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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志 三昌 2221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第二天一早, 沈蒲蘅按往常的时间醒过来。昨晚闹到太晚,起身时脑子还昏沉沉的,上厕所、刷牙, 一切都和平时没两样。直到洗脸时,脸颊触到一丝冰凉的异物感,她冲掉脸上的洗面奶泡沫, 抬手一看。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个戒指, 那个她买了就没怎么戴过的对戒。

沈蒲蘅穿着睡衣出去找他,他一边煎蛋一边很坦然回她:“戴着, 少些麻烦。”

沈蒲蘅愣了愣:“你不是不生气吗?”

他淡定铲起锅里的煎蛋, 放过碟子里, 然后端着碟子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轻咬了下她的唇。

“我是不生气,但不代表我不介意。”

“帮你请好假了,今天去买喜糖。”

沈蒲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就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等她回过神,他连请师兄师姐吃饭的事都定好了。饭一吃, 喜糖一送, 她还没去医院上班,同学来八卦的消息就来了。她转头看他, 他却一脸云淡风轻。

“霸道!”

他不应她的话,反问:“想什么时候办婚礼?”

婚礼不止是两个人,还是两个家庭的事。而他和她,都只有自己了。沈蒲蘅自己倒没什么, 但不想让他到时候在婚礼被人问:“父母呢?”

“婚礼就不办了吧。”

第二天再去医院,沈蒲蘅提着喜糖去的。刚进科室,还没说话呢, 就被围住了。

“怪不得前几天天天收到花,原来是新婚甜蜜啊。”

提到这,沈蒲蘅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护士台上看,看到那没有又多出一束花,这才松口气。顶着科室里人的调侃,她红着脸把喜糖发完,又好说歹说,才总算摆脱了众人的打趣,安下心来工作。

沈蒲蘅发喜糖,陈青野自然也是要发,不仅发了喜糖,还发了红包。办公室里热热闹闹,李南秋凑在他身边,笑着调侃:“哟,这是弟妹终于肯给你名分了?”

陈青野没理他,李南秋自顾自慢悠悠往下说:“结婚了,也该有套新房,我新房楼下刚好有套房子要卖,要不要考虑下?以后咱们当邻居。”

陈青野这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邻居?你确定?”

李南秋一看他那副死德行,就知道是在嘲笑自己。“怎么?我的房子,还非得娶了老婆才能住进去?”

陈青野没理他,李南秋又追道:“兜里多了那么多钱,不买房放着干嘛?”

打磨了三年多的首款无人机发布后,两年间,陈青野带团队又出了几款机型。从小型到中型,覆盖的应用场景极广。李南秋主负责营销,短短时间,不仅迅速抢占了国内市场,海外市场的拓展也已提上日程。随着媒体采访报道的增多和宣传力度的加大,李南秋现在走出去也能被称为科技新贵了。

钱多钱少,对李南秋的生活影响并不大。因为他原本过的就是顶富人的生活。开这个公司,他也只是想争口气,证明自己而已。

但是陈青野不同,他现在住的房子还是贷款买的。说实话,在李南秋看来,那房子又小又旧又破。赚了钱,就应该赶紧换了得了。

陈青野依旧没回他,盯着电脑屏幕沉默了会儿,忽然说:“我下午和赵鹏去趟公安。”

提到公安,李南秋原还有的闲情逸致瞬间消散。

生意越好,麻烦往往也越多。这几年无人机市场扩张得太快,应用场景越来越广,可配套的法规和反制设备却没跟上。他们公司作为目前国内无人机市场的头部企业,被约谈是常有的事。而陈青野作为研发负责人,在车祸后出院不久,更是被收编作为顾问,开始为军方提供技术支持。

为国家做贡献,这是义务。配合国家推动法制,也是责任。因此,这一年,对于陈青野隔三差五外出,李南秋早已经习惯了。

陈青野走后,李南秋也收了心,埋头批起文件。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窗外天都黑了。他揉着后颈转了转,刚转到一半,就瞥见陈青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吓了他一跳。

“你鬼啊?”

陈青野没说话,推门进来,反手锁上门后,又把所有百叶帘一一拉严。李南秋见他这阵仗,也察觉出不对劲,收敛了玩笑语气:“出什么事了?”

陈青野沉默着拿着平板走到他面前。李南秋垂头一看,是一张图片,一张他们公司无人机的图片。

“有什么问题吗?”

“云缅边警巡防,在山里发现的……”

李南秋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机身上装载了毒……”

*

在医院忙忙碌碌一天,沈蒲蘅忙到天黑透才拿到手机。一打开,就发现他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平时晚上,他如果要加班,不来接她,都是发一条信息。如果他来接她,都是打一个电话,如果她没接,他也就不再打了就在楼下等着她。这是他们之间长久的默契,像这种打好几个电话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沈蒲蘅心底不由紧张,急忙给他打回去。电话很快被接起,沈蒲蘅匆匆开口:“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他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并没什么异样。沈蒲蘅松口气。

“接下来几天得在公司加班,不回去了。你帮我收拾几件衣服,晚点让赵鹏去拿。”

沈蒲蘅:“我给你送过去吧。你吃晚饭了吗?”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沈蒲蘅摸了摸迎上来的麦冬后就开始给他收拾衣服。

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他昨天从闻城刚回来,行李箱都还没开。拉开拉链,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他总说她有洁癖,其实自己比谁都爱干净。

寻常情侣会为家务争执的事,在他们这儿却不存在,两人都是随手就把事情做了。

他在家养伤的时候,也是麦冬最活泼的时候,看麦冬每天在家里活蹦乱跳,他就起了恶趣心。沈蒲蘅从学校回来,就看到麦冬屁股后面挂了个小架子,架子拖了一条抹布,小麦冬跑到哪,那抹布就跟到哪。小麦冬不懂,还觉得好玩,跑得更起劲了。而他,在一旁坏笑。这也是沈蒲蘅少有的看到他幼稚的时候。

收回思绪,沈蒲蘅重新拿了几件他常穿的衣服叠好装进箱子,转身进了厨房。

他一忙起来,就经常忘了吃饭。刚刚电话里他虽然说吃了,可沈蒲蘅却也不信。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翻涌,沈蒲蘅从冰箱里拿出饺子正打算下锅呢。门铃响了。沈蒲蘅下意识以为是他回来了,开心了一瞬。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他回来怎么会摁门铃。

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门显,沈蒲蘅打开门。

“赵鹏,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赵鹏哈着白气:“大嫂,老大让我来拿衣服。”

“进来等吧,我还没收拾好,正好在煮饺子,你先吃一碗。等我一会。”

赵鹏当然是拒绝,但沈蒲蘅坚持。

等着赵鹏把饺子吃了,沈蒲蘅才把早早收拾好的行李箱连同装了饺子的保温壶给他。

“麻烦你,记得提醒他吃饭。”

赵鹏走了,沈蒲蘅也没有去问他,怎么出尔反尔又让赵鹏来了。只是给他发了消息:【记得把饺子吃了。】

日子一天天过,城市里的年味越来越浓。科室里的医生、护士,连病房里的病人都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松弛。同学打趣着问她新年打算怎么和新婚老公过,沈蒲蘅只是笑笑:“就在家里过。”

早早下班,沈蒲蘅走出大楼,看着茫茫雪地,突然想起那天她跑着去抱他,他们在雪地里相拥的场景。

她打了他的电话。

“我能去你公司找你吗?”

