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同桌 “过来吧新同桌。”……
周日的蓉城灰蒙蒙的,明浔委托保姆和司机将行李搬进汪佩佩购置的别墅,自己则揣上钱包和手机,独自去街上购置需要的教辅资料。
2010年的蓉城,街道宽阔崭新,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泛着现代化的蓝色光泽。
他坐车过桥来到河东,拐过几个路口,彻底混入了熟悉的老城区。
明浔沿着小店林立的老旧慢悠悠地走着,忽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家名为“强子通讯”的手机店门口。
店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墙面贴满了红红绿绿的贴纸,什么“高价回收二手手机”“专业维修”“办卡充话费优惠”……设计粗糙,胶水痕迹斑驳。就在这杂乱的小店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台后,专注地捣鼓着一个拆开的旧手机。
是虞守。
明浔下意识皱起眉。
系统提供的资料里,明明写着这位未来的反派大佬从高中就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商业帝国,即便小说里没有详细描写,也不该是手机店,而是更高端一些的起点吧?
好歹是自己曾经养过一个月,并且对其智商和潜力深信不疑的家伙。
现在看他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黑色连帽卫衣,低头缩在这乌烟瘴气的小店里,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明浔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连带着感觉自己的脸颊都有些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
虞守现在的窘迫,和自己有关吗?
他忍无可忍,迈过门槛:“帮人倒卖二手手机,很赚钱?”
虞守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明浔,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片刻,虞守竟点了点头,用一种仿佛二人未曾生过龃龉的平淡语气,坦然回道:“嗯,是很赚钱。”
明浔微怔。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答。没有愤怒,没有羞恼,更没有意料中的冰冷敌意。虞守就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接下了他的质疑。
这反应倒让明浔忍不住笑了,眼神探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如今的虞守,显然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动辄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笨蛋,也不是用消极的冷战自我折磨的傻瓜。
他不骂人,但会……顺着自己的话阴阳怪气地怼回来!
靠,跟谁学的?
他显然已经忘了先冲进店里挑衅的人是谁。
周一早上进教室前,明浔根据母亲汪佩佩的指示,先去了趟班主任苗老师的办公室。
任凭他怎么说不用麻烦,汪佩佩还是远程帮他把学校上下都打点妥当了。
就算不用这些,老师对新同学多少都会多照顾一些,加上他外形出众亲和力强,又是有着严重病史的外地来客,去办公室的一路上不知道收到了多少老师慈爱的目光和殷切的问候。
“筝鸣啊,来得正好。”苗老师还是那副干练的都市丽人模样,和他说话的语气却极为温和,“昨天跟同学们相处,感觉怎么样?等下早自习就要调座位了,你交到朋友了吗?有没有比较希望成为同桌的对象?老师可以尽量安排。”
“谢谢老师关心,大家都很好相处。”明浔轻轻一笑,以退为进,“我没什么特别要求,安静一点的男生就行。”
不料,苗老师沉吟片刻后说:“陈文龙怎么样?他就是你昨天坐的那个位置,那个请假的同学。文龙那孩子比较安静内向,学习也很踏实。”
陈文龙?
明浔心里一跳,这名字……他快速在记忆里搜寻,可不就是小学时候,那个误以为自己被虞守举报、结果找人欺负虞守的小学霸么?
虽然那事儿后来证明是个乌龙,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陈文龙竟然和王子阔一样,都和虞守在一个班?
这什么不是冤家不碰头的小说剧情……明浔太阳穴有点突突地跳。
他不再迂回,坦然地提出要求:“老师,我想和虞守同桌。”
“虞守?”苗老师一愣,而后明显迟疑了,眉头微微蹙起,“那个孩子……学习好是好,但性格比较独,不是很好相处的。老师担心……”
“没关系的老师,”明浔轻轻打断她,笑容得体,“正因为不好相处,才更需要一个能包容他的同桌嘛。而且,我转过来,班里人数刚好成双了,总得有个人和他坐一起。我是新来的,没什么固定圈子,不是正合适吗?”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苗老师看着他这真诚又识大体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多担待点,要是实在处不来,再跟老师说。”
“谢谢老师。”
早自习,同学们熟练地自行调整座位,按照“贪吃蛇”的路线S形移动。
王子阔和陈文龙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组的倒数第三排。按照顺序,原本单独坐在最后方的虞守,需要往前移动到倒数第二排。
但虞守那个位置一直是单座,往前一挪,身边就会空出一个位置,在空间紧张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浪费。
虞守便对着从第一排过来,正准备接手最后排的俩同学说:“你们坐前面吧。”
意思是他要继续坚守最后方的“单人区”,并好心地让人家坐去倒数第二排。
“这不好吧……”那俩同学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明浔拎着书包悠哉悠哉地过来了。他仿佛没看见虞守那拒人千里的冷脸,大言不惭地说:“不好意思,但我不想坐最后,我有点儿近视。”
虞守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珠里带着莫名。
明浔不管他,冲那两个同学笑了笑,态度友好,然后在王子阔刚空出来的、倒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落座。
他放下书包,回过头,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张靠窗的桌子,对虞守道:“过来吧新同桌。”他嘴角噙着笑,只虞守能看清的眼神却带着挑衅,“还是说,你非得拆散人家不成?”
站在旁边的俩同学应该关系还不错,听到这话立刻齐齐看向虞守。
虞守抿唇,陷入沉默。
被三双眼睛打量着,等待着,似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班级人数变成双数,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一个同桌了。新同桌人选还疑似这个该死的转校生,可以说是最糟糕的选择没有之一。
而且很明显,他又一次被这该死的转学生夹在了两难的境地!
一头是拆散人家好好的同桌,一头是窝囊地向这人服软。
好在明浔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抗拒,再次开口,收敛了玩笑意味:“过来吧新同桌,苗老师安排的。”
潜台词是再不顺着这个官方的台阶下来,就没有机会了哦。
看起来老好人打圆场似的,实则……他就是那个坏心眼儿的始作俑者!
虞守再固执,到了十七岁,也终究学会了些审时度势。
他霍然站起,三两下掏空了那个孤狼独座的桌肚,拎起书包。但他并没有如明浔预想的那样,从自己身边挤进靠窗的座位,而是直接抓住自己桌子的边缘,往后一拖——
“刺啦!”
他就这样潇洒地把独座拖开,从后方走到明浔旁边的靠窗位置,相当傲气地完成了本次迁窝。
少年人纵然满心不满,却也只能靠着这种幼稚行为来宣泄。
明浔刚隐蔽地勾了下唇。忽然,一道声音冷冷地递过来:
“好玩吗?”
