。只不过一前一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沈蒲蘅还没开口,苗妙就抢占了她身边的座位,把陈青野赶到了后排。

飞机滑行起飞,机舱里渐渐安静。沈蒲蘅凑到苗妙身边小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苗妙翻了个白眼,骂了句:“流氓。”

说话间,沈蒲蘅才看见她唇角破了皮。至于怎么弄的,不言而喻。她明智地没再追问。

飞机落地丰城,无人接机。沈蒲蘅这才问苗妙:“你回来没和苗叔叔说吗?”

已经恢复平静的苗妙淡然戴上墨镜:“这不是为了见证你人生大事才回来的吗?而且,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蒲蘅以为“很多事”是苗妙自己有安排,没想到全是为了她。

出了机场,苗妙就拉着她跟另外三人分开,坐上出租车。沈蒲蘅刚想开口,就见苗妙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先美容还是先美发?”

“啊?”沈蒲蘅彻底懵了。

苗妙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果断拍板:“先去美容。”

直到躺在美容院的按摩床上,沈蒲蘅才回过神:“妙妙,不用这么麻烦的。”

苗妙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神有些迷糊,语气却格外坚决:“不行,必须漂漂亮亮的。”

沈蒲蘅还想挣扎,就听苗妙幽幽补了句:“你老公钱都付了,不做也退不回来。”

沈蒲蘅不知道这还有他的参与。

心疼钱,沈蒲蘅只能乖乖任人摆布。

另一边,三个男人来到了商场。李南秋以为是来吃饭,结果就眼看着陈青野径直往金店走。李南秋调侃:“给弟妹买礼物啊?”

调侃的笑还挂在脸上呢,李南秋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项链、戒指、手镯、耳环、手链也就算了。

柜员小心翼翼捧出来的那个黄金大凤冠算怎么回事?

“陈先生,这是按照您提供的图老师傅做的。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青野面色淡淡掏出了卡。柜员刷卡,李南秋凑到陈青野身边:“什么情况?”

陈青野:“聘礼。”

李南秋一怔:“日子定了?”

陈青野:“明天。”

两个字,不仅震住了李南秋,连一直旁观的宋康都投来诧异的目光。李南秋脸色变了变,指着陈青野,又扭头对柜员说:“你好。”

柜员抬头:“先生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李南秋:“店里有金条吗?”

陈青野蹙眉:“你干什么?”

李南秋斜眼瞪他:“随礼。”

*

夜幕降临时,被折腾了一天的沈蒲蘅终于回到丰城的家。自从去年外公忌日后,她已经一年多没回来过,隔壁吴奶奶也搬去了乡下,本以为家里会落满灰尘,没想到竟一尘不染。

沈蒲蘅不用想,也知道,大概是他让人提早打扫过了。

苗妙去上厕所,沈蒲蘅就窝在沙发上给他电话。

“你还没回来吗?”

下了飞机就分开,他没说去做什么,这会儿打电话,还能听见电话那头隐隐的风声。他似乎还在外面。

“今晚不回去了。”

“结婚前一夜,不见新娘。”

沈蒲蘅一怔:“又不是办婚礼。”

“领证不比办婚礼更重要吗?”

婚礼只是仪式,领证却是实实在在给予了彼此合法伴侣的身份。从此,法律意义上他们就是亲属。有资格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决定彼此生死的最亲亲属。这层关系,不管是父母还是孩子,都越不过。

而这,就是沈蒲蘅想要的。

沈蒲蘅出神,他低沉的声音又传来。

“去房间。”

沈蒲蘅起身,听着电话里他起伏的呼吸声朝着房间走去。

咔哒——

房门打开,沈蒲蘅在门侧边的墙上摸到开关。

灯光骤亮,满目红色映入沈蒲蘅眼帘。

红色囍字、红色枕头、红色被单、还有压在红色被单上红色木箱。

“打开看看。”

他未明说,可沈蒲蘅也知道他指的是木箱。

屏住呼吸,缓步走近,把手机放在一侧,沈蒲蘅把手搭在木箱扣上。

微微用力,扣开,开启。

满目金光代替了满目红。

“聘礼。”

捂住嘴,沈蒲蘅愣了半天才喃喃出声:“陈青野……你不用……”

话到一半,被打断。

“别人有的,你总得要有。”

沈蒲蘅怔住,他声音又传来。

“早点睡,明早去看外公。”

*

第二天一早,大门就被叩响。噔噔噔跑去开门的是苗妙。门她只开到一半,她堵在门间,睨眼扫视着门外的三个人。

同样西装革履,人模人样。

正打量着,她都还没说什么呢。一个厚厚的大红包递到她眼前,再抬眼,是李南秋那张嬉笑的脸。

“诚意,来自我们新郎官真挚的诚意。”

又不是婚礼,苗妙也没想着会收着红包。但既然红包都送到眼前了,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接过红包,苗妙让位。

“进来吧。”

屋子里干净,也空荡,除了苗妙,并不见其他人影。陈青野不急,李南秋先急了。

“弟妹呢?”

苗妙噙着神秘的笑,走向房间。

咔哒——

门打开。

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纤细的身影缓步而出。乌黑浓发犹如绸缎,垂落间折射着金光。清丽面庞上一双温婉眉眼像浸了温水。银缎旗袍紧贴着姣好身形,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刹那间,四下寂静。

三双目光齐齐落在身上,尤其是他的眼神,泛着陌生的幽光,沈蒲蘅顿住脚步,咬了咬唇。

“是不是很奇怪啊?”

几人齐齐回神。

“不奇怪,哪里奇怪。”

“对啊,好看。多好看啊。”

“嗯。”

说话的是李南秋和苗妙,搭腔的是宋康,只有他,始终沉默着。沈蒲蘅看着他,许久,他才动。

迈步走近,立在阳光下,他抬手抚过她的发丝。

“很美。”

*

出门前还艳阳高照的天,到墓园时却阴沉了下来。如同沈蒲蘅的心一样,出门时还满心雀跃,越靠近墓园就越发低沉。身侧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捏了捏她的手后,又抚了抚她的头。

每年外公忌日,沈蒲蘅都会风雨无阻地回丰城扫墓。今年因为车祸,她没能来,本打算之后单独回来,没想到再来时,身边多了他。

车停在墓园外,苗妙三人没下车,只有他们两个往里走。

墓园寂寥,沈蒲蘅外公的墓碑更是在僻静处。每年并不低的管理费,使得她外公的墓碑永远是干干净净的。

沈蒲蘅站在墓碑前,看着他半蹲下身子,拿出了鲜花、水果、糕点,还有酒。摆完,他又打开酒,斟了三杯放在了外公的遗像下。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站到她身边,和外公介绍自己。