半年前,他们公司刚搬了新地址。一共两层楼,研发单独占了一层。而沈蒲蘅这也是头一回来。

灯火通明的办公区,角落里摆满了行军床,有的上面还有人躺着在休息。沈蒲蘅把带来的点心交给赵鹏才轻声问:“他在哪呢?”

赵鹏指了指角落里的办公室。沈蒲蘅轻手轻脚走近,又轻轻推门。

不算大的办公室里,灯光半暗,只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办公桌后没有人,沈蒲蘅是探进半个身子才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他。

他身形颀长,沙发本就不大,手脚根本没处安放,那姿势,一看就不舒服,可他睡得很沉。茶几上堆着一叠文件,笔记本电脑还亮着。沈蒲蘅走近看,屏幕上满是她看不懂的代码。轻手轻脚拿起电脑,在办公桌旁找到电源插上,沈蒲蘅才走回沙发前蹲下。

睡着的他闭着眼,少了平日里眼神的犀利,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没碰到,只是隔着空气,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七年,从十八到二十五。

本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却总带着超乎年龄的沉寂。

这张脸,她看了七年,始终都是淡然的。他好像对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她没见他怒过,也没见他气过,更没见他怕过。

教授,还有师兄师姐都夸他年纪轻轻能抗事。沈蒲蘅却只希望,他能放松些。

*

陈青野醒来,睁眼瞬间就察觉茶几上的电脑不见了。他眼神一凛,猛地坐起身,扫了一圈才在办公桌上看到电脑。迈腿走近一看,屏幕还停留在之前的页面。他收回目光,眉头微蹙,迈步走出办公室。

原本安静的办公区,此时格外热闹。而本各干各事,各自忙碌的团队成员,围成一团。而热闹中心,正是他已经几天没见到的纤细身影。

眼底冷冽化开,紧绷了几天的脸,也浮起了淡淡笑意。

迈着长腿走近,他才看清是什么让他累了几天的团队成员突然来了精神。她居然支了下张桌子在给他们把脉。

陈青野走近还没有说话,她就发现了他,抬了看他时,先是露出笑,后轻声开口嗔他:“黑心资本家。”

五个字,没头没脑。

还是胆子大的团队成员给他解了惑。

“老大,大嫂这是心疼我们呢。心疼我们被你当驴使呢。”

话落,四周笑声起。

加了几天班,团队成员都没了精气神。办公区越来越沉寂,说话声都少了,更别提这样的哄笑声了。

陈青野立在原地,噙着笑回视她:“所以,沈医生……有没有法子治治这群驴。”

沈蒲蘅自然是有法子的。

她不急不慢,给每一个人把了脉,记了名字然后开了方。

她沉心诊脉,陈青野也定了超贵的夜宵。夜宵到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的办公区,瞬间热闹的和过年一样。而沈蒲蘅也在这时中断了诊脉,被他拉着去他办公室坐下。

“累不累?”

沈蒲蘅摇头,比起他,她这算什么累。

“我刚不是故意说你黑心的。”

他团队里的人,身体确实都不太好。时常加班,多多少少都有问题。她那么说,也只是想缓缓气氛。她说,总比别人说要好。

陈青野揉揉她的头:“我知道。想吃什么?粥还是寿司?”

他让人送了很多,沈蒲蘅吃过晚饭其实并不饿,但还是陪着他吃了一点,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他吃。

“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还能放假吗?”

陈青野身体一顿,摇了摇头。沈蒲蘅也并不失落,而是笑了笑。

“我给他们都开了方子,明天去配药。喝药只是其一,配些药膳更好。我马上放假了,也没什么事。我就每天做些药膳送来,顺便陪陪你。”

陈青野掀起眼帘:“顺便陪我?”

沈蒲蘅捂嘴笑笑:“说错了,主要陪你。”

第42章

沈蒲蘅没在医院按方抓药。而是下班后, 去了一个师兄家开的医馆。中医院现在都是机器熬药,只有外头一些医馆还坚持人工煎药,现熬现喝, 虽不易保存,却能最大程度锁住药效。其实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她在家里就能熬, 人多, 她也只能去医馆了。

沈蒲蘅带着药方,拎着十来个保温壶去的, 壶身上还仔细贴好了对应的名字。

“冯伯伯, 又来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 你这是照顾我生意来了。虽说你是那臭小子的师妹,但我可不打折哦。”

沈蒲蘅笑笑点头。

等药的时候,她拍了一张熬药的照片给他。让他记得提醒团队里的人吃饭。吃了饭,她再把药送去, 刚刚好。

很快,他来了电话, 问她在哪?沈蒲蘅也如实说了。没说几句, 他就挂了电话,沈蒲蘅也没细想, 坐在医馆里安静等着。

不过半小时,医馆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沈蒲蘅探头一看,一辆越野车正停在门口,她刚想出声提醒这儿不好停车, 就看到赵鹏从车上下来,笑着朝她走来。

走到近前,赵鹏就把手里的车钥匙递给她。“大嫂, 老大让我给你的。”

说完,赵鹏也不等她反应,就说着有事要急着走,一溜烟跑了。把车和车钥匙就这么留给了她。

回过神的沈蒲蘅赶紧给陈青野打电话,他轻描淡写:“新年礼物。”

他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对沈蒲蘅而言,他做过最浪漫的事,就是买下外公的房,还有领证前一晚,他做的那一切。

平时,他情话不说,礼物和花更是送的少。对此,沈蒲蘅也不觉着有什么,因为她也没什么物欲,礼物什么的,她也不在意。

谁又知道,他难得送个礼,会直接送个车。

沈蒲蘅低头看车钥匙上的车标,她平时虽然不关注车,却也知道很贵。而且,比他现在自己开的那辆,贵很多。

“家里有车了,你花这个钱做什么?”

“那车我要用。而且,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带着那么多保温壶,来来回回天天都打车吗?”

沈蒲蘅一时语塞,刚想说“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外头突然传来一句“谁的车啊?怎么停在这儿!”。她心里一慌,也顾不上继续打电话,攥着车钥匙就往外跑,急着去挪车。

*

有了车,确实方便太多。她不必带着十几个保温壶,狼狈地站在路边等车。医馆的学徒帮着把装药的保温壶搬上车,末了还绕着车身转了一圈:“这前后保险杠改装过吧,一看就抗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蒲蘅沉默了下,才上车。

小心翼翼上路,到了他公司楼下,又在车里坐了一会沈蒲蘅才给他打了电话。“我到楼下了,你让赵鹏下来,帮我一起拎上去吧。”

挂完电话,沈蒲蘅就在车里等着。没一会就来了人,不过不是赵鹏,而是他自己。沈蒲蘅弯起嘴角,下了车。

“你怎么自己下来了。”

“接你。”

保温壶分装在两个箱子里,沈蒲蘅本想自己拎一个,陈青野却不让她沾手,单手拎起两个箱子就往楼上走。

一路上楼,刚进办公室,沈蒲蘅就收到了热烈的欢迎。有人喊“大嫂”,有人递温水,还有人忙着搬椅子。沈蒲蘅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大嫂,你其实把方子给我们,我们到时候自己去熬就好了。”

沈蒲蘅也没有客套,而是以一个从医人的角度,严肃回:“说是到时候,实际又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身体这种事,不能拖。”

沈蒲蘅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一旦板起脸、拿出医生的架势,倒真有几分唬人。好在没一会儿,她的神色又柔了下来:“药还烫,你们慢慢喝。可能会有点苦,忍一忍就好。我带了些话梅,喝完可以含一颗压一压,你们分着吃吧。”

很快,办公区里每人手里都多了个保温壶,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轻轻弥漫。陈青野看着团队成员龇牙咧嘴喝药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送了几天药,过年前一天,沈蒲蘅放了假。她特地起了大早,一边打扫家里,一边给他打电话。

“明天就是过年了,确定得留在公司了吗?”

