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持玟刚洗去了满身泥，转头又兴致勃勃地跳进了泥坑里。
刚过年中，吃瓜群众们就将此等大新闻评为了娱乐圈年度盛事，有望在年末角逐个第一。
别说粉丝们了，就连黑子都愣住了，一时间不太明白接下来要从什么方面继续黑持玟，纷纷偃旗息鼓回去开会，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动静。
叶绡绡第二天起床，先是检查了微信，发现持玟还是没回他的消息，蔫蔫地爬起上工，然后被工作人员们大大地围观。
除了和他商量过的导演和监制等人事先知情，其它人都用兴奋的眼神目送他，有位混得比较熟的剧务悄悄问他：“你和持玟结婚了？”
叶绡绡：“…………啊？”
剧务拍他肩膀：“你早说嘛，不要不好意思，圈里半公开的人不少呢，时尚圈更多。”
叶绡绡晕头转向地收获了一打祝福。
昨夜，所有人都被持玟打了个措手不及。
薛巅峰后来都没发出什么新指示，只告诉他知道了，回头会开个会重新梳理情况，就让他安心拍戏。
叶绡绡一整天都在神游，脸上红得厉害。
他一边隐隐高兴，一边在心里纠结，持玟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在微博上那么说……那是回应吗？是回应的意思吗
可他已经尽量用了单方面的说辞，一旦回应了，不就……不就好像出柜一样吗？
持玟什么意思？他怎么敢？就算只是网上随口一句帮他解围，这代价也太大了！
而且他本人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回微信！？
叶绡绡一整天都在等消息，山里信号时断时续，他不住地去餐厅周围转圈跑，被风吹得发型乱成一坨，回来被造型师大骂一场。
好在他的戏份基本完了，今天最后补一点镜头，明天待命，后天就可以回去。
这破剧组真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叶绡绡晚上睡不着，疯了一样挠墙。
持玟到底什么意思啊！！
***
三天后，叶绡绡被薛巅峰接上，在车里打了个瞌睡，挂着黑眼圈，出现在持玟工作室的楼下。
“下车啊，”薛巅峰掰着车门，淡定道：“那种微博都敢发，现在又怕了，早干嘛去了？”
叶绡绡心虚极了，把行李包当做护身符抱在胸前，战战兢兢下了车。
熟悉的大楼，熟悉的电梯，熟悉的楼层。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外面正好有几个工作人员路过，看见叶绡绡的脸，都露出复杂深邃的表情。
叶绡绡：“……早，早上好。”
大家：“好，好！”
说完一哄而散。
叶绡绡：“…………”
薛巅峰在旁边表情嘲讽，叶绡绡忍不住戳戳他，问到底什么情况啊，你们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啊……
薛巅峰没理他，没几步路就拐到了会议室，开了门示意他进去。
叶绡绡头皮发麻，心里的忐忑冲上了顶峰，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一步迈了进去。
持玟正靠坐在沙发上侧对着他，美得毫无瑕疵的齐萱阳女士站在窗台前浇花。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进室内，俩人听到响动同时转头看过来。
叶绡绡顿时被美颜暴击了一下，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好久不见，持玟帅得一如既往，再懒散的姿势放在他身上也像运筹帷幄的王者。他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蜜色锁骨，精壮胸膛若隐若现，眉目深邃俊朗，没什么表情。
叶绡绡与他对视，感觉时间像拉了一百倍那么长，口干舌燥到说不出话，脑袋里只剩下一些车轱辘话——大王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我知道错了……不要把我流放宁古塔……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愚蠢，持玟终于勾了勾嘴角，仰着头淡定地勾了勾手指：“坐这儿来。”
叶绡绡下意识听话，小跑过去，往他身边一坐。
持玟伸手，从后面捞到他的脑袋，一通乱揉，然后朝向咬牙切齿的齐萱阳和微妙撇嘴的薛巅峰，漫不经心道：“干什么？羡慕我有老婆？”
齐萱阳和薛巅峰：“……”
会议室外间假装倒水路过的工作人员们：“……”
叶绡绡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震惊地看着持玟。
“你又干什么，不是你跟我热情表白的？”持玟垂眼看他。
“我，不是，”叶绡绡脸腾地红了，“我是想帮你对付谣言的……那些人趁着你不好解释就乱倒黑料……”
“哦，那你不喜欢我？”持玟说着，手捻着他的发尾。
叶绡绡愣愣的摇头，随后眼睛都红了：“我喜欢的。”
“听到了吗。”持玟没忍住，抖了几下腿，朝齐萱阳抬下巴：“喜欢我呢。”
齐萱阳实在看不下去持玟这个得意的样子，终于暴怒，一把捏爆水壶把手，吼道：“你们疯了吧！”
叶绡绡吓得一个激灵，脑子里的齿轮终于合上了，智商缓缓上线，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他抱着从此以后要远离持玟的觉悟发的微博，被持玟反过来接住了。
现在他俩面对着前所未有的事业危机。
但是持玟喜欢他。
持玟喜欢他？
持玟喜欢他！！！
他是知道持玟有一点点喜欢他的，但那是带点怜悯的，照顾弟弟的感觉，不见光也不长久……叶绡绡从没想过，持玟会像现在这样，和所有人这么直接地说喜欢他。
叶绡绡猛地跳起来，用力往持玟怀里一扑，大哭起来。
齐萱阳捏着水壶，发火发到一半，被硬生生打断了，一张美人脸微妙地扭曲起来，最后把水壶一扔，踩着恨天高哒哒哒走了。
薛巅峰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还把门带上。
叶绡绡坐在持玟腿上大哭了一场，好半天，哭完了抬头一看，很不好意思，持玟胸口的衣服都被他给揪成了一团半透明的抹布……
持玟：“好了吗？”
叶绡绡苦着脸点头。
“哭什么？”持玟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慵懒中带点笑意。
叶绡绡吭哧了一会儿，声如蚊呐：“就……随便哭一下。”
持玟笑出声来，叶绡绡感觉到胸口温热的震动，忍不住又把脸埋下去。
“我本来以为……发了那样的微博，我们就不太能见面了。”叶绡绡闷声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了一天呢，我还问了导演能不能发。”
“为什么不能见面。”持玟问。
“……”叶绡绡声音更小，“说辞上是我骚扰了你啊，避嫌比较好吧。”
持玟捏捏他的耳垂：“官方避嫌不就行了，私下见面谁会知道？”
叶绡绡傻了：“啊？可是……可是会不会有狗仔……”
“也许吧，但打点好了就不会被爆出来，”持玟淡定道，“不然你以为圈内那些偷偷结婚生小孩，儿子都上幼儿园了的夫妻是怎么过日子的。”
叶绡绡：“……”
叶绡绡实在没想到这一层，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愚蠢，半晌眼睛睁大，惊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在微博回我！？”
持玟低头看他。
叶绡绡与他对视，持玟的眼睛太好看了，睫毛超级长，真是看狗都深情……
半晌，持玟哑声说：“我只想说真话。”
叶绡绡心里的旖旎顿时被吐槽声狠狠盖过，心想什么叫只说真话，那照片都不是他拍的，持玟又何来“醒着”，简直谎上加谎，根本没哪句是真的好吧……
“我不想发那些假惺惺的公关稿，”持玟说完顿了顿，又道：“更不想拿你的前途为我的什么狗屁未来牺牲。你到底懂不懂。”
叶绡绡心中一动，理论上似乎有点懂了，感情上却又没太懂。
持玟看他这样，表情无奈：“不谈这个了，我微博发都发了，现在还得开会谈下怎么办。”
叶绡绡连忙坐正点头。
事件已经过去三天，持玟工作室严格监控网上舆论，目前情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首先，骗婚gay不会承认同性绯闻，所以撒这方面黑料的水军直接被广大群众骂退。固然有一部分接受不了同性暧昧的人大肆攻击，但支持他的路人也意外的多。
网友们似乎都觉得，持玟说话很带劲儿，有种直白的、不顾舆论死活的美。
这样的人很坦荡，必定不可能偷偷包养女明星，和人偷生个三岁的儿子。
网上的风暴暂停了，可持玟手上谈好的那两个剧组仍然在犹豫，似乎觉得他的形象仍然有风险，不看好他，打着换人的算盘。
齐萱阳这几天到处找关系，想把这两部剧保下来。
一旦能保下，其它观望的剧组才会安心，加上网上不再有人提，这场危机就算过去了。
持玟问：“你那边呢？接下来要去的剧组没联系你？”
叶绡绡满脸清澈的愚蠢，下意识往走廊张望。没多久薛巅峰进来了，他道：“刚拍完的仙侠肯定会播。晴琴是这摊烂账的始作俑者，她老子砸锅卖铁也会帮忙，不然咱们给她一曝光，嘿。”
齐萱阳也进来了，面无表情地坐定。
薛巅峰：“除此之外，我们手上有一部威尔斯投资的刑侦剧，暂时没因为这件事联系我们。至于源泉视界那部古偶，因为还在筹备阶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机，就都没有通知。”
齐萱阳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没联系最好。那个古偶……一脸扑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拍，先不谈了。刑侦这部先牢牢抓住，别的小曝光多接几个，随便广告或者直播，杂志访谈也行，让大家知道你活着，活得很好。”
叶绡绡乖乖点头。
齐萱阳看他满面春色，简直打心底里来火，气道：“任何采访都不要提到持玟，不要回答任何有关照片的事，你……知道的吧？”
叶绡绡傻了：“啊？”
“……”齐萱阳大惊，站起身气道：“你难不成还想秀恩爱啊！？我要不要给你们办个婚礼啊！？”
“不不不不……我们没有……”叶绡绡汗流浃背，感觉眼前的齐萱阳无限和薛巅峰重叠，给了他莫大的压力：“好的，什么都没发生！我记住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说完，叶绡绡缓缓吐出一口气，侧头一看，持玟居然在笑。叶绡绡顿时幽怨起来，这有什么好笑的！？
齐萱阳狠狠喝了一口水，怒瞪持玟：“问题是你，你想过没有，这两部剧要是都没法儿要回来，你有可能就真的完了？”
持玟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懒得抬头看一下表情，悠哉道：“没了就没了呗，烂剧。”
齐萱阳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心中麻木，回想着，那天晚上看到叶绡绡的微博有多么惊喜，看到持玟回的那句就有多么失望，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她都不知道持玟是怎么想的。
小朋友自愿给他挡雷，他受了好处，过意不去，有一万种方法报答……他偏偏要选辜负人家好意的这种，一切白搭。
