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善意的谎言
室内的光线,本就只有从走廊渗入的那一丁点,花大姐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努力端详了半天,却只看到了黑漆漆的一片。
与此同时,那阵诡异得让她不停颤抖的声响,也渐渐归于了沉寂。
她咽了一下口水,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终于确认声音,已经尽数消失。
床板下那黑漆漆的一片,也很符合它本应该有的样子。
体温慢慢回升,心跳徐徐下降,花大姐总算是找回了自己对身体的支配。
她第一时间弯下了身子,准备将床垫重新铺整齐,让自己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
然而,直到她凑近了才发现,那黑漆漆的一片,压根儿就不是她屁股下这张床投下的阴影——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孔,正死死地扒在床板的下方,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两颗占据了全部眼眶的黑色眼珠,充满恶意地吸附着花大姐的脸,并且随着她的移动,不断地从眼眶里,发出黏稠的水声。
“咯吱咯吱”得既像是某种爆浆的食物被咀嚼,又像是腐烂的植茎,被人一脚踩扁。
原来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刚刚的花大姐无法移动,面孔里的眼珠,短暂地锁定了她,自然不会再制造出任何动静。
“啊!”
花大姐不管不顾地大叫出声。
“救救我!”
她呼喊得声嘶力竭。
但她的舍友们,仿佛隔绝了一切声响,连最基本的反应都没有。
她又尝试着叫了几次訾傲的名字,收到的却只有对方规律平缓的呼吸声。
极度的恐慌中,花大姐意识到自己,必须立马离开这张床。
床垫早在她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就因为惊吓而脱手,她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下床。
不论是逃向訾傲所在的上铺,还是径直打开宿舍的门冲出,她都必须先摆脱她身下的这张床。
未知让花大姐抖得不成样子,但她不敢再继续耽误下去,她将双腿移动到床边,连穿鞋都顾不上,双脚甫一接触到地面,她就立刻起身打算离开。
只可惜,床下的东西,已经等候她多时。
她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右脚的脚腕处,就感到一阵冰凉。
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的行动。
花大姐本以为那是一只手,但当她将头低下时,她的瞳孔立即因为不可置信而收缩——
那张脸,直接用畸形开裂的嘴巴,咬住了她的脚腕。
脱离了见不得光的床下,花大姐隐约地看出了那东西的轮廓。
它勉强拥有“人”的形状。
但它头颅以下的部分,骨头似乎被外力锤得粉碎,软绵绵得没有一丝支撑力。
它的移动方式是贴着床板的底部滑行。
像一只隐藏在阴影处的蛇。
滴答——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花大姐的脚面。
她的意识仿佛陷入了泥沼,过了好几秒,她才迟钝地感觉出那是某种液体。
……水?
为什么会有水?
花大姐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疑问,但随即就被无边的黑暗湮没。
到了这种时刻,她反倒失去了害怕的情绪。
因为她知道,她很快就要见到自己的女儿了。
真好。
花大姐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
又有工人失踪了。
而这一次的玩家,却不再那么走运——
失踪的两名工人里,有一名是暂住在宿舍404的花大姐,还有一名来自没有玩家居住的宿舍207。
“昨晚发生了什么?”
所有玩家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訾傲的身上。
“没什么特别的。”訾傲仔细地回忆道,“我跟花大姐,睡在一张床上,熄灯之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会儿,都是些家常的话题,不涉及游戏本身,等到睡意来袭,我就直接闭上了眼睛,再睁眼的时候,花大姐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明白。”寇栾点了点头,“昨晚,我们那间宿舍,好像也没有什么动静,我本以为在玩家到来之后,就只有孟爱华和王谚曾经居住过的宿舍会出事,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另一名失踪的工人,来自宿舍207,这间宿舍直到今早来临前,还是一间满员宿舍,却依旧出现了人员的失踪。”
“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呢?”吕阿叹了口气,“花大姐虽然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老玩家,但她的心肠并不坏,希望她在离开的时候,没有经历什么痛苦吧。”
“我们必须调查出失踪的根源。”滕玉和分析道,“失踪已经蔓延到了玩家的身上,这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没错。”訾傲也认同这个观点,“如果没办法搞清楚失踪的前因后果,我们就没法制止失踪的发生。”
“不论真相如何,应该都跟那对情侣有关。”寇栾声音坚定地说道,“对了,今早起床之后,余领班没有让我们在工厂门口等他,你们有收到类似的消息吗?”