“嗯。”

他话语简短,这次的突然加班,他至今都没有解释太多。沈蒲蘅每天去他公司送药,虽然他看似轻松,可实际,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团队成员都挺紧绷的。沈蒲蘅也能感受到,他这次要忙的事不简单也不轻松。

“那明天年夜饭,就吃火锅怎么样。”

“嗯,你不用准备。我让赵鹏订。你来就行了,把麦冬也带过来吧。”

他说不用准备,可沈蒲蘅还是去了超市。采购了一些零食坚果和水果,收银的时候,看到收银台边上的红包,她也顺手拿了几个。

第二天,沈蒲蘅依旧起得很早。她先去给教授夫妇送了陈青野特地准备的年礼,直到傍晚,才带着麦冬往他公司赶。

大过年的,又恰逢饭点,路上的车本就少,到了办公楼聚集的区域,更是空旷。沈蒲蘅像个逆行者,从满是年味的温暖小家,一头扎进了冷寂的钢铁森林里。

好在,办公室里的热闹很快驱散了这份冷清。

电梯门一开,陈青野就站在外面,他身后的办公区里,喧闹声此起彼伏。

“怎么现在才来?”

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沈蒲蘅笑了笑:“我怕来早了,吵到你们休息。”

大概是夜里更安静,更容易集中精神。这几天过来,她发现他们似乎更习惯夜里工作、白天补眠。

“他们早早就开始闹腾了。”

确实很闹腾,都是年轻人,虽然得加班,不能回家过年,却丝毫没有浇灭他们对于过年的兴致。沈蒲蘅进去的时候,办公桌已经被拼成了大桌,火锅食材和火锅锅底还有锅都已经送到了。新年装饰更是没少。

沈蒲蘅侧头看他:“什么时候买的,昨天还没有呢?”

陈青野牵着她往办公室走。

“李南秋让行政买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声音:“老大,大嫂,等等。”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一个年轻男孩子笑着跑过来:“老大,大嫂,为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要不把这只可爱的小狗狗留给我们吧?”

沈蒲蘅没反对:“它叫麦冬。”

没了麦冬,确实没人打扰他们二人世界。沈蒲蘅刚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就被他抱坐在沙发上亲了又亲。亲完,他埋首窝在她颈窝里,哑着声音道:“还是得赚钱。”

沈蒲蘅本就被亲的晕乎乎,听了这话更是迷茫:“嗯?”

“弄个有休息室的办公室,隔音的那种。”

沈蒲蘅的脸瞬间红透,伸手想去掐他,手腕却被他在半空截住,反扣着按在她后腰上。“不想我?”

这几天天天见,沈蒲蘅当然知道他说的想非彼想。沈蒲蘅也老实,实话话说:“想。”

一个字,让她再次被吻得喘不过气。直到办公室门被敲响,外面传来“老大、大嫂,吃饭啦”的喊声,她才得了喘息。

沈蒲蘅迷离着眼,乱着发,推搡他:“该出去了。”

近在沈蒲蘅眼前的喉结滚了滚。

“让我缓缓。”

抵着她的存在,那么明显,沈蒲蘅不敢动,也没法忽视。直到他的粗喘渐渐平稳,她才轻轻挪了挪屁股。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腰上,她也挪不远,只刚好能碰到放在一旁的帆布包。

用了两年的帆布包,此刻鼓鼓囊囊的。陈青野搂着她,看着她专注地在包里翻找,最后掏出两叠钱:一叠是崭新的百元钞,另一叠是崭新的零钱。

“今天过年,我取了点钱。不算多。把这些包起来,一会儿你发给大家,也算是心意。”她说着,又从包底摸出两叠红包。

看着那鲜艳的红包和崭新的钱,陈青野的眸色沉了沉:“年终已经发过了,今天我和李南秋也在群里发了红包。”

“那不一样。”沈蒲蘅摇摇头,语气认真,“他们年纪都不大,没能回家过年,连家里的红包都拿不到。这钱不多,至少能让他们开心开心。”

每次说起这种传统的事,她总会不自觉带出点老气横秋的调子。她说团队成员年纪小,却忘了自己也没大多少。

陈青野没说话,静静看着她拆红包、数钱。等她装到最后一个时,他才开口:“数量不对吧?”

沈蒲蘅抬头,对着他嫣然一笑,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个是给你的。”

陈青野看着她的笑脸,哑着声音开口:“那你自己呢?”

沈蒲蘅:“我都结婚了。又不是孩子了。”

陈青野回想了这七年,虽然每年的新年,都是他们两一起过。可他从来没给他包过红包。大概是自己过年的时候没怎么收过,所以他对这个也并不是很在意。

而她,这么振振有词,她外公在的时候,应该都有给她包吧。

*

正如沈蒲蘅所说,红包里的钱不算多,却让每个收到的人都笑得格外开心。

一群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一边吃火锅一边看春晚。虽然没能和家人团聚,但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又有着共同的目标,这顿除夕饭倒也过得热热闹闹。

外面是喧闹,办公室里却是独有的温馨。

吃到半饱,知道自己平时严厉,在这儿会让大家放不开的陈青野牵着沈蒲蘅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静静相拥了许久。沈蒲蘅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今晚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守岁。”

新年,守岁。

只要和他在一起,地点并不重要。

陈青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

喧闹过去,是安静。

春晚的倒计时结束,时钟跳到零点的瞬间,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众人,像被按下了开关,瞬间安静下来。火锅的香气还在,敲击键盘的声音却已经再次响起。

沈蒲蘅窝在沙发上,看着他坐在办公桌后,神色沉着敲着键盘。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紧蹙的眉峰和严肃的眉眼。

她很想上前帮他抚平眉心,却又怕打扰到他,只能静静看着。不知看了多久,困意渐渐袭来,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天还黑着,而本在敲打键盘的他,歪靠在办公椅上睡了。

拿起手机,沈蒲蘅本只想看看时间,可点开屏幕的一瞬间,她就被通知栏里一条银行转账消息吸住了目光。

通知栏里信息只能显示一部分,可显现出来的数字就足已让沈蒲蘅呆住。再点开信息,她彻底傻眼,甚至连呼吸都滞了几息。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眼,看向办公桌后的人时,她眼中满是震惊。

一瞬间,她很想去摇醒他,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看到他憔悴的睡颜,她还是忍了又忍。

舍不得摇醒他,沈蒲蘅自己却是再无法再入睡。她僵着身子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动静,隔一会忍不住就又打开手机确认短信。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歪靠在办公椅上眯了没多久的人睁开眼。

“醒了?”