“不是有安天月赔来的电影么，”持玟下一句道，“拍那个好了。”
齐萱阳皱眉，沉声道：“还有一年呢，中间变数和陷阱都太多了，万一周雨兰说什么都不配合，资方再暗搓搓加个第二男主，你就尴尬了。当初我想在协议里加上出镜时长保证，但那边怎么都不同意。”
持玟：“放心吧，那边连安天月都接受了，怎么可能嫌弃我？”
齐萱阳：“…………”
齐萱阳想说你究竟在嘚瑟什么啊，转头一看，叶绡绡正一脸崇拜地看着持玟，顿时有股噎住了感觉。
最后她放弃的摆摆手，心累：“你们快走，让我一个人静静。”——
作者有话说：
经纪人姐姐：高危工作
第52章
回去是持玟开的车，叶绡绡终于正大光明地坐上了副驾驶，仍旧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他看着持玟无声地笑了会儿。中午太阳很大，外面亮成一片白色的海，持玟便像沐浴在光雨中一样，完美的五官英俊得一塌糊涂。
叶绡绡几乎要醉在其中，哪怕前途未卜，哪怕持玟此刻就将车开进海里把他淹死，他觉得他都会顺从的。
看着看着，叶绡绡眼睛慢慢阖上了。
一秒后他惊醒，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外面有车按响喇叭，超了过去。
持玟看他一眼：“困了就睡。”
叶绡绡傻乎乎地摇摇头，仍旧看他，像看不够似的。目光描摹他每一寸皮肤，又回到脸上……嗯？耳朵怎么红了。
“很热吗？”叶绡绡问着，便要伸手去开空调，却被持玟制止了，说不用。
叶绡绡疑惑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持玟大概被他看得有些窘迫。
他脸腾得红了，跟着窘迫起来，收回无处安放的目光。
也不知道怎么了，叶绡绡觉得，他明明已经能很自然地和持玟做出各种亲密的动作，却在这一刻，世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移，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脑袋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困倦再一次袭来。
持玟语气无奈：“睡会儿吧，硬撑什么。”
叶绡绡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于是小小点头，放任自己意识沉入黑暗。
直到进小区时，他才又迷迷糊糊地醒来。持玟停车刷卡开门，保安从车窗瞧了眼里面，叶绡绡便听到持玟说了声，嗯，我老婆。
叶绡绡：“…………”
叶绡绡顿时面红耳赤，到了家都说不出话来，他瞪着持玟。
持玟挑挑眉：“有什么问题？”
叶绡绡吭哧吭哧的，到最后也没能对这个称呼提出抗议，扭头噔噔噔上楼了——睡觉！
太困了！
在剧组吃不好睡不好的，尤其最后一段时间，叶绡绡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早就累得过了警戒线。
此刻回到“家”里，一切照旧，叶绡绡睡了个前所未有漫长的午觉。
醒来时，外面已经黑透了，熟悉的窗帘缝隙中，只余摇曳树影。
空气中漂浮着令人平静的馨香。
叶绡绡把头埋在被子里拱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微博。
快三天了，“持玟醒着”的词条仍然挂在热搜第二十一。
叶绡绡点进广场，全是持玟粉丝的哀嚎，要么就是打问号，哥哥被鬼上身了吗，小透明蹭影帝不得浩斯，一觉醒来天塌了云云……
但反手点进超话，却是风平浪静，粉丝照样打卡签到，舔舔截图，还有把自己p进比心照片里，配字说我也醒着是我比的心。
一群人在他的帖子下面打醒她，说白日做梦，明明是我比的心！！！
叶绡绡刷得开心，时不时笑一下，随手点进一位看起来特别风趣的小粉丝主页，顺着划拉几下，震惊地看到了持叶cp超话。
持玟的姓太少见了，组个cp名都不需要任何谐音，一看就懂。
叶绡绡愣了好一会儿才点进去，发现帖子几乎是以每分钟好几条的速度在往上刷。除了无意义的嚎叫，还有各种安利教材，剪辑美图应有尽有，还有写文的。
叶绡绡没敢点开看，只瞄了眼评论，有人说，偷偷打枪两个月，一朝正主大官宣，这是太太一个月二十万字应得的！
作者回复：我再写20w许愿我cp现在立刻马上doi，一do八小时
叶绡绡啪地把手机扔了，把通红的脸埋进枕头里，心中啊啊啊地直叫，这些粉丝都在想什么啊！八个小时未免太离谱了吧！
在床上又翻过来滚过去好几遍，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叶绡绡缓缓伸长手臂夹住手机拖过来，瞄了一眼，回了魂。
张钧发来消息，说恭喜。
叶绡绡想给他解释，说这不是他们计划好的，只是赶鸭子上架事出有因……但打了几行字还是删掉了，只跟他说了声谢谢，虽然是意外。
跟张钧回了几个表情包，列表提示又有好几条新消息。叶绡绡一一给几个朋友回复，脸上一直带着笑，直到看到一条没存名字的短信，落款郑长风。
郑长风一如既往的说话不好听，第一句问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你们是真谈上了还是他公司抓着你的把柄了，需不需要帮助。
第二段更冗长，大意就是我们虽然分手了，但我郑长风仍然是对你有感情的，不像你这么绝情，说分手就分手说换人就换人，你让我帮忙我也没有不帮的道理，你有事干嘛不来求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们就算分手了我也是你娘家人吧，这点权衡利弊的本事都没有活该被别人欺负。
第三段就直白多了，让叶绡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或者约个时间当面谈。
反正他郑长风是坚决认为叶绡绡被持玟工作室胁迫了。
叶绡绡看到这一长段一长段的字就头晕，好心情也败坏得差不多了。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在床上捧着手机打字，被子几乎盖在头上，鼓成一个小山包：谢谢你，不用了，没有阴谋我自愿……
半分钟后。
郑长风：你还自愿？你知道这对你的公众形象有多大影响吗？你手上的剧有几个能保住？已播的更是有理由来找你天价索赔，你懂不懂利害？你是不想吃娱乐圈这碗饭了吗？
叶绡绡抿着嘴，开始有点冒火了，打字道：我怎么吃饭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教，谢谢你的提醒。
狠狠按下发送键，叶绡绡等了一会儿，郑长风好歹没继续回他了，叶绡绡这才松了口气。
他有些委屈地下床，心想你才不懂利害，你全家都不懂利害，我经纪人都没找我索赔，我的剧组也同意了，另外两个筹备期的剧组也没表示要把我踢了，cp粉也很开心，你懂个屁……
下一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叶绡绡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人真是不能吹牛，上一秒得意下一秒就被打脸啊！
持玟正好上楼来，听见叶绡绡醒了，在说话，啪地一声把卧室大灯按开，正对上叶绡绡一张刷白的小脸儿。
持玟一愣，用口型问：怎么了？
叶绡绡摇摇头，正好挂了电话，失落道：“刑侦剧的剧组通知，说他们要换人了。”
持玟沉默片刻，点点头。
叶绡绡难掩失落，他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做出开朗的样子，毕竟自己要是不高兴就好像在怪持玟一样，尽管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但之前仙侠剧组的徐导演抬高了他的期望值，让他误以为事事都能顺利。现在坏消息来得突然，他难免感到有落差。
持玟几步走到床边，抬脚把拖鞋挪了过来，方便他下来。
叶绡绡吸了吸鼻子：“没关系，一个剧而已，还只是个反派配角。”
持玟淡定的嗯了一声。
叶绡绡：“……”
叶绡绡纳闷的抬头看了持玟一眼，对方哪有半点自责懊悔失落的样子，根本还是一张平静脸，配上喜气从每个缝隙冒出来的样子。
叶绡绡没忍住：“你都不安慰我一下吗！？”
持玟：“下来吃饭了，你不饿吗？”
叶绡绡提高声音：“我的刑侦剧没有了！”
持玟哦了一声：“没关系，烂剧。”
叶绡绡：“………………”
***
持玟不知道从哪儿请了厨师来家里做饭，张罗了一桌五味俱全，各个都是费功夫的国宴菜，还卡好了时间。两人下楼时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叶绡绡顿时被这泼天的富贵迷了眼，脑子里那点小委屈被香气撞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尝了几口菜，一脸傻笑。
尽管菜量不大，但禁不住花样多，吃了三分之一叶绡绡就无论如何吃不下了，撑得几乎要呕出来。
反观坐对面的持玟，小碟子放面前，那叫一个浅尝辄止完美自控，不愧是去奶茶店喝无糖纯茶的狠人。
“我实在是……塞不进去了……”叶绡绡受不了了，打了个饱嗝，半倚靠在椅子上，脸上红扑扑，有点缺氧的发晕。
持玟看他这样忍不住笑起来，一张本就俊美的脸简直像发光一样。
叶绡绡看呆了。
持玟笑完，朝他勾勾手，叶绡绡顿时没有任何自制力地过去，顺势往他大腿上一坐，俯视着他。
叶绡绡仍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他比持玟矮，几乎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持玟，即便上下位交换，在他眼中持玟仍然像天神一样。
他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明明吃得很饱，口中却有股渴意，渴得他好想从喉咙里伸出手来，把持玟榨成果汁喝下去，一滴不剩。
“想什么？”持玟哑声问他。
声音从接触的血肉间震动传递，叶绡绡回过神，脸上愈发红了，闭口不答，羞赧地埋头进他颈侧，不敢再看。
持玟笑了一声，又道：“刑侦剧没了是吗。”
叶绡绡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天再去找找人吧，”持玟说，“导演叫常升是吗。”
叶绡绡耳朵噌地就竖起来了：“你怎么知道？”
持玟懒懒道：“我知道有什么稀奇，我是谁。”
叶绡绡突然头脑风暴，感觉持玟这副样子好像什么大佛寺扫地僧，爷不在江湖但江湖处处有爷的传说，什么一二三四流的导演都认识，江湖人脉直通天庭……在《明日天蓝》的时候他不还联合导演挤走了郑唯一吗！？
莫非自己就这样要被大佬罩着了？
叶绡绡就这样白日做梦，越做越美，直到发现持玟嘴角抽了抽，才缓缓歪头，脑袋上冒了个问号。
持玟：“……我只是知道，我不认识他。”
叶绡绡惊了：“……那你让我明天找他！？”
持玟老神在在：“这有什么，求求情嘛。不能对方说一句不要你了你就乖乖打包滚了，该撒泼打滚的还是要撒泼一下，买菜还有个讨价还价呢，是吧。”
叶绡绡心想，你不是说人家烂剧吗。
***
刑侦剧的事，让叶绡绡从恋爱的感觉中抽出了一部分脑子，强迫自己清醒。
虽然说着能接受任何代价，但他并没有讨厌自己的工作，能继续下去还是最好的。
昨天薛巅峰帮他联系了刑侦剧组的某负责人，叶绡绡今天就去赴约了。
到了地方一看，只有常升导演和一位司机在。
这栋酒店还是他们面试的时候用的，五楼餐厅，常导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地方品茶。