和平时的他不同,此刻的他显得谦卑又恭顺,是沈蒲蘅从未见过的模样。看看他,再看向墓碑上外公的照片,沈蒲蘅心底酸涩和喜悦夹杂。

如果外公还在,肯定会很喜欢他。

她曾不止一次想过,或许就是外公把他送到了她身边。让他代替自己,继续守护着她。

他温声向外公说着会护她一生的承诺时,天空细雨落下。沈蒲蘅正开伞,他突然直直跪下,朝着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动作突然,沈蒲蘅反应过来,赶紧拉起他。

“你干什么?你不能有大动作不知道吗?”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陈青野接过她手里的伞,撑在她头顶,笑着说:“别人有的你得有。别人长辈该得的礼数,你外公也不能少。”

沈蒲蘅鼻头酸涩:“以后补上就好,外公又不会怪你。”

陈青野不以为意笑笑,抬手牵住她:“时间不早了,走吧。过段时间再陪你来看外公。”

牵着手,走在墓园的小路上,沈蒲蘅低声问:“什么时候,我们去看看奶奶?”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家人。陈青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轻飘:“奶奶在海里。”

沈蒲蘅一怔,好一会后才轻声说:“那说不定,奶奶会和我妈妈遇到,一起做个伴呢。”

她的妈妈,在走后,也归于了海里。

第37章

人生头一回进民政局, 大概也是最后一回。一进一出,不过半个小时,沈蒲蘅手里就多了一本红本。她看着那红本还在发愣呢, 就被人抽走。沈蒲蘅顺着看去,就看到他神色淡然,把她还有他的一共两个红本揣进了西装口袋里。

他速度太快, 以至于等在外面的苗妙要看时, 沈蒲蘅都拿不出来。苗妙转脸找他要,他只两字:“不给。”

简短两字, 让苗妙跳了脚。

“你这是翻脸不认人啊。找我帮你买戒指的时候怎么不是这态度。”

沈蒲蘅这两天, 也一直在想, 出院后他天天呆在家里躺在床上,这戒指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吵吵闹闹,沈蒲蘅圆场劝和。

“时间不早了, 饿了吧,去吃饭吧。我和青野请客。”

今天领证, 也算是他们新婚日。在民政局里领证时, 沈蒲蘅就和他商量好了,要请苗妙他们吃饭的。他动作快, 出民政局前就跟餐厅订好了位。

沈蒲蘅笑容温和,苗妙却露出为难之色。

“阿蘅,今天不能和你们吃饭了。我明天就得走了,所以今晚得陪陪我奶奶和我爸。”

沈蒲蘅诧异:“不是说能呆几天吗?”

苗妙:“我妈那出了点状况。”

这一年, 苗妙一直不太愿意和沈蒲蘅分享她母亲的事。沈蒲蘅也就很少问。眼下听苗妙这么说,也不由担心:“怎么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苗妙摇头:“问题不大,就是我得早点回去了。所以买了明天一大早的机票。时间太早, 你也别来送了。到了我和你说。”

相聚来得意外,离别更是突然。

与上次含泪道别不同,虽然依旧不舍,但也没有了那么多复杂情绪。

珍惜相聚点滴时刻,沈蒲蘅把苗妙送到了家楼下,看着苗妙和宋康一起上了楼,她才转过头。

车里,就剩李南秋了。

“我也要去趟工厂,先把你们送回家吧。”

清晨出门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回来又只剩他们两人。陈青野去卧室换下身上的西装再出来,就看到换下旗袍的她正站在阳台看着窗外的雨出神。

陈青野走近,从背后抱住她时,她微微一颤,好像被他惊到了。陈青野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安抚她,良久,她开口。

“陈青野……”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是啊,结婚呢。

合理合法又合情了。

沈蒲蘅怅然,陈青野却是起了别的心思。他贴的那么近,沈蒲蘅自然很快也感受到了。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刚对上他那双眼,她就冷冰冰开口:“不行。”

眼中柔情瞬间褪去,陈青野咬牙。

“沈蒲蘅……”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哪怕你觉着自己行也不行。”

领证第一夜,新婚小夫妻就因为“行不行”这个话题进行了争论。最后毫无疑问,是陈青野败下了阵。倒不是他真不行,就是确实有些费劲。

都隐忍了几年,也不差这几天。

真要闹出笑话,他才真是要气血翻涌。

于是,新婚夜……

新婚小夫妻两盖着大红喜被,睡了一个再素不过的觉。

再醒来,就收到了苗妙登机离开的消息。沈蒲蘅还来不及对此腾起什么情绪,他带她去了工厂。工厂并不在闹市,而是在临近郊区的一处山脚下,不至于偏僻,却也安静。

工厂还在建,工地里飞尘漫天,他也没有带她走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反倒是李南秋,穿着反光背心带着头盔,穿梭在工地里颇有包工头的架势。

再回到京城,沈蒲蘅和学校请的假也到了。她没再请假,而是回了学校上课。至于去医院随诊的事,她还是选择暂时搁下。

高中三年,她紧绷着。大学,她又想多学点多学点,为此把自己安排的满满当当,很少停歇过。不止是她,他也从来没有放松过一天。他们两个人都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生死走一遍,才发觉。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可只是努力,却忘了生活,又有什么意义。

大四课程不多,其他同学在埋头学习为实习做准备时,沈蒲蘅开始带着他出门。不去什么远的地方,就附近看看山,看看水,不管什么景色都比冰冷的电脑和键盘要好。

“陈青野……”

“好看吗?”

赤红枫叶树下,她巧笑嫣然。

秋色满园,她却如春光。

“嗯,好看。”

*

放松下来的日子如水,流淌而过。

暴雨夜,屋外狂风雷电交织时,屋内也正陷在疾风骤雨中。抱着沈蒲蘅的人如风,时稳时荡,捧着她飘飘浮浮间神思巨散。

沉重呼吸声在侧,微凉唇瓣贴耳,久久失神的沈蒲蘅微微一颤后,迷离轻哼:“不……不要了。”

软声细语,还敌不过屋外的雨声大,又怎么能撼动屋内骤雨。直到轰隆一声雷鸣,银光闪过,天边一亮骤雨方停。

湿发贴在颈间,身躯软得像没了骨头,沈蒲蘅如一滩温水,彻底化在松软的被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柔软的唇瓣贴上她的背脊,意识还在云端飘荡的沈蒲蘅,只含糊吐出一个字:“烦。”

这一字,让吻着她的人轻笑出声,笑声震颤间,下巴上的青茬蹭过她的肌肤,又惹得她一阵酥麻战栗。

最后,沈蒲蘅是在温热的浴缸里,才慢慢找回力气和神思。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无力:“都说了,我明天要去医院。你总是这样。”

