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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与虎谋皮

“不用担心,我手脚很干净的,不会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

似乎误会了寇栾的沉默,邢峰又朗声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言,寇栾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你、你忘了吗?我是个编剧,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哪里会结什么仇家?”

“况且,如果我真的有什么讨厌的人,我也可以把他们写进剧本里,狠狠地折磨他们一番足矣,就不劳您动手了,呵呵。”见邢峰还想开口,寇栾赶紧语速极快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好吧。”邢峰似乎还有点不甘心,但他看寇栾的态度如此坚决,只能暂时作罢,“那我先走了。”

这里没什么他的熟人,再加上好不容易劫后余生,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现实世界。

“嗯。”

他的想法和寇栾不谋而合。

好不容易“送”走了邢峰,萝萌萌也打算离开。

“等一下。”寇栾却拦住了她。

“怎么了?”面对自己的半个救命恩人,萝萌萌的态度还挺好。

“这个表……”寇栾拉起卫衣过长的袖口,晃了晃手腕,“中央那些方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被吸入迷雾前的最后一秒,寇栾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腕表——

表盘最中央那些四乘四的小方块,之前仅仅是消失了六块,如今竟然又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八块,只剩下最后的两块。

几乎在寇栾的视线,转向它的那一刻,最后的那两个小方块,也倏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整个表盘中央,变得空无一物。

先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此时好像终于找到了出路。

结合上一局游戏,有关“贪吃蛇”的结论,寇栾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连连看。

又是一个童年时流行的小游戏。

看来,确实是游戏里套游戏,他进一步验证了自己曾经归纳出的一个结论。

上一局是“贪吃蛇”,这一局是“连连看”,究竟有什么意义?后续又是否还会出现更多的小游戏?

显然,现在的寇栾,还无法想通这些问题。

但是,他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可以进行询问。

作为经历了多场游戏的老玩家,再加上“王”的身份,萝萌萌一定知道问题的答案。

然而,听完寇栾的问题之后,萝萌萌却露出了和之前的刘郁,如出一辙的表情。

“这个……怎么说呢?”她满面踌躇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答案,只是这件事儿吧,还是靠自己,多经历几次,比较靠谱,光凭我用嘴和你说,实在有点儿抽象。”

连话术都几乎一模一样。

寇栾愈发对这个神秘的表盘,感到无比的好奇。

“你先说说看呗。”他不为所动道。

“……哎呀!”萝萌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的不怎么好描述,你还是靠自己,用心感受比较好,不过我跟你保证,这个设定几乎不影响游戏的通关,早知道还是晚知道,都一个样。”

“好吧。”寇栾终于放弃了追问,“那你知道表盘中央的小游戏,一共有几种吗?”

“三种。”萝萌萌立马做出了回答,停顿了一下,她又谨慎地补充道,“最起码,我只遇过三种,至于我认识的其他玩家,也没听说过有人遇过三种以外的类型。”

“我明白了。”

寇栾点了点头。

还行。

迄今为止,他已经遇过了两种小游戏,这说明他距离最终答案,已经不算太远了。

“我走啦。”萝萌萌冲着他挥了挥手,“以后最好……别遇见了。”

“好。”寇栾微笑着应道。

他清楚地知道,萝萌萌的这句话,并非出自于恶意。

对方向来心直口快,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双“王”局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能不进的话,最好就别进。

萝萌萌的上一局游戏,虽然她和王玉璇都是“王”,但在中途的时候,王玉璇的SSR,为了保护她而死亡,最终的难度,似乎稍微下降了一截。

即便如此,哪怕摒弃掉王玉璇的疯狂举动,他们依然经历了千辛万苦,才顺利通关了游戏。

除了她、伊牧川和王玉璇,其余的玩家,几乎全灭。

这一局的游戏难度,明显比上一局还高,简直到达了变态的程度。

最终能够存活下来五个玩家,萝萌萌很清楚,大部分的功劳,都落在了寇栾和狡黎身上。

总而言之,她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她宁愿安稳地度过一些“平平淡淡”的局,也不想被大佬拎着后颈,全程懵逼却又火急火燎地跟死亡赛跑。

没过多久,萝萌萌和伊牧川就都消失了,迷雾中只剩下了寇栾和狡黎。

“熟悉的场景啊。”

寇栾幽幽地叹了口气。

狡黎没有理会寇栾的感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寇栾,像是在评估某种未知的物品。

见状,寇栾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掂量的感觉。

“最后一次搜索房间的时候,你明明很不舒服,却一直强撑着,是害怕我发现你的身体状态之后,直接杀了你吗?”狡黎忽然沉声问道。

没想到狡黎会抛出这个问题,寇栾愣了几秒,才反应了过来。

“是啊。”他坦然地笑了笑:“我总要对某些危险分子,保有警惕心,不是吗?”

“不过,反正很快就被你识破了,根本没起到什么效果。”寇栾耸了耸肩膀,“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这一点,虽然有你说的这个原因不假,但主要还是因为,我不喜欢向他人曝露自己的弱点,任何人都不行。”

闻言,狡黎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思考。

几秒后,对方主动伸出了手:“我们休战,怎么样?”

“先说说看,是怎么个‘休’法?”寇栾没有立即答应,反而乜了狡黎一眼。

“我保证,在我下次对你动手之前,一定会提前让你知晓。”说着,狡黎扬起嘴角。

“……提前?”寇栾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临死前一秒的那种提前吗?”