叶绡绡十分规矩地先鞠躬，对方点了头才坐下。
常导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比那天的红马甲看着正式了不少，眼皮上十八道褶子，耷拉着向下看，一张佛性的菩萨脸，还让人挺有食欲……
叶绡绡吞了下口水。
常导：“……”
常导招招手：“服务员，上一笼汤包！”
常导不看叶绡绡发亮的眼睛，自顾自喝了口茶，咂咂嘴道：“小叶啊，找老头子我说什么？”
叶绡绡差点就要跟着重复一句“说什么”，好在及时回神，不好意思道：“剧组通知我不要来了，我想问问常导，我还……还有机会吗？”
常导抬抬眼皮，事不关己的口气：“我就是个导演，拿工资的，找我有什么用？”
叶绡绡一脸失望。
常导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抬头一瞧，见叶绡绡耳朵尾巴都耷拉下来的样子，愣住了。
“那就算了，常导，谢谢您。”叶绡绡老老实实地说。
“等等，”常导气得龇牙，哪有人客套一句就放弃的，“……你说说吧，怎么回事。”
叶绡绡：“……啊，是这样的！常导您不知道吗？前些天我一个朋友他……”
叶绡绡如此这般，把照片门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没说自己是替人背锅的，只说是他冲动拍了张照，又没保管好手机。最后他干巴巴地说，剧组可能考虑影响不好，就通知他他被咔嚓了……
叶绡绡诚恳道：“我本来想就这么接受了，但还是不太甘心，想和剧组求求情……影响不好这个吧，呃，我本来就没几个粉丝，影响范围并不广……我的经纪人帮我分析了几个社交平台的什么什么指数，不降反增呢！常导您要不要看看报告……”
常导摆摆手。
叶绡绡收回手机，遗憾道：“好吧，总之我们觉得影响没那么大，加上我确实很喜欢这部剧，喜欢这个角色，就想再争取一下。我一定会好好演的……”
常导神情复杂，看着叶绡绡这副受气包样儿，说道：“你怎么想到找我的呢？”
叶绡绡小心翼翼：“我觉得之前面试的时候，您看起来特别有……有气势。一定是这个剧组里能拍板的大佬。”
常导：“是吗？”
“对对，”叶绡绡忙不迭点头，使劲儿拍马屁，“而且持……咳咳，持玟也建议我来找您，说您是一位特别有想法有坚持懂艺术的好导演，哪怕我今天白跑一趟，只要见到您一面就是我大赚特赚了！”
常导：“…………”
常导嘶了一声，摸摸下巴：“你跟持玟不会是真的吧？”
“……真……的？还是假的？”叶绡绡观察着常导皱眉的深度，看他比较喜欢哪边：“真……呃，好吧假的。”
常导：“……”
叶绡绡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尴尬道：“我特别喜欢持老师……但常导您说不是，我就可以假装不是……”
常导忽然坐直身体道：“试镜的时候我问你，你朋友让你退圈你退不退，你说退，那个朋友就是持玟吗？”
“不是。”叶绡绡秒答。
常导狐疑道：“真不是？”
叶绡绡扣了扣手指，没忍住倾诉欲，小声说：“这次真的，真不是。我当时想的是我前男友……他一直有点想让我退圈的，不过我们还没来得及掰扯这事儿就分手了。”
常导：“……”
叶绡绡又傻笑：“持老师一点也不想让我退圈。”
“好了，”常导头疼，想了想道：“我问你，你觉得，夏嵘如果让夏之远去死，夏之远会听话吗？”
叶绡绡愣了愣，没想到常导突然无缝切换，问他关于角色理解的问题。夏嵘就是剧里那个终极大反派，夏之远的那个养父。
叶绡绡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常导挑挑眉：“怎么？夏之远可是帮夏嵘挡刀死了，这不就代表他不怕死么？而且你当时谈角色理解的时候，不是说夏之远什么都愿意为养父做？”
叶绡绡点点头，又摇摇头，片刻后说：“我也不知道您说的‘去死’具体是什么情形，但我觉得……再不怕死的人，也不会想‘随随便便死’。”
“哦？”常导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叶绡绡有片刻的停顿。
他脑中闪回自己挥之不去的那些噩梦片段，忍不住掐了掐微微发抖的手指肚，心跳开始加快，却没像以前偶尔闪回时那样痛苦到快要晕厥，只是有些呼吸不畅而已。
他觉得自己变强壮了一点点。
为什么呢？
叶绡绡坐直了一点，正色道：“我觉得，人，本能会追逐积极的目标……”
夏之远努力适应那些变态的手法，是觉得自己能帮上养父夏嵘的忙，这件事撇开正义对错，是积极的动机。
最后生死关头，他帮养父挡刀，更是为了让养父活下去，动机仍旧是积极的。他渴望自己有用，哪怕那只是一种自欺欺人。
剧本里提到过，养父夏嵘对夏之远是很好的，温柔而绅士，花钱出力的培养他，并没有苛待。
夏之远是很听话，但如果养父突然神经病一样指着他说，你给我从楼上跳下去，叶绡绡觉得，夏之远只会觉得奇怪，不会听话。
也许在夏之远心里，养父是爱他的，正因如此，他的“死”才心甘情愿。
叶绡绡说罢，好一会儿才回神，歉意道：“嗯，我大致是这么想的……如果命令者充满恶意，被命令者就很难下手做对自己不利的事。这是不是就要靠洗脑了……对不起，我说的乱七八糟的。”
世间情形千千万，没有真正纯粹的，百分之百不掺杂质的爱或恶意。一点点情况的变动都会引起量变或质变，让感情变性，催生出实际的各种反应与行动，千模千样。
叶绡绡越说越混乱，最终闭了嘴，忐忑地看着常导。
希望自己的回答不要太不合这位菩萨导演的心意，叶绡绡心中默念，不要把他打入天牢啊，求求了导演，求求了菩萨…………
“嘿，”常导板了会儿脸，突然笑了下，“想法还挺多哈。”
叶绡绡茫然。
常导拍拍他肩膀：“我还真就挺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儿，长得漂漂亮亮，居然还会看剧本。”
叶绡绡：“…………”
不是，常导，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常导笑：“还是个十八番的反派，哈哈哈！”
叶绡绡又茫然了，这是在夸他吗？夸他接了个小角色还试图做阅读理解……？
“行吧，你都求到我这里来了，”常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小角色我还是能帮你争取一下的，回去听信儿吧。”
叶绡绡：“！！！”
叶绡绡差点撞翻桌子抓住导演肩膀狂摇，这就行了吗，真的可以了吗，他感觉他什么也没说啊，难道自己那句马屁拍得好！？
“谢谢常导！”叶绡绡压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炫了一口小笼包。
常导啧了声：“那你跟持玟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叶绡绡：“……”——
作者有话说：
假的假的假的（慌乱）
第53章
叶绡绡还是承认了，带着常导投喂他的三笼小笼包，打包回了家。
一开门，看到持玟好端端坐在沙发里看剧本，心里又忍不住冒出甜蜜的泡泡，没压住蠢蠢欲动的心，放肆的隔着沙发背向前一抱，搂住持玟的脖子。
“干什么？”持玟掐了他手背一下。
叶绡绡猛地缩手，又换了个方向交叠，继续圈住他撒娇。
“常导说会帮我。”叶绡绡忍不住笑。
“不错，你撒泼打滚了吗。”持玟淡淡道。
“……没有！”叶绡绡直起身，仗着他背后没长眼睛，打了一套空气拳，高高兴兴去洗脸洗手，又欢欢乐乐地跑回来。
持玟抬头：“跟你经纪人说了吗，让他赶快把你能接戏的事儿传出去。”
“对哦！”叶绡绡赶紧照做。
他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要放在首位，网络风评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对他们演员来说，能接戏就代表日子照过，没有什么风波是抵抗不了的。
像那什么……王北夜。
叶绡绡想起他来，忍不住郁闷，说道：“我走的时候在电梯遇到王北夜了，他还跟我打招呼。”
“谁？”持玟随口问。
“你不知道吗？”叶绡绡大惊小怪，“王北夜啊！好吧我其实也不太认得他……十几年前据说很火的，但我认识他前妻，姚清琳！”
持玟啊了一声，似乎也想起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家暴那个。”
持玟挑挑眉：“他出狱了？”
叶绡绡差点给他跪了，喷笑道：“没有啊，人家没坐牢！只是离婚退圈了！”
持玟：“所以？”
叶绡绡：“但他复出了，在我们刑侦剧当男主角。”
持玟：“……”
持玟和叶绡绡对视了一会儿，把手中剧本合上，往茶几上一扔，无语道：“回收塑料做做垃圾袋得了，还能做餐盒呢？”
叶绡绡好久没听他阴阳别人了，反应过来，笑得喘不上气儿。
持玟似乎不觉得自己说了个笑话，无言地看着他笑，半晌把剧本拿回来，哼了一声：“挺乐观啊。”
叶绡绡并不觉得自己很乐观，但持玟这么说了，他就保持了这股乐观的心情，来刑侦剧组报道。
此时，距离他找导演求情刚过去了半个月，他和持玟的热度已经掉下去，网上不怎么看得到有人提了。
剧组的同事们也没人问，对他的态度都正常，就是正常的……小透明。
燕燕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与世界为敌的准备，到了现场，却发现她以为的天大的事，其实零人在意，不禁有点不是滋味起来。
叶绡绡看得发笑：“没人骂我不是很好吗？”
燕燕郁闷道：“也不是……就是……”
叶绡绡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作为演员，我还没有什么代表作呢，没有人关注不是很正常吗？”
燕燕端正了态度，不敢再有奇怪的想法了。
这部刑侦剧目前还没名字，拿到手的本子封面写着《悬疑2》，叶绡绡在想，之前是不是已经写了好几版，还有悬疑1悬疑1.5悬疑1（1）什么的。
他正抱着剧本漫无目的的神游，忽然听身后有人接话道：“确实有个悬疑一。”
叶绡绡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一片黑色的衣服，仰头才发现是王北夜站在沙发背后，正低着头笑着看他。
叶绡绡往一旁避了避，略有些尴尬：“我说胡话呢，王老师早。”
王北夜顺势绕了一圈，与他并排坐在沙发上。
王北夜个子很高，比持玟还要高一截。他长相是刚毅挂的，以前火过的影视形象也都是些铁血硬汉，气质十分有压迫感。
叶绡绡其实是喜欢这种类型的，比如程旭军老师演的大将军，他就很花痴。但对上王北夜，他总觉得发憷，对方离他这么近，他就有些寒毛直竖的感觉。
王北夜闲聊道：“我吃了你给的小蛋糕，很好吃，是在哪儿买的？”
叶绡绡今天一进剧组，就让燕燕分了一圈他在家烤的小蛋糕，闻言忍着紧张，答道：“是、是我自己做的。”
“这么厉害？”王北夜亲切道：“难怪我找遍包装都没看到logo呢。我女儿很喜欢甜品，还想找你问问在哪儿买的，我好回去讨她的高兴。”
叶绡绡干笑了一声。
王北夜和女神姚清琳当年好像是有个女儿，但在案子里没什么存在感，叶绡绡自然不记得。
王北夜又道：“年纪大了，已经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话题了，我女儿有时候说话我都听不懂。为了个蛋糕要排队几个小时拿号，拿了号再排几个小时才能买到……不就是块小蛋糕么？有什么特别的？”
叶绡绡：“……我也不知道。”
王北夜笑：“是我忘了，小叶自己就会做，倒是不需要排队买。什么时候来叔叔家玩，也教教你妹妹做蛋糕？外面那些店，卫生什么的姑且不谈，添加剂肯定多。”
说着，王北夜大手重重拍向叶绡绡肩膀。