环着她的人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揉捏她发酸的肩,语调慵懒:“明天,不这样了。”

沈蒲蘅才不信,昨天他也是这样说的。

领证已经一年了。

刚开始,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她严令静止他动歪心思。他虽然不满,但也算老实。经过两次复查,他的各项指标正常,医生也确认他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后。他就再不管不顾,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肚。

虽然经历过最初的磨合,他们之间的情事已经说的上是完美,她也享受其中,可再好也不能贪多啊。

沈蒲蘅想和他讲讲道理,可她实在太累,他捏肩的力道又正舒适,不知不觉就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不在身边,沈蒲蘅听到外面厨房有动静就知道是他在做早饭。

总是这样,惹完她就给她做早饭哄她。偏偏她也不争气,太好哄。

刷着牙,沈蒲蘅熟门熟路从化妆包里翻出遮瑕膏开始遮红印。当初他买的满满一袋遮瑕膏,就剩这最后一只了。可见,他平时有多烦人。

再走出房间,早餐都已经摆在桌上,麦冬也在吃狗粮了。沈蒲蘅坐下,对面的人先是瞥了她的脸色,确认她没生气后,才端了碗粥放到她面前。

“吃了,我送你去医院。”

从家里走到医院也就十几分钟,平时沈蒲蘅自己走着就去了,不用他送。但她今天确实没什么力气,也就点了头。

“今天开始轮妇科是吗?”

沈蒲蘅:“嗯。”

大五,要在各科室轮值学习,她跟教授四年,平时外科、内科都有涉及。妇科接触的却少。所以她最先选择的科室也是妇科。

和她同样一起在妇科实习的还有一个室友,进医院时,正好碰到陈青野送到她医院,就调侃她。

“今天又是男朋友送你来的?”

虽然领证一年,可领证的事,她身边,除了苗妙,只有教授夫妇两知道。她没和师兄师姐说,室友更不知道。

还在读书的年纪就早早结婚,虽然是她自己的事,可知道的人多了,话传来传去,难免有一些不必要的眼光和议论。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低调。

沈蒲蘅笑着点头,跟室友一起进了科室。

从前她多在门诊,到妇科也是她第一次进病房,忙乱程度远超预期。才第一天,她就加了班。接到他电话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八点。

“还没下班吗?”

沈蒲蘅估了下时间:“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吧。”

“楼下等你。”

“好。”

说着半个小时,可实际一忙,就远远不止。沈蒲蘅再抬头看时间,都已经九点了。她匆匆收拾东西匆匆下楼,一眼就看到他立在大楼外。

初秋的天,他穿的是几年前她从外公衣柜里拿出来送他的那件针织衫。那时候他还很清瘦,针织衫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有点单薄,现在却是刚刚好。

车祸后,在她的监督下,他一直很注重康复。尤其最近,他更是勤加锻炼,现在的身形比车祸前还要挺拔。

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沈蒲蘅小跑向他跑去。听到熟悉脚步声转过身的人,看她着急忙慌,迈腿迎了几步。

“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沈蒲蘅:“怕你等久了嘛。”

“饿不饿?带你去吃夜宵?”

夜里九十点的烧烤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坐在纷杂的大排档里,陈青野负责递串,沈蒲蘅负责吃串。忙了一天,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可把她饿坏了。

看她一副显然饿坏了的模样,陈青野皱了皱眉:“很忙?”

沈蒲蘅点头:“第一天,要学要记的东西比较多。”

陈青野:“想好要考研了吗?”

陈青野知道她学医的目的就是回到丰城把她外公的中医馆再开起来。之前他觉着回到丰城开小医馆,对她而言,太过可惜。可最近,看着她每天忙忙碌碌,饭都顾不上吃,念头又开始转变。

大医院平台是大是好,可也辛苦。

有他在,她没必要辛苦。

而读研三年,她就还要再辛苦三年。

“嗯,要考的。”沈蒲蘅放下烤串,认真道:“我想多积累点临床经验,等准备足了,再把中医馆开起来。”

她没说,她想考研其实也还有另外一个考量。

他虽然把生产工厂建在了丰城,但公司总部和研发团队都在京城。他公司现在又正是发展的关键时候,贸然迁团队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走不了,而她,也不想和他异地。

陈青野没再说什么:“那就考吧。”

回到家,吃得饱饱的沈蒲蘅直接倒在沙发上困得手都懒得抬。陈青野见状去抱她,本是想让她回房间再睡觉而已,结果她会错意。

“我好困,过几天好不好。”

陈青野看她一脸疲惫还警惕着他,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是他过了。

“不做什么,只是抱你去睡觉。”

沈蒲蘅这才放下心,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陈青野顺势将她打横抱起,不过是从客厅到卧室的几步路,她就已经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在妇科实习的日子,沈蒲蘅依旧忙碌,加班是常事。只要陈青野不加班,总会来医院接她,次数多了,科室的人也都知道了他的存在。带教老师还惋惜地跟她说:“本来还想给你介绍我侄子的。”

沈蒲蘅当时只腼腆地笑了笑,没接话。晚上陈青野来接她时,她把这事当趣事讲了,他当下没说话,只是用戴着对戒的手牵住她,开了一段路才幽幽道:“明天把戒指带上。”

领证前,他给了她戒指,又买了一堆金首饰。再看她,什么都没给他买。想了半天,她就去挑了对对戒。拿到对戒戴上后他就没再取下过,反倒是她,几乎没戴过。

“吃醋了?”

沈蒲蘅撑着副驾扶手看他,眼尾弯弯。

在大学,她经常撞到情侣争风吃醋吵架,可她和他之间,不管是领证前还是领证后,连嘴都没拌过。最多就是有时候他嘴坏,把她惹急了,她掐他两下。

陈青野转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宣示主权而已。”

陈青野想宣誓主权,奈何老婆不配合。第二天,沈蒲蘅还是两手空空去医院。而陈青野,拿她无可奈何同时也只能随她去。

直到,他看到她抱着一束花从医院里走出来。

第38章

寻常的夜晚, 陈青野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刚熄火,还没下车, 就看到熟悉的身影走来。大冷的天,她裹着臃肿的羽绒服蹦哒着,就像一只圆润的大企鹅。

这么多年, 陈青野很少见她到露出这种少女般雀跃的姿态, 更没见过她手里捧着那束花。

车门拉开,冷风灌入, 卷走车内暖气同时送来了她兴奋的语调。

“陈青野, 看, 我今天收到病人家属送的花。”

“不止是花,病人家属还给我们整个科室送了下午茶。说感谢我们科室对他母亲的照顾。”

花束鲜艳,她掩在花后的那张脸更是红艳。

陈青野抬起温热的手,捂住她被冷风吹得红润的脸颊。视线从那花到她的脸, 最后又落回花上,淡淡开口:“花也是整个科室都有?”