“正式产生杀意前的那种提前。”

“唔。”这句话答得太过巧妙,寇栾仔细地衡量了半晌,才懒洋洋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成交。”

下一秒,他握住了狡黎伸出的那只手。

因为身高的关系,寇栾的手指,已经足够修长,但狡黎比他还高,整只手竟然也比他大出了几分。

自从被拖入了《不安引》,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和狡黎双手交握。

狡黎的手温度较低,虎口和指节处,几乎没有什么老茧,摸上去像是某种温润的玉石。

鲜少遇到比自己还大的手,再加上触感比较特别,寇栾不由自主地用指腹,磨蹭了两下狡黎的掌心。

“……”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寇栾罕见的窘迫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撤回手,应激似的藏在了身后。

“我——”

他有心解释个一两句,但一时之间,却想不到合适的措词。

总不能说“看你手大,所以多玩弄了两下”吧?

怎么听怎么荒诞。

“没关系。”

似乎猜出了寇栾心中所想,狡黎轻笑一声,神色如常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个人就此沉默了下来。

这一局游戏,大部分的通关思路,都来自于现实世界的积累,甚至和时代背景有关。

因此,狡黎并没有贡献太多的智慧。

然而,即便在限制如此大的情况下,他依然有几次让人印象深刻的表现,其余的几位玩家,也纷纷表达了对他智力水平的惊叹。

如果说,寇栾完全不自豪,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毕竟,狡黎的各项素质,是建立在他的基础素质上产生的。

狡黎越优秀,就代表了他本身的能力基础越强。

同样是SSR,伊牧川的力气,当然比狡黎强悍,但对方的分析能力,却明显无法和狡黎匹敌。

原因也显而易见——

伊牧川的“王”是萝萌萌,而萝萌萌显然不是一个靠智力破关的玩家。

寇栾却恰恰相反。

根据萝萌萌的描述,她身处的单“王”局,难度比起这一局,简直算得上是天壤之别。

虽然还没经历过单“王”局,但寇栾隐隐地有一种感觉——

假设在某一局游戏里,他是唯一的“王”,那一局的难度,也不会低到萝萌萌描述的那个程度。

要知道,他的直觉向来准得离谱。

所以,即使身份都是“王”,《不安引》还是会根据玩家的综合实力,定制不同的游戏难度吗?

寇栾暗自猜测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也说不清,这样究竟算得上是公平,还是被特殊对待了。

“在想什么?”

狡黎出言打断了他的思路。

寇栾下意识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深思。

眼下的这个环境,虽然足够僻静,但明显不适合长久的思考,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要回去了。”

下一秒,寇栾平静地说道。

沿着小径走了几步,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狡黎正沉默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即将走出这片迷雾的时候,寇栾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

“下次——”他依旧没有选择回头,“尽量……穿得休闲一点。”

第82章 她是谁

上一次,在同样的场景下,寇栾嘱咐狡黎穿得“正常”一点。

结果,狡黎好像和他对“正常”的理解,存在些许的偏差。

这一次,他干脆把定语说得更为明确一点。

“休闲?”狡黎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遥遥地传来,“你是指你现在的着装吗?”

闻言,寇栾一个趔趄,差点没稳住自己板正的身形。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精挑细选的“潮流”卫衣,咬牙切齿地回答道:“……衬衫搭配普通的休闲裤就行,还需要我说得更详细点吗?”

“不用了。”

经过这样的一个小插曲,寇栾觉得就连自己的步伐,都迈得没之前那么坚定潇洒了。

他近乎落荒而逃地回到了现实世界。

……

某间居民屋内。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在卧室里,清理东西。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尘埃却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色彩,看起来极为阴郁。

“妈,你猜我翻到了什么?”女人有些惊喜的声音响起。

“什么?”客厅里传来了另一道较为成熟的女性嗓音。

“小时候,奶奶送我的音乐盒!”女人回答道,“我还以为早就被丢掉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再看见它……”

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想起已经去世的奶奶和童年的美好回忆,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悲伤。

平复了一会儿,女人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将手指放在发条上,小心翼翼地转了几圈。

松开手之后,女人期待地看着眼前的物什,只可惜,音乐盒却没有给予她任何反应。

“也是……”女人失望地低下了头,“都这么多年了,肯定早就坏了。”

话音刚落,原本在客厅的妇人,突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哎呀!”对方嗔怪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怀孕了,就别总是忙东忙西了,都交给妈来做就行!”

……怀孕?

女人感到一阵狐疑。

说起来,她已经结婚了吗?

女人的意识,骤然恍惚了起来。

望见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之后,她瞬间如梦初醒。

对,没错——

自己已经怀孕了,还是极为罕见的三胞胎。

女人缓缓地向上拉扯嘴角,让整张脸都挂着幸福的笑意,配合上她高耸到甚至有些畸形的腹部,原本温情而和睦的画面,莫名染上了一丝丝诡谲。

女人被她的母亲,径直拉到了客厅,让她品尝自己精心熬煮的鸡汤。

因此,谁也没发现,那个被再度丢进卧室一角的音乐盒,突兀地打开了,而本来应该放着跳舞娃娃的内里,却变得空空如也。

一时间,只剩下《致爱丽丝》那熟悉的忧伤曲调,在僻静的房间里回荡。

宛如一首哀歌。

……

刚刚回到现实世界,寇栾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歪了歪自己同样圆溜溜的脑袋。

显然,它无法理解自己的铲屎官,为什么会像信号不稳定的电视机,身体突兀地闪烁了几下之后,才再度变得凝视。

“丑橘——”寇栾高兴地拍了拍肥猫的脑袋,“我回来了!”