叶绡绡忍着不适点了头，王北夜便又拍拍他的大腿，甚至借了按他大腿的作用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叶绡绡下意识抬头，便见王北夜脸庞背光，五官隐没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发亮，令他爽朗的笑容添了些许阴森。
叶绡绡心中咯噔一下。
《悬疑2》取景地大部分都在T市及周边，开始的几天只拍些不太重要的剧情，也让大家熟悉熟悉同事，剧组氛围，和导演要求。
常导长得像尊大佛，行事风格则非常鬼畜。他不骂人，不怒吼，更不咆哮，他只会“再来一遍”。
对有领悟力的老演员，比如那位演老刑警的“老何”，他会给出一些具体的调整方向。但对大多数人，都是一个多余字儿没有，再来一遍。
王北夜和舞蹈演员出身的女主角，承受了他最多的刁难。
常导觉得不行，就一遍遍的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最长的一次足足拍了三个多小时，仅仅是个花店偶遇戏。
两人一遍遍地走，又走了一遍遍，到最后人都麻了，不知道自己演的和第一遍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常导喊“过”的那一遍又为什么过。
那天下了戏后，女主角立马躲角落哭去了，王北夜也挂不住和善的表情，阴沉着脸上了保姆车，没多久就听见砸东西的声音。
叶绡绡着实被吓得不轻，近期有些轻飘飘的恋爱心唰啦沉进了海里，再也不敢想些有的没的。
只要他人在剧组，要么帮忙推摄像机，要么就捧着剧本坐在角落默默读。
昨天终于轮到叶绡绡的一场重头戏，是他和他那位大boss养父的片段。
养父与他明面上是没有交集的。叶绡绡在一间咖啡馆看书，养父假借躲雨进入，询问他是否可以拼桌，便坐在了他的对面。
两人话里有话地聊了几句，乍看是在说叶绡绡手上的这本诗集，实际在互通消息。
文戏向来比武戏难，叶绡绡要演出陌生人的感觉，又要演出夏之远许久不见养父的孺慕之情，这个度很难把握。
如果太熟了，就会显得反派智商很低。但如果演得全然陌生疏离，又起不到给予观众信息的作用。
这毕竟是一部电视剧，总不能让观众看不懂。
大boss养父的演员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剧组地位超然，有点像儒雅版的程旭军。
老先生演技自然没的说，刚开拍的时候叶绡绡还紧张得要命，对方刚念了两句台词，叶绡绡就被拉入了情境，两遍就过了。
叶绡绡简直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下了戏还在兴奋，脸蛋发红围着老先生鞍前马后吹彩虹屁。路过剧组的道具车，却看到王北夜正站在车门前看着他。
叶绡绡舌头打结，朝王北夜问好，努力摆出笑脸。
王北夜好半天才回以一个笑。
三天后，轮到叶绡绡和王北夜对手戏。叶绡绡很早就到了剧组，还是持玟开车送的。
本来以为车已经停的够远了，没想到还是被剧组一个摄影师看到，摄影师挂着工牌抱着器材，眼睛瞪得脱眶，指向前方：“持……持………………”
叶绡绡啪的把车门拍上，冲上去帮摄影师拿器材：“吃早饭了吗小魏，重不重啊，常导来了吗？”
小魏思路瞬间被他带跑：“没吃呢……”
“叶绡绡。”身后持玟按开车窗喊他。
叶绡绡脚步一顿，僵持片刻还是转了头，见持玟两指挑着塑料袋伸出窗外，右臂搭在方向盘上，挑眉道：“早饭。”
叶绡绡咬牙红着脸跑上来，一把拽过早饭，跑了。
去剧组营地的路上，小魏一直在啧啧啧，露出人不可貌相的表情。叶绡绡觉得他快要被八卦的眼神戳出一个洞来。最后他也只能红着脸默认了，求着小魏不要到处说。
小魏点头说我懂，又说微博官宣的就是不一样哈，他还以为是假的。
叶绡绡双手合十，把三丁包分给他：“求求你了别说了忘掉吧！”
“忘掉什么？”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叶绡绡一惊，是王北夜。
“没，王老师吃早饭了吗……”叶绡绡拘谨起来，分了他两个包子，王北夜笑着拍拍他。
王北夜比他来得更早，这会儿已经做好了妆造。
刑警不需要穿制服，一身休闲西装，却让他穿出武人感，一身正气，春风得意，与那位姓何的老刑警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绡绡不得不承认，虽然王北夜是个有污点的艺人，但单纯论这部剧，选角选上他还是很合适的。
一看就是红方啊。
而反派夏之远，明面上的身份是个高中生物老师。
造型师给叶绡绡收拾好，换上衬衫西裤，戴了副半框眼镜，来到拍摄现场。
叶绡绡在教师办公室，自己的座位上，闭眼酝酿了片刻，直到常导喊开拍。再睁眼时，已经放松而从容，拿起笔批改学生作业。
今早天气晴好，小楼窗外是梧桐树冠，金色的阳光随着风摇晃，点点浮尘飘落在学生的卷子上。
王北夜踱步到办公室后门，门开着，他却没随便踏进来，单手插兜，敲了敲门。
叶绡绡没停笔，说了声进。
王北夜便一步步走了进来，停在叶绡绡斜后方，静静观察他。
叶绡绡打了几个勾，注意到脚步声并不是学生，遂偏头，与王北夜对上了视线。
那道视线非常犀利且有压迫感，像一把刀，直直劈开空气，要把他剖开一样。
叶绡绡下意识慌了一慌，马上就听到常导喊了卡。
“对不起对不起，”叶绡绡立刻站起来，朝常导和王北夜道歉。
王北夜立刻笑开了：“吓到你了？”
叶绡绡尴尬地抿抿嘴，闭眼，不断地催眠自己，我是大反派，我比警察更变态，我是大反派，我比警察更变态……
常导没说什么，等了三分钟，又开拍。这次叶绡绡仍然表现得不够好，常导在他俩对完台词以后喊了卡，并示意两人重拍。
来了，重拍地狱。
所有工作人员都开始叹气。
之前叶绡绡和大boss的戏拍得挺快，导致众人有了不切实际的期望，谁知道王北夜没什么问题，叶绡绡开始有问题了，简直是一物降一物。
叶绡绡本来就紧张，连着卡了两次，底气消耗殆尽，冷汗都出来了。
拍之前他还挺有信心的，作为纯纯体验派，一旦能理解角色，他都能表现得不错。他自认对夏之远的理解比之前的师尊还深刻，开拍后也沉浸下去了，但一被王北夜盯上，身体里属于自己的人格就像应激的兔子一样，一次次地蹦出来，打断他的表演。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叶绡绡深呼吸几口气，向大家道歉，说要去上个厕所冷静一下，副导演赶紧让大家休息。
拍摄场地是借了一所学校的地盘，厕所很大。叶绡绡找了个隔间躲进去，深呼吸几次，气得直捶门。
怎么回事啊！前两天不是表现得很好吗！王北夜有什么可怕的，区区一个家暴男，就算这部剧复出，粉丝说不定还不如我多呢好吧！？
时间不多，叶绡绡尽力默念我很牛逼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给自己催眠，觉得差不多了，推门而出。
王北夜就在五步外的洗手台看着他，仿佛恐怖片场景。
“！”一瞬间，叶绡绡浑身汗毛炸开，要是手里有个什么东西，恐怕会本能地砸出去。
“小叶，”王北夜表情温和，还是那副绅士模样，“怎么样，好点了吗？”
叶绡绡心脏狂跳，胡乱点头。
“那就好，我看你有些心神不宁的，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王北夜说。
“……我会努力的。”叶绡绡谨慎地说。
说着他一步步向前，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点，走到洗手台旁边，离王北夜两个身位，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啦，猝不及防，身侧人猛地与他拉近了距离，呼吸几乎打在他耳边。
“你在怕我？”
“！”叶绡绡猛地转身，用力一推，王北夜向后趔趄一步。
奈何人家长得高吨位重，并没有轻易失去平衡，举起两手向他示意，脸上还是一副面具般的笑容。
叶绡绡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完全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王北夜道：“你胆子小，我现在知道了。放心，我不会再吓唬你，但你这样的性格，是不是不太适合混娱乐圈？”
叶绡绡神志回来了一点，心里吐槽，我不适合也比你混得好……
“这个圈子比许多行业都要野蛮，”王北夜语速不快，自有一份气定神闲，“优胜劣汰，强者为尊，胜利者拥有话语权。你这样胆小优柔的性格，注定被各种关系者拿来挡雷，走不长远的。就这样，你还不赶紧给自己找个足够强硬的靠山，公司又是那种破烂……我看着实在不忍心啊。”
叶绡绡警惕：“有话直说。”
王北夜被他假装强硬的态度取悦了，笑道：“我不就在直说吗。你的性格短时间无法改变，如果不想再被当成牺牲品，只有找个大靠山，或者换个好公司。”
叶绡绡：“所以？什么大靠山？什么好公司？……你不会在说你……吧？”
感受到叶绡绡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惊诧，王北夜表情裂了一瞬。他似乎没想到，叶绡绡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片场，这孩子不是明显被他气势压倒了吗！？王北夜这辈子摧毁过无数弱者，已经能在人群中准确嗅出那股可怜的味道。
试镜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叶绡绡，那是肉食动物才能闻到的猎物的甜美，从灵魂里散发出来，他不可能认错。
来到片场，试探了几次，他证实了自己的观点。拍戏的时候更是如此，只要他散发出多一些的压迫感，这孩子甚至会浑身僵硬，话都说不出来。
就是这样的小角色，居然敢……瞧不起他！？
王北夜笑容不再，冷言道：“我说的当然不是我，是我背后的威尔斯影视。就是我们这部剧的最大资方，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叶绡绡更加惊讶：“威尔斯，想挖我？真的假的？”
王北夜不答。
叶绡绡表情几经变换，最后表情抱歉道：“对不起啊，我还是比较喜欢我现在的公司，没有想过跳槽呢。”
王北夜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最后不怒反笑：“好，好，太好了。看来你是不想演这部剧了。”
说完，他也没要答案，直接转身走人。
叶绡绡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和王北夜面对面说话，多少起了点脱敏作用，又或者是他被分散了注意力，叶绡绡再回到片场后，只拍了两次这段就过了。
今天的戏拍到晚上八点多，散场后他收到短信，顿时喜气洋洋，和大家道别后，跑出片场五百米，钻进了持玟的车。
“我被威尔斯影视招揽了！”叶绡绡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
持玟就跟没听到似的，一踩油门出去，瞥了他一眼：“你很开心？”
叶绡绡澄清：“这个真没有，我开心只是因为你来接我了……”
说着叶绡绡意识到自己嘴有点快，就这么红了脸，持玟没接话，等到下一个红灯停车，朝他勾了勾手指。
叶绡绡不明所以地靠过去，持玟倾身和他接了个吻。
叶绡绡：“…………”
绿灯，持玟若无其事地踩油门：“所以呢，你要去威尔斯吗？”
“怎、怎么可能！”叶绡绡脑袋冒烟：“我就是觉得，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公司，难道那位赵雅绘大小姐忘记赵雪莹的事了吗……”