明浔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虞守问的并不是当年那个不辞而别的“哥哥”,而是问这个疑似针对自己的“转学生易筝鸣”。
只僵了一瞬,明浔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淡笑:“不知道,才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
虞守心胸狭窄,只能放得下哥哥一个,他会平等地冷落哥哥以外的所有人[哦哦哦]
小明:睁大你的驴眼看看!老子到底是谁!
小虞:等我真认出来你又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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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入v(11.28零点),有万字双更奉上,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可怜][可怜]
第24章 旧手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课间, 一个皮肤白皙、长相清秀,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儿抱着几套新校服走过来。
“易同学,这是你的秋季校服, 一共两套秋季常服和一套运动服。下午有体育课, 你可以吃完饭去北楼顶层的卫生间换衣服, 那边没什么人也很干净。里面穿运动服外面加外套会比较方便。”女孩声音温柔, 举止文静得体,“我是班长方静宜,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昨天吃卤肉饭没见着你啊, 下次有机会一起吧。”明浔先看了看她,然后才展开那套黑白配色的校服,不由有点惊讶, “尺码很合适,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个码?”
方静宜腼腆地笑了笑, 并没因为他主动搭话而露出额外的情绪,也没接卤肉饭的话茬, 只是客气地解释:“黑中的男生校服总共只有三个尺码,全班的校服都是我负责登记的。我看你和虞守个子差不多, 就直接拿了最大号。不用客气的。”
“原来如此, 还是麻烦你了。”明浔点点头,收回目光。
刚转回头, 余光就瞥见前排的陈文龙正微微侧着身,眼神闪烁地往他这边偷瞄。
明浔眉梢轻蹙,心里泛起几分莫名。虞守这臭小子,还有他身边这群满肚子小九九的半大孩子,貌似一个个心思活络得很,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早春的黑石中学, 空气里还带着稀薄的寒意。窗外的香樟树芽苞初绽,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盈地摇摆着。
下课铃响,虞守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似乎是要出去,但他看也没看身旁占据唯一出路的明浔,直接转向后座,对着自己正后方的男生道:“让一下。”
后座同学似乎早习惯了他这霸道做派,一句话也没多问,就心领神会地把桌椅往后拖开,给他创造出一条新的通道。
谁知虞守前脚刚踏出座位,他那看似专注写作业的同桌立马扭过头,对着后座那两位同学,脸上堆起一个抱歉的明媚笑容,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不好意思啊同学,多担待,多担待哈。”
那口吻,活像是在替一个无可救药、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收拾烂摊子。
刚走开的虞守差点崴脚。
虞守:“……”
日。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讲课的是位一头银丝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姓孙。
她操作着教室里那台老旧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经严重“包浆”模糊的教学APP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沉闷的语调,混着窗外的鸟鸣,构成一支绝佳的催眠曲。
明浔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勉强偏过头,想看看同桌在干嘛——好家伙,虞守已经干脆利落地趴下了。他今天没穿连帽卫衣,但内搭的牛仔衬衫领子高高竖起,作为防御。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半张脸藏在偏长的黑发里。
真尼玛嚣张……
不同于班主任苗老师的无可奈何,讲台上的孙老太太是直接视而不见。她只沉浸在自己不紧不慢的念经式教学里。
明浔强打精神,感觉耐心快要耗尽,对这种填鸭式的死记硬背厌烦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孙老师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通知:“同学们注意一下,下下周我们将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月考。”
月考!
明浔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孙老师的“划重点”方式简单粗暴:“大家把书翻到第58页,从第三段开始,到62页中间那句‘综上所述’……这些都是重点,回去背熟。”
明浔正烦躁地翻着书页,忽地一阵凉风从侧面袭来,激得他脖子一凉。
扭头一看,虞守旁边那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正嗖嗖地往里灌。
“喂。”他用中性笔轻轻戳了戳旁边趴着的人。
没反应。
“虞守?”他稍微提高音量,“关下窗。”
依旧一片死寂。
“关下窗?hello?听见了吗?”
虞守酣睡如死,前排王子阔和陈文龙反倒齐齐回过头来。陈文龙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睡得毫无知觉的虞守,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帮忙。
但明浔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陈文龙刚要伸出手的瞬间,明浔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脚踹在了虞守的凳子腿上!
“哐”一声闷响,完美地藏在孙老师嗡嗡的念经声里。
“关窗。”明浔又说了一遍。
虞守惊醒过来,他先捋过额前睡乱的黑发,乌沉的眸子里满是被强行打断睡眠、且积累已久的浓重戾气。
见他醒来,明浔立马表演了个一百八十度变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熟练地挂起,甚至还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哆嗦。
“关下窗,劳烦同桌。”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扇漏风的窗户,表情无辜,“风太大,我太冷了。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一直不好……”
陈文龙悻悻地收回手,王子阔和附近几个听到动静的同学都在望着这边,目光在明浔“楚楚可怜”的表情和虞守阴云密布的脸上来回逡巡。
而刚才桌子底下那六亲不认的一脚,恐怕只有两位当事人知晓。
虞守盯着明浔看了足足三秒,胸膛被一口闷气顶得微微起伏。
虞守:“……”
日。
他无凭无据,也不想在课堂上起冲突,到底什么也没说,手臂一伸,“啪”地重重一下,用力将窗户推严实了。只是力气之大,仿佛那窗户缝隙之间夹着明浔的狗头。
下午的体育课,冤家同桌终于分道扬镳。
明浔换上了黑石高中的运动服。纯黑色的长袖卫衣款式,白色的小翻领,胸口绣着精致的校徽,胸口装饰两道细白条,袖口和下摆再缀一圈白边,设计得相当时髦。
他再把那件上白下黑“熊猫配色”的校服外套加在外面,倒也很和谐。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太阳出来时又觉得暖,正是乱穿衣服的混乱季节。
像明浔这样老老实实穿运动服加校服的倒是没几个。
比如他那位同桌,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丹宁蓝的牛仔衬衫。但虞守并不打算穿着衬衫上体育课,他竟然将牛仔衬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短袖校服。真是不怕冷。
虞守将脱下的衬衫包进校服外套里,团了几团,才慎重地放在了远离人群的水泥花坛的边缘。
明浔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那团衣服上,忽地一愣——
等等。那件牛仔衬衫……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不是……他刚来蓉城那几天,为了接近虞守,出摊卖煎饼时最爱穿的那件?