“喵。”

丑橘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勉强算是对他的回应。

有“人”等待的感觉,确实不错。

寇栾勾了勾嘴角。

放肆地撸了几下猫,丑橘明显不耐烦了起来,它懒洋洋地亮了亮爪子,寇栾立马识趣地收回了手。

他脱下自己的“潮流”装扮,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到了床上。

然后,寇栾抓起手机。

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索一个人名——

王玉璇。

事实证明,他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

寇栾一边浏览着搜索结果,一边慢慢地从床上坐起,神色逐渐严肃了起来。

王玉璇,华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

刚刚出生,就被生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大,大约六岁的时候,因为长相乖巧,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领养。

此后,通过后天家庭的培育,她逐渐展露了在小提琴方面的惊人天赋。

十六岁时,她在街边演奏小提琴,演奏到一首难度极高的乐曲时,来华国旅游的德国著名小提琴家弗雷德,恰好路过那里。

就连这位世界闻名的小提琴家,都情不自禁为少女的街头表演而惊艳驻足。

在弗雷德的极力劝说之下,少女跟随他去往了德国,成为了弗雷德的门下学徒。

事实证明,王玉璇的确是他最骄傲的弟子。

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囊括了无数个以她这个年龄,本无可能获得的奖项。

“琴弦上的少女”,各大媒体纷纷这么称呼她。

三年后,已经十九岁的王玉璇,宣布嫁给了自己的恩师弗雷德。

一时间,音乐界震动。

国外的风气,向来比较开放,对于师徒的结合,他们早已见怪不怪,真正让他们惊叹不已的,是两人的年龄差距——

彼时,弗雷德已经六十岁了。

然而,好景不长,婚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弗雷德就因病去世了。

除了捐给慈善事业的部分,他几乎将自己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王玉璇。

弗雷德死后的第五个月,众人还在感叹这段露水情缘的曲折唏嘘,王玉璇就火速嫁给了弗雷德唯一的儿子。

音乐界再次震动。

这一次,饶是风气如此开放的国外,各大媒体也纷纷开始谴责王玉璇的做法。

他们不再叫她“琴弦上的少女”,反而将她形容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婊子,甚至国内的媒体,也逐渐开始关注这件事。

在痛斥王玉璇私人作风不检点的同时,他们还认为,王玉璇当初选择出国的行为,对于辛苦抚育她的养父母来说,是一种忘恩负义。

面对流言蜚语,事件的主人公,却显得格外淡定,每天吃饭、遛狗、修剪花枝,享受奢侈生活,过得十分惬意。

两年后,事件已经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视野,王玉璇却在这个时候,选择和弗雷德的独子离婚。

她将弗雷德当初留下的大部分财富,都转给了已经离婚的前夫,只留下了一小部分给自己。

即便只有这样的一小部分,也足以保障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此时,她又做出了一个让众人惊讶的举动——

她带着这些财富,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华国。

回国后,她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对于小提琴演奏事业来说,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年纪,但她好像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天赋,在南方买了一个小别墅,雇了几个仆人,提前进入了养老生活。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次,她真正地淡出了大众的视野,从前的那些辉煌和波澜,似乎都不再与她有关。

事实上,寇栾能够这么详细地浏览到她的生平,完全是因为几分钟前,新闻弹出了她的死讯。

王玉璇被仆人发现死在家里,终年四十九岁。

据小道消息称,她死时,嘴角居然挂着微笑,面目安详。

信息爆炸的时代,流媒体的传播,能够拉开差距的唯一要素,无疑就是速度。

因此,王玉璇的死讯一经传出,各大媒体就争相开始制作她的生平介绍,抢占热门的地盘。

寇栾正在浏览的这篇文章,就是他在某个搜索引擎打出“王玉璇”的名字之后,通过大数据计算出现的第一则新闻。

他并没有被文章里那些煽动性极强的文字所影响,而是开始仔细地分析里面的真实信息。

王玉璇的小提琴演奏背景,足以说明她为什么会选择《音乐》这个科目,也勉强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能够回答出主场以及加场考试的问题,却依旧无法说明,她为什么可以帮助朱凡敏,回答出有关《化学》的问题。

至于文章里提到的弗雷德,很有可能就是萝萌萌口中的那个老头SSR,至少从年龄来说,是完全对得上的。

如果寇栾的猜测正确,那么每个“王”抽到的SSR,应该都是和他自身相关的人物。

在这之前,寇栾一直以为,SSR虽然和“王”,具有一定的相关性,但应该不是现实世界里,存在的人物——

狡黎、叶谧和伊牧川,都明显符合这个特征。

然而,弗雷德却是在现实世界里,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难道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寇栾暗自猜测道。

样本太少,他暂时无法得出结论,但只要他参与的游戏足够多,他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除此之外,如果把演员当成是一项艺术事业,他或许勉强可以和王玉璇,算在同一个行业里。

可是,除了童年时的孤儿院经历,他完全看不出任何可以让自己和她扯得上关系的地方,甚至就连艺术行业本身,他们都从未处在同一个时代里。

简单点说,就是两个字——

不熟。

既然如此,王玉璇到底为什么会在死前,说出“你就是我,我在帮你解脱”这句话?