“唔，”持玟说，“说不定赵大小姐不知情呢，也许是你家姓郑的前男友拉的关系？王北夜随口胡说？或者常导开的口？”
叶绡绡沉思。
持玟说：“反正你又不去，就当没听见吧。”
叶绡绡觉得很有道理，迅速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但他没想到的是，王北夜非常当真，第二天就开始了他的“威胁”行动。
凡是和他一起拍的对手戏，王北夜都要释放看不见摸不着的王霸之气，把叶绡绡压得死去活来。
“卡！”常导喊：“小叶！你躲什么！？”
叶绡绡：“我……”
“闭嘴！过来！你梦游呢！？”常导脸色铁青：“你演的谁？”
叶绡绡：“……夏之远。”
“哦。”常导闭了闭眼，复又爆发：“不说我还以为是村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寡妇！”
叶绡绡：“……”
有工作人员在旁边笑。
叶绡绡愁眉苦脸。
常导看着他直叹气，挥手把统筹叫了过来。两人商量了下，把同场景的B组戏提上来拍了，让叶绡绡去边上再“好好想想”。
当着全剧组的面，常导简直丝毫不给他面子。
各路工作人员和小配角们都好奇或探究地看他，叶绡绡涨红了脸，尴尬地站了三分钟，转头默默离开，逃离众人视线。
漫无目的地转到楼栋背面，叶绡绡找了个花坛边边坐下，双臂抱膝，把头埋了下去，短暂地当了会儿鸵鸟。
这部剧不会真的拍不下去了吧，叶绡绡忽然惶恐起来。
常导是看他认真钻研角色才给他这个机会的，所以他必须演好这个角色，甚至要超常发挥，才对得起常导的支持。
但他现在连及格线的水平都到不了——这不是他主观自卑，而是综合自己的感觉，别人的态度，和为数不多的经验，等等因素衡量得出的结论。那么常导必然对他不满。
常导不满，加上剧组本来就想换掉他避雷，那他被换掉，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叶绡绡咬住了指甲，感觉自己腿都在抖。
如果他被这个剧组换下来，圈内就会再次传言他互联网形象有问题，已经被整个行业给拒了。那按照大家扎堆跟风一个看一个的习惯，实际的雪藏就近在眼前。
那么他将不是死在与同行的争斗中、也没有死在帮朋友解围的舆论战中，而是死在自己的技不如人上。
即便鹌鹑如叶绡绡，也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更用力地咬着指尖，本能地拒绝这种死法。
两个小时后，工作人员找了过来，看见叶绡绡正拿额头抵着墙，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小叶老师？”那人喊他：“休息好了吗，常导喊你过去开工。”
叶绡绡深吸一口气，露出得体的微笑，略显僵硬地跟他着他回去。
B组已经拍完，道具正在收拾东西，清理场地。常导瞥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就从之前卡了十几遍的地方开始拍。
叶绡绡没看王北夜，闭着眼睛在起点酝酿了一下，听到场记板打响的声音，睁开眼，气定神闲地向前走。
这里是条长长的楼道，走到拐角，他冷不丁撞见了王北夜饰演的年轻警察，两人侧身撞了一下，叶绡绡手里的教案撒了一地。
王北夜蹲下身，帮他捡了几张飘远的纸，拿手拢了拢，俯身递了过来。
叶绡绡没有第一时间伸手，相反，他站直身体，面带微笑，偏偏眼神向下一瞥，这才轻描淡写地接了过来。
常导和工作人员们均是一愣。
在之前设计的镜头里，叶绡绡是半蹲着接过了纸，再站起身，温文尔雅地朝警察笑了笑。
剧情里，夏之远从一开始就是温柔可靠的形象，这才与后面的反派身份形成反差。
但叶绡绡却在这儿一改先前的作风，仅仅用一个小动作，就重新找回了他丢失的强势感。
围观的工作人员们离他们有段距离，看得还不明显，而近距离与叶绡绡眼神交汇的王北夜，却是瞬间被他挑衅到了，浑身一震，眼神狠戾起来！
“卡！”常导高声喊。
叶绡绡和王北夜同时后退了一步，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常导怒道：“王北夜！你是警察还是土匪！？”
众人：“……”
道具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我还以为导演又要骂小叶了。”
同事吐了吐舌头，同样小声说：“其实我觉得小叶之前是被他吓到了……”
道具不出声了。
常导骂完以后没立刻让他们重来，而是招招手，指着叶绡绡，让他来。
叶绡绡忐忑地挪了过去，等着挨训。
“嗯……为什么站起来？”常导摸着松弛的下巴肉。
“是这样的，”叶绡绡小声解释，“我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您也说了，没气势。我努力调整心态，但很难，我就想通过一些小动作，帮助我，强硬起来……”
常导沉默。
煎熬的两分钟过去，常导终于开口：“夏之远是个伪装得很好的人，他在现阶段，是非常可亲的，怎么会对陈警官冷脸？这不对。”
叶绡绡从善如流地认错：“好的，下面我会注意。”
常导摸了摸下巴，又道：“站起来接文件是可以的，保留吧，但表情更可爱一点——就往你平时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上靠。”
“……”叶绡绡差点喷出来，什么叫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平时哪里可怜巴巴了！？
叶绡绡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走回到场中。常导示意王北夜照最初那样演就可以，便又喊了开拍。
这一次叶绡绡果然嘴角翘了几个度，任谁看都是脾气好好的小老师一枚呀，但王北夜不知道怎么了，仍旧像上次那样，不由自主地对叶绡绡展现出了攻击性。
工作人员看得还不太分明，但从常导的正机位里，清楚地看到王北夜的眼神，那一瞬间露出了赤裸裸的凶像。
“卡！”常导又喊，这次没做什么指导，让他们休息一刻钟，再来。
叶绡绡上了个厕所，出来就看见王北夜又堵在洗手池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叶绡绡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怦怦作响胸口，装作没看见，想绕出去。
“小叶，我们聊聊。”王北夜叫住他，面无表情。
“啊？”叶绡绡作茫然状。
王北夜顿了顿，说：“你怎么突然换了个演法，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啊。”叶绡绡装傻。
王北夜啧了一声，耐心值即将告罄：“别装傻了，你在挑衅我。”
叶绡绡顿住脚步，心里微慌，却又让他隐隐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感觉。他仰起脸，正正看向王北夜，慢吞吞道：“我没有挑衅你……我只是，瞧不起你。”
王北夜愣住。
叶绡绡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之前让我很害怕，戏都快拍不下去了……我就想，怎么才能扛住呢，我就找了个匿名社区，搜了下姚女神的关键词，好多好多骂你的帖子……我看了十几页，效果太好了，我立刻就不怕你了——”
叶绡绡话音未落，就感觉一股大力袭来，他的衣领被王北夜猛地揪住，随后整个人被狠狠掼在了洗手间的柜门上。
砰一声。
眼前一黑，又一花，叶绡绡本能地抱头，却不料胸口被踹了重重一脚。他像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发着抖，半声不敢出。
强撑的那股气早就散了，叶绡绡只是下意识地做出了上演过无数遍的反应。胸口剧痛，脑袋也痛，喘不上气来，恐惧像海潮将他淹没。
但这样的姿态并不会让施暴者收手，相反，王北夜久违地嗅到了那股让他兴奋的气息，他飞起一脚，又狠狠踏在勉强蜷着的人的大腿上。
叶绡绡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闷哼。
“刚不是挺能的么？啊？”王北夜碾了碾脚底，听到呼痛声，爽快道：“这就怂了？这么快？再说两句呢？嗯？”
脚底下的人越是不敢出声，王北夜就越是胆大，他大笑两声，放下脚，伸手薅住叶绡绡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上提。
“……”叶绡绡闭着眼睛，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红潮，一动不敢动。
王北夜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凑到他耳边，声音沙哑深沉：“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兔子’。是兔子就乖乖的过来，听话，我也不是什么坏人，难道还会没事儿玩你么？”
他哼笑一声，又道：“就这点小胆儿，还学人玩什么反抗？”
说着，王北夜伸手，轻轻拍了拍叶绡绡脸颊。
叶绡绡勉强回复了点神志，被触碰的反胃感泛上来，终于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却在下一秒，被王北夜狠狠扇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脑袋另一边咚地撞上隔间门板，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有那么十秒钟，叶绡绡感觉自己失去了意识，五感都是混沌的。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听到了一声来自门外的女声尖叫。
“不是，”王北夜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回过神，惊慌道，“你等会儿……”
叶绡绡摔倒下去，脑袋又磕了一下，随后艰难地咳嗽起来，大口喘着气。
“我的妈呀！这是在干什么！？我的亲娘我的亲姥喂……”惊慌的女声退了几步，转头就跑，一边大喊，“常导——救命——”
“别跑！你听我说！”王北夜迅速追了出去，两人的脚步声重叠在门口。
片刻后，女人的惊叫声再次传来：“你干什么？你别碰我……啊啊啊——”
叶绡绡头痛欲裂，眼前一片血红。
可能因为脑袋被敲了几下，记忆像从裂口里噗噗往外涌。
惨白的灯光，晃动的人影，永无止境的咒骂，摔东西的声音，以及最后持续不断的尖叫声。
叶绡绡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窄的床底，光从外面侵犯出一条明暗交界线，他小心翼翼地后退，不敢沾到一点光亮，生怕外面的人注意到他。
他是胆小鬼，是白眼狼，是没用的废物，闷蛋，聋子，哑巴。
他害死了妈妈，留不住爸爸，是个彻头彻尾的白养的东西。
……但现在，他长大了。
叶绡绡摇晃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向门口，看到到门口争执的两人，他咬着牙扑了上去，将女人挡在身下，然后就被扯住了衣领。
“啊啊啊啊——”女人忍不住大叫。
叶绡绡眼睛血红，一声不吭地抵抗着身后的巨力，同时伸手搂住女人，不肯松手。
“让开！！操你妈的，让开！！她拿手机拍视频了，我看到了！”王北夜咒骂道：“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行！？让我处理了！你也被拍到了，你以为这很光彩吗？？”
