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带你来的啊,姐姐。”
平静且雀跃的语调,瞬间就让本就身躯冰冷的沈蒲蘅背脊发了凉。她甚至完全忽略了那声“姐姐”。
“你……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沈蒲蘅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和慌张,一边悄无声息往后挪,一边问出这话。
沈蒲蘅躲,自然有人进,很快沈蒲蘅的背就抵到了岩壁。她退无可退,而寸寸逼近的人也在距离她半臂之间盘腿坐下,然后噙着笑歪着脑袋看她。
那笑,看得沈蒲蘅心都凉了半截。
短短一瞬间,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劫财劫色、拐卖人口还是杀人?
她有钱,陈青野给了她很多钱。
她要不要提出用钱来换自由?
万一对方知道她有钱,会不会更不愿意放她走,拿她当人质。
还有,她昏迷多久了,师兄师姐呢?怎么样了?陈青野呢?是不是知道她不见了?
他又会做什么?
无数念头闪过,使得沈蒲蘅的眼神也变得闪烁飘忽。而坐在她面前的人,显然不喜欢这一点。
纤细的手抬起,冰凉的指尖就这么摸上了沈蒲蘅的脸。沈蒲蘅被冰的一颤的同时也回了神。
“你……你们想要什么?”
沈蒲蘅不觉着她一个小姑娘能做这些,背后肯定还有人。或许那个受伤的人压根就没有真的昏迷。
沈蒲蘅还在猜测时,盘坐在她对面摸着她脸的人就给了她答案。
“没有其他人,就我。我本来只是想见见姐姐,和姐姐安静说说话。可是,被你们发现了。我只能把姐姐带到这来了。”
脸还是那张脸,依旧还是那轻声细语,可落在沈蒲蘅耳中,只剩说不出的诡异。她沉下心,一只手在身侧悄悄握成拳,另一只手缓慢地往后腰摸索。很快,她的指尖就触到了坚硬的触感——岩猜给她的刀还在。
轻轻握住刀柄,她面色不动,缓缓抬头扯出一抹笑:“你为什么想见我,想和我说什么?”
话音落下同时她试着要拔出刀,就听见轻细的声音:“因为你是我姐姐,我亲姐姐啊!”
动作骤然顿住,沈蒲蘅身体一僵,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人,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姐姐呀。”
*
“我第一次知道有姐姐的时候,十岁。我被抵债抵到赌场,爸爸说很快会来救我,还会带姐姐一起来。我就乖乖在赌场等,可爸爸没来,姐姐也没来。赌场的人很生气,把我吊起来划了两刀,他们说,把姐姐带走的人捅了他们两刀,要从我身上讨回来。”
说着,瘦小的身影掀起了身上沈蒲蘅给她的卫衣。
黑色的卫衣下,肌肤虽白皙细腻,可隐约能见两刀疤痕,像一副完美画作上多了两个墨点一般,刺眼又碍眼。
尤在震惊中的沈蒲蘅抿抿唇,想伸手去摸摸那道伤疤。可还没等她伸手,卫衣放下,遮盖住了伤疤和肌肤。
“从十岁到十七岁,我等了七年,没等到爸爸,也没等到姐姐。我特别生气,我一生气就想杀人。是干爹帮我找到了爸爸,可我还没动手,他就跑了。干爹说,是一个叫陈青野的坏人帮他逃到了非洲。”
“坏人,就应该杀。可是,我还没找陈青野呢。他来找我了,他给了我好多好多钱,还给了我陈延。姐姐,你知道吗?陈延很好很好。可是,干爹想杀他,干爹说他是卧底。”
“我不想陈延死,所以我去找了陈青野。只是我没找到他,但是我找到了你。”
“姐姐,我一看到你,我就不想杀你了。”
“你和爸爸不一样,你好温柔。和我小时候梦里一样。”
“可是,干爹也想伤害你。”
“姐姐,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陈延死。所以,我只能让干爹死,他是坏人,他们都是坏人。干爹的地洞里,有好多炸药,我要把他们都炸死。”
“可是,陈延不会同意的。我也好想和你说说话。所以我把陈延骗来了,也是我把他推下山的。”
“姐姐,你帮我照顾好他,不要让他死,好吗?”
“还有,姐姐,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接我啊?”
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沈蒲蘅插不上话,也没法插话。细碎的话语里,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眼前人问出最后一句话,她才勉强张开干涩的喉咙。
“我……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从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接她。
“对……对不起?”
即便沈蒲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还是想和她道歉。
“没关系的。我已经原谅你了。”
再看眼前那张脸,那张与她相似的脸,沈蒲蘅心底既酸楚又心疼的同时,也清楚意识到了不对。
她的妹妹,她突然出现的妹妹。
与正常人很不同。
不管是与常人不同的语调还是言语中透出来的偏执。
杀人……炸药……
干爹……
沈蒲蘅呼吸一紧,抬手就抓住了贴在她脸上的小手。
“……薇薇,听我说,坏人会有警察来抓。我带你去找警察,让他们把坏人都抓起来,你乖乖跟我走,好不好?”
瘦小身影摇摇头:“他们会杀警察的。最近他们被逼到山里出不来,不仅杀了警察,还想伤害你、杀陈延。”
沈蒲蘅完全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牵扯其中,而此时,她也顾不得为自己担忧。
“陈青野……我带你去找他,他会抓到坏人,你不要怕,好不好?”
明知眼前的少女已成年,可沈蒲蘅还是不自觉用上了轻哄小孩的语调。
而这语调,也没哄骗成功。
“不行,我要炸死他们的。我很早就想炸死他们了。”
沈蒲蘅身体一僵,脑子快速转动。
也就是此时,被她紧紧抓着手的少女,侧耳微动后,瘪了瘪嘴露出一副失望模样。
“怎么这么快。”
沈蒲蘅不解:“什么这么快?”
“姐姐,你能抱抱我吗?”