“不是啦, 就我和带教老师有。”她絮絮叨叨地解释, 像往常分享日常那样自然,“病人是老师负责的, 我平时跟进得多些。我本来不想收,觉得没做什么,可家属坚持,老师也收了, 我才……”

陈青野神色淡淡听着同时,揉着她冰冷的脸,将脸从冰冷捂到温热后, 陈青野很自然从她手里抽走那束花,还没等她反应,就拎过放在后座的保温壶塞到她怀里。

“关东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啊?”

坐在副驾的人,注意力瞬间被转移。递给她叉子的同时,陈青野面无表情把那束花丢到了后座地上。

寒冷的冬天,煮到软烂的萝卜,咸淡适宜的关东煮汤,沈蒲蘅吃着喝着,从内到外觉着熨帖。又身处温暖的车内,累了一天的沈蒲蘅渐渐放松下来,没等把关东煮吃完,就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车停下,她被陈青野牵着下车、回家,直到踏进家门,才猛然想起花还在车里。刚要转身去拿,就被他拉住:“去洗澡,我去拿。”

沈蒲蘅没多想,找了睡衣就进了浴室。等她洗得舒服出来,却被客厅的景象惊住。原本整齐的客厅一片狼藉,细碎的花瓣落了满地,花枝也散得四处都是。

她正愣着,冰冷的语调从房间方向传来:“你是不是欠揍?”

顺着声音走去,明亮的房间里,修长的身影陷在扶手椅中,长腿随意岔开,而他腿间,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端坐着,眨着无辜的眼睛看他。

看看屋内,再想想客厅的狼藉,沈蒲蘅哪儿还不明白,她走近:“麦冬,你怎么又调皮了?”

小麦冬回头,看向她的眼里满是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祸。

深夜,灯灭,刚从情事余韵中缓过来的沈蒲蘅依偎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摸着他胸口那道淡疤:“麦冬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怎么突然调皮了?会不会是我们最近太忙,忽略它了,所以它闹脾气呀?”

陈青野环着她的腰,鼻尖蹭着她发间的馨香,语气听不出情绪:“或许是那花的味道,它讨厌。”

困意缠绕,沈蒲蘅也没细想,含含糊糊应了句“也有可能”,就窝在他怀里阖上了眼。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时,客厅已恢复整洁,小麦冬也依旧热情地凑过来蹭她的手。

沈蒲蘅穿着睡衣蹲下,把麦冬抱在怀里抚摸同时,对着厨房忙碌的身影喊:“这个周末,我们带麦冬出去走走吧?”

*

周六这天,沈蒲蘅起得格外早。她从衣柜里翻出很少穿的裙装,还难得化了妆,化妆时不忘朝房外喊:“记得把麦冬的湿巾、狗粮和小毛巾都带上!”

一切收拾妥当,她正盼着享受难得的周末,手机却突然响了。挂了电话,她对着门口等她的一人一狗露出歉意的笑:“我得去趟医院,很快的,保证不耽误路上时间。”

或许是老天也不想打断她的这份难得的惬意,去医院的路上一路红灯。下车前,沈蒲蘅主动凑到驾驶座,在陈青野脸颊上亲了一下,才推门下了车。

这一个轻吻,稍稍抚平了陈青野被打断兴致的不快。他噙着淡笑,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摸着副驾上的麦冬,耐心等着她回来。

她没有失言,不过半个小时,她就重新出现在他视野里,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一道高大的身影。两人并肩而行,那两肩之间的距离,说不上很近,却也足以让陈青野沉脸。

开门,下车,几步间,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人也拉开了一些距离。再走近,陈青野就听到了她清脆的声音。

“宋先生,再见。”

说罢,她转头,扬着灿烂的笑让他小跑而来。

“你怎么下车了,麦冬呢。”

单手环上她的腰,将人拉进怀里。抬眼扫向几步之外的身影,陈青野淡淡回:“车里。”

四目相对,打量与审视相撞,一触而过,陈青野收回视线,搂着她转身。

“走吧。”

暖洋洋的阳光,美好的周末,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沈蒲蘅心情依旧美妙。她看着窗外连闪而过的车景,小声随着车里的音乐哼着调。

轻快的小乐曲间,他并没有什么起伏的音调杂在其中。

“刚刚那人是谁?”

沈蒲蘅只当他是闲聊,慵懒回:“就是前两天送花的那个家属。他母亲今天要出院了。问我一些注意事项。”

沈蒲蘅的语调平常,和平时分享日常时没什么不一样。坐在驾驶座的人没应声也没再搭话。

此行的目的是郊区的一个小山庄,李南秋的一个朋友建的。和农家乐有些像,有很多能接触大自然的项目,唯一不同就是住宿是独栋的,很有私密性。

摘草莓、钓鱼、骑马、摘菜,锅气味十足的大锅炖鱼。接地气又近自然的体验,让沈蒲蘅自在又放松。

吃完炖鱼,晒着太阳,沈蒲蘅又困了。可难得的周末,难得站在日光下,只睡觉又浪费。正好时间正好,她想晒晒背。

独栋小别墅隐蔽,四周又都是山,不担心人看,沈蒲蘅就拉着他带着小麦冬上了顶层露台。

瑜伽垫都铺好了,他却来了电话。沈蒲蘅只能自己先晒。

半遮的白腻肌肤、起伏有致的背脊曲线,露在光下的同时也牢牢吸住了男人的视线。

没看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哪位?”

“宋康。”

宋……

又是姓宋的。

本就幽深的眼眸又冷了冷。

“什么事?”

“陈奇死了”

眼皮轻颤,收回视线,陈青野走进一旁的茶室,关上门。

“怎么死的?”