她又为什么会在第一晚的时候,首先选中了他自己?

接连翻了好几篇报道,寇栾都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甚至第一篇报道的内容,已经是他看到的最全面的一则。

大数据果然很靠谱啊。

寇栾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个想法。

又浏览了几条或重复或无用的信息,他将手机锁屏,扔到了一旁。

人都已经死了,看来这几个疑问,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寇栾缓慢地阖上眼睛——

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

第83章 王玉璇(上)

我叫王玉璇。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并不感到难过,事实上,我并不在乎自己在哪里生存。

因为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直到六岁才被领养,不是我被选择,而是我主动选择了这对夫妇——

家境优越,品性尚可,谈吐优雅,无法生育,简直是目前我能够想到的最优选。

我用了一分钟的时间,观察他们的喜恶,然后扮演了一个在他们的眼里,完美无缺的孩子。

最终,我顺利打败了另外一个他们原本打算领养的男孩,成功被这对由我亲自挑选的夫妇领养。

最开始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几乎和我预料得一模一样。

我并不喜欢拉小提琴,这也仅仅是我众多出色的能力之中,较为普通的一项。

然而,这对夫妇似乎极度喜欢我的这项能力,为了让我的处境更为舒适,我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在这项能力上,取得了不俗的成果。

这对夫妇果然很开心,对我的各种要求,也几乎来者不拒。

我渐渐开始找回支配的乐趣。

只可惜,即使我再聪明,也无法未卜先知——

医疗技术的进步,让这对原本不育的夫妇,成功孕育出了一个男孩。

而那时,我才十四岁。

我的生活,虽然没有因此而一落千丈,但却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

原本应该全部供应给我的资源,被大幅度地缩减,这也是我唯一在乎的点,至于他们投射在我身上,那越来越少的目光,我根本毫不在意。

我开始在小提琴的演奏上大放异彩。

虽然不再吸引养父母,但却因此置换到了不少我梦寐以求的资源。

但是——

不够!

远远不够!

我还需要更多!

当我看到报纸上的一则消息之后,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在弗雷德下榻的酒店旁,蹲守了三天,确定了他的活动时间。

我不知道他会在这里逗留多久,因此,我必须尽快行动。

我带上我的小提琴,穿上我的白裙子,让我的黑发,尽数披散在了肩头。

照镜子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朵楚楚可怜的铃兰。

很好。

我满意地勾起嘴角。

我算好时间,来到弗雷德每天的必经之地,开始演奏我拿手的乐曲。

路人被我动人的琴声和清纯的样貌所吸引,纷纷驻足开始观赏我的表演,甚至有人拿出了在那个年代里,极为宝贵的相机,开始进行拍摄。

虽然看起来云淡风轻,但我的内心,却忍不住焦躁了起来——

他怎么还没出现?

幸好,我的等待没有落空。

弗雷德准时出现在我估算好的段落上,那是整首乐曲里,最难演奏的段落,我却演奏得丝滑顺畅。

果然,弗雷德被我吸引,他停下脚步,双眼微闭,似乎沉浸在了我的表演里。

我心内一喜,演奏出的乐曲,也愈发动人。

我知道,我的目的达成了。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我假意犹豫,在他劝说良久之后,才跟随他去往了异国他乡。

即使没有对小提琴倾注过多的热情,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和我之前的那些老师不一样。

我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吸收了他所有的经验和技术,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长进了,剩下的差距,只能靠日积月累的演奏,来一步步地追赶。

我耐心表演了两年,却越来越无法满足。

进展太缓慢了,资源也几乎停留在了原地踏步的程度。

于是,我向弗雷德提出了结婚。

只有成为他的太太,我才能再一次实现质的飞跃,供我支配的资源,也会越来越多。

听到我的要求,惊讶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就点了点头。

我的第一段婚姻生活,太过短暂,我甚至无法确定,那究竟算不算是婚姻,毕竟,我根本不知道“婚姻”这两个字的意义。

即使在婚后,我和弗雷德的相处,相比于之前,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他去世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感觉到悲伤,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我以后应该怎么获得更多的资源。

直到律师宣布他将全部的财产留给了我,我才迟钝地有了一点反应。

就像是生吞了一块可口的果冻,清凉感一闪即逝,随着而来的,却是让人窒息的闭塞感。

很奇怪,我从没经历过这种情绪,一时间,新奇甚至盖过了我分析这种情绪本身的欲望。

我猝然拥有了从前难以想象的海量资源,但却失去了支配的冲动。

弗雷德死后,有很多媒体采访我。

为了保持曝光度,我挑选了一些媒体,接受访问。

他们最喜欢问的问题,就是——

弗雷德是否哄骗了我,蓄意诱导我和他结婚?弗雷德对于少女,是否具有特殊的癖好?