眼前的少女噙着笑,张着臂膀,瘦小的身躯在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沈蒲蘅还没反应过来,那具瘦小的身躯就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同样冰冷的身躯相贴,心底却在发着热。沈蒲蘅弯起手臂,环上了清瘦的背脊,指尖清晰摸到了凸起的骨骼。
她的妹妹,真瘦。
沈蒲蘅心底刚腾起这么一个念头,后颈又一刺痛。沈蒲蘅眼睛一瞪,下意识手臂收力,想抱住人。可随着意识的消失,她的双臂也无力垂下,最后是身躯。
沈蒲蘅被人轻轻放倒在地,凌乱的发丝被抚开,冰凉的唇瓣贴上了她的额头。
“再见……姐姐。”
*
暴雨倾盆,砸在人身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几道身影站在山间最高处,手指不断在遥控器上滑动。不远处临搭建的帐篷里,电脑屏幕上的实时画面不断剧烈抖动着。
“西南方向三百米,植被密度降低,有疑似山洞反光。”
一片沉寂中,一道人声突然响起。与此同时,半空中一架无人机快速向下俯冲,机身在强风中反复倾斜,调整着角度。
也就是此时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整片山谷。无人机的热成像仪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一个热源,还没看清,画面剧烈跳动,信号突然中断,屏幕瞬间变黑。
站在电脑前的身影,就凭这一瞬,便锁定了位置。
“标记坐标。无人机切换备用频段继续搜寻,其他人跟我走。”
漆黑夜空下,暴雨如注,山路泥泞不堪,茂密的丛林更是阻碍重重。每一步都要深陷入泥里,再费力拔出。因此即便只有短短三百米,一群经部队磨砺的硬汉,也走得也异常艰难。唯有走在最前头的挺拔身影,借着头顶的探灯,脚步沉稳,如履平地,每一步都直直朝着目标方向,没有半分迟疑。
人的速度,再快也赶不上无人机。就在一众人还在行进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激动的声音:“老大!真的有山洞!红外线探到里面有人,就一个!”
这句话让雨幕中的人群瞬间振奋,尤其是最前方的人,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咔——
枯树枝被人一脚踩断,一行人终于抵达无人机悬停的位置。正前方,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跟在最后的壮汉立刻迈步上前,从腰间掏出甩棍一甩。“陈先生,让我们先进去吧。”
最前头的人没有反对,微微侧身让开通路。出列的壮汉立刻比出一个手势,雨夜下的队伍迅速调整站位,呈战术队形向山洞内迈进。
打头的人刚踏入洞口,队尾还留在洞外,山洞里就传来沉闷的声音:“陈先生,是沈医生!”
短短一语,让一直沉着脸、任凭雨水浇透全身的人,面色骤变,眼底的冷硬也瞬间被慌乱与急切取代。
挡在山洞口的人识趣地让开道路,浑身湿透的身影不过几步就迈入山洞。
不算宽敞的山洞里挤满了黑衣身影,黑压压的身影间,倒在地上的那道纤细身影,显得格外刺眼。陈青野沉寂了整整一天的心,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终于重新开始疯狂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迈步,走近,蹲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躺在地上的纤细身躯抱进怀里,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的同时,他探向她的颈动脉。规律的跳动隔着皮肤传来,这一瞬间,他紧绷了一天的脊背终于垮下,再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话:“阿蘅?”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不安的梦境。陈青野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开她额前黏着的湿发,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她冰凉的脸颊。
“我来了,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忍不住想剧透。
妹妹的官配其实就是宋康的哥哥(宋二)
已经开了妹妹和宋二的预收,很带感。宝子感兴趣,点点收藏哈。
《我是神经病》
文案:
沈荞有病,精神病。
她活着就为了三件事:炸死她记恨的人,霸占姐姐,还有折磨宋二。
第一件事因为姐姐不让所以她没做。
第二件事因为有个霸道姐夫所以她没成。
至于第三件事,她做的很好而且还在持续进行中。
她吃宋二的住宋二的,睡他的同时还打他。
她喜欢看到在外高高在上的宋二,回到家臣服于她的同时求她,求她折磨他。
折磨他的时候,她不想炸人也不想姐姐了。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要娶她。
沈荞:精神病也能传染?
阅读指南:
1.男女主精神状态都不太正常,属于一个疯批,一个疯子。
2.女主外表小白花,实则很疯,疯起来无所顾忌的那种。
第47章
“姐姐……”
“姐姐……救我!”
“姐姐……你在哪?”
“姐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啊?”
四下漆黑如墨, 沈蒲蘅孤零零立在其中,目之所及皆是虚无,唯有稚嫩的童声从四面八方飘来, 缠得她心口发紧。她慌了神,脚步踉跄在黑暗中四处摸索,却什么都没摸到。
“薇薇……”
“薇薇……”
她站在原地, 嘶声大喊,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无助与恐慌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沈蒲蘅缓缓蹲下, 在冰冷的黑暗里蜷缩成一团, 嘴唇翕动, 无声呢喃:“陈青野……你在哪?”
轰——
一声惊雷炸响,打断了她的呢喃。沈蒲蘅惊恐抬头,只见头顶的黑暗突然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刺眼的光直直照向她。
“蒲蘅……”
“蒲蘅……”
熟悉的呼唤混在光芒里传来, 沈蒲蘅下意识屏住呼吸。待她缓过神,吸入第一口带着暖意的空气时, 一张满是焦急的熟悉面孔, 正凑在她眼前。
“醒了?醒了就好……”
头脑昏沉得像灌了铅,初醒的沈蒲蘅意识混沌, 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才凭着仅存的力气轻声开口:“师姐……”
“不着急说话,”方芫连忙按住她,“你被人扎了两针, 还不清楚是什么药剂。叫醒你是怕你昏睡太久,现在打雷,直升机暂时飞不了, 你再眯会儿,能飞了就马上送你去医院。”
直升机?
昏迷前的记忆、刚才的噩梦,像碎片般慢慢拼凑起来。沈蒲蘅皱紧眉头,挣扎着就要起身,可刚用手撑住床板,腹中突然翻涌起强烈的恶心。她来不及反应,就歪头挂在床沿,开始剧烈呕吐。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不仅吓住了守在床边的方芫,还惊动了屋外正冷着脸与人通话的男人。
长腿一迈,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在风雨灌进来之前重重关上。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而趴在床沿呕吐的沈蒲蘅毫无察觉。直到拍抚她后背的手,从细软的掌心换成宽厚的大掌,那隔着衣料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她强忍着难受,微微转头。当看清坐在身侧的人时,浓浓的酸楚从心底涌上来,直冲到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陈青野……”
分别数日的两人,此时此刻此瞬间,眼底都只有彼此。立在屋里的第三人,识趣出门。
门开再关上,轻声阖门声后,端坐在床沿的陈青野抬手,一只手捧着她苍白的脸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湿润的眼角。
“没事了,我在呢。”
八年了。哪怕结了婚,哪怕在最亲密的时刻,沈蒲蘅也从没听过他用这么柔软的语调说话,更没见过他眉眼间如此柔情。可此刻,她没心思细想这些,也来不及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抓着他的衣袖,急切地说:“找薇薇,把她找回来,她要去炸人。”
炸人?
陈青野用指腹擦拭她眼角泪珠的动作一顿,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迅速沉下来,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搜山了,肯定能找到她。你先睡会儿,等下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好不好?”