说这话的,是刚睁眼的陈青野,自己还没完全清醒,就哑着声音问她。沈蒲蘅坐起身子,捏着手机,声音发紧。

“这钱是怎么回事?”

陈青野不知道是没清醒还是不以为意,语调很淡:“分红。李南秋说他楼下有套房在卖,你有时间去看看,喜欢就买下来。”

见他忙,沈蒲蘅才一直没和他好好说说买车的事,转眼他又提买房……

沈蒲蘅:“我觉得我们需要聊聊。”

第43章

聊, 自然是聊关于钱的事。

虽然结了婚,可他们从没有正儿八经聊过关于钱的事。现在住的房子沈蒲蘅只拿了八十万,其余的都是他出的。他贷款了多少钱买的沈蒲蘅至今不知。他从来没提过, 她问过一回他也含糊应过去了。

不清楚房贷,房子每个月的水电费都是他绑定好自动划扣的。平时出去吃饭什么也都是他付钱,能让沈蒲蘅花钱的就生活物资和偶尔买些菜。

既然已经结婚, 在两人生活上你多花些我少花些, 沈蒲蘅其实也没太大心理负担,毕竟她现在还在读书, 没有经济收入是事实。但也仅此而已, 沈蒲蘅没从想过要他给她花什么大钱或者把工资上交。

他买车给她, 她心理负担就大了,尤其在查过价格后。他太忙,她才压着没说。她更希望把车卖了,去还房贷, 让他压力小点。结果,扭头他又往她卡里打了这么一大笔钱, 还让她去买房。

“这钱, 我不要。而且,虽然赚钱了, 但还是要有危机意识。这钱不能随便乱花。”

沈蒲蘅很严肃,陈青野却很随意。

“不想买房就存着,随你喜欢。”

沈蒲蘅张张嘴还想说话,被他打断。

“放我这儿可存不住, 说不定明天就拿去买房了。”

沈蒲蘅到嘴的话立马咽下去。

“那……那还是放我这吧。”

沉默一瞬,沈蒲蘅又问他。

“房贷你还了吗?”

陈青野漫不经心点点头,沈蒲蘅沉思片刻后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纸坐到他对面。

“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对家里的钱有个规划。医疗、投资、保险、理财、还有宝宝基金、教育费、储备金……”

她坐在办公桌后, 一板一眼。陈青野刚开始还煞有其事听着,她在纸上写下宝宝基金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的脸出了神。

宝宝……

她都已经想到宝宝了。

“什么时候生?”

沈蒲蘅写字的手一顿,抬头:“你说什么?”

“宝宝,什么时候生?”

“我只是说预备宝宝基金……”沈蒲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垂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帽,“而且我还在上学……”

她在他面前永远藏不住事,也藏不住心。陈青野一看她的脸,就看透了她的心。他没有期待,所以也说不上失落,只是“宝宝”这两个字在刚才的一瞬间触动了他心底的某一处,很柔软。

“嗯,预备。还有什么?继续。”

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沈蒲蘅暗暗松了口气。她是喜欢宝宝的,可现在太早了些。他们两个都还年轻,又忙碌,家里也没个长辈,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沈蒲蘅继续和他说着,开始计算比例,最后聊到投资理财:“这个我不是很懂,要不然我还是把这部分钱给你,你来吧。”

陈青野看着她笔下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的规划表,唯一念头就是:当年没白教她数学。

新年第一天的清晨,小夫妻俩没亲吻也没拥抱,反倒隔着办公桌对坐,冷静又迅速地定下了未来的家庭资金分配方案。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陈青野根本不在意。钱都给她了,她想怎么安排都好。

天亮了,陈青野看清了她眼底的红丝,就猜到她昨晚估计都在为这钱辗转反侧。这不是他的本意,这钱本来就是要给她的,他也以为她会开心。

把她手下的那张纸抽走,陈青野赶她回家睡觉,沈蒲蘅也知道她在回会打扰他工作,所以也没有挣扎。走之前,沈蒲蘅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宋先生真的没有再送过花来了,你和他说了什么?”

接踵而来的事,让陈青野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他神色不变只回了句“没说什么”。

沈蒲蘅以为他是不想说,也没有再问就走了。沈蒲蘅走后,陈青野掏出手机打开和宋康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宋康回的:【查了回复你。】

隔了这么多天了,这回复还没有……

宋先生?

陈青野冷了冷眼,打去电话。电话接起,对方似乎还在睡觉,言语间还带着困顿,陈青野毫不在意,直接冷声问:“给我老婆送花的人,和你什么关系?”

*

春节假期匆匆而过,沈蒲蘅迎来了大学最后一个学期。身边的同学要么忙着收尾实习、修改毕业论文,要么在准备考研复试或投递医院找工作,只有早早确定保研的她,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但这份清闲也只是相对的。除了自己的事,她剩下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陈青野身上。

他太忙了,从年前突然加班开始,加班成了就常态。而且都是接连好几天不回家。沈蒲蘅担心他身体,劝过两回,他却说,不止是公司的事。

她隐约听他提过一次,在和政府部门接触,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但具体是哪个单位、做什么项目,他没细说。沈蒲蘅猜可能涉及保密协议,便没再多问。既然他说“不止是公司的事”,她就更不好再劝,只能变着法给他做药膳、熬些药。

一连几个月,临近沈蒲蘅毕业答辩准备毕业时,他突然说要出个差,要一段时间。沈蒲蘅问他是去做飞测吗?他也讳莫如深。

沈蒲蘅没再问,只是让他注意安全。

毕业答辩很顺利,至于毕业典礼,没有他的参与,沈蒲蘅兴致并不高。身边同学不是沉浸在即将步入社会的惆怅里,就是陷在即将毕业分别的悲伤里,只有沈蒲蘅一心想着他。每天简短几分钟的通话,让这想念日渐加深。

沈蒲蘅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说快了。

就在沈蒲蘅情绪渐渐低落时,师兄找到了她:“师妹,暑假你也没什么事,妹夫又出差了,要不要跟我们去义诊?”

沈蒲蘅去过一次义诊,那次也是陈青野不在身边。她顿了顿,问:“师兄,是去哪里义诊?”

师兄回:“还是云南。”

沈蒲蘅想了想,答应了。晚上给陈青野打电话说这件事时,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到了给我报平安,每天发定位。”

挂电话前,他突然道歉:“对不起,没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这好像是他头一次向她道歉,还是这么郑重的道歉,沈蒲蘅莫名一慌。

“你突然和我道歉做什么?”

“没能送你上大学。又没能陪你毕业。”

她垂着头,声音轻下来:“没关系的。我们的人生还那么长,一两个时刻而已,不重要。”

*

把麦冬托付给教授夫人照顾后,沈蒲蘅跟着师兄和两个师姐坐上了去云南的飞机。下午落地丽城,吃过晚饭,两个师姐拉着她去逛古城。

“要是义诊顺利,应该能多留几天,到时候我们组个车,在附近自驾转一圈!”