当时决定离开,他想着给虞守留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便把系统安排的那套二居室留了下来,钥匙放在茶几上显眼处。
转念一想,有个手机会方便很多,于是把自己那部旧手机也一并留下。
再一想,这些东西都留了,也不差几件衣服。想着等虞守长大了能多几件衣服穿,于是他衣柜里的衣服最后全都没带走。
他知道虞守聪明,但也固执得像头小倔驴。他原本想伪装成突发急事不得不匆忙回老家的样子,让离别显得不那么刻意。
但他更清楚,以虞守那性子,只要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这个理由,自己布置得再天衣无缝那也是白搭。
所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那些“破铜烂铁”——房子、手机、衣服……一股脑儿全都留给了那个十岁的孩子。
而现在,十七岁的虞守,刚刚脱下的,正是他当年留下的“破铜烂铁”之一。
再往前想想,前几天虞守穿的那件黑色连帽卫衣……
貌似是他带着小崽子去百货大楼,特意买的,唯一一件180尺码的衣服。
当时他不是没想过帮虞守把整个少年时期的行头都置办齐,可那时候虞守才十岁,未来太长,变数太多,买太多不合身的大码衣服会过于奇怪……
而看着眼前这位天天穿破烂的大号倔驴……事实证明他完全没必要考虑过多。
尖锐的哨声响起,打断了明浔纷乱的思绪。
“集合!先热身慢跑两圈!”体育老师是个古铜色皮肤的肌肉猛男,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
热身过后是自由活动。
男生们大多聚在一起打篮球,女生们有的跳绳,有的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聊天。不过两天的相处,明浔已然成了五班新晋的明星,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打招呼,邀请他加入各个小团体。
“鸣哥,来打球啊!”王子阔抱着篮球热情邀请。
“鸣哥,海城体育课都玩什么?”几个男生凑过来好奇地问。
“哎,易筝鸣,你穿我们校服还挺帅的嘛!”几个大胆的女生也笑着搭话。
明浔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笑容爽朗,语气幽默。几乎没人不喜欢这个高大帅气又没架子的新同学。
只有虞守始终冷着一张脸,离人群远远的,独自在跑道边缘做着拉伸。
接下来还有男生的一千米测试。
所有任课老师都对明浔的身体状态门儿清,连假条都不用,他就被老师安排到跑道旁的树荫下休息去了。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操场,忽地,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正在跑动的虞守身上飞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就掉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明浔起身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入手是一台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黑色按键手机。款式极其老旧,屏幕小得可怜,键盘上的数字标识都有些模糊了。
明浔看着这部手机,瞳孔猛地一颤。
这是……
八年前,他用过的那部“板砖”手机。那个因为缺乏智能导航功能,让他在深秋的寒夜里背着高烧的小虞守,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狂奔寻找医院的手机……
也是他最后离开那天,用来压着那张简短告别纸条的手机。
它竟然……还在。一直被虞守使用着。
刚顺着跑步惯性冲出去几步的虞守,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猛地一个刹车,再摸摸口袋,脸色骤变。他回过头,视线焦急地扫过地面,最终锁定那个该死的转校生的手——他的手机!
虞守直接放弃了一千米的成绩,快步冲过去,带着一股劲风,伸手就要抢夺:“还给我!”
明浔下意识地把手举高,躲开了,同时眉头皱起,语句斟酌:“虞守,你……”
“给我!”虞守充耳不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次要求未果,抬腿就对着明浔的小腿扫了过去。
明浔心惊肉跳地侧身躲过这一记偷袭,又惊又怒。
他好不容易才把虞守遇到问题就冷处理、自我封闭的坏习惯稍微纠正过来,现在倒好,这臭小子竟然又学会用他曾经最不屑的暴力了?!
“你……”但明浔根本没机会多说几个字。
此时的虞守就像是被疯狗附身,一击不中,拳头紧跟而上。
“我操……”明浔扭着身体,第二次躲得稍显狼狈。
“喂!你们干什么!”
“哎哎哎——”
“别打架啊!别打了!”
周围的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架。
王子阔最猛,仗着体型直接去拉虞守:“虞哥,虞哥冷静点!都是同学!同学!”
虞守已经红了眼,看也不看,一把甩开王子阔的手,眼睛死死地钉在明浔脸上,或者说是钉在明浔举着的那部手机上:“给我。”
明浔看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就在分神的这个空隙,虞守抓住机会,毫无征兆地再次扑了上来,目标是明浔高举的手臂。
明浔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手腕一抖——
“啪嚓!”
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高高的抛物线,好巧不巧在瓷砖花坛尖锐的边缘一磕!
外壳瞬间摔成两半,电池也崩飞了出来,零零散散地躺在那里。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静音了,风也停止了。
刚才还喧闹的劝架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地上那部“尸首分离”的手机。
明浔也看向地上的手机残骸,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刚才的虞守像疯了一般恨不得扑上去咬人,此时此刻,更激烈的怒火却没有到来。
相反,虞守停止了所有攻击。
他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堆零件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沉默地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机外壳、键盘、电池一一捡起来,默默地将它们收进口袋。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明浔一眼,也没再看周围的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离开了操场。
明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阵初春的凉风掠过,卷起枝头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叶片相互摩擦着,要落不落。
……
放学铃声拉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校门。
明浔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独自走向停在拐角处那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对驾驶座的司机说:“赵叔,先不回家,去一趟‘强子通讯’。”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沉稳地应声:“好的,少爷。”
车子在车流中平稳地行驶着。
当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杂乱的老街,远远能看到“强子通讯”那块褪色的招牌时,明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店门口的情形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那个清瘦孤僻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五六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或蹲或站地聚在店门前。而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冰冷的铁锁。
明浔心里一沉。他让赵叔在稍远处停车,自己推门下车,打算过去看看情况。
他刚走近几步,还没到店门口,那群人中一个眼尖的黄毛就注意到了他,或是注意到了他身上那套醒目的黑中校服。
“喂!那学生!别走,过来过来!”黄毛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朝他招手,然后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台阶示意。
明浔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惧色,无所谓地走了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个子高,虽穿着校服,气势竟也没矮多少。
“小同学,”另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衣、像是头头的男人开口了,他反手指指身后紧锁的店门,“你是要来这家店?”