沈蒲蘅愣了愣,张张嘴刚想说话,门被敲响。
“陈先生,人醒了,说要找你。”
沈蒲蘅回神,再看他,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心地托着她的头放回枕上,又拉过被子给她掖好边角。“我去一下,马上回来。屋外也有人守着,不会出事,不用怕。”
说完,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然后就起了身往屋外走。
短短几分钟,他一进一出,让还有些恍惚的沈蒲蘅险些以为是错觉。好在,再次进屋的师姐,让沈蒲蘅清楚意识到他的存在是真实的。
“还好你醒了,”方芫坐在床边,拍着胸口后怕,“妹夫背你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要吃人,我还以为你出了大事,可把我和刘师兄吓死了。”
耳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沈蒲蘅的意识也越来越清醒。恶心、头晕,还有浑身的发冷感,也越来越强烈。她强撑着打断方芫:“师姐,你和师兄……还好吗?”
方芫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我们没事,就师兄被人敲晕了,后脖子有点疼,不打紧。你别担心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虽然你脉象看着没事,但还是得去医院查一查,我再去问问直升机的情况,你先睡会儿养精神。”
沈蒲蘅看着她起身,心里满是愧疚。
都是因为她,师兄师姐才会被牵扯进来。她想把真相说出口,想道声歉,可方芫没给她机会,念叨着“你好好歇着”,就匆匆出了门,像陈青野一样,很快消失在她视线里。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身体的强烈不适提醒着她需要休息,可沈蒲蘅的意识却紧绷着。
人还没找到,事情还没弄明白,她不能睡。
掀开被子,撑起身体,拖着身体,沈蒲蘅走到了门边。将门刚拉开一条缝,风雨就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同时映入她眼帘的还有满院屋檐下或立或坐的黑衣大汉。
沈蒲蘅怔住。
就在这时,守在屋外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
“沈医生,你怎么起来了?”
黝黑的面容,头顶着一圈白纱,沈蒲蘅想不注意都难。
“岩猜,你怎么了?”
岩猜又露出沈蒲蘅熟悉的憨厚的笑,全然没了白天拿刀给她时的那副犀利模样。
“没事,路滑,不小心磕的。沈医生,外面雨大,你还是躺着吧。”
所有人都在劝她躺着,可沈蒲蘅真的不想躺。
“我去找我的先生。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岩猜:“您说陈先生吧,他往隔壁院子去了。”
沈蒲蘅点头,回了句“谢谢”后,就跨出了门。顺手又拿起了放在门边的伞。岩猜包括院子里的黑衣身影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可没人敢拦她。
最后,岩猜和不远处的一个黑衣身影对了个眼神后,亦步亦趋跟在了沈蒲蘅身后一起往隔壁院子去。
比起塞了不少人的小院,隔壁院子就清冷许多,除了站在院门外的两个黑衣大汉,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唯一亮着灯的屋子,此时屋门也紧闭。
瓢泼大雨掩盖了脚步声,可当沈蒲蘅走到屋外立定时,却没掩盖住屋里的谈话声。
“我说了,我必须去找她。你把她交给了我,不管她是好是坏,我都要对她负责。”
“你怎么负责,拖着半残的身体出去淋雨,然后把自己命搭进去吗?”
“陈青野,你别和老子这么阴阳怪气说话。老子说了,要去找她。”
“我也说了,我已经派了人还有无人机在找了。就算死了,我也会把尸体找到的。”
“陈青野,你他妈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最好死了,否则,我亲手弄死她。”
啪——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屋里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两个脸色难看的男人同时转头,原本冰冷的目光,在看清门口的人时骤然变了。一个满是诧异,一个则瞬间软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
陈青野没有片刻犹豫,拔腿就向沈蒲蘅走来,走到近前又伸手想牵她,可沈蒲蘅却侧身躲开,擦着他的胳膊,径直走进屋里。
踏着虚浮的脚步,沈蒲蘅走到半坐在屋子里赤着上身,纱布下的伤口还渗着血的人面前。
“你是陈延?”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带着三分笃定。这句话不仅让坐着的陈延愣住,还让被晾在门边的陈青野脸色一僵。
大门没关,风雨声清晰,沈蒲蘅的声音更是清晰。
“薇薇说,她干爹想杀了你。除了想杀你,她干爹还想伤害我。为了我们,她要去炸死她干爹……所以,她干爹到底是谁,又在哪里?”
轻声细语的几句话,让陈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而走近的陈青野,听到话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再顾不得身上的伤,陈延猛地起身,忽视了立在他眼前还等着他回答的沈蒲蘅,直视陈青野。
“给我卫星电话。”
陈青野点头,转身前他缓了脸色,叮嘱沈蒲蘅:“在这等我。”
沈蒲蘅:“我哪都不会去的。”
她会等他回来,等他的答案还有解释。
陈青野走后,陈延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坐立难安。沈蒲蘅虽然头晕,意识却异常清醒,她看着陈延的背影,轻声开口:“薇薇说,你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知道你会拦着她,不想你死,所以才把你骗到这,推了你。她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出事……薇薇她,不是坏人。”
刚在门外,沈蒲蘅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闹了这么一出,也许所有人,包括带着伤还坚持出去找人的陈延,也许都觉得那个瘦小的少女是个坏人。
可她知道,她不是。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她的妹妹,她都是一个从没得到爱的可怜孩子。
陈延的脚步顿住,僵硬地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正视沈蒲蘅,看着她苍白却七分熟悉的脸,沉默了几秒后,才幽幽开口:“我知道。”
这句话后,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沈蒲蘅站得久了,腿有些发软,她走到椅子前坐下,又问:“你不能说,薇薇的干爹是谁,对吗?”
陈延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不是不能,而是我也不确定。”
他只希望,不是他以为的那个。
沈蒲蘅:“薇薇说,她干爹被逼到了山里,还杀了警察。”
陈延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也变得锐利。就在这时,陈青野顶着一身水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
陈延接过电话,给陈青野递了个眼神。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又恢复了默契,眼神交汇间,藏着同样的凝重。
陈延捏着电话没动,陈青野则走到沈蒲蘅面前,半蹲下身子,语气放得更柔:“先回房间好不好?
沈蒲蘅看到了他们的眼神交流,也明白自己该避开。她撑着椅子扶手想起身,可还没用力,陈青野就已经转过身,将宽厚的背对着她。
“我背你。”
宽厚的肩背、熟悉的姿势。
沈蒲蘅想起那年,他把她从医院带回家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瘦,背脊上的骨头硌得她生疼。而现在,他的背宽了许多,一看就能感受到满满的安全感。
俯下身,沈蒲蘅轻轻趴在他背上。当初背她都不愿碰她的手,如今却牢牢托着她的腿弯。稳稳走出门,陈青野弯腰拿起门边的伞,递到她手里:“拿着。”
一把伞,两个人。
黑靴踏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圈圈涟漪。沈蒲蘅撑着伞,替他挡住头顶的风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们遇到的那天……你其实是想杀人,对吗?”