“说是意外,劳动的时候滑倒,头正好磕到了机器。”

世间最后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死了,陈青野心底却没什么波动。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青野冷笑一声。

意外,正好……

他刚递交了探监申请,就正好出现了意外。真是巧。

对于从小就给他带来诸多麻烦,他甚至无数次想直接弄死的所谓叔叔,陈青野可以说是毫无感情。虽然没感情,可陈青野却很了解。差点弄死他的车祸里,唯一符合他那个蠢笨如猪的叔叔的行为,就是在他还没死透的时候就迫不及待跑到医院。

平时完全没有心眼,还撞了脑子的沈蒲蘅都察觉出不对劲了,他那蠢叔叔还傻傻和医生纠缠,以为他不签字,这手术就做不了,而手术室里的他也只能等死。

若不是他那蠢叔叔跳出来,那场车祸本完全可定性为意外,毕竟肇事司机死了。死无对证。即便他没死醒来了,也不会多想,也不会牵扯出太多。

可偏偏……

伪造的遗嘱、癌症晚期的肇事司机、还有他的信息和行踪,他再蠢,也不可能真信,就凭他那蠢叔叔,能查到这些,能做到这些……

这一年多,他没动没管。伤养的差不多了,只不过简简单单一份探监申请,就要了他那蠢叔叔的命。

此地无银三百两。

背后之人,大概也毒吸多了吧……一样蠢笨。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手段。

能让他那惜命还有毒瘾的蠢叔叔,咬死认下所有罪甘心坐牢,又能在监狱里制造意外。

再掏出手机,他拨出一个电话。

“你在闻城吗?”

“我过几天回去。”

“到了再说。”

入夜,白纱飘荡,修长的大掌和细嫩的小手相扣,垂在床沿。随着白纱每一次飘荡,相扣的双手就往床下垂落一些,直到一声惊呼:“掉……掉下去……”。白纱一颤,相扣的双手抚过白纱,不见。

霸权之下,喘息已难,更别提逃离。

待一切归于平静时,沈蒲蘅盯着头顶的白纱,眼眶泛红,双眼涣散,全身更是如同散了架。怔然间,温热的毛巾贴面,她微微侧头,对上了一双餍足的双眼。

“要喝水吗?”

抬起酸软的腿,沈蒲蘅用尽最后的力气踢去。

“走开。”

说好只一次的,可从床到沙发再到浴室,再回到床上哪只是一次。沈蒲蘅知道入夜后他的话不能信,可每次他用那双眼灼灼看着她时,她又想着再信他一次。

一次又一次,再没有下次了。

“你什么时候去飞测?”

虽然她不想和他异地,但她真觉得他们偶尔有必要短暂分离下,好让她有口喘息。

靠在床头的人,扣住她踢来的脚,将她纤细的脚腕擒在手中,摸着她滑腻的肌肤,眼帘微垂间,神色难辩。

“赶我?看来还是有力气……”

“嗯?”

沈蒲蘅惊恐抬头的同时,下意识后撤。可却忘了,她刚刚亲自把自己的脚送到了他手中。

轻轻拖拽后,沈蒲蘅轻而易举被他拖到身下随后翻了个身。当细密的轻咬再次从背脊传来,沈蒲蘅咬牙。

他今晚怎么就是和她的背过不去。

第二天再醒来,外面天光大亮,沈蒲蘅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打开一看,已经下午一点了。

骤然醒神,沈蒲蘅懊恼,好不容易出来过个周末,不过闭闭眼,就没了。

沈蒲蘅在浴室找到他,气不过咬他,却又被他抱起压在洗漱台镜前,吻到没了力气。

回程,沈蒲蘅面朝车窗,背朝他,不理他。他也似不知,自顾自开车。

到家,沈蒲蘅头也不回下车往家走,快到家时被他打横抱起。沈蒲蘅挣扎,他抱着她进家,进门后他把她抱坐在腿上抚摸她的脸。

一下又一下,惹得沈蒲蘅发痒。

“我要回闻城几天。”

沈蒲蘅一怔,全然忘了还在跟他生闷气。

“你回闻城做什么?”

“陈齐死了。”

沈蒲蘅愣住。

她看过资料,也见过人,更还动手打过。

是他叔叔。

几个月前,刚判了无期徒刑。

从宋康那得到判决结果时,她还大松了一口气。想着这样的人,再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才过去多久,人就死了。

从血缘上说是亲人,可从事实而言,又是仇人。

沈蒲蘅看着他,试探着问:“你回去是要安葬他吗?”

人死罪消,什么亲仇都不存在了。

陈青野:“嗯。”

如果扬灰也是一种安葬,那就是吧。

第39章

与京城的干燥寒冷不同, 地处南方,临海的闻城,冬天则透着渗骨的阴冷, 连风里都飘着淡淡的海腥味。

时隔七年,再次落地闻城,刚走出机场陈青野就皱紧了眉关。环顾四周, 他拿出电话, 还没拨通,一辆车稳稳停在他面前。

“诶, 这。”

大冷的天, 从车窗探出来了一个寸头, 寸头之下是粗壮的臂膀。而此刻,那粗壮臂膀正垂着,敲着车门,以此发出动静吸引他注意。

微凉的目光掠过臂膀, 再上移,看清脸后, 长腿迈开。

砰——

车门关闭, 坐在驾驶座的人慢悠悠摇起车窗,转头看向刚上车的人。视线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底, 最后落在那张紧绷的脸上。

“七年不见,你板个死脸,隔应谁呢?”

闲散的话音刚落,后方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车窗又降下去, 寸头探出去吼:“催你妈呢?路这么宽,不会打方向盘?”

他翻了个白眼,后方的车绕过时, 副驾里突然伸出来一根中指。这举动倒逗笑了寸头,等他重新摇上车窗靠回座椅,他发觉副驾刚刚还板着脸的人脸上也此时露出了笑,对着手机说话的音调更是轻柔。

“嗯,刚落地。”

“还没定,定了和你说。”

“现在先去酒店。”

“知道了,你自己记得吃饭。”

一问一答的简短话语里,满是柔情。

靠在驾驶座的人,脸上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渐渐变得怪异。等副驾的人终于挂了电话,他问:“你谈女朋友了?”

“老婆。”

“靠!”

车疾驰在环山公路间,一面是山,一面是大海,风景甚是宜人。只可惜,车里的两人都没心思赏景。一是从小就看,看腻了。二是……

“你他妈居然结婚了?我还不知道?陈青野,你还当不当老子是兄弟?”

“别一口一个老子。”

“好好好。”

迎着咸湿海风,车子最终停在临海码头。驾驶座的人顶着满脸烦躁推门刚下了车,不远处几个正弯腰从渔网里挑螃蟹的中年妇女跟他打招呼:“陈延,今天怎么从市里回来了?”

“阿婶,回来有点事。”

被叫阿婶的妇女点点头,刚想继续说什么,看到了从副驾走下来的修长身影。

“是……是阿野吧?”

原本靠天吃饭的贫困临海小渔村,这些年借着旅游业的兴起,富庶了不少。原本靠石头堆砌而成的小房都被推翻,盖起了由钢筋水泥浇筑的小楼。间间小楼起,只有村尾角落里,临崖一处,一间石头小屋在风吹雨头的岁月里,一直安安静静立着。

“我妈没走前,隔三差五就会来打扫打扫。但是里头桌子柜子什么还是烂了。年前,我就过来一次性都给拉走了扔了。”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咿呀”的声响。

开门瞬间,没有预想的灰尘扑面,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这寂静熟悉又陌生。

“你回来到底干什么?”