叶绡绡一动不动。
王北夜怒吼，女人尖叫，混乱的场面终于引来了剧组的其他人。大家惊恐地围观这场面，几乎不敢上前，还是副导演第一个扒开人群，把王北夜拉开，再来扶叶绡绡，让他松开手。
叶绡绡不肯松手，众人七嘴八舌地又搓又喊了半天，才把他的魂儿喊回来，总算把他的胳膊扒开了。他跪坐在地上，脸上鼓起的红肿又把众人吓了个够呛，恨不得弄个担架过来，把叶绡绡抬走。
叶绡绡的状态太差了，眼睛充血，眼珠一动不动的，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还躬着身体，一手撑着地，一手攥着腹部的衣服。
常导此时姗姗来迟，脸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蹲下，仰头去看叶绡绡的脸，声音尽量平静地问：“肚子疼吗？很疼吗？要去医院吗？”
叶绡绡没有反应。
副导演不敢拿主意：“最好是送医院，但肯定不能喊救护车。附近也不知道哪家医院靠谱，公立的肯定不行……”
这是一桩惊天大丑闻，但凡被人知道了，他们这部戏还能不能拍都不知道。副导演现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么多工作人员都看到了，不少还偷偷录了像拍了照片。
现在那个受害女孩还一个劲儿的哭呢，万一没哄好全给爆出去，完了呀……
再看一眼闯下大祸的另一位主人公，王北夜也是失魂落魄的，脸颊涨红而僵硬，不知道发着什么呆。
常导沉吟数秒，勾勾手问：“叶绡绡的助理呢？”
燕燕这时才被放进人墙。
“小叶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她一来就惊呆了，之前在场地边等，什么也没听见，甚至不知道是叶绡绡出事了。
常导问：“他手机呢？拿出来，先联系公司吧。”
说罢常导拍拍手，示意大家散了，先各干各的去，顺便收拾一下场地，今天看起来是什么也拍不成了。
在剧组混的都有基本常识，也不用导演再强调什么不能泄露机密，不过王北夜僵着脸要走的时候，常导叫住了他。
“你先留一下。”常导目光平静，似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一会儿陪小叶去医院，最起码要道个歉吧。”
王北夜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站住了——
作者有话说：
考虑到这位增进了持叶的感情……能不能……轻点揍我……[可怜]
第54章
叶绡绡对自己的过去是耿耿于怀的。
长大以后，他赚到了钱，上了大学，打工有了收入，能够最低限度地养活自己。
在成为这样一个有能力独立活下去的成年人后，他回顾过自己幼年时这段满是悲剧的回忆，结果仍是恐惧、不安、无所适从的，仿佛天塌了。
叶绡绡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湿热的夏日午后。
空气中有股老建筑特有的霉味，混合着食物的味道，脏水拖地特有的腥味，交织在鼻端。
他的视觉仿佛退化了，除了能接收到铺天盖地的红色之外，没有任何信息输入。耳边一遍遍地响起他妈妈哽咽、复又干呕的声音，伴随着“废物”、“没用的东西”等等咒骂，一遍又一遍。
叶绡绡发着抖，他想求饶，想认错。
是他错了，他对不起他妈，一直以来只会缩在角落，冷眼旁观，都是他没有能力，又拴住了妈妈的手脚，令她无法逃离。
懦弱是他的原罪，同样也是他伤害他人的屠刀。
叶绡绡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认错：对不起，是我不懂事，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你，对不起，遇到事情只会躲起来，对不起，我很后悔，对不起。
叶绡绡感到自己的视角在抽离，轻轻的、高高地跃起，逐渐漂浮在空中，看到了血泊中的女人，和半跪在她身前的孩子。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的感官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停留在那个将他吓坏了的红色困境中，一半超然而理性地俯视着这个午后。
“绡绡。”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很熟悉，温柔而低沉。
叶绡绡下意识侧过视角，看见一张令他无比安心的面容，与他一起俯视着这场景。
“持玟。”叶绡绡笑起来，随即感到颤抖的手被摁住了，肩膀也感到暖意，他被持玟拥抱。
“身上疼吗？有哪里疼？”持玟轻声问，语气镇定。
叶绡绡摇摇头，指指下面：“我很好。但他不太好，你看他，他吓傻了。”
说罢叶绡绡顿了顿，不可思议道：“他为什么这么胆小？”
持玟沉默。
叶绡绡摇摇头：“如果不是他这么胆小，他妈妈不会死，他爸爸也不会离家出走，奶奶说不定也好好的。都怪他。”
叶绡绡仍然静静地看着，耳边又传来持玟微哑的声音：“怎么能怪他，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叶绡绡茫然了：“小孩子？就可以胆小吗？”
“当然，”持玟说，“小孩子可以胆小，大人也可以胆小，这都不是他的错。”
叶绡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是他的错。”持玟强调了一遍，然后将他上半身拉过来，慢慢地抱在了怀里，逐渐抱紧。
叶绡绡被迫移开了视线，下巴搁在持玟肩膀上。眼前的红色逐渐像雾一样消散，露出背后明亮的日光。
他眨了眨眼睛，逐渐感觉到了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疼吗，你再感觉一下。”持玟轻声问，“胸口疼吗，之前你一直弯着腰，我们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叶绡绡呼吸急促起来，眼泪忽然冒出来，好像水龙头开了闸。
持玟感觉到肩膀湿了，急忙想抱着他站起来，被叶绡绡拉住了。
“我没事，”叶绡绡喘了一口气，“等一下，等一等我，我不想被人看见。”
持玟说了一声好，然后就这么静静抱了叶绡绡半小时。
同一时间，片场。
“我的艺人被人打了脸！！！”薛巅峰的咆哮声响彻云端，“被人！！打了！！脸！！！都打肿了！！！”
王北夜撑着额头，手背都忍出了青筋，他的经纪人拦在他身前，艰难地挡着薛巅峰的口水。
“你冷静点，我们这不是在谈……”
“谈个屁啊！你家老王又没被打脸他还能继续拍，我家艺人呢！！！脸都没了拍个屁啊！！！”薛巅峰继续咆哮。
剧组的杂工都被勒令解散了，在场的都是些高层，两位导演远远坐在一边，手里夹着烟，常导一副普度众生的慈悲相，副导演藏不住地幸灾乐祸。
之前让叶绡绡的助理打了电话给经纪人，薛巅峰一听说叶绡绡被人打了，反手就是一个电话联系了持玟，想着万一持影帝有空呢？没想到持玟不仅有空，还很有空，来得甚至比他还快两分钟。
薛巅峰远远看了叶绡绡一眼，灵感就来了，扭头就是一顿输出。
他重点抓得非常妙：叶绡绡脸被打了。
在场这么多人，不仅有匆匆赶来的王北夜经纪人，还有威尔斯制片方派来的高层，全都被薛巅峰这嘹亮的嗓子给整蒙了，同时非常钦佩他抓重点的能力。
薛巅峰不提叶绡绡和谁起冲突，也不提为什么起冲突，他就一句话：被打了，脸，肿得老高。
艺人，某种意义上说是靠脸吃饭的也没错。
直说打架的话有得扯皮，谁先动手的啊……谁嘴上犯贱了啊……打哪儿了伤重不重啊……咱们冷静谈谈分担一下责任以和为贵……可现在薛巅峰剑指核心问题：叶绡绡脸被打肿了。
这可太一目了然了，任王北夜的经纪人再巧舌如簧，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找补，总不能违心地说不是王北夜打的吧。
“咳咳，薛经纪，”旁边一位威尔斯制片方的大佬发话了，“你先冷静一点，咱们这个，这个不是在解决问题么。”
薛巅峰清了清嗓子。
大佬道：“这个嘛，演员之间呢，起了点冲突哈。”
薛巅峰咳咳。
大佬：“可能是有点口角，误会，哈，王老师脾气上来了，有点冲动，一不小心呢，擦到一点哈，我们王老师呢也不是故意的……”
薛巅峰：“哦，那我也不是故意的一下，赏他两巴掌。”
大佬瞬间怒了：“怎么说话的！啊！？不想演就滚！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空气骤然安静。
王北夜唰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薛巅峰倒也没拦他，就冲着大佬冷笑一声：“想让我们小叶滚，现在怕是难咯～～”
大佬：“……”
在场的剧组高层都很头疼，薛巅峰实在是太会抓重点了。
王北夜是主角，叶绡绡只是个戏份相对重些的反派，而且近期绯闻缠身，剧组开拍之前本来就倾向于把他踢了。
现在叶绡绡的戏还没拍多少，脸又被弄成那样，一眼看去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要是去医院查一下，再发现不小心骨折骨裂了什么，那直接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好了这部剧怕是都要拍完了。
剧组拍戏，前期准备是非常重要的。
场地不是说租就租，钱多钱少不提，就说这校园，过了寒暑假，就算想租你也没办法。更别谈场地本身的档期，器材租借的时间……这些零碎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从立项起就要开始安排，但凡是个剧组，筹备期再短也要一年以上吧。
所以剧组一旦出了突发状况，换人反而是最划算的买卖，很多时候甚至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可现在问题来了，叶绡绡是被他们家男主角打伤的。
那么多人看到了，照片视频一大把，甚至还有人证。现在他不想被一脚踢出去，还真是让剧组投鼠忌器了。
要是二话不说把人踢了，回头真的上网发疯怎么办？看今天那架势，这小演员脑子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薛巅峰见众人都沉默了，起身道：“今天先这样吧，我要带我的艺人去医院，看看伤得怎么样，再来具体商议吧。”
走到场边，薛巅峰突然想起什么时候，回头冲众人礼貌躬身，道：“哎呀，今后还要继续合作的，我们这医药费你们报销的吧，哈哈。”
众人：“…………”
***
叶绡绡这次用上了持玟那边的人脉，派人开车带着他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做了检查。除了路上花了太久的时间外，体验完美，没有狗仔也不用走后门，消消停停拍了片，处理了外伤。
一小时后结果出来，很幸运，叶绡绡很会保护自己，没伤到筋骨，估摸着花个十天就能混个痊愈了。
最严重的地方居然是头撞到门板那一下，不仅鼓了个大包，医生还判断有轻微脑震荡。
持玟做主让他住院一天，以防晚上有个万一。
叶绡绡在病床狠狠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走廊开着灯，映亮病房门口的一小片地方，持玟正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手机，听到响动便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