踏着水的脚步一顿,很快又大步迈开。
风雨间,一声沉重的“嗯”传入沈蒲蘅耳中。
沈蒲蘅攥紧了手中的雨伞,抿紧了唇。
她早该想到的,那一天他身上只有青紫,并没有明显的外伤。而她给他洗衣服时,衣服上的血却那么显眼。
所以……
他那天不是听到她的呼救声来的。
他那天拼了命与人撕打也不是为了救她。
他那天一身的伤也不是因为她。
反之,如果不是她拉走了他,他已经成了杀人犯,或者被人杀了……
八年……
沈蒲蘅笃定了八年的事情,就这么在雨幕里碎成了泡影。那些她曾反复回想的、以为是救赎的瞬间,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错位的巧合。他不是为救她而来,她所谓的被救,不过就是一场误打误撞的意外。
还有她父亲,她妹妹……
他到底都还瞒了她什么?
“陈青野……”
“嗯?”
“能把所有事都告诉我吗?”
“嗯。”——
作者有话说:已经在收尾了,本来打算完结再入v,可是盗文太嚣张了。所以提前入了。
第48章
背着她的时候, 他应的干脆。可当回到房间放下她,他又改了口。
“我先打几个电话。你睡会,等下了山到了医院,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很严肃,即便他装作轻松,可沈蒲蘅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和刻意。
沈蒲蘅不急于现在马上就要得知一切, 只是她听到刚才他和陈延的对话, 她知道他在生气,为了她而生气。他也在迁怒造成这一切的人。所以, 有些话她还是得先说清楚。
“陈青野……”她抬起指尖轻轻勾着她的衣角, 目光灼灼看着他, 语气也透着恳求。“我知道你在生气,为了我在生气。可……她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想和我说说话,她没有伤害我。我还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我妹妹。但不管是不是, 我都希望她能平安。所以,不要伤害她, 把她平安找回来好吗?”
陈青野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也听不得她为别人用这种语气求他。他压下心头的浮躁,伸手握住她抓着衣角的手, 沉声道:“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不久前,他确实想杀人,可听到她和陈延的对话后,心底翻腾的杀意, 已经淡了大半。
可这句保证,没让沈蒲蘅彻底放下心。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那天你想杀人的吗?”
陈青野确实不解:“嗯?”
“我看见了她肚子上的两道疤。是那些人弄的。他们没把我带回去, 又以为你是路过救我的,还被你捅了两刀。他们就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了她身上。八年前……她还只是个小姑娘。”
沈蒲蘅努力保持语气平淡,可话里的怜惜和心疼还是藏不住。她的话也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陈青野的心。
陈青野不知道这些,不知道他暴怒时做下的事,最后会由一个小女孩承受。而这个小女孩,还是他妻子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陈青野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绷着脸,再一次向她保证。不,是承诺。
“我会把她找回来的,安全找回来。”
他的语气很郑重,沈蒲蘅这才舒出一口气。
“注意安全。”
马上就要天亮了,可风雨却越来越大,还闪着雷。踩着泥泞山路刚到山顶,陈青野就亲眼看着一台无人机从半空坠落。拧着眉,掀开帐篷,帐篷里的人听到声音扭头看他:“老大,天气太恶劣了。已经坠了好几台机子了。”
陈青野:“有发现吗?”
“没有。”
*
天刚亮,在风雨里睡了一夜的村民陆续醒了。看着门外没歇的风雨,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门,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风夹着雨砸在屋檐上,盖住了喇叭里的声音,只隐约听清“到村头集合”几个字。
顶着风雨赶到村头时,没见过世面的村民就被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机震住了。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村长就挥着手喊他们聚拢。直到这时,大家才注意到村长身边几个高壮的陌生男人,以及他们手里一叠叠鲜红的钞票。
“来咱们村看病的医生里,有个女义工昨晚走丢了。现在需要大伙帮忙找人,不白干,有报酬。要是谁先找到人,额外再给五万块!”
五万块啊!
这下子什么直升机,什么陌生男人都不重要了。村民直接炸开了锅。
村头热热闹闹,偏僻的小院却一片安静。沈蒲蘅坐在屋檐下,心底的慌乱翻涌着,让她坐立难安。身体疲惫又不适,可她睡不着也吃不下,更听不进她师姐的劝。
劝了好几回的方芫也没了办法,陪着沈蒲蘅闲聊,聊了没几句她轻声问:“那个小女孩,和你什么关系?”
那么相似的脸,那时候满心提防没细想,现在再回想,也察觉出不对了。
沈蒲蘅:“我也不确定。”
她父亲还活着,她都是十六岁时才知道的。对于有一个妹妹存在,她更是一无所知。
“不管是什么关系,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最重要。”方芫叹口气,“妹夫在外头找人,你总不能让他一边找人,一边还得担心你。”
这话终于让沈蒲蘅动了心。她接过递来的粥和药,勉强自己一口口咽下去。只是刚下肚没多久,强烈的呕吐感就涌了上来。她忍了又忍,直到天快黑时,还是没撑住,蹲在屋角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连番的呕吐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就在这时,一只大掌轻轻拍上她的背,披散的长发也被人小心地拢在脑后。
沈蒲蘅知道是他来了,却没力气跟他说话,连止不住的呕吐都成了负担。好在白天没吃什么东西,倒也没吐得狼狈。
好不容易止住恶心,她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陈青野及时托住她,才没让她倒下去。
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又抹掉眼角的泪,沈蒲蘅抬着眼,泪盈盈问他:“有消息了吗?”
陈青野轻轻摇头。沈蒲蘅的表情瞬间僵住,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就被他拦腰抱起,往院外走。
“去、去哪里?”