自上车后,陈青野就沉默,而他的沉默让人抓狂。

陈青野:“回来扬灰。”

“扬灰?扬谁的灰?”

“陈齐。”

久违名字让人想起久违的事。

人分好坏,而有时好坏的界限又模糊难辨。可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在普遍文化程度不高的村民眼里,陈齐的坏却从未有过争议。

陈齐打小就不学好,总爱小偷小摸,害得母亲天天拎着东西、低着头挨家道歉赔钱。等再大些,他又沾染上赌博,不仅输光家里所有积蓄,还逼得老母亲卖掉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厚着脸皮投靠大儿子,挤在儿媳家过日子。后来更糟,染上了毒瘾,反复进出监狱,出来后非但没收敛,反而赌瘾毒瘾变本加厉,欠下了还不清的债。讨债的人放话要打断他的手脚,他自己脚底抹油跑了,却把年迈的母亲留在村里担惊受怕。

为了护住母亲、还清弟弟的债,大儿子没日没夜地出海、打零工,最后和妻子一起出海时遭遇风浪,双双葬身海底,只留下一个刚会牙牙学语的孩子。

往后十几年,老母亲带着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老人身体本就不好,常年受病痛折磨,可懂事的孙子始终不离不弃,努力参加比赛,拿奖金给奶奶治病。而这十几年里,陈齐依旧在外惹是生非,最后一次回来,竟直接把本就重病缠身的老母亲活活气死了。

这僻静的小渔村,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这样丧尽天良的人。哪怕几年过去,村民们偶尔提起陈齐这两个字,依旧咬牙切齿。

海风裹着咸腥味呼呼刮过,四下明明空无一人,陈延却还是变了脸色,一把将人拽到墙角,人高马大的身躯,声音却发着颤:“你疯了?真把人弄死了?”

陈青野神色淡淡:“不是我。”

陈延瞬间松了口气,吐出一口长气:“那就好,吓死老子了。还扬什么灰?直接洒粪坑里得了,西边那个粪坑还没填呢。”

“这事不急,”陈青野话锋一转,“今晚,请你去金门会所。”

“金门?”陈延瞪大了眼,“你不是有老婆了吗?还去那种地方?陈青野,以前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花花肠子?”

*

昏暗的灯光、躁动的音乐、来来往往浓妆艳抹的女人,放眼望去,处处是奢靡的气息。陈延左看右看,直到服务员推开包厢门,他才收回视线,嘟囔着进去:“就我们两个啊?多没劲。”

说着,他扯了扯身上的西装,“来这种地方还穿西装,还只让我穿,你自己倒不穿,搞得我跟个保镖似的。”

已经在沙发落座的陈青野瞥了他一眼:“要姑娘,自己点。”

陈延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再吐出,挤到陈青野身边坐下:“点几个都行?”

“随你。”

“你买单?”

“有人会买单。”

外面音乐声太大,陈延只听清“会买单”三个字。

美酒美人围绕,包厢里嬉笑声与音乐声交织不断。而角落里,修长身影端着一杯清水静坐,周身散着冷漠疏离的气场,与热闹格格不入。

陈延喝到微醺,带着一身浓郁的香水味晃到他面前,把酒杯递过去:“你到底来干嘛的?酒也不喝,就干坐着当雕塑?”

陈青野刚抬眸,包厢门突然被推开。包厢内的嬉笑声瞬间停了,只剩音乐还在响。等门外的人走进来,连音乐也被按停。

“陈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原本还噙着笑的陈延敛起笑意转眸,本就没有笑意的陈青野则冷了冷眼。至于包厢里的几个女人见到来人,更是止不住颤了颤身躯。直到门边一个黑衣保镖摆了摆手,她们才如受惊的蜂群般窜了出去。

而站在黑衣保镖中间的男人,脸上噙着温和的笑,缓缓走进包厢:“陈总,贵客啊。”

一坐一立两个都姓陈,虽然没明指,可那直勾勾的眼神,陈延也知道不是说自己。他低头与陈青野交换了个眼神,多年兄弟,瞬间心领神会。他立刻正了正脸色,整了整西装,板着脸往陈青野身后站。

随着他的动作,门边的黑衣保镖也动了,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沙发前,准确地说,是放在陈青野面前。这椅子本就比沙发高,正常人坐下能比沙发上的人高出半头,可陈青野身形修长、坐姿端正,两人四目相对时,视线竟刚好齐平。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上下打量了陈青野一眼,轻笑:“看来陈总恢复得不错。有个在中医院上班的老婆照顾,就是不一样。”

简单几句话,藏着的信息量却不小。陈青野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神情却丝毫未变,依旧冷漠。

“中医只是辅助,西医才是关键。说起来,西医最好的还是瑞士。前段时间有朋友给我介绍了个瑞士机构,就在阿尔卑斯山,离艾蒙女校不远,听说风景很好。不知道金爷有没有去过?”

风轻云淡的语气和话语。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没动,他身后的保镖却瞬间上前一步。陈青野身后的陈延也立刻绷紧了神经,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陈青野身侧。

片刻前还满是轻松的包厢,眨眼间变得器拔弩张。

“谁让你们动了。”

叫金爷的男人冷喝一声。声音虽冰冷,可对着陈青野的那张脸却还是带笑的。

“陈总,都是明白人。你既然找到这,咱们也不要绕圈子了。”

“你的消息,确实是我给你叔叔的。你叔叔在我手下做了几年事,他求我,说世上只有一个亲人了,求我帮他查查,我不帮他查,也说不过去啊。可我怎么知道,他会找人会撞你呢?”

这话落下,陈青野还没反应,陈延的脸色先变了。但他没动,只是攥紧了拳头。陈青野则低头抚摸着杯沿,始终沉默。

沉默蔓延了许久,金爷又开口:“陈总,我不过是给你叔叔透了点消息。如果你真要计较,不如用你让我损失的三百万抵了?”

一直沉默的陈青野终于掀了眼帘,眼神冷冽:“什么三百万?”

“曹方华啊,”金爷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陈总你都把人送非洲挖矿了,他欠我的三百万,总得有人承担吧?”

“谁告诉你我把他送非洲挖矿了?”

“曹方华自己说的。说来也巧,没有他,我还不知道陈总你在京城呢。”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刚落地非洲的时候,打电话求我救他,求我放过他女儿。陈总,你跟他有仇,我管不着。可你这么一送,我平白损失了三百万。原本我还想着找时间跟你聊聊,可现在,虽然不是我本意,但你也遭了大罪。这三百万,就当我拿它买陈总你这个朋友,怎么样?”