我通常的反应是沉默。

不是我对于回答这样的问题感到为难,而是我真的在思索问题本身。

原来是这样吗?而我竟然不知道。

我这才发现,除了小提琴的专业知识,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人生中的第一次,我感到了迷茫。

也许他真的哄骗了我吧,我想。

弗雷德的独子,外貌上的轮廓,和他很相似,因此,对方向我求婚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他。

这是一个冲动的决定,我为此背负了巨大的骂名。

但我毫不在乎。

我只想追寻一点儿让我心安的熟悉感,哪怕只是一个替代品。

第二段婚姻的第一晚,终于让我明白了“婚姻”这两个字的部分含义。

我很惊讶,弗雷德的独子,同样很惊讶,我想,假如弗雷德泉下有知,他也一定会对我们的行为,感到惊讶。

两年的时间,让我渐渐明白了婚姻的全部真谛。

但我一点儿也不开心。

我向我的第二任丈夫,提出了离婚,他痛哭流涕地跪倒在我面前,说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深深地迷恋上了我。

他爱我,他求我不要离开他。

……爱?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我的确对他怀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歉意。

于是,我将原本准备留给他的百分之五十的财富,提升到了百分十八十。

他似乎并不为此而感到雀跃。

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想。

带着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我返回了我的祖国。

放在别人眼里,看似洒脱的举动,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近乎落荒而逃地避开了那个充满碎片记忆的地方。

我买下了一套靠海的小别墅,雇了几个友善的阿姨,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

其实,不去刻意支配任何事物的感觉,也挺好的,只要你过得足够惬意。

为了充实自己,我开始看稀奇古怪的书籍,内容涉及各行各业,任何不在我现有知识范畴内的作品,都是我的选择条件。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就会这么平静地过去,直到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

发件人是弗雷德的独子,我的前夫。

他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我,我在华国生活多年,也没有看到过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他会主动联系我,我颇为惊讶。

邮件的内容,让我的惊讶,持续了下去,他竟然希望我下载一个名为《不安引》的游戏。

整件事都透露着一股浓浓的诡异色彩,但他在邮件里说,我会在这个游戏里,重新遇见我最在乎的人。

我承认,我被诱惑了。

仅仅是下载一个游戏而已,即便是陷阱,以我的机警,也大概率不会损失任何东西。

事实证明,我终于为我的自大,付出了一次惨痛的代价。

但我并不后悔。

因为我真的遇见了我最在乎的人。

我确认,弗雷德已经在现实世界里死亡,因为他闭眼的那一刻,我正陪在他的身旁。

可站在我眼前的人……不,应该说是SSR,真的和他一模一样。

无论是形态,还是行为举止,甚至连他的记忆,都没有任何偏差。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战栗。

兴奋还是恐惧,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剧烈的情感波动。

时间的流逝,让我不再年轻,我的眼角长出了细纹,声音也不再细嫩。

但他依旧是从前的那副模样,对待我的态度,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即便如此,我和他之间,依旧存在巨大的年龄差距,其他玩家总是会向我们这个怪异的组合,投去费解的目光。

很快,我就发现,他并非一成不变。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年轻,即便是初识的年岁,他的身体也不像青壮年那么康健。

然而,在游戏里的“他”,不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反应能力,都远甚以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强壮。

经过其他玩家的解释,我才明白,这是因为我的关系。

我突然有点儿欣喜。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帮助到了他。

我的大脑,再加上他健康的身体,让我们在“引”里,几乎所向披靡。

即使是“王”级的难度,也根本难不倒我们。

游戏内新奇刺激的生活,无疑让我在现实世界里的“养老”,显得愈发没趣,渐渐的,我开始盼望进入游戏里,期待着和他相见。

然而,经验十足的猎人,也会有马失前蹄的一天,何况是在危机四伏的“引”里。

但我的内心深知,这些其实都是托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存在一个无法打破的弱点——

我。

我的前前夫,我的恩师,我的SSR,那个曾经名为“弗雷德”的男人,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

他再一次死在了我的眼前。

我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一个玩家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不必难过,即使他没有及时地救下你,让你直面了这个危机,死亡的依然会是他。

他其实是在救自己,只不过营救的过程中,他没有成功地保住自己。

那个玩家下定了这样的结论。

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我在内心近乎癫狂地对自己喊道。

是我通过精心的设计,主动谋杀了他!

我和他的初遇,是我计算后的结果;他的第二次死亡,依然被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如此有始有终的一件事,真正达成的那一刻,我却如坠冰窖。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正意义上地离我而去了。

一切都因为,我是个懦夫——

我太害怕了。

事实上,第一次从“引”里出来的时候,我就在网络上,主动搜索了弗雷德的独子。

我终于明白过来,过去了这么多年,对方并非毫无音讯,而是无法传达任何音讯——

在我坐上回程飞机的那一天,他就在我们的卧室里,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媒体又是一阵唏嘘。

但那时的我,忙碌于重新展开的生活,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事件早已偃旗息鼓。

很遗憾,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有他父亲和我的名气,为他带去了萤火般的关注度。

残忍点说,他本身的名气,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舆论环境。

在电子媒体还不够发达的时代,我理所当然地错过了他的死讯。

比起他的死亡,带来的冲击,我更恐慌于由“他”发送的那封邮件。

我打开邮箱,邮件果然已经消失了,连带着所有与之有关的痕迹,都荡然无存。

所以,那个“弗雷德”,究竟是什么?