“去医院。”
风雨小了,雷声也停了,直升机终于能起飞了。被陈青野抱着走到村头时,沈蒲蘅才看见师兄师姐也都在,包着头的岩猜也站在一旁。
她环着陈青野的脖子,看看不远处的直升机,又看看他的侧脸,轻声问:“我能不下山吗?我真的没什么事。”
陈青野看都没看她,语气强硬:“不行。”
师兄师姐先上了机,岩猜也跟着上去了。沈蒲蘅扫了眼机舱,里面还坐着几个陌生男人,可左看右看,唯独没见到陈延的身影。
等在直升机上坐定,陈青野给她系安全带时,沈蒲蘅忍不住问:“陈延呢?他的伤不能拖,最该去医院的是他。”
陈青野没应声,坐在对面的方芫倒是嘟囔了两句:“辛辛苦苦把他救回来,还不领情,什么狗脾气。”
沈蒲蘅也听出不对了,揪了揪他的衣角,陈青野这才开口:“我已经另外请了医疗队坐直升机上山了。他会没事的。”
沈蒲蘅不想下山,其实也是怕找到了人,万一人受着伤,没有医生不行。这会听他说请了医疗队上山,也松了口气。
直升机起飞后,陈青野给她戴上降噪耳机,又轻轻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自己则闭上了眼。靠在他怀里,沈蒲蘅看不清他的脸,耳机里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稳健的心跳,和落在她发顶的、沉重的鼻息。
而沈蒲蘅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一夜没睡,别说睡觉,饭都不知道有没有吃。
沈蒲蘅有心想问他,却又不想吵醒他。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中途直升机颠簸了下,又激起了她的恶心,她也硬生生忍下了。
直升机并没有降落在山下的县城医院,而是直接往市里去了。去的也不是公立医院,而是私立医院,还没从直升机上下来,轮椅和护士就已经等着了。
透过窗,沈蒲蘅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我自己能走的。”
已经醒来的陈青野沉默着给她取下耳机,解开安全带。等机上所有人都下了,他才抱着她下机。沈蒲蘅脚都没沾地,就又被他放到了轮椅上。
护士推着轮椅往医院里走,陈青野跟在旁边,快到大厅时停了脚步:“我打个电话,让方师姐陪你先去检查。”说完,他扭头看向方芫:“师姐,麻烦你了。”
方芫摆摆手:“放心交给我。”
就这么,沈蒲蘅被推进了医院。轮椅刚推进大厅,沈蒲蘅就忍不住扭头往后看。他站在医院门外,手里拿着手机,却没打,而是向身边的人要了一根烟。
沈蒲蘅很少看到他抽烟,上一回还是高三他在辅导她数学的时候。
如果她没猜错,他在烦躁。
沈蒲蘅捏住轮椅刹车,轮椅顿住。护士还有她师姐都疑惑看她,沈蒲蘅没解释,径直从轮椅上站起来,快步往门外走。
电动门缓缓打开,站在不远处的陈青野看见她出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碾灭了手里刚点着的烟。还没等他开口,沈蒲蘅已经走到他面前,搂住他的腰,把脸贴进了他的胸膛。
“我给了你很大压力是不是?”
陈青野抬起的手顿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落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没有。”
“别骗我了。”沈蒲蘅收紧手臂,“我想找到她,不只是因为她可能是我妹妹,更因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就好,剩下的,该交给警察的就交给警察。”
“陈青野……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是你。不管发生什么,你又为什么要瞒着我。我相信,你都是为我好。我们结婚了,是夫妻,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所以,别什么都自己扛。好吗?”
虽然八年前的相遇是意外,她以为的救赎是巧合。可这八年,他为她做的事,受的伤,给她打造的象牙塔,却是实实在在的。
前十六年,有外公疼她,是她的福气;后来有他护着,是她的幸运。
突然的意外,虽然戳破了他给她打造的象牙塔的美好,却也让她清楚意识到她的幸运。也让她意识到,她爱他。
虽然他嘴坏,嘴笨,从不说情话,又瞒了她很多事,可为她做的事,却让她无法不爱他。
沈蒲蘅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青野,我爱你的。我哪都不会去,你别想那么多,好不好?”
前一番话已经让陈青野的身体绷紧了,“爱”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更是彻底僵住。原本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开,眼底的犀利也被柔软的柔情取代。他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沈蒲蘅人生头一次向人表达爱意,虽然得到的回应只是一个字,可她还是咧开嘴笑了。笑得灿烂:“我去做检查。你去吃饭好不好?再给我买一碗汤面好不好?我想吃。”
陈青野幽幽看了她两眼,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好,还想吃什么?”
沈蒲蘅:“我问问师姐,然后给你发消息,行吗?”
陈青野怎么可能说不行。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蒲蘅松开手,转身往大厅走。再次坐上轮椅时,她还不忘回头,笑着朝他摆了摆手。陈青野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被护士推进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笑脸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傻子。”
虽然笑得开怀,但他又不傻,怎么看不出她在安慰他。自己被折腾成那样,还安慰他。不仅是安慰,她还说:她爱他。
从昨天她问出“你其实是想杀人,对吗?”开始,他就一直忐忑又烦躁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漫上来的暖意。
嘴角噙着没散的笑,陈青野一边往医院外走,一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刚通,他的语气就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我需要专业设备和搜山的人手,另外,再给我一队安保团队。”
第49章
私人医院的好处在于无需排队挂号, 沈蒲蘅很快就完成了全套检查。拍CT前她在门外等了片刻,诊室门一开,岩猜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护士正要把她推进CT室, 沈蒲蘅却轻轻按住刹车,转头叫住岩猜:“岩猜,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岩猜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头时, 原本憨厚的神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没坐轮椅,也没让师姐跟着, 沈蒲蘅带着岩猜走到走廊尽头, 才轻声问:“伤得严重吗?”
昨夜醒来出门时见过一面后, 她就再也没见到岩猜。好几次想问问伤势,都没寻到人影。
岩猜扯出个笑:“没事,就点外伤。”
沈蒲蘅“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继续道:“是他让你来的对不对?”
沈蒲蘅并不傻, 从岩猜拿刀给她时,她就看出了端倪。再联想, 师兄说岩猜是他介绍来的向导, 而大部队走了,岩猜却因为身体不舒服留下了。她就有了数。
而她明明没和他说过村子的位置, 信号没了,她更无法和他联系,他却可以这么快找到村子找到她。她就确定,岩猜和他肯定有联系。
岩猜的笑意僵在脸上:“沈医生, 我……我确实是陈先生花钱雇的。但是,陈先生绝对没有让我监视你的意思。他就是让我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而这件事, 也被他办砸了。想起醒来时,看到的那一张阴沉恨不得撕了他的脸,岩猜仍心有余悸。
沈蒲蘅:“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做完CT又抽了两管血,沈蒲蘅被送进病房。刚躺下,陈青野就推门进来,两只手拎满了打包袋。
“师兄,师姐,吃点东西吧。”
深入深山,苦了这么久,又受了一场惊吓,确实需要美食的抚慰。
把所有东西摆在茶几上后,陈青野端着沈蒲蘅要的汤面坐到病床旁。汤面热气扑面,一看就是刚出锅的,再看茶几上摆的满满的外卖盒,沈蒲蘅没动筷,只问他:“你吃了吗?”