“女儿?在哪?”

*

深夜的停车场远离了会所的嘈杂,黑衣保镖点头哈腰地把人送上车,看着车子走远,才回到金碧辉煌的会所门口。

“金爷,就这么放他走了?”

片刻前还满是笑意的男人,此刻眼神淡淡。

“你当他还是一年多前啊。他敢有恃无恐进门,就吃准我会放他走。他现在是军工顾问,今天只要碰了他,明天警察和武警都得盯上我们。”

“就是可惜了,要不是陈齐太废物……那可是无人机啊……”

不甘声随风飘扬,风的另一头,白烟飘散。

深吸一口烟,吐出,解开领带和衬衫露出大半胸膛的人喘了两口粗气后,冷眼看向一旁同样靠在车上的人。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叫你叔叔撞了你。还有曹方华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之前和陈齐一起赌博的那个小老板吗?你什么时候和他有关系了?”

质问声不断,立在冷风中冷静了头脑的陈青野直起身子。

“迟点告诉你。先去金沙湾吧。”

金沙湾,顾名思义,有金色的沙滩,有蔚蓝的海湾,本是赏景的好地方,如今却被一排大排档占满。猜拳声、喝酒声、海鲜的腥味混在一起,整片沙滩满是市井的烟火气 。

体型健硕的陈延走在前头,穿过杂乱的桌子,找了张相对安静的坐下。坐下瞬间,身下单薄的塑料凳“咯吱”响了一声。紧接着陈青野坐在了他对面。

陈延环顾四周后,扯了扯嘴角,拔高声音喊:“服务员!没人吗?”

喊了好几遍,才有一道瘦小的身影匆匆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没听到……请问要点什么?”

“你们这什么是招牌?”

“酸菜虾姑、麻辣海鲜烩、白灼虾……都好吃的。”

瘦小的身型,声音也细,陈延侧耳仔细听,陈青野的视线却放在她指着菜单的手腕上。

虽然穿着长毛衣,可手腕间的青紫怎么掩也掩不住。再抬头,额间发丝半垂,只露出一半侧脸。只是一半侧脸,也足以让陈青野恍惚。

直到人走了,陈青野才回神。而他对面刚冷静点完菜的陈延神情则变得怪异:“这就是曹方华的女儿啊。这顶多就十七八吧。”

陈延话落,手机震动了下。他点开,一愣。

“你给我转那么多钱干嘛?”

“帮个忙。”

“帮我安置好她。”

“如果你不方便,托个你以前在公安大学的师兄或师姐。”

整整一天,不是在暴躁就是在震惊中切换的陈延,神色骤沉。还没说话,陈青野又开口。

“你想知道我这七年,我都可以告诉你。反之,我绝不会过问你的七年。只一点,帮我安置好她。”

第40章

临近年底, 京城落了雪,天色也比往常暗得更早。难得准时下班,沈蒲蘅和同轮值的同学说着笑着往外走。大雪天气, 有人提议去吃火锅,其他人纷纷附和,唯独沈蒲蘅摇了摇头:“不行, 我得回家遛狗, 下次吧。”

同学们虽觉遗憾,却也知道沈蒲蘅性子素来清淡, 没再多劝。一行人走出医院大楼, 看着漫天飞雪与积白雪地, 正犹豫该打车还是坐地铁去火锅店,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沈蒲蘅,却突然拔腿朝着雪地跑了过去。

鹅毛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素白, 穿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奔跑其中,颈间的红色围巾张扬又醒目。而雪地中央, 一道如竹般挺拔的修长身影静静矗立。

红围巾飞扬的同时, 那道身影也迈开了脚步。两串脚印同时踏破雪地的洁白,一串细碎, 一串跨幅宽大,最终在雪地里交汇。黑白衣料相融,红丝围巾轻缠,沈蒲蘅仰头看着眼前人, 声音里满是雀跃:“陈青野……你回来啦。”

她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手紧紧挂在他颈间,腿也缠上他的腰。陈青野噙着笑, 一手托住她的屁股,一手扶住她的腰,低声问:“见到我这么高兴?

沈蒲蘅点头。

她想他了。

他没走之前巴不得他走,好让她有几天喘息。可他真走了,她就想她了。尤其他一走还走了这么多天。

“不是说好就几天的吗?”

陈青野想解释,可远处的目光太过灼人。

“你确定要在这说?”

沈蒲蘅后知后觉地回头,正对上同学们满是揶揄的目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急忙拍着他的肩:“放……放我下来。”

稳稳落地后,她慌忙整理头发和衣服,指尖都有些发颤。陈青野一眼看穿她的局促,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朝着不远处的几人走去。比起她的不好意思,他坦然又大方:“你们好,我是阿蘅的男朋友,陈青野。”

同学们早知道沈蒲蘅有男友,却是第一次见真人。平日里私下里还会和她打趣,此刻面对眼前那张五官锋利、眼眸幽深的帅脸,却都有些不敢多看,只拘谨地介绍自己是沈蒲蘅的轮值同学。

陈青野温和笑笑。

“雪天不好打车,你们要去哪里?我送你们。”

几人连忙摇头摆手:“不……不用了,我们打算去吃附近的火锅。走着就行”

“火锅?”陈青野眸色微动。

“我朋友前几天刚给了我几张附近火锅店的券,眼看快过期了,我和阿蘅也没时间去,正好给你们用。券在车里,我去拿。”

说完,他捏了捏沈蒲蘅的手,温柔叮嘱:“等着我,马上回来。”

修长的身影再次融入雪地,逐渐远去。几人还没来得及说拒绝的话,只能愣在原地,再看向沈蒲蘅时,眼神里满是羡慕:“蒲蘅,这么帅又这么温柔的男朋友,你到底在哪找的啊?”

帅,沈蒲蘅承认。

可是,温柔……

刚进家门,沈蒲蘅就被陈青野压在了玄关。脚边的小麦冬兴奋地打转,却丝毫没影响他急不可耐的亲吻。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颈间的同时,手指还在解她的衣服扣子。屋里的暖气还没来得及升温,玄关的寒意尚未散去,他已经将她反压在墙上,深入。

撕咬、亲吻,密密麻麻落在她后颈和肩上。沈蒲蘅受不住求饶,可他不听。走了这么多天,他好像想在她身上一次性讨回。

玄关、沙发、浴室、最后才是床上。

缠绕多日的思念被碾碎,沈蒲蘅纵容着他的急切,也主动迎合着他的靠近。

他嘴坏,也嘴硬。从来不和对她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分别这么多天,他也不说想她。只是一如既往用行动证明他有多想她,而感受到的沈蒲蘅,也试着在情事中回应他。

她的回应,使得他更疯狂,而沈蒲蘅也哭了。

泪眼朦胧,他吻着她的眼角,沈蒲蘅掐着他的背,共同沉沦。

一切归于平静时,沈蒲蘅睁开还泛着水光的眼,却对上了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是小麦冬。

床间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她僵着身子瞪大了眼:“麦……麦冬怎么会在这?”