叶绡绡十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委屈，蜷了蜷手指，没说出话来。
持玟起身过来，伸手摸上他的脸颊。
“好点了吗？想吐吗？”持玟平静地问。
叶绡绡摇摇头。
“那我去把粥热一热。”持玟说。
叶绡绡难以遏制地感到心慌，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
持玟有些诧异地转头。
“别、别走，”叶绡绡磕巴起来，出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啊对不起你是有事要做吗，对不起我又耽误你……”
持玟蹲下身，无奈地捏捏他的脸颊，四目相对。
叶绡绡慌乱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下次不会了，嗯……这个剧是不是黄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下次、”
“叶绡绡。”持玟叫他名字。
“嗯？”
“闭嘴。”持玟说。
叶绡绡消停了，小口喘气，脑门出了汗。
白天的一幕幕回到了脑海，像走马灯一样。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挑衅了男主角，还揍了他，也被人家揍了，脸上痛痛的不会毁容了吧……
叶绡绡眼睛湿润而惶惑，像仍旧被困在那个血色的午后，在昏暗的室内晶亮亮的。
“不要走好吗，”叶绡绡嗓音沙哑，忍不住又道，“有什么错我会改的，我不想和你分手，下次我也不会这么冲动，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分手？”持玟受不了了：“好了不要说了。”
持玟有种感觉，自己努力想维持好脾气，就是全世界最愚蠢的行为。
他就是一颗接着气泵的普通气球，活在世界上每一分钟都在不断被充气，爆炸是他的宿命，不该妄图修身养性以逆天改命。
持玟深呼吸一口，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发出会被护士一脚踢出去的动静，平静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分手了？”
叶绡绡缩了缩脖子。
持玟看他这样就来气：“我听人说你被王北夜骑着打！完全不会还手！！怎么了这就吓傻了？打不过不会躲吗？躲不过去不会原地尖叫吗！他居然敢在公共场合肆无忌惮的打你他是疯了吗！？啊！？”
叶绡绡心想王北夜是不是疯了我怎么知道……
“你还不服气？”持玟咬牙点点他的额头。
“我服气。”叶绡绡果断认错，同时拉过持玟的手臂，趁机讨好的蹭了蹭，同时高兴道：“太好了你没有生我的气……我担心，嗯……”
持玟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我不生气，但你为什么被他打，能和我说说吗？”
叶绡绡知道持玟问的是什么，可是持玟已经看到了他那么不正常的样子，他不敢再隐瞒。
他得把事情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和持玟解释，以证明自己不是个精神病。
眼下持玟虽然好像跟他在一起了，但叶绡绡心里对这段关系能持续多久，并没有太多奢望。
他觉得持玟只是在和他玩一个关于“感谢”和“顺其自然”的角色扮演，他沉浸在这样甜蜜的互动中，然而梦迟早会醒。
但、但是，哪怕梦会醒，叶绡绡还是想努力一下，他想尽量延长这个美梦。
“……所以，就是这样了，嗯。”叶绡绡偷偷瞄了一眼持玟，“虽然我父母是这样，但我这些年都很正常，吃得香睡得好，虽然没做过那什么心理测试，但精神应该是正常的……吧。”
持玟久久没有回应，叶绡绡开始感到紧张，他语无伦次，想尽快跳过这个话题。
他道：“今天也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王老师……王北夜发了什么疯，嗯。”
叶绡绡舔舔发干的嘴唇，声音越发小了：“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挑衅他，我说他就是个家暴男，论坛里的网友都骂他，骂得可脏了……”
话音未落，持玟忽然倾身向下压来。
叶绡绡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一手挡在脑袋上方，另一手挡住脸，像本能地防御着某个突如其来的巴掌一样。
持玟不动了，叶绡绡也僵住。
完蛋了，这下彻底完蛋了，叶绡绡脑袋里一片空白，想着这要怎么解释，持玟肯定不是想打他，但他表现得这么像一个神经病……
心跳声在不大的病房里轰鸣一般，额角细汗渗出，叶绡绡兀自发抖，呼吸粗重，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高压锅里煮的玉米粥，随着热气蒸腾，周身压力越来越大，就快要被挤扁成一坨糊糊。
下一秒，持玟抱起他。
压力突然突然咻一声散去了。
叶绡绡茫然地放松双臂，他被持玟搂着脖子，非常用力，但奇怪的是并不感到窒息。他下巴搁在持玟肩膀上，持玟竟有些微颤抖，令他也战栗起来。
“没事了，”半晌，持玟闷声道，“王北夜打你，我跟他没完。”
叶绡绡回过神，嗯了一声，无措地解释道：“我不是无缘无故挑衅他的，是他先在拍戏的时候故意压力我，我才……上次我和你说，他还想代表威尔斯挖我……”
“好了别说了。”持玟打断他。
叶绡绡不知道为什么持玟又生气了，但他能感觉到持玟并没有讨厌他，相反，持玟在怜惜他。
叶绡绡小声问：“你会和我分手吗？”
“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持玟气笑了：“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我在安慰你，我要是要分手会安慰你？就算你一家子都是神经病也只能怪我运气不好。”
叶绡绡被噎了一下，心里是高兴的，嘴上却没忍住杠了一句，也没有都是神经病……
持玟直起身，把这又煞风景又可怜的小东西往床上一压，怒道：“睡觉！”
叶绡绡乖乖地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脑袋还是有些晕，尽管心绪翻腾，叶绡绡仍然在放松下来后不可避免地被睡意侵袭。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持玟低声说了一句：“这都不是你的错，绡绡。”——
作者有话说：
只是运气不好罢了[爆哭]
第55章
王北夜片场打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能算小了。
持玟趁着这段闲着也是闲着的时间，和薛巅峰沟通了一下，亲自找到威尔斯影视，来跟他们聊聊。
威尔斯方面派了个秘书来，很漂亮，很官方，说话也很好听，就是有点厚脸皮，提了一堆条件。
第一，王北夜的丑闻一点也不能暴露，必要的时候叶绡绡还得帮他们遮掩。
第二，拍摄进度耽误不得，叶绡绡又不是什么大咖，他们要换人。当然，叶绡绡是不可能得到什么赔偿的，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大恶人，大方的表示也不追究叶绡绡的违约金了。
持玟平静地听完，看了这位妆容精致的女秘书一会儿，掏出了手机。
打开微博，登录大号，输出一个抛媚眼儿小表情，添加定位，确认，发送。
持玟就这么刷了会儿微博，一言不发，对面女秘书的笑容逐渐开裂，又逐渐坐立不安，目光频频移向玻璃门外，汗，滴了下来……
“砰砰砰！”门突然被大力敲响，外头来了个黑着脸的员工，勾勾手把女秘书叫了出去。
五分钟后，女秘书咬牙切齿的微笑着回来了。
持玟笑着看她：“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大恶人，现在能聊了吗？”
女秘书简直想晕过去。
持玟不过是发了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一个字没说，居然在短短五分钟内上了热搜。根据他们的舆情部门观察，这热搜居然是自然爬上去的，没有付费的痕迹。
也就是说，持玟对大众的影响力，大到当真是随便打个喷嚏都能上热搜的程度。
女秘书在威尔斯工作了十年，工作年限越久，越是了解娱乐圈的运作，越是对所谓的“明星”祛魅。
假的，都是假的，人气是买的，人设是捏的，神格是生造的。热搜一定是要买的，不买怎么可能上热搜？当然他们包年可以优惠这个就不提了。
女秘书当然知道持玟。但是持玟不是从老东家跳槽了吗？不是成立了个屁能量都没有的小工作室吗？不是很久没接戏了吗？不是在网上名声完蛋了吗？
这不就代表他完了吗？
为什么一个完了的人，发一个表情就能上热搜！？
女秘书不理解，但她不是弱智，她知道自己被威胁了。
持玟现在是个光脚的，他没有待播剧，没有签新剧，没有东家约束，连名声都没了（她认为）。如果持玟原地发疯，随便说点什么怪话，那威尔斯就可能要为了压下热搜洗清丑闻付出十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钱！
认为金银能做到一切的人，当然也会觉得金银无比重要。
持玟挑眉：“这么上道？那你们商量出结果了吗？刚刚的一二三怎么说？”
女秘书假笑道：“推翻，大体推翻哈。对不起了持影帝，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们一般计较，咱将来说不定还会合作呢是吧……”
持玟点点头，一抬长腿交叠，放松地向后一靠，淡定道：“那我也列个一二三吧。第一，叶绡绡必须继续出演这部剧。”
女秘书沉默片刻，道：“可以。”
这是她刚刚被领导下的指示。
持玟是为了叶绡绡出头，第一诉求就是想保留叶绡绡的角色，这点对他们来说问题不大，是最好答应的一条。
而且领导也说了，如果叶绡绡留在剧组，就跟剧组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样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尽量替王北夜遮掩丑闻，以防对剧组不利。
持玟：“第二，把王北夜踢了。”
女秘书刚端起面前的水杯，噗地把半口水喷了出来。
对面的持玟：“……”
女秘书擦擦嘴：“持影帝，这玩笑不好笑哈。”
持玟若有所思，半晌抬头望她：“你是说，一个曾经因家暴退圈的男演员，又在片场殴打同事，这样的人还留在剧组，才不是在开玩笑？”
女秘书僵硬微笑。
两人都不说话，就面对面坐着，终于，十分钟后，大门被敲响，女秘书如释重负地离开，换了个人进来。
持玟与来人对视。
挺漂亮的女人，一头栗色波浪卷，穿着点缀蕾丝的英伦风长裙，神色淡漠，又隐隐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信步走到沙发边，拎起长裙坐好，淡声道：“你好，我姓赵。”
“赵小姐。”持玟说。
威尔斯影视的老板就姓赵，看这张狂的样子，铁定是某位皇亲国戚。
也可能是公主，持玟琢磨了一下，老是给叶绡绡找麻烦的那个，叫赵雅绘是不是？
不会真的是她吧。
赵小姐自信开口：“持先生，您是在代表叶先生和我们公司谈判？他经纪人呢？”
持玟挑挑眉：“这关你什么事？”
赵小姐也不恼，淡定地说：“我知道，您上次倒霉沾了绯闻，是叶绡绡对公众开口，替您解了围，所以您不得不暂时和他绑定，站到了一个阵营。但……”