陈青野点头:“等打包的时候吃了。”
沈蒲蘅还想说什么,他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沙发走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房卡:“这是酒店的房卡,房间都开好了,车也在楼下等。师兄师姐吃完就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就行。”
沙发上两人嘴里塞满食物,对视一眼后,齐齐点头应下。
放下房卡,陈青野又走回病床边。沈蒲蘅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掩不住的疲惫,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底满是心疼:“你也一夜没合眼了,躺会儿吧,我没事的。”
病房里除了病床还有张不算宽敞的陪护床,对从接到她电话起就两天没睡、体力早已透支的陈青野来说,已经足够。
陈青野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没再硬撑,只低声嘱咐:“医生来了记得叫醒我。”
陈青野躺到陪护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本坐在沙发上吃东西的两人见状也放下筷子,师兄轻手轻脚收拾,方芫则蹑手蹑脚走到病床旁,压低音量问沈蒲蘅说:“要不要我留下陪你。”
沈蒲蘅摇头:“师姐,你和师兄去休息吧。我没事的。还有医生和护士在呢。”
师兄师姐走了,带走了陈青野给他们打包的饭菜。而沈蒲蘅指定要吃的汤面,她并没吃几口。一是怕吵醒他,二是她真的没有胃口。和他说想吃汤面,也只是想宽宽他的心而已。
夜色正浓,外头雨声瓢泼,病房里沈蒲蘅关掉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躺在昏暗的病房里,听着雨声,她看着他。
*
轰隆——
一声惊雷声,惊醒了才入睡没几个小时的人。
意识回笼,还没睁眼,怀里温热柔软的触感先传来。睁开眼,视线里是她毛茸茸的发顶。呼吸间,鼻间是她身上清浅的气息。侧眸,他半垂在床沿的手被她枕着,而她小半个身子也悬在床边,稍动一下只怕就会滚下去。
怪不得把他攀的那么紧。
抬起悬在床沿的手,贴上她的腰,微微侧身向内挤,空挡刚留出来,他还没动,她就已经像吸铁石一样自动贴了上来,将那点空隙填得满满当当。
柔软在怀,陈青野垂首,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随即重新阖眼,安然坠入梦乡。
天微微亮,沈蒲蘅刚睁开眼,脸颊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揉。
“醒了?”
沈蒲蘅迷迷糊糊点头,抬眼望去,陈青野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检查报告。
“我没事。”
沈蒲蘅哑着声音开口。
“嗯,报告我看了。”陈青野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不是说医生来了就叫醒我吗?”
沈蒲蘅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先轻轻动了动身体,没察觉到明显不适,才撑着手臂坐起身。“没什么大事,不想吵醒你。”软声说完,顿了顿,她又问:“有消息了吗?”
陈青野翻着报告的手指骤然一顿:“还没有。”
答案虽在预料之中,可沈蒲蘅还是不由失落。惺忪的目光垂了下去,还没等她坠进情绪里,下巴就被人轻轻捏住,抬了起来。
“给我转笔钱。”
沈蒲蘅一怔:“转钱?”
陈青野:“嗯,找了专业的救援和搜救团队。人已经到了,钱还没付呢。”
沈蒲蘅眼睛一亮:“多少钱?”
陈青野报出一个数额,数字虽让沈蒲蘅心头一跳,她却没丝毫犹豫,立刻摸出手机转了过去。
收到到账提示,陈青野在手机上操作着转账。沈蒲蘅静静坐在一旁,等他收了手机,才轻声问:“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收起手机,陈青野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两份资料给沈蒲蘅。一份很有厚度,一份却薄的可怜。
“曹方华和曹薇的资料。”
打开那份有厚度的资料,第一页就是一份DNA检测报告。
“那时候在出租屋外面,跟踪你的人就是他。找到他后,我取了他的样本还有你的头发去做了检测。从生物学上来说,他确实是你的父亲。”
他说话时,沈蒲蘅的视线也落在了检测结论上。她神色不变,继续翻页,再映入眼帘的就是详细资料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样貌端正,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俊朗。乍一看真像个正经人,可偏偏干的都不是人事。
“他跟踪你,是想找你要钱。”陈青野的声音很淡,“李南秋有个亲戚在非洲开矿场,我就把他送上了去非洲的飞机。毕竟是你血缘上的父亲,送进牢里关不了多久,出来说不定还会被追债的人弄死。送出去,最起码能保他一命。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
沈蒲蘅一目三行,看完了资料。
确实,从法律意义上而言,他是未婚,也没有子女。
沈蒲蘅放下,拿起了另一份单薄的资料。
这份资料,甚至没有照片,只是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父亲一栏空着,只有母亲。
“知道曹薇的存在后,我让人打听了下。”陈青野的声音慢了些,“她母亲原来是歌舞厅的,很早就得了脏病去世,只留下她在乡下被亲戚照看。曹方华从不管她,也不认她,直到她八岁那年,突然把她接到身边。可没到两年,就把她抵去了赌场还赌债。”
沈蒲蘅攥着出生证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陈青野顿了顿,轻轻从她手里抽走资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没送曹薇的血样去做检测,所以不能肯定她就是你妹妹。我给了陈延钱,托他先照顾着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柔,“我不是想瞒你,只是……想让你的生活能简单点,不用背负别人的罪恶和不幸。”
他说得没错。这两天,沈蒲蘅已经陷入了莫名的自责,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可又好像正因为她什么都没做,才更自责。
如果没有外公,没有陈青野。她的人生,是不是也是这样。像一滩淤泥,又脏又会吞人,让人怎么都挣扎不出来。
沈蒲蘅紧紧攥着陈青野的衣角,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闷声问:“那你呢?你当初为什么想杀人?”
陈青野拍着她后背的手骤然一顿,怀里的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因为,我奶奶死的时候,他们也在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化不开的阴郁。
那天天气很好,刚做完一个阶段化疗的奶奶难得有精神,拉着他的手说想吃巷炸鱼。陈青野不会做,只能揣着钱去码头买。炸鱼要现炸,他那天心情难得好,站在摊子前等了很久,直到捧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炸鱼往家走。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奶奶横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圆睁着,已经没了气息。
丢下手中的炸鱼,他扑过去,心肺复苏、人工呼吸,能想到的急救方法都试了,可奶奶的身体还是一点点从温热变凉。那个从小跟他相依为命、把他视作生命疼惜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办葬礼的时候,陈青野异常冷静。村里来帮忙的人都在说,看到他那个赌鬼叔叔陈奇回了家,都说奶奶是被陈奇气病、气死的。只有陈青野沉默着,也只有他知道,当时在场的,还有别人。
考上大学后,他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家里装了监控。除了他,没人知道。所以,他在监控录像里,亲眼看到了奶奶是怎么被人活生生吓死的。
一群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押着陈奇闯进家,拿着刀架在陈奇手腕上,叫嚣着“不还钱就砍手”。本就病重虚弱的老人,哪经得住这样的惊吓,当场就倒了下去。
料理完奶奶的后事,陈青野就全城找人,找不到陈奇,可他找到那些讨债人。他带了刀,本想把他们都送下地狱。可动手的时候,听到同样陷入困境的少女的哭喊声,他的刀错了位。
他当时想,真死了人,会不会吓到她?