明浔目光扫过那把锁,语气平淡:“不是,我路过。”
“哦?路过啊……”豹纹男拖长了调子,眯着眼打量他,“那……你认不认识一个经常在这儿打工的小子?也穿着你们这身校服,个子跟你差不多,不爱说话,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他形容的,分明是虞守。
明浔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摇了摇头:“嗯……没印象。我们学校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随便一个人都认识?”
“真不认识?”黄毛凑近一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那小子叫虞守,想起来没?”
“没印象。”明浔继续装傻,“几位大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那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没太指望能从这学生娃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豹纹男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道:“行吧行吧,走吧,小屁孩。”
明浔不再多留,步伐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车上。
一关上车门,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褪去。他隔着深色的防窥膜,指向窗外那群依旧聚在店门口的身影,对驾驶座的赵叔说:“赵叔,能不能帮我查查那几个人?什么来路,为什么堵在我同学打工的店门口。”
赵叔不仅仅是父母派来接送他的司机,更是他父亲易隆中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很多明面上不方便处理的事情,都会交由他处理。
他立刻领会了这位少东家的意思,并不多问缘由,只是沉稳地点头:“好,少爷,交给我。”
赵叔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而是耐心地等着。那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左等右等等不见人,身后的“强子通讯”始终大门紧闭。他们终于骂骂咧咧地起身,钻进了一辆面包车。
赵叔这才缓缓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一段,在一个红灯路口,他拿出手机,动作迅速地对着前面的面包车拍下了清晰的车牌号码。做完这一切,他才调转方向,载着明浔驶向了回别墅的路。
回到高新区那栋安静得过分的大别墅,明浔把书包随意甩在沙发上,胖橘猫系统立刻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蹭他的裤腿。
“宿主,今日学习任务尚未完成!”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反派虞守学业极为优秀,您若想成为他的引路人,自身能力必须过硬。”
明浔瘫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你们这系统到底是来感化他的,还是来改造我的?”
“根据记录,您前世所受教育程度极佳,具备扎实的学习基础。”系统试图顺毛撸,“毕竟您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日了狗了,”明浔低骂,更加烦躁,“老子是学理的!”
月考在即,满打满算就十来天的准备时间。
他休学一年,又临时转学,考好了是意外惊喜,考砸了是人之常情。可想到要给年级第一虞守做“榜样”,明浔就直叹气:“还是十岁的小崽子好啊。”
要是让他穿回小学,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
十岁的小崽子也可爱多了。
好在高中的知识体系就那么多,只要底层逻辑通了,便能举一反三。麻烦的是文科需要大量记忆,踩点才能拿分……抱怨归抱怨,明浔还是认命地拿出了课本。
连第二天早上上学途中,坐在车里,他也闭着眼睛,看似假寐,实则在脑海里疯狂回顾政治划的重点和历史时间轴。
揣着一肚子知识点踩着点抵达教室,明浔先不紧不慢地往教室里一瞥,自己旁边,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虞守没来。
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个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第一节课上课前,班主任苗老师一脸严肃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把王子阔叫了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王子阔耷拉着脑袋跟着苗老师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苗老师,我真联系不上虞哥,”王子阔的声音有些急,“他手机好像坏了还没修好……虽然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但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住哪呢。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回家,每次谁说想去他家玩,都会被他拒绝……”
苗老师听得是无奈又恼火,她揉了揉太阳穴才平静下来道:“他在我这儿登记的地址是黑石市福利院……这……”她的无奈中又添几分挫败,“我一个班主任,竟然找不到自己学生去哪了?”
“虞哥不会无缘无故旷课的,肯定是有什么……”王子阔笃定地说着,同时越过坐在外侧的明浔,伸手往虞守桌洞里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他忙递给苗老师,有些尴尬地说,“呃,那个……老师,他的假条……”
苗老师接过那张“先斩后奏”的假条,上面还真是虞守的字迹签名,请假日期正是今天。她气得额角突突直跳:“这个虞守!真是……”
明浔手里写着笔记,耳朵却竖着。
“那个,王子阔,”苗老师刚遗憾离场,明浔便探头对前面的王子阔道,“你有虞守的手机号和扣扣号吧?发我一下呗。”
那个破手机的号码他自然了然于心,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顺便多问点别的。
“行啊,我发你。”王子阔是个大咧咧的直肠子,不疑有他。他一边在手机上操作一边嘟嘟囔囔,“他手机坏了,电话打不通,扣扣肯定也联系不上啊……”
明浔嗯嗯地应着,从和王子阔的聊天界面把需要的东西复制了过来。
上学第三天,从卤肉饭小聚开始,他已经陆陆续续添加了三十个同学,只是名字和脸还没能全部对上号。
他看了眼好友列表里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5班某某+职务+外貌特征”,切到搜索界面输入了虞守的扣扣号。
发出好友申请。
果不其然,石沉大海。
午休时间,明浔跟王子阔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买点东西,便独自离开了学校。
他凭着记忆,打车再转步行,缓缓靠近那个他曾经短暂停留、最后留给虞守一人的“家”。
这个社区比八年前更显破败了些,他边走边看,谨慎地从邻近的几个单元楼去窥探岁月:防盗窗变多了,墙皮有的剥落、有的上了新漆,各个楼道里都被堆满了杂物……
他只打算附近转转,没想登上自家那栋楼“故地重游”。
他可没那么大意,万一现场被虞守“逮捕”,那他就要百口莫辩了。
兜兜转转好半天,终于走到那栋最为熟悉的居民楼附近,明浔远远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再抬头看着顶层那扇熟悉的绿漆木窗。
他刚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同学们都挺怵小虞的,但小明踢了再踢,笑嘻嘻道:呵呵这不就是团棉花?外脆内Q。
小虞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一味地生闷气,他好像永远都不是哥哥的对手。
作者拍拍小虞肩膀: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下一次你就比他年纪大了哦~(嘘)
——
小明是外热内冷但独对小虞热(小明插嘴:毕竟是两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养过的崽,不得多多少少有点点感情?作者:嗯嗯嗯你说的对)
小虞是外冷内热但对小明火辣辣(小虞:我不吃辣……小明又插嘴:嗯嗯驴子当然不能吃辣)
第25章 相似 和记忆里那个人何其相似。
虞守那声冰冷而突然的质问, 如有实质般悬在空气里。
明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挂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散步,随便逛逛, 没想到走到这儿了。你住这儿吗?离学校真近。”
虞守皱了下眉, 但没再追问, 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审视了明浔几秒, 便沉默地从他面前绕过,走向那栋老旧的单元门。
明浔咂了咂嘴,赶在那身影即将消失在昏暗楼道拐角前, 提高声音问了句:“喂!你怎么翘课?”