说这话的师姐方芫是第一次来云南义诊。已经来过一次的沈蒲蘅沉默没接话。心底只想:一圈义诊结束,感受过云南的山路,别说自驾了,师姐估计连车都不想坐。

她的预料没错。离开丽城进山区的第一天,第一次来的方芫就吐得厉害,下车时腿都软了,歪靠在沈蒲蘅身上直呼“受不了了”。

看着虚,语气也弱,可真正坐到就诊桌后的时候,方芫又腰板笔挺,神情也格外专注。而和上次打杂不同,沈蒲蘅这次也坐到了就诊桌后参与诊疗。

山路蜿蜒的尽头,藏着一个又一个贫瘠的小村。沈蒲蘅遇到了把脉时缩瑟着手觉着自己脏的枯瘦老人,也见到了拽着她的衣角眨着清澈双眸喊她妈妈的懵懂孩童。这些老人和孩童,是这一个个小村里沉默的根,也是希望的光。

义诊没两天,和沈蒲蘅同住的方芫就红着眼圈跟她说:“看着他们,我心里好难受,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常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乍到这样的环境,最初的新鲜感很快会变成心疼,最后只剩无力。尤其是他们这些学医的。

一次义诊,其实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脏乱的环境、匮乏的物资、稀缺的药品,就算查出了病症,后续呢?

沈蒲蘅想起第一次来义诊时,师兄带了很多中草药,义诊前先教村民辨认。她当时不解,师兄解释:“这样就算我们走了,他们也能在自家附近找到能治病的药。”

收回思绪,沈蒲蘅正想安慰自己师姐,方芫却抹了把眼泪,语气坚定:“师妹,我们回去组织个募捐吧,帮他们一把!”

方芫家境优渥,想法也简单。沈蒲蘅沉默了会儿,说:“募捐可以,但最后捐的得是物资,不能是钱。”

方芫愣了:“为什么?”

第二天,现实就给了她答案。

出村时路过一片菜地,很少到农村的方芫先认了会儿菜,又眼尖地在杂草里发现几株草药,正感叹“云南真是种中药的宝地”,脚步突然顿住,拽着沈蒲蘅的胳膊小声道:“那是……罂粟?”

沈蒲蘅的视线扫过去,也僵了一下。师姐刚要开口,远处突然有人跑过来,边跑边喊:“医生!医生!救人啊!”

突如其来的呼救声惊动了准备上车的一行人。领队的师兄最先冲过去,沈蒲蘅也被师姐拉着跟了上去。

破败的屋子、双眼无神缩在角落抽着大烟的老人,满头是血躺在地上的人,用途不明的散落在地的几个针筒……

沈蒲蘅刚要跨进门槛,就被走在最前面的师兄喝住:“别过来!”

她顿在原地,看着师兄一步步走近,蹲下身子探了探地上人的脖脉,又把了把脉,之后转头对他们无声地摇了摇头。

一个摇头,引发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那些议论声来自围观的村民,都是方言,沈蒲蘅一行人听不懂。还是随行的当地向导兼翻译给他们解答。

“地上的那个,沾了毒,为了吸毒,把孩子卖了。那是他阿爸,就是孩子阿爷,发现孩子不见后……就这样了。”

一行人沉默,翻译又道。

“吓到你们了吧,不过在这,这都是常事。”

翻译云淡风轻,沈蒲蘅一行人可只觉震惊。没多久,公安来了,抬走了尸体,带走了老人。

看着老人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跟着警察上车,而警察全程态度温和,丝毫没有对待犯人的严肃,一直贴在沈蒲蘅身边的方芫才轻声开口:“我好像懂你昨晚说的话了。”

贫穷落后只是表象,无知背后的人性深渊,才可怕。

到了晚上,沈蒲蘅很想和他说说话,可给他打电话,却没打通。挂了电话,沈蒲蘅给他发了消息:【我想你了。】

第44章

夜景正浓, 云缅边境某处,茂密丛林里枝叶交错,两双眼睛在暗影中瞪得滚圆, 死死盯着头顶。

“老大,这无人机跟苍蝇似的一直在上面飞。不会真发现我们了吧?”

“大夜里,树又这么密, 能看清什么。闭嘴, 别说话,蹲好。”

刻意压低音量的对话声刚落, 一身冷喝从背后传来:“双头抱头, 出来。”

两双本就瞪大的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扭头,只见黑洞洞的枪口还有红点正对着他们的眉心。

躲了两天,浑身脏污的人轻而易举被押倒在地,全副武装的人侧头对着别在一侧的对讲:“最后两个找到了。收队。”

话落, 上空的嗡鸣声渐渐轻了,无人机缓缓拔高, 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朝着远处山下飞去。最后,无人机稳稳落在一片开阔空地上, 机身指示灯暗了下去。身着黑衣工装的人立刻上前,将无人机抱起。不远处的货车旁,原本亮着的显示器屏幕也随之黑灭,丛林的红外画面消失不见。

“陈工, 有这红外夜视、高清航拍,以后边境巡防的效率,肯定能大幅提高!”站在显示器旁的边防队长满脸惊讶, 语气里满是赞叹。

立在一侧的人身形颀长,一身黑色工装衬得肩线利落,身姿挺拔。闻言只是淡淡颔首:“今天只是演习,实际遇到的场景只会更复杂。”他顿了顿,扫向车外正走来的人影:“我的助手赵鹏会带团队留在基地,后续会根据实际使用情况调整设备参数,协助搭建巡逻航线规划和防护体系,也会负责无人机操作课程的培训。过程中要是有任何问题,您随时联系我。”

话音刚落,车外的人已走到近前,是一身工装的赵鹏。“陈工,所有无人机都回收完毕,没出现任何问题。”

寂静的黑夜里,风卷着丛林的潮气掠过,带着细碎的瑟瑟声。待所有无人机装箱收妥,满脸喜色的边防队长在临上车前扭头道:“陈工,这段时间辛苦了,食堂把饭菜备好了,咱们晚上喝一杯。”

眼看着车队陆续启动,向山下的基地驶去,板了一整天脸的赵鹏终于松了口气,凑过来轻声问:“老大,咱们也走?”

静立在风里的陈青野没动,只抬了抬眼:“我手机呢?”

赵鹏恍然,忙掏兜:“哦对,大嫂好像给您打了个电话,当时正忙,我忘了跟您说。”

“嗯,知道了。”陈青野应了声,“你先上车等我。”

待周围的人影散尽,空地上只剩最后一辆车亮着灯,暖黄的光在黑夜里铺出一片光晕。颀长的身影迈步走到光影边缘,一半身子立在亮处,一半隐在暗处。半明半暗间,他手持着电话微微垂头,劲瘦的腰身分明。

“不好意思,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

电话那头传来了女声,却不是他所期待的女声。挂断电话,再次拨通一个电话,这次接起的是一个男声。

“喂,陈先生。”

“岩猜,她睡了吗?”

“没有,沈医生在救治病人呢?”

陈青野垂头看了眼手中的表,随即蹙了蹙眉:“这么迟?”

“是啊,救了一对来徒步的情侣。男的伤势有点重。您放心,好多人在呢。”

“嗯,今天一切顺利吗?”

“好,都好。就是早上遇到了……”

电话那头的人絮絮说着,陈青野抬手把手机开了免提,指尖划开微信界面。置顶的聊天框里,躺着一条一小时前的未读消息,不用点进去也能看到聊天栏里的四个字:【我想你了。】

风还在吹,带着夏夜的微凉,刚才还冷着的眉眼,在看到那四个字的瞬间,染上了笑意。他指尖顿了顿,打断了电话那头的人:“你们现在在哪里?”