“没有啊。”“没找我。”“我也没收到。”
众人纷纷表示否定。
“好。”寇栾没再追问,“时间快要到八点了,总之,我们先去工厂门口等着吧。”
然而,直到八点来临,他们都没有收到额外的指示。
只有昨天参与工作的三名玩家,被催促着进了工厂干活。
“那我们呢?”吕阿满脸疑惑,“我们是不是可以自由活动啦?”
“奇怪。”滕玉和却眉心微蹙,“昨晚失踪了两名员工,花大姐是我们的人,姑且可以略过不算,但宿舍207的那名工人,本身就在这里工作,他失踪了之后,为什么不像昨天那样,让我们将缺口补上?”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
“查一查那名工人的身份吧。”寇栾为今天的任务,又多加了一项,“看看他和之前失踪的工人,有什么不同。”
“嗯。”滕玉和点了点头,“这件事可以交给我。”
按照昨天的分配,他们很快就决定了今天的分工。
吕阿负责食堂,滕玉和负责工厂,寇栾等三人一狗负责空地,胖大哥和朗涩回宿舍休息,完全跟昨天保持了一致。
“那个……花大姐她没什么事吧?”
离开前,胖大哥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不知道。”寇栾如实回答了他,“现在还不知道失踪的人,都去往了哪里,我们正准备调查这件事。”
“哦。”胖大哥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那你们尽快。”
即便不知所踪的人,是自己的朋友,胖大哥也不打算出手帮忙,反正有这些年轻人忙活,他何必给自己找事。
还是回去躺着比较安逸。
不过,他身边倒是还有一位勉强算得上是年轻的家伙。
“小朗,你要不要……”
“不要。”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朗涩打断了,“我跟你一起。”
“随你。”
再无任何一丝心理负担,胖大哥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悠悠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简直跟花大姐不能比。”吕阿忍不住在他们的身后,吐了吐舌头,“要不是游戏里没食欲,我怀疑他们除了去宿舍里躺着,还要去食堂大吃大喝。”
“别管他们了。”寇栾收回自己的目光,“不碍事就行,我们按自己的节奏来。”
几人就此分别,抓紧时间开始了线索的收集。
“只剩下最后一片区域了。”寇栾加快了脚步,“尽量上午搞定吧。”
“为什么要骗人?”
狡黎突然没头没尾地抛出了一句质问。
“……骗人?”寇栾忍不住侧过身体,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怎么会明白……”不耐烦的语句,戛然而止,寇栾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说,我跟胖大哥的对话?”
“嗯。”
“你怎么能确定,我一定是在骗他?”
“你看过腕表上的数字了吧。”
“什么都瞒不住你。”寇栾失笑着摇了摇头,“想蒙混过关都不行。”
得知花大姐失踪之后,他就第一时间检查了右手上的腕表。
本局一共十二名游戏玩家,经过两天的消耗之后,最下方的数字,本应该变成“10”,如今却是一个清晰的“9”。
这足以说明,花大姐的失踪,在她的生命安全方面,绝不是一件有争议的事。
“胖大哥和花大姐,都是对游戏接受度极低的人,即便我告诉他,花大姐已经死亡,他大概率也不会相信,还有可能因为惊吓,做出一些我们意料之外的事,给我们制造额外的麻烦。”寇栾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与其变成那样,一点善意的谎言,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你好像变了。”狡黎露出了笑容,“变得更加不近人情了。”
“是吗?”寇栾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毛,“也许是你本来就不够了解我。”
“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反驳。”狡黎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么,你愿意给我更多了解你的机会吗?”