我忍不住发起抖来。

第84章 王玉璇(下)

随着进入游戏的次数增加,这个疑问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愈演愈烈。

就像是一个时刻缠绕着我的梦魇,深深地折磨着我的心灵。

我虽然不再沉迷于支配感,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因此而爱上失控感。

每当我面对“他”的时候,我总能摆出最自然的状态,但一旦“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就会被无边无际的恐慌所包裹。

我本以为,这些恐慌感,来源于我心底的恐惧和对失控感的厌恶,直到“他”死在我的面前,我才发现,全部大错特错。

我真正恐慌的,是失去他。

从出生起,我好像就在算计所有事情,唯独他的死亡,脱离了我的算计,简直像是某种诅咒。

虽然结果一致,但在我设计的桥段里,他应该死得悄无声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赤裸裸地死在了我眼前。

过程很简单。

我主动送死,在迎来死亡的那一刻,SSR启动换命机制,代替我死亡。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在“引”里送死,简单得就像喝水吃饭,唯一有难度的一件事,就是支开“弗雷德”,独自行动。

但我还是成功了。

只要装出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他就会傻傻地在野外的环境里,尝试帮我寻找一张毛毯。

真蠢。

我撇了撇嘴。

我不怕死,但我确实有点儿怕痛。

因此,在主动碰触危险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难道“王”死亡的过程,从始至终都会由SSR替代?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打听来的说法,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疑惑地睁开眼睛,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坚定地拦在我的面前。

“弗雷德”回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Ithurts.”

他轻声说道。

这会痛。

即便知道我打算害死他,他依然选择为我抵御疼痛,只是因为我怕痛。

但我还是好难受,就像是被利刺,扎入了心脏。

我摇晃着身子,走近他,视线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你爱我吗?”我用英语问道。

我发誓,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从未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此刻却被无比自然地说了出来。

仿佛已经提前演练了千万遍。

他笑了笑,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

我很擅长读唇语,因此,我确定他那时说的并不是英语。

应该是德语,我判断道。

事实上,我和他的交流,一直使用的是英语。

对于他的母语,如果学习的话,我当然可以掌握,但我不认为有哪怕一丝学习的必要。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而已,即便他可以给予我无穷无尽的资源,我又何必浪费时间,做没有必要的事。

现在的我,却稍微有点后悔了,因为我真的很想在他死前,明白答案的含义。

这个心愿注定无法达成了。

他死得很迅速,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似乎很平静,又似乎是一团燃烧后的灰烬。

即便是我自作自受的行为,我还是想让这一局游戏里的一切,为他陪葬,包括我自己。

然而,失去了“弗雷德”的我,行事上却受制很多。

我最终还是顺利出了这一局游戏。

也许,潜意识也在支配着我,寻找那句回答的意义。

我近乎疯狂地汲取着德语的基础知识,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我就找到了答案。

事实上,那是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我亲爱的女儿。

确认的那一刻,我颓然地倒在了座位上。

一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我的心头。

弗雷德的独子与我相处的时候,偶然提起过一件事。

年轻的时候,弗雷德曾经有过一个女儿,那是一个非常灵动聪慧的小女孩,在小提琴上的天赋,远比他现在的独子,来得优越。

然而,好景不长。

小女孩十六岁的时候,突发恶疾去世。

弗雷德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十几年之后,才有了他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他的独子。

讽刺的是,他的两个孩子,均已不在人世,现在连带着他自己,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一丁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哈哈——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我知道,弗雷德早逝的女儿,最爱穿白色的裙子。

我知道,她喜欢把棕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像是一个灵动的精灵。

我知道,她对神秘的东方国度,充满了憧憬,只可惜,她去世得太过突然,至死都没能踏上过那片土地。

弗雷德之所以会在多年以后,前往这个东方的国度,就是为了在女儿的忌日来临之际,弥补她生前的遗憾。

这些琐碎的细节,都被写进了最初的那条新闻里。

我就是因为读到了那条新闻,才做了如此周全的准备。

这场盛大的闹剧,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不掺杂任何真心的算计。

然而,就在我脱口而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我对弗雷德的情感——

我爱他。

我想起十六岁时,在路边演奏的乐曲;想起他驻足时,向我投去的眼神;想起“他”赴死前,用德语对我说出的答案。

所有细小的点,得以连成了一条绵延的线。

此时此刻的我,同样明白了他对我的情感——

他当然也爱我。

但那不是和我对等的爱。

在我明白的这个瞬间,我就已经失去了改变的可能。

我是个疯子,从我能够理性地思考世界之后,我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比起我,弗雷德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甚至称得上是杰出。

他之所以会答应和我结婚,并不是因为,他像我爱他那样爱我,更不像媒体口中的那样,拥有什么龌龊的怪癖。

他只是陷入了对我的无限溺爱。

他纵容我一切疯狂的行径,只要可以控制在他有能力支配的领域之内,他就不想让我因为被拒绝而感到失落。

为了达成我的欲望,他将所有的负面舆论,都扛在了自己的身上,将我这个加害者,放在了被害者的位置上。

如果不是他的死亡,这一切,将毫无破绽地持续下去。

是我自己搞砸了全部。

我是个罪人,我理应受到惩罚。

我无力地从座位上滑落到地面,人生中第一次痛哭流涕了起来。

无意间,我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我此刻的样子,和当初在我提出离婚之后,弗雷德的独子,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几乎可以重合在一起。