*

早上才见了血,没想到晚上会沾血。

沈蒲蘅脸色沉静,先往眼前的伤口倒了生理盐水,冲净表面的沙砾后,从医疗包里取出缝合针,在用碘酒给针消毒时,她抬眼:“师兄,把人摁住。”

协助的两个师兄身形在男人中已算健壮,可平躺在门板上的男人更高大。没有麻药,即便他还陷在半昏迷里,清创的剧痛仍让他下意识挣扎,浑身肌肉绷得发紧,连身下的门板都跟着轻轻晃。

就在两个师兄用尽全力摁住人的时候,沈蒲蘅和对面处理另一侧伤口的方芫对视一眼,同时下针。

夏夜的蝉鸣没停过,隐隐的闷哼混在其中。破旧屋子亮着灯,昏暗的屋外,一个瘦小身影蜷缩在角落,无声地掉着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闷哼声终于消失。浑身沾血的几人走出屋,角落里的身影也立刻停了哭,急着起身,却因蹲得太久晃了晃,还等没站稳就又匆忙迎上来:“怎么样?他没事吧?”

刚才情况太过紧急,沈蒲蘅举着满是血污的手,借着屋内的光这会儿才看清了立在眼前的人。一身户外服沾了半边血,头发凌乱,说话时半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

她皱了皱眉没作声,倒是先发现伤者的方芫上前一步,没理会问话的瘦小身影,反而看向一旁守着的另一位师姐:“她有没有受伤?”

“问题不大,就些挫伤。”

听到回答,方芫才正视眼前的人。

“他伤的很重,我们的医疗条件有限,能做的都做了。他现在还昏迷,得想法子转去医院拍片。”

方芫语气冷硬,说话态度也不算好。这一番话下来,眼看刚停住啜泣的人肩膀又开始抖动,沈蒲蘅赶紧给身后的师兄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拉着方芫就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打了一个水井,从水井里打出来的水,冰凉又透心。沈蒲蘅帮着方芫一边洗手,一边轻声开口:“一看就还是小姑娘,师姐别这么严肃。”

前两天因为悲怜而抹泪的人,此时脸色很冷硬:“山里的人吃不饱穿不暖,有病还没得治。这些小情侣倒好,把这儿当秀恩爱游玩的地方?净添乱!本来药就不够,还得给他们用。”

话说的不好听,可发现人时最着急,救人时最专注的也是她。

沈蒲蘅知道自己师姐是面冷心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看亮着灯的方向:“刘师兄诊过了,他颅内应该有血瘀,得尽快送下山。”

沈蒲蘅说话时,随行翻译刚好走近院子,沈蒲蘅招手:“岩猜。”

岩猜走近:“怎么了?沈医生。”

沈蒲蘅说了送人去医院的事,岩猜露出为难之色:“沈医生,唯一的越野车让吴医生开下去接药了。现在就两辆大巴车。这大夜里的,天黑,山路难走,大巴车太大,太危险了。司机肯定不愿意下山。”

沈蒲蘅闻言正纠结,身旁的方芫甩了甩洗净的手,站起身:“一晚死不了,今晚我守着,明天一早就送他下去。”说着转身,嘴里还嘟囔着“真堵心”。

方芫嘟嘟囔囔走了,留下沈蒲蘅和岩猜。

“岩猜,那麻烦你,车回来了,你来通知一声。然后安排下司机。”

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衣服上的血污还在。刚才过于专注又出了一身薄汗,沈蒲蘅想想还是决定洗个澡。

回房间前,她还是回到亮着大灯的房间看了一眼。

人笔挺挺躺在门板上,身上的衣服刚被她们全割开了,就剩一条裤衩。几近赤裸的身躯上,除了几处包裹着伤口的纱布。还有针,针在不断落下,而扎针的正是她嘴硬心软的师姐。

沈蒲蘅收回目光,瞥见那个瘦小身影还蹲在角落,一看就是师姐不让人进去打扰,所以只能蹲着。

她走过去先是蹲下,然后轻声开口:“别担心,人没事的。你饿不饿?我弄点吃的,再烧些热水给你洗洗,好不好?”

沈蒲蘅的声音轻柔又温和,一直埋着头的人微微抬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沈蒲蘅主动伸出手,过了一会,瘦小的手掌才抬起牵住她。

带人走到房间,沈蒲蘅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一套衣服和一次性内裤,又把仅剩的两壶热水倒进桶里,加了些冷水调到适宜温度,才对拘谨站在门边的人招招手:“水好了,衣服在这儿,我出去,你慢慢洗。”

说完,沈蒲蘅往屋外走去,出门后,还贴心给关上了门。

在屋外站了会儿,听到屋里传来水声,沈蒲蘅抿唇笑了笑。这时,领队的师兄走过来,她迎上去两步。

“照计划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往桑山去的,现在……方师妹说她留下,等人送上车……”

沈蒲蘅:“我留下陪师姐,等把人送走,我们再去桑山汇合。”

“就你们俩肯定不行,我让刘江和小九留下。我也跟老吴打电话了,他接完药再带辆空车回来,直接送伤者下山,你们到时候坐他的车去桑山。”

师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沈蒲蘅也没有异议。

聊完这事,师兄又和她说了一些义诊的事。说了没多久,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还有一声细嫩的:“我好了。”

立在院中的两人齐齐转头,这一转头,两人都呆愣了下。沈蒲蘅是愣愣看着门后的那张脸,师兄则是左右看看,看看房间方向,又看看沈蒲蘅,然后愣愣说了一句:“真像。”

洗去尘土,梳起乱发,大大方方抬起露出的脸,乍一看和沈蒲蘅有七分相似。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沈蒲蘅整个人透着柔和,瘦小的身影却透着怯弱。

眼看瘦小的身影又缩起脖子,沈蒲蘅才意识到不该这么直勾勾盯着人看。她转过头,对着面前的师兄笑笑:“师兄,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师兄也反应过来,这么看人不妥。

“哦……行,那我先回去。有事你打电话给我。”

师兄走了,沈蒲蘅刚想折回房间,手中电话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下意识露出笑意,刚想接起,又像想到什么,往房间折回。

“那张床是我的,你安心睡。养养精神,明天就有车送你们下山的。”

沈蒲蘅温声细语,看着人往床的方向走,又乖乖坐下后,她把房门关上。又走了几步,在电话临挂断前接起。

“陈青野……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看似埋怨,可语调却满是雀跃。靠在车后座满脸疲惫的陈青野淡淡一笑:“沈医生不是也没接我的电话吗?”

沈蒲蘅后知后觉,拿开手机切换页面一看。果然有一个他的未接电话。

“我刚在忙呢……我和你说……”

细软的声音夹着风声一字字传来,抚过陈青野荡漾的心。他静心听着,只偶尔回应一声表示他有在听。

时间一分分过去,电话那头突然顿了一顿。

“时间是不是到了?你又得挂电话啦?”

“不用,今晚时间都是你的。”

“可是……我不能和你说太久。师姐一个人在守着,我得去帮她。还有那个小姑娘也睡在我们房间呢。陈青野……那个小姑娘,和我长的好像啊。我和师兄刚才都看愣了呢。”

陈青野脸上的笑意一滞:“有多像?”