“不愿意。”
寇栾回答得斩钉截铁。
“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可爱啊……”
狡黎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睡着的时候?”寇栾满脸黑线地停下了脚步,“等等——你不会是说今天早上吧?”
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第342章 照片
“回答正确。”跟寇栾复杂的神色相比,狡黎看起来心情极好,“早上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差不多比你早醒了一刻钟,但我看你睡得很香,就又闭上眼睛,假寐了一会儿。”
“……”
寇栾看似面无表情地将身体重新转回了正面,继续大步流星地朝着目的地行进,实际却已经在计算,道路两旁这些厚厚的尘土,够不够把他给彻底埋上。
今早,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脑袋,正压在一个柔软的物体上。
那个物体就是狡黎的大腿。
明明昨晚在入睡之前,他和狡黎是肩抵着肩,一起背靠在床头,为什么大清早的一睁眼,他的SSR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自己却以一种无比暧昧的姿势,躺到了对方的大腿上?
寇栾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想起自己在家中的时候,经常一睡醒,就发现被子不知所踪,丑橘也从脚边转移到了床下,还冲着自己,愤怒地挥舞它敦实的喵喵拳,就觉得情况好像不太妙。
幸好,狡黎还没有苏醒。
寇栾飞速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将两人之间的姿势——主要是他自己的姿势,恢复成了最原始的样子。
很好。
寇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自己将失误弥补得天衣无缝,谁知他的所作所为,全部被狡黎收入了眼底。
这他娘的跟踩点踩进警察局有什么区别?
寇栾恨不得重新出生一次。
他为数不多的囧人囧事,狡黎都是现场唯一的见证者,他简直不知道,这算是跟他有缘,还是跟他有仇。
也许是因为心态大崩的关系,寇栾走出了堪比小跑的速度,原本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仅仅花了二十多分钟,他就成功抵达了终点。
“开始吧。”寇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扫完这最后一片区域,空地就算探索完了。”
“嗯。”
他们眼前的这片区域,算得上是整个工厂的占地面积里,最偏僻的一处地方。
别说是人类活动的痕迹,连杂草都不屑长进这种不毛之地。
视野不再受到遮蔽,他们的探索变得方便了许多。
寇栾一边漫不经心地行走,一边思考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挽回他在狡黎心中的形象。
说实话,他不认为这种明显无人踏足的地方,会隐藏什么线索,他们不过是为了将任务毫无遗漏地完成,以便将注意力,集中到更加重要的事件上。
但他的直觉,似乎又一次失灵了。
“前面的地表,颜色有点奇怪。”
探索即将结束的时候,狡黎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啊?”寇栾专心地盯着脚下,没有留意到更远的地方,“什么奇怪?”
“过去看看。”
“好。”
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半分钟后,寇栾终于明白了狡黎的意思。
只见这片靠近围墙底部的区域,颜色跟周围迥然不同。
原本灰白色的地面,不知喷溅上了什么东西,染上了大面积的褐红。
这些褐红的边缘很不齐整,像是随着地面的脉络,随意地向外晕染,直到“颜料”的容量耗尽。
“这是什么东西?”
寇栾情不自禁地蹲下了身体。
“血。”
一道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幽幽地回答了他。
“你们也来了。”
寇栾回过头,冲着身后的周景然和Ashy,打了声招呼。
同样负责这一片区域,他们会在这里相遇,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嗯。”
周景然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这些东西是血?”寇栾向对方确认道,“你们已经来过了这里?”
“没有。”周景然慢慢地走近了几步,“我们也是刚刚到达,血是我闻出来的,Ashy进行了二次确认。”
“哦哦。”
想起周景然的特殊能力,再加上犬类天生拥有的敏感嗅觉,寇栾不再怀疑他们的答案。
“这是什么物种的血?”他进一步询问道。
“不知道。”周景然的目光,写满了坦然,“我们的能力有限。”
“人血。”
这一次,回答他的人变成了狡黎。
“确定吗?”