悲伤的情绪过后,我渐渐感到了麻木。

我应该会死在下一局游戏里。

我面无表情地想道。

我本以为,自己会平静地迎来死亡,直到我在下一局游戏里,看见了那个孩子——

也许他尚未察觉,但他分明就是我的翻版。

他极力让自己的行为举止,显得正常,好让自己融入普通人的世界。

然而,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嗅到了强烈的同类气息。

我必须拯救他,我想。

我们这样的人,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给他人带去灾祸,给自己带来痛苦,我们的存在,根本没有其他的意义。

他太年轻了,还没来得及领悟这个道理,我要做的,就是帮他减少弯路,直达生存的本质。

简单点说,就是我必须杀了他。

我有一件特殊的道具,是“弗雷德”给我的,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这个东西,但那并不是一个保命的道具,它的唯一作用是杀戮。

我知道,假如我动手杀了他,我自己同样会被反噬而亡。

但我根本就不在乎。

第一晚的时候,我本打算把他骗出来,然后使用那个道具。

但他的警惕阻止了我。

我知道,即使我能够将他骗出来,在他已经对我存有戒备心的情况下,凭借我的身手,很难出其不意地使用那个道具。

于是,我只能作罢。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能够更好地寻找时机下手,我尝试着讨好其他玩家。

我娴熟地利用“引”赋予的规则,每次都用最小的伤亡,保下最多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感激我,反而愈发忌惮起了我。

真是一群难懂的人。

我只能在心里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我的讨好方式,出了什么问题,毕竟,还有什么事,比得上拯救一个人的生命?

表面上,我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但我很清楚,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经逐渐涌上了焦躁。

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谋杀那个孩子。

幸好,上天终于眷顾了我一次。

在我即将迈向死亡的时候,他主动接近了我。

我看着他一步步地走来,看着他俯身,看着他蹙起眉头,对我发出质问。

我透过这些,看见了一个挣扎在迷雾里的灵魂。

我想要发出笑声,但我已经懒得浪费力气,再去扯动嘴角了。

我知道,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对于濒死的我,他根本毫无警惕,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即将给出的答案本身。

我趁机提起了全部的余力,握紧那个道具,缓缓地靠近了他的心脏。

他果然毫无所觉,擅长察言观色的我,立即下定了决心。

然而,就在我确认使用道具的那一刻,我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了另一张面孔。

我倏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我突然明白过来,我和那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是不同的。

我再一次大错特错。

所有的气力,在一瞬间消散,我终究还是勾起了嘴角,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我隐约地感受到,有人从我的手中,抽走了那个道具。

会是谁呢?

我昏昏沉沉地想道。

我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第85章 什么玩意儿

二十天的时间转眼即逝。

这段时间,寇栾并没有像第一场游戏结束之后那样,思虑过多。

他的确有很多疑问,暂时无法得到解答,但他懒得再想。

反正大概率是白费功夫,他何必浪费自己的脑细胞。

丑橘被他养得愈发“膀大腰圆”,在最近的一次例行检查中,宠物医院的医生,神色严肃地警告了他,丑橘的体重,已经逼近了超重的边缘。

因此,寇栾决定给丑橘减肥。

然而,“小”猫咪注定是很难理解人类的良苦用心的。

丑橘因为削减的饭量,对寇栾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如果它会说话,寇栾相信,它一定已经在破口大骂了。

寇栾一边顺毛安抚着情绪暴躁的“大爷”,一边用手机随意地浏览着经纪人发来的剧本。

距离他的下一次工作,大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虽然懒散,但面对工作,至少态度上还算是敬业。

他的确应该开始准备了。

随着剧情的冲突加深,寇栾看得愈发认真,撸猫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手背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寇栾倒抽了一口气,无奈地将目光,转向了眼前的始作俑者。

胖橘慢悠悠地收回“凶器”,毫不在乎地被他抓了个现行。

果然,视频网站里那些神仙宠物,都是用来骗人的。

寇栾痛苦地得出了结论。

有生之年,他还能有机会,亲眼看见一只神仙宠物吗?

寇栾无比郁卒地想道。

手上的痛楚,还没消散,熟悉的心悸感,就再度袭来。

他神色一凛——

又要开始了吗?

寇栾将目光重新放回手机上。

果不其然,《不安引》已经浮现在了他的APP列表里,倒计时依旧是五分钟。

寇栾毫不意外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袍,冷静地开始换衣服。

这一次,他选择了一个无比安全的搭配。

棕咖色的薄线衫,配上黑色的休闲裤,脚上则是一双灰色的板鞋。

很好。

非常低调。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寇栾在心里,比了个大拇指。

倒计时还剩下不到一分钟。

寇栾最后用力地撸了一把圆圆的猫头,在胖橘发出炸毛的“呼噜”声之后,他眼疾手快地点开了《不安引》——

刹那间,寇栾便消失了。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那股令人窒息的挤压感,还是让他极为不适。

寇栾甩了甩脑袋,适应了片刻,才开始打量四周。

他本打算,大概扫个一眼,就赶紧检查一下,位于他身后的狡黎的着装。

然而,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让他再也无法挪动目光。

那是……什么?