第45章

第二天一早, 义诊大部队分乘两辆大巴前往桑山,留下陪伴沈蒲蘅与方芫等车的,除了一位师兄和一名义工, 还有随行翻译岩猜。与另外两人不同,岩猜是因身体不适留下的。

外面天色阴沉沉的,时间也还早, 沈蒲蘅没有什么事, 就提出替岩猜把把脉看看。没想到岩猜身姿灵活,一下子躲开了。躲开后反应过来朝沈蒲蘅尴尬笑笑:“就是昨晚吃坏了, 闹肚子。没关系的。”

岩猜肤色黝黑, 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透着几分质朴。沈蒲蘅看他模样,也没多想,只是折回房间,从行李箱给他拿了包冲剂:“先喝一包, 还不舒服,我给你扎两针。”

一听扎针, 岩猜跳的更远了。

沈蒲蘅险些被他的反应逗笑, 怕吵醒房间里刚睡下没多久的师姐,才生生忍下了。噙着笑, 沈蒲蘅留下师兄和岩猜守着师姐,自己往安置伤者的隔壁院子走去。

一进院子,沈蒲蘅就看到义工小九在院子里站着,而屋子里, 是那道瘦小身影守着。沈蒲蘅刚走到门边,守在里头的瘦小身影就抬起头看她,露出通红的双眼。

看到那双眼, 沈蒲蘅突然想到了那时候巴巴守在ICU外面的自己,不由心头一软。

“别担心。他没事的。”

沈蒲蘅出声安慰,可心底却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师姐守了一夜,不仅把了脉还扎了针。回到房间补觉的时候,和她说:“得赶紧弄下去。他的脉象,不应该一夜都没醒。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说的虽不好听,可是实话。

沈蒲蘅看向平躺着的人,面色平静,除了略显苍白的面色和脸上的伤,就和睡熟了一样。

走近,拉个椅子坐下,沈蒲蘅一边切脉,一边和坐在对面满脸忧色的瘦小身影说话。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沈蒲蘅。”

“蒲蘅……”

瘦小身影轻声开口,呢喃着这两个字。

“真好听。”

本只想化解对面人焦虑的沈蒲蘅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句回答。她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笑:“我外公给我取的。”

菖蒲:坚韧顽强。

杜蘅:高洁清雅。

这是外公给她取名时的期许。

希望她既有菖蒲的坚韧,纵遇风雨也能稳稳立住。又有杜蘅的清雅,无论世事如何,始终守着心底那份纯净。

沈蒲蘅话落,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曹薇,我叫曹薇。”

“曹薇。”

沈蒲蘅在心底默念了下这个名字,然后笑笑回。“也很好听。”

曹薇、薇草。

生在山野间,无论何种环境都能扎根生长,平凡却又有着逆向而生的韧性。

各自介绍完名字,又是一阵沉默。沈蒲蘅切好脉,又检查了下各处伤口,就在她要检查头部时,被叫住:“沈医生。”

沈蒲蘅回头:“嗯?怎么了?”

“我有点饿了,能麻烦给我找点吃的吗?”

沈蒲蘅这才想起,昨天到现在,都没给人一口吃的。“这山里没什么吃的,只有几桶泡面,你不介意吧?”

出发前一行人本准备了不少食物,可义诊刚开始没多久,就全部分给村里的孩子了。

“可以的。”

得到答案,沈蒲蘅转身往房间走。刚走没两步,豆大的雨点突然砸在脸上,她抬头一看,头顶乌云密布,天色暗沉得吓人。她加快脚步,刚走到房间外,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屋顶上,惊醒了刚睡下没多久的师姐。

“怎么下雨了?”

沈蒲蘅也拧了拧眉。

“雨这么大,吴师兄能上山吗?”

事实证明,并不能。都到中午了,沈蒲蘅都没能等来车也没能等来人。想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了信号。

“什么鬼,我们是被困在这了吗?”

房间角落里,方芫踮着脚登高爬低找信号,沈蒲蘅则找来了随行翻译岩猜。岩猜安慰她们:“村长家的座机还能用,我刚去过了。雨太大引发了滑坡,吴医生和车都被困在山下,齐医生他们为了安全,也在沿途找了个村子暂住,我已经把咱们这边的情况跟他们说了。”

听到这话,沈蒲蘅稍稍松了口气。她看了眼依旧没信号的手机,对岩猜说:“岩猜,你能带我去村长家吗?我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报平安。”

岩猜却摇了摇头:“村长家在山最上面,现在路又滑又难走,万一摔着就麻烦了。沈医生要是不介意,把号码告诉我,我替你跑一趟吧。”

外面雨声太大,岩猜后半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沈蒲蘅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和天色,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撕下一张纸写下陈青野的号码递给岩猜。

岩猜接过一看,了然于心。

“放心吧,沈医生,交给我。”

说完,岩猜穿着雨衣又迈进了大雨。被大雨吵得睡不着的人则提出要去看看伤患。沈蒲蘅正要跟着,被方芫拦住。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去弄点吃的吧。这里也就剩下你会做饭了,让刘师兄下厨,我怕山还没下,就先被他毒死在这。”

沈蒲蘅被逗笑,点头应下。

留下的刘师兄虽不擅长做饭,烧柴起锅却是把好手。火灶里的火燃起来后,刘师兄一边控火一边跟沈蒲蘅讲起自己在东北老家烧大炕的日子,一口地道的东北话让沈蒲蘅听得入迷,更时不时被逗得发笑。

就在沈蒲蘅笑得开怀时,方芫突然匆匆走进来。沈蒲蘅刚收敛笑意,就被方芫捂住了嘴。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不仅让她愣住,让举着火钳子的刘师兄也停下了动作。

“嘘,小声点。”方芫压低声音,“我接下来的话,你们听了忍住千万别出声。”

沈蒲蘅没法说话,只能一个劲眨眼表示明白,刘师兄也跟着点头。直到方芫松开手,她才急切低声问:“师姐,怎么了?”

“昏迷的那个……不是因为脑子出了问题。是被下了药。”

简单两语,听得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幸好有提前提醒,才没让他们惊呼出声。

沈蒲蘅心头发慌,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切脉的时候,看到他后脖有个小点。我仔细看了,是针头留下的。”

此话一出,本还坐着的师兄倏然起身。前两天亲眼所见的家庭伦理残剧还尤在眼前:“是不是吸毒的?”

这话很快得到否认:“那位置自己可扎不到。”

三人陷入沉思,厨房里一片寂静。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沈医生,我想问问,车什么时候能到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三人一跳,齐齐扭头看去,只见瘦小身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可不知为何,那张原本显得柔柔弱弱的脸,此刻却让人心底莫名发毛。

沈蒲蘅最先反应过来,努力维持着平静:“雨太大了,车一时半会进不来,不过应该快了,你不用急。”

“没事,我不急的。”

*

人很快走了,厨房里的三人还没松口气,又是一张脸探进来:“沈医生、方医生、刘医生,你们怎么了?”