就是那片刻的恍惚,手腕突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拽住。紧接着,他就被那只手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那只手那么小,力道那么轻,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甩开,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跟着跑,甚至还丢掉了另一只手上沾着血的刀。
直到被拉上一辆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快掠过,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居然猛地涌上来。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她频频看他,所以他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生生压了回去。
一直到进了她家,洗漱完,走进外公的房间,看到墙上那张黑白色的、同样带着慈祥笑容的老人照片时,他再也绷不住,积攒了许久的悲伤和愤怒,终于全部发泄了出来。
发泄到后半夜,他本想悄悄离开,可门口放着的医药箱和装着粥的饭盒,却拦住了他的脚步。
那一夜终究没能走成。再后来,便是一次次的心软与妥协。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他心甘情愿被她的温暖捆住了脚步,离不开,也根本不想离开。
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心底的愤怒从没有真正消散。白天,他扎进工地,靠扛钢筋、搬水泥的苦力发泄戾气。到了晚上,等她睡熟,他又在灯下默默规划未来。
他从来没打算放过陈奇,更没打算放过那些害死他奶奶的人。只是冲动挥刀的经历让他清醒:他太弱了,仅凭自己,顶多带走一两人,那些人根本得不到报应和惩罚。所以,他必须先变强,有了钱,有了能抗衡的力量,一切才会变得容易。
后来公司有了雏形,他开始强迫自己从她的温暖里抽离,一头扎进工作里,没日没夜地拼。就这样,她还是出现在他眼前,牵扯着他的心。
他认了,也顺从了自己的心。
可是,他却没有护好她。
如果车祸那次,他醒来只是想杀人。那这一次,他想毁灭。什么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他都不在意,他要让伤害她的人生不如死。
他做好了打算,也带足了人,而她,安然无恙。压在心底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焚烧自己。
她昏迷时,他看着她,只觉得自己无用。
她醒来,问他相遇那天是不是想杀人时,他更是慌了。
虽然他从没说过,那天他的出现是为了救她,可这么多年,他也任由她这么认为。现在真相被戳破,又多了一个妹妹的存在。陈青野第一次怕了:怕她吵架,怕她质问,更怕她转身离开。所以他像个懦夫。选择了躲避。
结果,她非但不吵,也不离开他。还说她爱他。
她不是傻子,谁是?
陈青野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窝在他怀里的沈蒲蘅心底也泛着酸。
沈蒲蘅头一次庆幸,庆幸她的所谓父亲把她骗去了闻城,让她和他之间有了那一场巧合,一场互相救赎的巧合。
“这种傻事,以后不许再干了。想也不许想。知道吗?”
第50章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 沈蒲蘅的心绪渐渐平复。她抽了抽泛红的鼻头,抬头看向陈青野,眼神清明:“所以, 薇薇的干爹,就是那赌场的老板吗?”
她顿了顿,又道:“薇薇说, 她干爹要伤害我?是因为把曹……那个人欠的赌债算到我头上吗?”
问这话时, 沈蒲蘅眼底没有丝毫慌乱。
有他在身边,她笃定他不会让任何伤到她。而听到问题的陈青野, 眼底瞬间酝酿起风暴, 只是对着她时, 语调依旧温柔:“除了搜救团队,我也通知了警察,他们已经介入。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别怕。”
他说着抬手想摸她的头, 病房门却突然被叩响。天早已大亮,沈蒲蘅以为是师兄师姐来了, 揉了揉眼睛理了理头发后从他怀里退出来, 正了正神色:“你把这些资料收起来,我去开门。”
她刚要下床, 手腕被攥住:“我去。”
昨晚为防万一,沈蒲蘅反锁了门,这会儿确实需要人去开。她没和他争,低头将病床上的资料归拢好时, 门已经开了。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善,全然不是对师兄师姐该有的语气。
沈蒲蘅心里疑惑,刚想探头去看, 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就传了进来:“我的员工没保护好客户,我这个当老板的,总得来请罪。”
这声音……
沈蒲蘅刚疑心自己听错了。脚步声就传来,随即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病房中央,噙着浅淡的笑意看向她:“沈医生。”
半坐在床沿,沈蒲蘅彻底愣住了。
“宋先生?”
早上八点多,护工送来早餐。私立医院的早餐丰盛堪比星级酒店,可沈蒲蘅没半点胃口。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她的注意力全被窗边两个高大的身影吸走了。
一个是她的合法丈夫,一个是曾经连着半个月给她送花、既是病人家属也算追求者的人。
这两个人怎么会站在一起说话?
看那姿态,不仅熟悉,甚至还有合作关系。
沈蒲蘅彻底懵了,而窗边的陈青野也没了耐心,语气冷硬:“我现在没心思应付你,也没打算追究你员工的失责,别再到我老婆面前晃。”
立在他对面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我也不想来,可是我那在国外的弟弟放心不下。生怕自己女朋友知道了哭着嚷着要回国。我这做哥哥的,只能替他走一趟了。”
陈青野下意识转头,正好对上病床上沈蒲蘅眨巴的眼睛。他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再转回头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出去说。”
两人走出病房,擦过守在门边的黑衣壮汉,并肩走到走廊尽头。
立定后,陈青野率先开口:“我请了你的团队,钱虽然已经付了,但风险我必须说清楚。我要找的人,很可能和边检禁毒在打击的一个贩毒团伙有关系。最近边检禁毒联合,很快会有大行动。所以这几天,能在附近找到人最好。要是没找到,我需要你的人在行动前,先进山把人救出来。”
陈青野顿了顿,又道:“不管要多少钱,我都付。”
*
沈蒲蘅独自在病房里坐着,直到早餐彻底凉透,陈青野才回来。见他推门进来,沈蒲蘅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她看着他,也不开口,只等着他的解释。而陈青野,也向她解释了。
“他是宋康的堂哥,手下有一家安保公司。宋康牵头,他的安保公司和我们公司签了无人机的采购协议。我给团队雇了他公司的安保。所以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短短几句话,信息含量太多。虽然这两天沈蒲蘅已经接受到太多消息,可她还是诧异。
“宋康的堂哥?”
当初她把号码和微信给他后,她就再没收到过花,也没收到过消息。她以为他是打电话警告或是宣示主权,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合作。
陈青野:“嗯,他在合作协议上主动让了利,也保证不会再打扰你。”
这个短暂给她造成过困扰的追求者,沈蒲蘅虽然不了解,可也隐隐觉察出,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否则也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天天送花了。
沈蒲蘅有顾虑,陈青野也看出来了。
“他的安保公司确实是目前国内最好的,搜救也是他们的长项。这些目前我们都需要。至于他本人,不必在意。”
话音刚落,敞开的门被叩响。陈青野侧头,就看到惹他心烦的人直直站在门口。陈青野刚冷眼,站在门边的人向他挥了挥手中的平板。虽然隔了段距离,可陈青野还是捕捉到了平板屏幕上的一片红。
什么都没说,他拔腿朝门边走去。
走到近前,他看清了平板屏幕上的照片。
一具尸体。
一具横躺在雨林里,胸口的衣服浸满大片血迹,脸上更是被划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陈青野心头一紧,声音沉了下来:“哪里找到的?”