自养了麦冬,沈蒲蘅就不排斥它上床,偶尔也会抱着它睡。一直到他们第一回 时,刚进入状态,她被疼的忍不住哼出声,以为她被欺负的小麦冬汪了一声,吓得本就僵着身体的他瞬间丢盔卸甲后,从此小麦冬晚上就被禁止进入房间。

虽然不舍,可沈蒲蘅再想想,觉着这样也好,不然小麦冬在旁边盯着,她总有种教坏孩子的罪恶感。

只是,现在、眼下、此时此刻,小麦冬为什么会在。它又看了多久,又都看了什么?

沈蒲蘅僵着身子,再一想,他们的荒唐,从玄关就开始了。不该看的该看的,就算不进房间,小麦冬也都看了。

想到这,沈蒲蘅拉过被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只是没捂多久,被子被拉开,映入她眼帘的是他的脸。

“我都没有心理阴影,你害羞什么?”

再回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狼狈、又鸡飞狗跳。

这个狗跳,是正正儿八经的狗跳。

他黑着脸,把小麦冬追得满屋子跑。

历经第一回 情事的她,都顾不上害羞,就被逗得花枝乱颤。

*

把小麦冬送回狗窝,他回到床上静静抱着她。他很沉默,比平时还沉默。沈蒲蘅感受到了。

“去闻城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陈青野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发顶。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本懒懒的沈蒲蘅听到这话瞬间紧张,她扣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哪里不舒服?”

车祸后,沈蒲蘅一直很紧张他的身体。把脉熬药都是常规,隔三差五她还会拉他到教授家里扎针。再听他说累,她瞬间就变得紧张。

她静心把着脉,陈青野盯着她的侧脸出神。

“你会偶尔,想要有亲人吗?”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确认他脉象都好后,沈蒲蘅仰头看他。

“我有亲人啊。我有你,有苗妙,有教授,有师兄师姐。你们都是我亲人。”

沈蒲蘅从来没有觉着自己不幸,甚至还觉着自己是幸运的。虽然从小没有父母,外公又早早离开她,可是她遇到了太多太好太好的人。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陈青野摇头,抚着她的发丝移开话题。

“什么时候放假?”

马上年底了,除了法定的七天假。他们和科室的医生护士一样,都要上班。沈蒲蘅也是这才发觉,她再没有寒暑假了。

“就过年七天。”

“那想呆在家里,还是出去走走?”

“就呆在家里吧,我们俩都需要休息。”

“嗯”

寂静相拥片刻,沈蒲蘅挂着刮着他的手臂,怯懦开口。

“有……有件事,我觉得我需要告诉你。”

陈青野从来没听到过她用这种语调说话,胆怯加浓浓的心虚。他挪了挪身子,拉开了一点距离,沉眼正色看她。

“什么事?”

沈蒲蘅撑起身子,盘腿坐在他面前,抓着他的食指,抠了又抠。

“就……就上次送花的那个病人家属。他最近一直给我送花。我不想要,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不要送了,可他还是送。”

沈蒲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收到第一束花的时候,她以为是陈青野送的,还小小开心了一下。可很快,她就收到了信息。之前因为沟通病情的时候,加过微信,所以她一看就知道是谁。

他问她喜欢吗?

沈蒲蘅只以为,这花还是为了表示感谢送的。只回了个太破费了,不需要再送了。就别管了。

谁知道,接下来一天一束。

因为没有署名,科室的人都默认是陈青野送的。她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发消息严厉拒绝过,可还是送。

“我想过打电话的时候告诉你的,可我怕你生气。”

陈青野敛敛神色:“我生气什么?又不是你给别人送花。”

她长相不是明艳类型的,只看过她一眼的人可能对她没什么太深印象。但只要和她细细相处,少有人会不喜欢她。不管是她的长相和性格。

就连李南秋都和他坦白过,他再不醒来,他和她再相处下去,都不能保证不动心。

听到这话,他也并不生气,毕竟她那么好。喜欢上她是件很正常的事。可再多喜欢都没用,她已经是他的了,而他也很放心她。

她那张脸,还有那小胆子,生理期偷喝个冰可乐,都满脸心虚,更何况其他。

陈青野抚着她的发,一副闲散不在乎的态度。沈蒲蘅松口气同时也烦恼。

“可是,我很困扰。”

她只是一个轮值实习生,还是个已婚人士。这样并不合适也并不好。

陈青野:“把微信和号码给我,我来解决。”

沈蒲蘅攥着他的手:“你……你不会打人吧。”

陈青野嗤笑:“狗血电视剧看多了?”

沈蒲蘅哽了一下:“我问问嘛。你这身体,可不能打架。”

陈青野揉揉她的头:“我跟你打架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打?你好烦啊。”

嘻嘻闹闹,她终于入睡已经是深夜了,她一如既往把头埋进他胸膛里,手搭在他胸膛上,摸着他胸间那道疤痕入睡。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实际上她很在意他的这道疤,不是因为嫌弃,而是觉着内疚。他不经意间听到过她和苗妙的电话。她里里外外都在表达,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更不会留疤。

她永远怪自己,却没想过,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从始至终都是受害者。她是,他也是。

她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车祸这件事,更从不提他的那个蠢叔叔。她一直粉饰太平,即使自己也受了伤,却一直笑着。因为,她不想刺伤他的心。

她善良,她一直替人着想,她太好了。

正因为这样,他犹豫了。

她还有一个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和她有外公护着长大不同,她那个妹妹的人生一塌糊涂。

她过的安稳幸福,他不希望她为了一点血缘亲情去背负别人的人生。别说同父异母了,即便是亲弟弟亲妹妹,都不是她的责任。

给钱,确保人能脱离泥潭,也算仁至义尽了。

她如果有一天知道,应该也不会怪他。

就好像他把她的那个爸送去非洲一样。

在非洲,最起码能保命。

在国内,就算他能忍住不弄死他,别人不能。

抚着她的头,陈青野把她发来的微信和联系方式转发给宋康,就入了睡。

城的另一头,还在办公室加班的宋康收到信息。本是漫不经心打开,可看到信息内容,绷了脸。拿起车钥匙和外套,他冷着脸迈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