虞守脚步稍稍一顿,没有回头,但还算有问必答, 声音从楼道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请假了。”
明浔:“……”请假?那张被王子阔从桌肚里翻出来的纸条?他简直无语。
这什么坏习惯?跟谁学的?
他脑子里疯狂吐槽,可突然间, 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愣住。
这操作……这先斩后奏、留下个模糊交代就消失的模式……
怎么跟自己八年前只留下一张纸条、一部手机和一堆衣服的做法, 不太想承认但又难以否认的做法,有着七八分相似?
明浔张了张嘴, 彻底无话可说。
虞守显然也不愿意再跟他多说半个字, 身影早已消失在楼梯间。
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居室里,陈设有些旧了, 却仍旧整洁,岁月的痕迹被谁固执地挡在门外。
虞守熟练地进入厨房,给自己简单煮了碗清汤挂面,洗好碗,便又马不停蹄地出门,再次赶往“强子通讯”。
店里, 老板强叔正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虞啊,你可算来了!你知道吗?昨天虎哥手下那帮人又来堵门了!但你说巧不巧,那群傻逼真是倒了血霉,正好赶上咱们每月固定休息,锁着门呢,白跑一趟,哈哈!”
虞守对此似乎毫不关心,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强叔,我的手机,还修得好吗?”
强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拿起桌上那部摔成几瓣的旧手机,无奈地摇头叹气:“小虞啊,不是叔不帮你,这机子……型号太老了,零件根本找不着了。你看这主板这里……怕是悬了。”
虞守抿紧了唇,看着那堆再也无法亮起的“破铜烂铁”,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升起太多愤怒,反而像是一潭死水,连点涟漪都没有。
不过八年。
他谨慎又小心地保存着的和“哥哥”有关的联系,就这么突然地,少了一样。
还是唯一能传递声音的手机。
他恍然想起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恐怕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哀不起来了。他现在只想拉着那个该死的转学生一起下地狱。
但是……
他眸光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那个家伙,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他家楼下?
散步?
傻子才信。
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地址?全校师生,包括班主任,都只知道他所登记的福利院。除非去问已经退休的前任院长。
可那个转学生,会有那样兜兜转转打听消息的能力?就算有,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及被撞破后,撒谎说“散步”的必要?
虞守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残破的手机,陷入沉思。
强叔看着少年如同被阴云笼罩的低沉模样,心里不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崭新的盒子,推到他面前:“小虞啊,你那台手机都是八年前的老古董了,早该换啦!看,叔这儿有新到的诺基亚,智能机!功能比那老家伙强多了,送你一台,毕竟你帮了叔这么多……”
虞守瞥了一眼那崭新的包装盒,摇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了,强叔。谢谢。”
他才不需要新的。
他只要那部旧的。
放学后,明浔回到空荡荡的别墅,橘猫系统立刻跳上沙发,窝在他身边。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虞守未来之所以走向歧途,与他高中时期开始接触的复杂社交圈有强关联。他通过某些工作与本地一些所谓的‘江湖大哥’产生联系和纠纷,虽获得了短期利益,但也埋下诸多隐患。”
明浔揉着额角,正消化着这条信息,手机响了,是司机赵叔。
“少爷,您上次让我留意的那几个人,查到了。”赵叔的声音沉稳可靠,缓缓道来,“他们是跟着当地一个做手机生意的地头蛇混的,叫‘虎哥’,在蓉城这片名声不太好,也是派出所的常客了。您千万不要去接触他们,也尽量别往老城区那边去了,那边监控死角多,万一出点意外,不好处理。”
明浔对着电话,语气乖巧:“知道了赵叔,谢谢您,我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他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
周日一大早,明浔便出现在了“强子通讯”所在的街道对面,找了个阴影里的角落站着,遥遥望着那扇挂着锁的店门。
等了会儿,他终于看到虞守走来,身上穿的,又是一件隐隐眼熟的白衬衫……显然也是自己留下的“破铜烂铁”之一。
不知道那手机……修好了没?
明浔心里五味杂陈,见虞守在店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是起了什么疑虑,他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明浔皱了皱眉,想到赵叔告诉自己的消息,赶忙穿过马路追人,经过“强子通讯”店门口,他都不用多看,就先闻到了一股呛鼻的尿骚味。
估计是那伙人干的,那虞守现在是要……去找对方的麻烦?
连赵叔都说那伙人不好惹,奈何虞守本性刺头,又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年纪……明浔揣着一颗老父亲的心,不多迟疑,加快脚步追上去。
虞守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狭窄昏暗的旧巷,似乎是想抄近路去另一边的马路。
他刚早到巷子中段,突然,从一扇破门后晃出来三四个人影,吊儿郎当地堵住了去路——正是前几天在店门口见过的那几个虎哥的手下。
“哟!小子,可算让哥几个逮着你了!”黄毛咧嘴笑道,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喜欢我们给你叔叔准备的惊喜吗?”
虞守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用想也知道这臭小子铁定不知道“服软”二字怎么写。
唯恐虞守与人冲突,明浔心里骂了声,立即从暗处走出,脸上挂起那种属于有钱人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几位大哥,这么巧,又见面了?”
那几人看到明浔,齐齐愣了一下。
明浔这张和“路人”毫无关系的脸,在学校里能为他吸引到追捧和艳羡,但在这灰色地带的混乱中,也极其容易被人记住。
瘦高的豹纹男眯起眼:“又是你这小屁孩?怎么,想管闲事?”
明浔二话不说走到虞守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笑容不改地看着豹纹男:“闲事倒不想管。就是想起来,家父上个月好像刚和市局的李叔……哦,就是李副局长,一起吃过饭。李叔还提起,最近正在搞什么黑除恶专项治理?说要重点关照一下手机市场周边的治安环境?几位大哥消息灵通,应该早就听说了吧?”