“离村子两公里,枪决,三枪。”
漫不经心的话语刚落下,女声传来。
“什么枪决?谁被枪决了?”
陈青野转头,就看到她站在几步之外正怔怔看着他。陈青野张张嘴,刚想说话,她已经踉跄着冲来,陈青野迈前一步同时,给站在门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陈青野接住人的瞬间,平板屏幕也正好熄灭。沈蒲蘅撑着他的手,抬眼直直看着门外的人。
“麻烦打开给我看一眼。”
陈青野蹙眉:“阿蘅……”
他很少这么亲昵喊她,沈蒲蘅则像全然没听到,执拗看着门外的人。
“打开。”
简短两字,态度却格外坚决,声音也极其冷硬。
门外的人不为所动,沈蒲蘅扭头看着拦着她的陈青野,红了眼眶,语气也开始哽咽。
“陈青野……我要看。”
沈蒲蘅红着眼的模样,直扎陈青野的心,而本立在门外的人,看到她红了眼的模样,眼中的兴味顿时消散,变得兴致缺缺。他把手中的平板一递:“你们自己处理。”
递过来的平板被沈蒲蘅抢先接过,人还没走远,沈蒲蘅已经解锁了屏幕。
血淋淋的图片就这么展在沈蒲蘅面前,本就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的她,身子顿时一软。陈青野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她。
虚靠在他怀里,沈蒲蘅拿着平板的手都在颤抖,眼眶里的泪更是瞬间涌出。
“这,是我的衣服……是我给她的衣服。”
自己的衣服,沈蒲蘅不会认错。而陈青野,在看到图片的一瞬间,其实也认出来了。所以他才拦着,不想让她看。
从她手里拿过平板关掉,陈青野打横抱起她放到病床上后,半蹲下身子,抽了纸巾细细擦着她的眼泪。“只是一件衣服,不能确定就是她,对不对?”
这句安慰太过拙劣,沈蒲蘅胸口堵着一口气,喉咙发涩,心口更是疼得发紧:“她还只是个孩子……”
若是从未见过、从未靠近过,失去一个妹妹或许会让她伤心,但不会痛心。可偏偏,她见过她那张和她相似的脸,抱过她瘦小的身体,更知道她受过的苦。
“她还只是个孩子……”
沈蒲蘅不断呢喃着这句,泪水也如同雨下,陈青野被她哭的心头发酸,咽喉发涩。可除了替她抹眼泪,他也做不了什么。这时候,除了让她发泄,什么安慰的话都是空话。
不断给她擦着泪,湿润的纸巾很快填满了垃圾桶,眼看她快要哭到无力,陈青野起身,在她倒下之前抱住了她。
“我马上让人取样,和你的血样做DNA比对好不好?”
沈蒲蘅捂住发紧的心头,哽咽着点了点头。
*
和样本一起下山的,除了尸体,还有陈延。
尸体直接被送去了公安,至于陈延,直接来了医院。他来取沈蒲蘅的血样,陈青野把血样给他时,陈延顶着苍白的脸,突然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从小多年一起长大,两人之间从没说过对不起。陈青野也知道,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什么。
“报告没出来前,话都先别说死。”
血样送出去了,报告出来最快也要几个小时。陈青野折回医院,刚进电梯,手机振动。是转账消息。早上转去安保公司的钱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陈青野沉了沉眼,收起手机后,若无其事回到了病房。病房里,纤细的身影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没有再哭泣,可是也没有什么生机。陈青野放缓脚步走近。
“出院手续办好了,我们先出院好不好?”
沈蒲蘅麻木地点点头。陈青野俯身将她抱起,走出医院时,车已经等在门口,驾驶座和副驾都坐着黑衣壮汉,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安保的黑车。
车子驶离市区,最后停在一处临湖小院旁。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周没有近邻,安静的只有鸟叫声。陈青野抱着沈蒲蘅下车,在安保的护送下,一步步走进这座能隔绝风雨的小院。
从大雨到小雨,从白天到黑夜。DNA报告还没有出来,沈蒲蘅在露台静坐了数小时,目光一直怔怔地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不曾移开。而陈青野始终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不言不语,只沉默陪伴她。
一片寂静中,陈青野的手机突然响起。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直呆坐的沈蒲蘅动了动,缓缓转头看向他。
电话很快被接通,是一通视频通话。
陈青野神色松弛,握着手机走到她面前蹲下,刚将屏幕凑到她眼前,一张毛茸茸的狗脸便跳了出来,还伴着几声委屈的“嘤嘤”叫。
僵持了数小时的麻木表情终于有了裂痕,沈蒲蘅的眉眼轻轻一动,嘴角下意识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麦冬。”
“旺!”
“你有乖乖的吗?”
“旺!”
“想没想妈妈。”
“旺!”
一人一狗的对话间,陈青野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终于缓缓放松。这通视频并未持续太久,却足以让沈蒲蘅沉寂的心重新泛起暖意。
陈青野站起身,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一天没吃饭了,都饿瘦了。陪我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的小腹紧实,腹肌线条清晰,不管吃多吃少都是这样。沈蒲蘅明知他在找借口,却也清楚他确实一天未进食。再看他眼底难掩的疲惫,她轻轻点了头:“好。”
知道她没什么胃口,陈青野早让人熬好了清淡的米汤。看着她喝下半碗米汤,又夹了几口青菜,他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自己的那份饭。他没刻意引导她说话,只陪着她在沉默里结束了这餐饭。
饭后,陈青野牵着她走向浴室。在山上时条件简陋,沈蒲蘅已经很久没能好好洗一次热水澡。热水从花洒落下,还没打湿她的发梢,淋浴门便被推开。沈蒲蘅在热气中睁眼,撞进眼帘的,是他结实的胸膛和精瘦的腰腹。
眼波微晃,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扣着腰抱起,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冷意与他胸膛的滚烫交织,沈蒲蘅的意识很快便在强烈的冲击中涣散开来。
……
深夜,本就虚弱的沈蒲蘅被耗尽了体力。当她被抱着从浴室走出时,头发还来不及吹干,便沉沉睡了过去。而始作俑者,在仔细吹干她的长发后,悄无声息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一份简洁清晰的报告映入眼帘。单薄的眼帘轻轻一颤后,锁屏键被按下。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他躺回床上,小心翼翼地贴上她光裸的后背,将她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