寇栾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眨了无数次之后,结果却依旧没有什么不同。

好吧。

寇栾终于开始尝试接受现实。

所以,不远处的那个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寇栾的眼神费解得很直白。

拜托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迷雾里,会出现一只哈士奇?

难道是他对丑橘的怨念太深,让老天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望,给了他一个近距离接触神仙宠物的机会?

“那是阿拉斯加。”

似乎听到了他心中的呐喊,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瞬间就变得一点儿都不奇怪了呢。”寇栾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非常感谢你的解答。”

他本打算再多讽刺个两句,声音却戛然而止。

寇栾有些崩溃地看着狡黎的着装。

事实证明,对方的确听从了他的建议,穿了衬衫和休闲裤,但是在颜色的发挥上,实在是别具一格——

暗紫色的衬衫,搭配浅灰色的休闲裤,尽管穿在狡黎的身上,不至于有精神小伙的味道,却依旧显得格外骚气。

过长的黑发,照例用紫色的丝巾,束在了脑后,只留下几绺不听话的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

简而言之,自己好像白低调了。

“……你到底有多喜欢紫色?”寇栾咬牙切齿地说道。

“怎么了?”狡黎挑了挑眉毛,“很难看吗?”

出于对自己审美的尊重,寇栾实在无法违心地说出“丑”这个字。

毕竟,任何衣服穿在狡黎的身上,似乎都会打上独属于他的标签。

更何况,衬衫加上休闲裤,本身就不算是什么违和的打扮,进一步加深了狡黎外在形象的合理性。

“……算了。”

寇栾决定放弃纠结这个问题。

经过这一茬,他顿时觉得,刚刚看见的那只哈……哦不,阿拉斯加,带来的冲击力,都已经减轻了不少。

他走近几步,看见那只阿拉斯加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身材高挑,样貌出众,鼻子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轮廓略显深邃。

看起来,他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以内,和寇栾比较接近。

男人的气质冷峻,浑身上下,正散发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注意到寇栾的接近,他冲着寇栾,微微点了点头。

“周景然。”

男人开口说道。

下一秒,他就冷冷地撤回了视线。

男人的声线,一如他的外表,几乎没有任何活泼的味道,要不是他的音色还算清澈,寇栾几乎要以为,眼前是一位五十岁的老教授,正在古板地进行授课。

“寇栾。”不在意周景然已经移开的目光,寇栾温声回复道,“你旁边的这只狗,是怎么回事?”

他决定开门见山。

“它叫Ashy。”幸好,即使不看向他,周景然依然能够听清他的问题,“他们说,它是我的……SSR。”

说到这里,周景然的目光,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疑惑。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观察力细微的寇栾,成功地捕捉到了。

看起来,眼前这位冷淡的帅哥,似乎对于目前的境遇,充满了问号。

新人“王”!

寇栾却是眼前一亮。

虽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王”抽到的SSR,可以是一只活生生的狗,但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好像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毕竟,新人“王”的出现,意味着他们本局游戏,可以提前获取到一些关键性的背景信息。

他终于明白周景然身旁的那些人,为什么会面露欣喜地围绕着男人了。

大概和他此时此刻的想法一致。

……Ashy?

寇栾看了眼阿拉斯加银灰色的毛发。

名字倒是挺贴切的。

目前,迷雾里的人形玩家,除了寇栾、狡黎和周景然,还有四位。

离周景然最近的那名玩家,是个中年男人,他的身材瘦小,后背微驼,双眼写满精明。

从外表来看,对方应该是一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

此刻,他和周景然之间,仅仅只有一步的距离。

如果不是Ashy,虎视眈眈地隔在中间,寇栾有理由相信,这个人一定已经殷勤地贴了上去。

不过,看周景然的反应,他似乎并不喜欢陌生人的靠近。

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立着另一名中年男子,看起来比之前那位的年龄,略小一些,应该刚刚三张过半。

他同样神色欣喜。

不过,比起第一位的毫无掩饰,这一位的情绪,略微收敛了些许,欣喜之余,还掺杂了几缕担忧。

他似乎对于“王”的加入,含了一点恐惧,即使是新人“王”,也无法遏制他对自身命运的不安。

更远的地方,站着一对中老年男女。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惶恐,两个人正在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四周。

光凭这副模样,寇栾就能断定,这两个年纪稍大的人,应该是新加入的玩家。

如果将Ashy算作玩家,那现在迷雾里,一共有八名玩家。

然而,迷雾并未展开,说明玩家尚未到齐。

因此,除了简短的交谈,在场的几位老玩家,几乎没做长久的沟通。

这可苦了那对年纪稍大的男女。

他们犹豫了良久,还是走到了精明男子的身旁,礼貌地开口询问情况。

寇栾这才注意到,他们都穿着冲锋衣,身后还背着鼓鼓囊囊的包,看起来像是两名驴友。

他们之所以会选择精明男子,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从流露的气质来看,对方似乎是全场最健谈的人。

见状,精明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上下打量了俩人几秒,又转头看了看将他当成一团空气的周景然。

反正还要等,他最终还是选择,和那对年龄稍大的男女,悠悠地解释了起来。

寇栾听了一会儿,发现精明男子阐述得还算详细,也没什么刻意隐瞒的地方。

他还注意到,精明男子在说的时候,周景然似乎也竖起了耳朵,认真地聆听着对方的话语。

果然是新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