“……小子,你少吓唬人!”黄毛色厉内荏地喊道。
“是不是吓唬,几位打个电话问问你们老大,不就立马知道了?”明浔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要么,现在让开,咱们就当没见过。要么……”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豹纹男盯着明浔看了几秒,又狠狠瞪了虞守一眼,最终啐了一口:“妈的,晦气!我们走!”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悻悻地离开了巷子。
明浔暗暗松了口气,唯恐自己这幅阔少做派又触到虞守哪片逆鳞,不免忐忑地转过头。
然而,没有冷脸也没有厌恶,他直直对上了一双漆黑、沉静,正若有所思打量着他的眼睛。
虞守什么也没说,眼睛也不眨。
直到明浔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那个……上次,手机的事,对不起。”他顿了顿,再次拿出纨绔子弟的派头,扬手一挥,“走吧,我赔你一部新的,随你挑,买最好的。就去那边那个最大的手机市场。”
虞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似笑而非:“手机市场?那你带路吧。”
嗯?愿意收下自己赔的手机了?有点怪,但话已落地,明浔没再多琢磨,迈步走向小巷出口对面的“手机市场”。
所谓“蓉城手机市场”,名头喊得响亮,实则是栋鱼龙混杂的老旧商厦。里面挤着密密麻麻的二手零件摊位和维修铺子,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味道,二手烟的呛味混着隔夜盒饭的油腻。
两人踏进大厅,经过几个小摊,摊主的叫卖倒是热络,然而满柜子的盗版手机看得明浔眉头直皱。好在里边有个灯牌明亮的摊位,是苹果手机专营店,明浔叫上虞守继续往里走。
虞守默默跟上,乖得就跟小时候似的。
“你想买什么样的手机?”明浔问。
虞守没答。
明浔收回视线一拐弯,迎面就撞见七八个混混正围在一起吃盒饭,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女人和烦心事,其中几张眼熟的脸,可不正是刚才巷子里那几位吗?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日了狗了,这手机市场怕不是那虎哥的老巢!
“我操!姓虞的!你他妈还敢送上门来?!”黄毛最为眼尖,第一个扔了筷子跳起来。
“还有那多管闲事满嘴胡说八道的小子!一起收拾了!他们就是一伙的!”豹纹男也猛地站起,一脸狰狞。
顿时,七八个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手里抄起了板凳腿、螺丝刀,眼看就要动手。
明浔脸色一变,心里暗叫不好,同时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脱身路线。
虞守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他旁边,甚至饶有兴致地侧头欣赏着明浔瞬间变色的脸,似乎想看看这位“少爷”这次还能使出什么招。
等了等,少爷只是绷紧身体,似乎无计可施了。虞守不紧不慢地解开自己白衬衫的纽扣,脱下衬衫,只留里面的黑色打底,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明浔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跑!”
虞守:“……?”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明浔拽着,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包围圈,朝着商厦另一个出口狂奔!
虞守猝不及防,差点被带个趔趄。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而目光触及明浔紧抓着他手腕的,那因用力而骨节凸起的手指,以及……那张紧张焦急的侧脸。
他眸光微动,任由明浔拉着,甚至还配合地跑得有些踉跄,呼吸也刻意加重,显得十分狼狈。
明浔一边拼命跑,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他:“快点!前面有个大商场!里面有监控,他们不敢乱来!”
虞守一路被拖着,目光发直,愣愣看着明浔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显而易见的担忧……
熟悉。
太熟悉了。
漫上来的怀念就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得发沉。却又因为太过熟悉,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敢轻信的惶惑。
这种保护他的姿态,这种本能一般的条件反射……似乎和记忆里某个模糊却仍旧滚烫的轮廓,一点点地重合在了一起。
两人一路狂奔,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冲进了不远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明浔拉着虞守靠在光滑的墙壁上,两人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缓过劲来,明浔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虞守,这一看,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虞守白皙的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的。
又伤到脸了!
明浔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脸是一个人的门面,伤在脸上可不是简单的受伤,那是破相!严重了甚至可能毁容!
可虞守呢?还和记忆里那个小崽子一样,浑不在意:他先是看了看臂弯里挂着的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然后竟然选择用沾了灰尘的手,随意抹了把脸。
“你他M……”他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不能发火。他告诉自己。
对待十七岁的虞守,他不能再像对待十岁的小孩子那样倚老卖老,强行灌输大道理。
现在的虞守,早就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他摆布的小可怜了。他逃离了养父母的魔爪,有了看似关心他的老师朋友,有了自己的工作收入,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坚持。
现在的虞守,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任他说一不敢说二。
……而且说实话,当年的虞守就没多么言听计从,只是嘴上老实罢了,还自作主张把自己搞得高烧昏迷过。
明浔越想越气闷,索性撒了手,转过身闷头就走,就留给虞守一条背影。
虞守默默跟上,却没了之前那股看好戏的散漫。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微妙却又熟悉的怒气。
这个人……他对班上任何一个人,似乎都是那种一视同仁的、温和有礼的好脾气,谦和大方友爱,让人如沐春风。完美得,就像戴着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偏偏那张面具,在自己面前……总是摇摇欲坠,真容难掩。
虞守能看见他的嬉笑怒骂,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
似乎也只在自己一个人面前,明浔才会暴露他内里那不露声色的强势。记仇、耐心也不怎么好;做事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先礼后兵……
这和记忆里那个人,何其相似。
第26章 字迹 疑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虞守立在原地,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到底是谁?”在唇齿间滚了又滚,到底还是被理智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不能问。
这个猜测太荒谬了。
记忆里的“哥哥”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而眼前的“易筝鸣”……是经过校方、父母、无数双眼睛确认的, 实打实的十八岁高中生。
且不说这种违背常理、近乎灵异的事情如何解释, 就算他问了……这人, 也不可能承认。
如果愿意承认,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如果会回来,为什么八年前又要用那种近乎遗弃的方式狠心离开?
想到这里, 怒火在虞守眼底灼灼燃烧起来。
走在前面的明浔若有所觉,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正好对上虞守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这臭小子没完没了地用眼神“刺杀”他,饶是明浔自认脾气尚可, 此刻也忍无可忍。
他想都没想,抬起手, 就像教训当年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样,一巴掌朝着虞守的后脑勺招呼过去!
掌风袭来, 虞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矮身, 敏捷地躲了过去,那巴掌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明浔一掌落空, 更是气结,看着虞守那副戒备又冷漠的样子,想了想,最后极其幼稚又极其挑衅地,冲他竖了个笔直的中指。
虞守面无表情地看回来,不气也不恼。
明浔收回手指, 心里却暗道:行,这梁子就算结下了,感化任务先靠边站吧。
次日,高二(5)班下午的课间,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挪动桌椅的响声,交谈和打闹的喧嚣。
明浔身旁的座位又空了,虞守上午放学离开后,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
他状似无意地侧过身,问前面的人:“哎,虞守又干嘛去了?这都快成失踪人口了。”
王子阔闻言立刻来了精神:“鸣哥,你是不知道,虞哥那是真牛逼!晚上基本不睡觉的,就捣鼓他那些二手手机生意。有时候放学了,他直接背着包杀去火车站,坐那种绿皮车的夜班卧铺去深城那边收货,天不亮又哐哧哐哧赶回来,从火车站杀到教室……”
他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夸张的佩服:“这商业头脑!这精力!给力吧鸣哥?”