来人正是岩猜,咧着一张大嘴笑得乐呵呵的。

三人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堵回心口,最后还是沈蒲蘅先稳住心神:“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能让小九一个人在那边守着。师兄,你过去跟小九一起吧。岩猜,你留在这儿,陪着我和师姐。”

刘师兄很快离开了厨房,留下的岩猜一脸茫然:“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蒲蘅斟酌片刻,还是跟他说了实情:“岩猜,你能跟本地人沟通,能不能多叫几个人来?再用村长家的座机报个警。”

岩猜脸色一沉,瞬间没了之前的笑意,多了几分凌厉:“不行,下手的人说不定就是村里人,这么做只会打草惊蛇。”

三人面面相觑,沈蒲蘅一时也没了主意:“那怎么办?”

“我去找找手机信号,你们几个呆在一起别分散。”岩猜沉思片刻,从后腰掏出两把锋利的小刀,分别塞给沈蒲蘅和师姐,“拿着防身。”

看着手中的刀,两人满脸错愕。

“你到底是谁?”

问这话的是方芫,语气里满是警惕。

“我不是坏人。”岩猜脸色凝重,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临跨出门槛前又回头叮嘱,“记住,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尽量自然点,千万别分开。”

岩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这时,一股焦糊味突然飘来。沈蒲蘅回过神,立刻往锅里倒了一盆水,待糊味淡去,她不再管灶台,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师姐,中午吃泡面吧。”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

“岩猜刚说了,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沈蒲蘅一边说,一边学着岩猜的样子,把小刀塞进了后腰。

*

煮了一大盆泡面,噙着淡笑,沈蒲蘅和方芫两个人神情自若回到院子。守在院子里的刘师兄看到就她们两个人进院,表情还古怪了一瞬,沈蒲蘅轻轻摇摇头后,轻轻喊了一声:“小九,曹薇。来吃饭吧。柴火灶控制不住火候,菜炒焦了,所以只能煮泡面了。”

泡面和碗被沈蒲蘅放在了另一个屋子,在正屋外守着的义工小九先闻声而来,沈蒲蘅示意他坐下,无声安抚了师兄和师姐后,独自一人去了正屋。

屋子里,瘦小的身影依旧端坐着,沈蒲蘅温柔笑笑:“曹薇,你先去吃吧。这我守着就行。”

瘦小身影抬眸看向她,眼底无波无澜,像一潭死水。沈蒲蘅心底一紧,脸上却依旧强撑着笑容:“别看着我了,快去吧,不然面该凉了。”

话落,坐着的瘦小身影终于有了动静,她起身,先是俯身在还昏睡着的人额头落下一个吻,然后起身转身对沈蒲蘅笑笑:“谢谢。”

沈蒲蘅:“谢什么?赶紧去吧。”

人终于走了,在人消失在门后的一瞬间,沈蒲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疾步走近,弯腰,将平躺着的人的头微微一侧。

果然,她看到了师姐说的那个针眼。

看清针眼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沈蒲蘅只觉得像被一盆冷水浇透,浑身冰凉。

*

入了夜,去找信号的岩猜依旧没回来。留守的三人心里都隐隐发慌,只有不知情的义工小九靠在柱子上睡得安稳。

“实在不行,咱们先把人绑起来?”

方芫率先打破沉默,目光往正屋方向示意。

“绑谁?”刘师兄问。

“还能是谁,曹薇啊。”

“不行。”沈蒲蘅立刻摇头,“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说不定她也是受害者。”

偏远地区拐卖人口的新闻她不是没听过,或许是有人见这对小情侣单独出行,想害死男的,再把女的拐走。

局面再次陷入僵局。又静坐了半个小时,沈蒲蘅看着一夜未眠、又撑了一天的师姐,轻声道:“师姐,你先睡吧,我和师兄守着。咱们三个人,总得有人保持清醒。说不定再过一会儿,手机就有信号了。要是还没有,明天一早,咱们就一起去村长家,用他家的座机报警。”

“可岩猜不是说,坏人说不定就是村里人,万一村长也牵涉其中呢?”

沈蒲蘅沉了沉眼:“赌一把总比坐以待毙好。”

一向温柔的人露出决绝模样,让人不由发怔。怔神后,师兄也劝:“听师妹的,你先睡吧。”

方芫勉强睡下后,沈蒲蘅和刘师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互相强打精神。临近半夜,刘师兄站起身:“我去正屋看看,一直没人过去,难免显得奇怪。”

沈蒲蘅本想跟着,看看趴在桌上的师姐就又坐下了。

师兄去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回来。沈蒲蘅心里渐渐不安起来,她悄悄探出头往正屋方向看,只能看到昏暗的屋子,听不到半点声响。她左右张望,小九还靠在柱子上睡着,师姐也没醒。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们时,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与凉意。

还不待沈蒲蘅反应,她的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第46章

暴雨天, 小小的村子先是断了信号,到了半夜又断了电。断电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已入睡, 所以无人发现这突来的沉寂。

雨声掩盖了一切,漆黑的山村上空,一架直升机穿透雨幕在浓黑的夜色中盘旋着, 几番尝试后才勉强降落在村头空地。

螺旋桨高速转动, 卷起的风雨不仅瞬间打湿了踏下飞机的人,强劲的气流更使得他们睁不开眼。

顶着风雨走出强风中心, 走在最前头的人逆着光, 微掀眼帘, 幽暗且冰凉。

也就在此时,跟在他身后的人迈前一步,手捧一个平板凑近他身侧:“陈先生,岩猜的定位就在前方西北方向不远。”

冰冷眼眸微垂, 反映着平板上不断闪烁的红光。

“走。”

*

冰冷、眩晕,在沈蒲蘅睁眼的瞬间一同涌来。她轻吟一声, 抬手捂住额头, 在太阳穴处轻揉两下,才缓缓睁开眼。

闭眼黑暗, 睁眼依旧是一片黑暗。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回转瞬间,本还昏昏沉沉的沈蒲蘅在黑暗中猛地坐直了身子,身体也瞬间绷紧。

放在额头的手往下,一路从头摸到脚。

除了头发前额是湿透的, 并没有任何异样。

手是可以活动自如的,脚是没有被绑的,身上衣服也都是还在的。再摸摸后颈, 也是早已没有感觉的。

微微松口气,沈蒲蘅开始摸四周的环境。

泥土、还是泥土、粗糙岩壁……

她好像在一处山洞里。

沈蒲蘅用沾了土的手一寸寸试探着,很快,她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她下意识捏了捏,温热的……是人!

沈蒲蘅虽激动,可还是压低音量试探开口:“师姐……师兄……曹薇?”

曹薇两个字刚试探着出口。

咔哒——

眼前骤亮,刺眼的光让沈蒲蘅下意识眯了眯眼,适应了后睁开。

睁眼,怼在她眼跟前的,是比光亮都要亮的眼眸。

看清那双眼,再看清那张脸,沈蒲蘅一喜之下直接抓住对方的手臂:“曹薇,你没事吧。”

回应沈蒲蘅的是沉默,而乍喜过后,沈蒲蘅也很快冷静下来。她借着光,环顾四周。

她确实是在一个洞穴,一个不算大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洞穴。

沈蒲蘅蜷了蜷手指,慢慢将手从眼前纤细的手臂上收回:“曹薇,你……你知道是谁把我们带来的吗?”

问这话的时候,沈蒲蘅内心还带着一丝期翼。

而这期翼,下一秒就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