持玟没插话，似笑非笑的看她，就见这位赵小姐十分笃定地交叉起双腿，抬起下巴道：“这扶贫总该有个期限吧。”
持玟：“哦？”
“您也不想一辈子被他缠上吧，”赵小姐意味深长地说，“挟恩图报装可怜，有些人是天生的行家。你以为是自愿在帮他，其实都是人家算计好的……一次两次的不在意，等到绑得深了，你想解绑都不容易。”
持玟几乎已经确定了，这个对叶绡绡敌意很大的女人，就是赵雅绘小姐，那位疑似跟叶绡绡前男友好上了的威尔斯千金。
持玟不动声色，喝了口水，没做表示。
赵雅绘见怪不怪，自顾自道：“所以我这儿有个提议，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这部戏叶绡绡是不能参加了，你们也别再追究，相应的，我司会给出一份补偿——给您。”
“我？”持玟放下杯子。
“对，”赵雅绘高傲地抬着下巴，“给您。一份电影邀约，男二。”
持玟好好观察了一下这个女人。
口才不错，气质也还可以。算不上顶漂亮，但这年头的女性，稍微会打扮一点都丑不到哪里去。
但她身上最显著的特征却与外表不相干。
那是一种长年处于决定别人生死的地位培养出来的傲气——翻译一下，自以为了不起的资本家二代。
持玟笑了。
赵雅绘愣了愣，不自觉皱眉，口气加重了一些：“您不会嫌少吧？能匀出一个男二来已经很不容易了，电影立项是漫长的过程，这点相信你不会不懂。是个好剧本，好项目，您现在正在尴尬期，正是需要一部有力的作品打消各方面顾虑的时候，不是么？”
“不，我只是奇怪，”持玟歪了歪头，“你刚刚才劝我和叶绡绡解绑，又凭什么拿给我的好处当做给叶绡绡的补偿？”
赵雅绘奇怪道：“当然是因为，现在过来谈判的是你。”
持玟挑眉问：“如果是他经纪人呢？你也会离间他们吗？”
赵雅绘一噎，脸色没那么好看了，却还是直接道：“他们那个小公司不足为惧。我根本不会亲自来的。”
意思就是懒得搭理了。
持玟点点头，站起身：“行，我知道了，等着吧。”
“什么？你什么意思？”赵雅绘懵了。
“没什么意思，你的提议我不接受，而且你们看起来不像要好好商量的样子，让我觉得很不爽，”持玟回头，冲她营业一笑，“我回去发微博，把叶绡绡和那个小姐姐的伤情鉴定发一发，还有视频照片什么的，我手上材料齐全得很。”
“等等！”赵雅绘慌了，从沙发上急急站起来。
“嗯？”持玟停下脚步。
“你疯了吗？”赵雅绘脸色难看极了：“你是要跟整个娱乐圈撕破脸吗？你不会有好下场，叶绡绡也不可能再演这个角色，损人不利己有意思吗？”
持玟一抬下巴：“有啊。”
赵雅绘：“…………”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赵雅绘看持玟，脸色极其难看，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你不会这么做的。这对你没有好处。”
持玟耸耸肩，一脸轻松：“你还没意识到吗？”
“什么？”
“我，持玟。现在，没进新剧组，没有待播剧，没有电影等着评奖，没有新剧组想接触我，”持玟指指自己，笑容十分灿烂，“没有公司，光棍一条。”
赵雅绘：“…………”
持玟：“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沉默的两分钟后，赵雅绘阴沉着脸，艰难道：“你赢了。”
***
薛巅峰接到持玟电话已经是晚上了，他特地从郊区赶回来，和持玟在离晨星传媒不远的咖啡馆见了一面。
持玟简述现状。
叶绡绡得以保留角色，剧组给他十天假期，但他们也必须在剧组拍摄和播出期间帮王北夜掩盖这桩丑闻，不仅不能对媒体暧昧回答，还要坚决否认。
持玟说：“本来我想再抻一抻，换个‘沉默到底不表态’，但那个姓赵的说她手上有绡绡的隐私。”
薛巅峰气得一拍桌：“肯定是从郑长风那儿挖的！”
持玟不置可否。
薛巅峰简直气死了，郑长风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要他帮忙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不需要了处处来拖后腿，还平白招惹个“情敌”，不然人家威尔斯的千金干嘛就跟叶绡绡过不去！？
持玟还算平静，食指百无聊赖地顺时针拨弄咖啡碟的边缘，让碟子缓缓转动，咖啡面上也泛起一丝涟漪：“起码角色保住了，先这样吧。王北夜，总机会收拾他的。”
薛巅峰长长叹口气，安慰自己道：“是啊，角色重要。这部剧是往正剧上拍的，不愁渠道和口碑，只要绡绡能露脸，接下来就没问题了吧……唉。”
持玟看他唉声叹气的样子，抬了抬眼皮：“怎么？”
薛巅峰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威尔斯，威尔斯……这下彻底得罪资本了，要是姓赵的真想针对我们，绡绡还有日子过吗……”
持玟没答，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突然笑起来。
薛巅峰平白一哆嗦，感觉此人是真的有点莫名其妙。
他到现在，其实还没很好的适应自家艺人突然多了个男朋友的事实。对方虽然咖位大，但行事太捉摸不定……说起来，上午他突然发了条意味不明的微博还上热搜了，那是怎么个事儿，梦游吗！？
“资本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什么上帝。”持玟站起身，手插兜，语气淡定，“绡绡会红的。”
“啊？”薛巅峰愣了。
“他会红的，我说的。”持玟冷着脸扭头就走，店门打开，门上铃铛哗啦啦响。
薛巅峰原地目瞪口呆，心想什么鬼，他又发哪门子邪火，莫名其妙的。
叶绡绡这也能吃下，真是饿了……但脸是真的好看，倒也不亏，吧。
薛巅峰的复杂心情无人知，叶绡绡也没有察觉。
他忙着继续背剧本，揣摩角色，以及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精心养护他那张白嫩的小脸蛋儿。
就这么养了几天，简直油光水滑，精神焕发。
时限一到，他收拾收拾回剧组，大早上的，所有人都用一种三份钦佩三分怜惜三分惊异还有一分好奇的眼神，向他行注目礼。
叶绡绡假装镇定。
幸好常导经过上次事件后，大发雷霆，加强了对剧组的管理。一整天的拍摄，叶绡绡都没被任何一个人问这问那的骚扰，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结果傍晚一下工，导演和监制走了，他在更衣室衣服换到一半，帘子就被人猛地撩起来。化妆师高亢大叫：“绡绡！那天真的是影帝来接你的啊！？”
叶绡绡：“……”
叶绡绡不得不像被调戏的良家妇女一样，把衣服又给裹上了，刚答了个是，就见工作人员们源源不断四面八方汹涌澎湃地围了过来，把他堵在试衣间的角落，喊着那是影帝吗是持玟吗你们是真的吗？天了噜怎会如此姓叶的你深藏不露——
叶绡绡呃了一声：“就是，朋友，只是好朋友。”
众人脸上写满了“你太见外”。
叶绡绡想了想，咬咬牙道：“你们是想要他签名吗？明天，明天他陪我过来……”
化妆师尖声捧脸：“真的假的！？”
今天王北夜没在，但明天又要和他拍对手戏了。叶绡绡也没想到，持玟要了他的日程表以后，会主动提出要陪他来剧组。
叶绡绡觉得完全没必要，他已经不怕王北夜了，那天被打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他不仅留在了剧组，还手握王北夜如此大的把柄，于情于理都不会再害怕区区一个家暴的渣男。
同理，王北夜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如此尴尬的境地，只要他还想混下去，就绝对不会犯第二次这样的大错。
但叶绡绡再三劝阻，也没能改变持玟的决定，他说要来，就真的会来。
即使化妆师和两个道具都再三表示不可能我不信，第二天太阳还是如约升起，叶绡绡还是背了个包来上班，持玟也确实是来了。
持玟穿了身休闲西装，黑的，戴墨镜，没有其它伪装。
他身高体型摆在那儿，活像个喧宾夺主的保镖，往那儿一站就是港片男主，仿佛下一秒就要和敌对**老大在天台山进行一些不法的交易。烈烈大风吹得他衣摆乱飘，一阵强劲的BGM响起……
“咳咳！”副导演大声咳嗽，示意众人别围在那儿一副看呆的样子，丢人。
大家如梦初醒，克制地收回目光，有不少小姑娘红了脸，彼此交换眼神，等收工了一定要去要签名！
这可是持玟啊！
稍远的场边，王北夜脸色阴沉看着这一幕。
监制出现在他身后，伸手拍拍他肩膀：“一个没根基的小演员，不算什么。等这部剧播完，我们发话封杀他，再过一年，就没人再记得他了。”
王北夜不言语。
监制又安慰了一句：“你不一样，你在上升期。这部剧一播，热度就起来了，你是我们力捧的男一，不是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这次再也没有女人拖你后腿了。”
王北夜点点头，表情仍旧不好看。
天知道他心里的妒忌已经快要沤烂、发酵、化成一滩黑泥。
持玟年轻，英俊，身高腿长，宽肩窄腰，从容与自信几乎从每一根头发丝儿里渗出来。
王北夜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如果他的男主角换给持玟来演，必定是合适的。或许比他更合适。
幸好。
幸好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合适又怎么样？年轻又怎么样？条件好又怎么样？一旦做错了选择，一样要坐上过山车，就这么滑向人生的谷底，不，是深渊。
正想着，远处的持玟忽然一个转身，视线如利剑般刺过来。
王北夜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一阵恶寒从脊背瞬间扩散至全身，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心脏砰砰直跳。
他发誓，他刚刚感受到了一股直白的杀意。
监制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说着什么持玟要完了，小孩子不懂事要吃眼前亏之类的话，王北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心乱如麻。
“闭嘴！”他不耐烦地低吼，打断了制片。
“……”制片眼睛瞪得老大，指指自己：“你在跟谁说话？我？”
“……对不起陈总，我刚在想别的事。”王北夜揉揉太阳穴，勉强应付了两句，转身向厕所走去。
他掬了一捧冷水在脸上，强压下那份烦躁，看着镜子，半晌，终于平静下来。
今天的戏挺多的，但表演要求都不高，只能说比较琐碎，正常完成不成问题。
王北夜化好妆回到片场，叶绡绡已经站在导演身边做好准备了。
他脸早就消肿，化完妆更是看不出痕迹，见到王北夜还没心没肺地冲他笑了一下。
王北夜突得觉得很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
简单对了剧本，开拍。
第一场，是夏之远路过案发现场附近，被王北夜饰演的刑警偶遇，刑警起了疑心，还进行了一番试探的戏。
刑警眼神锐利，压迫感非常强，还有拽住夏之远的衣领往墙上一摁的动作。夏之远尽管呼吸困难，却还是尽显无辜，游刃有余。
但就是这样的镇定，令刑警产生了怀疑。
这段并不难拍，叶绡绡只要表现得相对自然就行了，毕竟他这个阶段正要在观众的判断中两头摇摆，无论偏向哪边都问题不大。
王北夜也不难表演，副导演开拍前还很没眼色地开玩笑，说王北夜只要拿出那天打架的百分之二十的实力去揪叶绡绡的衣领，这幕就过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