陈文龙也转过身来:“只能说有些人说话嘴巴没个把门,夸张得没边。”
明浔眉头微微蹙起:“高中生,学习才是第一要务。这是本末倒置。”
但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的高中时代,何尝不是半工半读,在油烟和课桌间挣扎?
虽然虞守需要自己养活自己,但国家给的补助,加上学校的奖学金,支撑一个高中生的日常开销应该绰绰有余。他何必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手机是八年前的旧款,衣服还是自己当年留下的那几件来回换……
“倒卖二手手机……能有多赚钱?”明浔语气怀疑,“虞守不是在‘强子通讯’打工吗?头上还有个老板。再怎么牛逼,顶多是个高级点的打工仔。赚多赚少,都得看老板是压榨他还是重用他,全凭人家一颗良心。”
无论如何在他看来,虞守搞的这种倒卖,绝非一条合适的路子。
影响学业不说,在这个信息差巨大的年代,倒卖看似利润丰厚、门槛低,实则水很深,早被各种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势力占据了大部分市场,一个高中生想挤进去分杯羹,难如登天,还容易惹上麻烦——比如虎哥那帮人。
王子阔完全没听出深意,只一厢情愿地表达崇拜:“那肯定也比我们有钱啊!而且虞哥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有主意的,用不着我们操心。”他说着说着注意力就飞速转移了,他在桌肚里掏了半天,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陈文龙,“哎,上次借你的《九州缥缈录》看完了没?快还我,我等着看下册呢!”
陈文龙“哦”了一声,低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刚巧,班长方静宜抱着几本崭新的《中学生作文选刊》走过来,温温柔柔地对陈文龙说:“陈文龙,这是团委那边刚发下来的,说是征文比赛的参考资料,放在图书角让大家传阅,麻烦你登记一下入库好吗?”
陈文龙是语文课代表,也负责图书角管理工作,闻言他立刻站起来:“好的班长。”然而他接书时眼神闪烁,貌似不太敢直视方静宜。
王子阔一看,立刻来了劲儿,拍拍陈文龙的后腿,又挤眉弄眼地起哄:“哟哟哟,咱们静静就是细心,还特意帮文龙去办公室把书搬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再往前一排、那个热衷于照镜子照的厚刘海女生转过头,柳眉倒竖就是一声喝:“王子阔!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子阔瞬间怂了,胖脸一垮,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对不起娇姐!我错了娇姐!我再也不敢了!我嘴贱!”他边说还边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厚刘海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小镜子“啪”地合上:“跟我道歉干嘛?跟静宜和文龙道歉!人家好好的在工作,就你瞎捣乱!”
王子阔赶紧转向方静宜和陈文龙,表情夸张:“静宜班长,好班长。还有龙龙,好哥们……对不起!都对不起!我这就闭嘴!”说完还做了个拉上嘴唇拉链的动作。
方静宜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脸颊微红,轻声对陈文龙说了句“麻烦你了”,转身回了教室另一边的座位。陈文龙则深深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那个性突出的厚刘海女生给明浔的印象实在很深,她叫严梦楠,长得明艳漂亮,还很会打扮捯饬。王子阔那跑火车的“娇姐”,大概是她的外号。
但明浔没多想,也没多问,只默默围观着这出充满青春气息的高中生闹剧,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高中的教室,恐怕比婚房更能培养感情。
日复一日的相处,共享秘密,一起挨批,一起打闹起哄开玩笑。
可惜这里只是一个他匆匆路过的世界。他快速融入集体,只是为了让自己接下来的生活顺利些,方便完成那该死的“感化反派”任务……
他不打算在这里和任何人发展出过度的联结。
倦意袭来,明浔把校服外套往脑袋上一蒙,手臂圈出一小方天地,学着旁边空位主人的样子往桌上一趴,闷头就睡了。
晚上的别墅里,明浔靠着椅背,椅子两只前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昂贵的吊灯,视线却没有聚焦,脑子里全是那个倔强又难搞的臭小子。
怎么把那头正在歧路上撒丫子狂奔的倔驴给拉回来?
直接说教?估计虞守会直接把他当空气,或者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冻死他。
物质诱惑?那小子看起来对钱很执着,但又好像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未必买账。
暴力压制?这方法跟他的目的背道而驰,况且别说现在十七岁的虞守,当年十岁的虞守都没被谁打服气过。
“唉……”明浔轻叹一声。养孩子难,养一个处于青春期、智商高、还自带悲惨背景和反社会潜质的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这时,桌上笔记本电脑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妈妈”的视频邀请。
明浔眼神一敛,迅速调整面部肌肉,让那抹属于“易筝鸣”的依赖和内敛显现在脸上,然后才按下接听。
“鸣鸣啊——”屏幕那端立刻出现了汪佩佩堆笑的脸,背景是海城那套老钱风的别墅,“在蓉城怎么样?住的还习惯吗?这两天降温了,你有没有及时添衣服?晚上睡得好吗?吃的呢?周姨做的菜合不合胃口?要不要妈妈再从海城找个厨师过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扫射,满是母亲特有的事无巨细的担忧。
明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地一一回应:“妈,我挺好的,真的。这边什么都有,周姨照顾得很周到,蓉城的菜我也能适应。您别总惦记我,自己注意身体。”他顿了顿,眉宇间忽然笼上一丝轻愁,“就是……功课上有点吃力。落下了一年的课程,有点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了。我在想,是不是该请几个家教稍微辅导一下?”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第一步。
既然不能直接按着虞守的头逼他学习,那就创造一个能让他“被动”接触学习的环境,顺便在金钱上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比如,付钱让他帮自己写作业。前提是,明浔自己得有源源不断且名正言顺的优质“作业”来源。
汪佩佩真是巴不得儿子多给自己提要求,居然还是这种主动要求学习的好事!
她闻言喜不自胜,几乎是立刻拍板:“必须请!妈妈马上给你安排。海城最好的名师,妈都给你请来!”
视频那头的她马上就拿起手机吩咐助理,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明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最后又对着镜头又软语了几句,终于在汪佩佩的千叮万嘱中挂了视频。
周六下午放学,明浔慢悠悠地踱回别墅。指纹开门,玄关柔和的灯光亮起,他习惯性地弯腰换鞋,目光随意地往客厅一瞥——动作僵住。
那宽敞奢华得可以当样板间的客厅里,此时气氛非同一般。
只见汪佩佩穿着一身香芋紫的定制套装,端坐在主位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而她的左右两侧,如同众星拱月般,端坐着三位气质迥异但都散发着“学识渊博”气息的中年人。
这阵仗……明浔嘴角微微抽搐。知道的这是家教见面现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易家要开什么重要的董事会,或者……就差一张麻将桌了。
“鸣鸣,回来啦!”汪佩佩快步迎上拉住他手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快让妈妈看看,在学校累不累?脸色怎么好像有点白?”
那三位老师也纷纷站起身,态度恭敬地向他行注目礼。
明浔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妈妈想给你个惊喜呀!而且哪能让你接啊?小孩子家家跟谁学的……”汪佩佩挽住他的胳膊,一边絮叨一边把他往沙发那边带,“来,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妈妈特意从海城请来的顶尖名师!这位是英语老师Sarah,中美混血,她中文也很好你不用担心……这位是李老师,负责历史;这位是窦老师,负责地理。以后每周六晚上和周日全天,三位老师会从海城过来给你集中补课。”
……每周飞过来一次?明浔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成本……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对着三位老师微微躬身,态度谦和礼貌:“以后麻烦各位老师了,辛苦老师们奔波。”
“易同学客气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三位老师也客气地回应。
儿子如此懂事,汪佩佩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她亲昵地挽着明浔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规划:“以后啊,妈妈只要有空,就和他们一起飞过来陪你!咱们母子俩也好多说说话。”
汪佩佩描绘着母子相聚的美好蓝图,明浔却是心里警铃大作。
这位母亲偶尔来一次勉强是“惊喜”,要是常驻……那真是对他演技的巨大挑战。
纵然心里弯弯绕绕,他面上却笑得愈发温顺,嘴巴像抹了蜜:“妈,你真好。有你在,我肯定学得更起劲。不过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总惦记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而且之前不是说好,要让我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的吗?”
他说着体贴的话,手臂却敏感地察觉到汪佩佩挽着他的力道并未放松,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正状似无意地在他脸上逡巡。
他瞬间明白了。
这位心思细腻的母亲,恐怕是察觉到了儿子身上某些难以言说的变化。
真正的易筝鸣,是被精心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敏感、脆弱、依赖性极强。自己即便努力模仿,骨子里那份属于“明浔”的独立、冷静,到底也难完全遮掩。
不过……明浔心念电转。人本身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是经历过生死大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易筝鸣”?
性情有所改变,甚至颠覆性的巨变,在医学和心理学上都有着充分的理由。
他看得出来,汪佩佩是个性格敏感细腻、甚至缺乏安全感的母亲。硬碰硬或者一味敷衍,只会加重她的疑心。
想到这里,明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已久的疲惫。
他轻轻抽出被汪佩佩挽着的手臂:“妈,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怕我跟不上,怕我辛苦。”他眼睫轻颤,“就是……最近感觉有点累。新城市,新学校,新同学……一切都得重新适应。功课压力也大,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好半天都睡不着……”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累是真的,毕竟要应付系统任务、要琢磨怎么掰正虞守、还要维持“易筝鸣”的人设。
压力也是真的,月考在即,他虽然有计划,但也没十足把握。
这番肺腑之言,再配上他那张因为“病弱”而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杀伤力十足。
果然,汹涌的心疼瞬间吞没了汪佩佩的探究。她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明浔的额头,自责又怜爱:“哎呀!怪我!光想着给你找老师补课了,都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和身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太心急了……累了是不是?快上楼去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千万别硬撑着,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
“嗯,知道了妈。您也别太累着自己。”明浔乖巧地应着,顺势打了个哈欠。
“快去快去!”汪佩佩连声催促,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那点因为儿子性情微变而产生的疑虑,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好在汪佩佩毕竟是集团高管,事务繁忙,在蓉城待了两天,亲眼确认儿子“吃得好睡得好精神状态稳定”后,便带着满心的牵挂和不舍,乘飞机返回海城了。
汪佩佩离开后的当晚,第一次家教课程也画上了句号。
送三位老师离开前,明浔主动搭话道:“老师,我觉得收获特别多。就是……感觉时间有点紧,很多知识点来不及细细消化。你们看,能不能根据我的情况,再多给我布置一些跟更有针对性的练习题或者拓展卷?这样我周内晚自习的时候,可以自己再多练练手,巩固一下。”
三位老师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赏。教了这么多年书,主动要求加作业的学生可不多见,甚至是这种家世优渥、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历史老师率先表态:“这份心很难得,没问题。我回去就整理一些经典题和拔高题发给你。”另两位也纷纷点头应允。
把所有人都送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明浔才大松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抹了抹额头,对蜷在一旁只知道吃吃睡睡的橘猫道:“统啊,你们这任务,一般人还真做不来……”
次日早晨,明浔手里便多了一沓由老师们连夜赶工、他刚刚亲自去打印出来练习卷。卷子还散发着油墨清香,难度比普通作业高出了一大截。
工具准备就绪。
黑石中学高二(5)班。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教室里喧闹异常。
明浔看着身旁空了半个上午的座位——虞守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忙他的“倒卖事业”了。
等到第三节上课铃响,虞守才踩着铃声,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进来,从他身后的空隙艰难挤进去,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明浔耐心地等到这节课下课,老师走出教室,他立刻从那沓额外的卷子里抽出三张,“啪”地拍在了虞守桌上那本与学业无关的炒股书上。
虞守原本低头看得入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动,立即皱起眉。
明浔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侧向他,下巴微抬,开门见山:“写吗?”他点了点那三张卷子,“一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有钱且任性,“一百块。现结。能写多少,我给多少。”
重金诱惑之下,虞守依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便又补充道:“你晚上不睡觉,跑去打工,折腾一晚上,也未必能稳赚这个数吧?”说完,他作势就要伸手把卷子拿回来,欲擒故纵,“不写算了,我找别人,班上想赚这钱的人多了去了。”
虞守打量的目光纹丝不动,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转学生的出现,他那些看似无意又仿佛别有深意的举动,尤其是他对自己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管束欲”,都让虞守无法不在意。
接近他,观察他,或许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