寇栾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嗯。”
“虽然很高兴又发掘到了新的线索,但情况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寇栾摸了摸下巴,“首先,我们需要确认这些血迹属于谁。”
“死人。”
狡黎非常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头。
“……为什么这么说?”
闻言,寇栾终于流露出了少许的惊讶。
“出血量。”狡黎的回应,依旧十分简洁,“如果这些血迹,属于同一个人,他不可能还活着。”
“我想想。”寇栾尝试着进行分析,“如果血迹属于死人,那答案只剩下两种——失踪者或者孟爱华,但孟爱华是跳楼自杀,再加上宿舍楼距离这里较远,血迹应该不属于她,所以这摊血迹,源自于失踪者?”
“失踪者也可以分为三种。”周景然补充道,“最开始的失踪者王谚,后续失踪的工人,以及游戏的玩家。”
“你说的没错。”寇栾顿时觉得头疼起来,“别的局总是找不到线索,这一局的线索,倒是层出不穷,但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别急。”周景然望向不知何时从他身边溜走的大狗,“Ashy好像又发现了什么。”
“汪汪!”
Ashy非常应景地冲着围墙叫了两声。
“你发现什么了?”
离得最近的寇栾,率先走了过去。
“汪!”
“我听不懂。”寇栾丝毫不打算给它面子,“你不是狗吗?表达得生动一点。”
面对寇栾的质疑,眼前这只银灰色的大狗,很想直接张口用人话,对寇栾的全家做出“问候”。
但它望着紧随寇栾其后的主人,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大爷的。
狗生艰难啊。
冷静了片刻,它委屈地用鼻子,拱了拱围墙的底部,又用爪子在那里凭空刨了两下,动作要多生动就有多生动。
“我明白了。”寇栾伸手拍了拍它的狗头,“你太胖了,起开,挡到我了。”
“……”
汪!
老子想咬人!
“不可以哦。”
狡黎笑眯眯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不知为何,明明同样身为SSR,Ashy在面对狡黎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天然的畏惧感。
它乖乖地任由狡黎揉了两下,对方将手放下之后,它就立即夹着尾巴,靠到了周景然的脚边,一副暗中观察的蠢样。
“怂。”
它的主人给了它会心一击。
此时,正专心地在围墙底部掏东西的寇栾,没有发现这边的小插曲。
围墙是由砖块垒成,Ashy用鼻子拱的地方,恰好出现了砖块的松动,形成了一道紧贴着地面的缝隙。
但这道缝隙,只有一厘米左右的宽度,下方的地面,又不是松软的泥土,寇栾费了半天的劲,才勉强将小拇指卡了进去。
这里面真的会有东西吗?
寇栾越来越怀疑Ashy的判断。
又过了几十秒,他终于摸到了某种硬质的物体,寇栾赶紧用小拇指,将东西压住,顺着地面,一起滑了出来。
“……又是纸片?”望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出的成果,寇栾却有些哭笑不得,“这一局到底有多少纸片。”
寇栾拾起地上的两张纸片,将表面厚厚的尘土抹去,才发现这是两张被撕开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分别是一男一女,年龄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面容较为稚嫩。
男孩相貌普通,整体还算清秀,女孩则貌美标致了许多,隐隐地跟訾傲有几分相似。
两张照片的顶部,都被人写了字。
男孩的上方是“畜生”,女孩的上方是“荡/妇”,字迹看上去并不相同,却都算不上什么好词。
此外,照片的下半部分,还有不少凌乱的血色指纹。
寇栾瞬间脑补出了一幅画面——
那些血迹的主人,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面上,手上死死地攥着这两张照片,以至于让照片的表面,沾染上了许多血色指痕。
然后,对方在临死前,将这两张照片,塞进了砖墙跟地面的缝隙里。
他肯定是偷偷这么做的。
否则,他应该会选择更容易被人发现,同时也更加省力的地面。
所以——
为什么会是“偷偷”?
怕被身边的人发现?
难道这场事件,还有其他的旁观者?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寇栾的脑海。
“这是孟爱华吗?”周景然指着女孩的照片问道,“訾傲提过别的工人,说她跟孟爱华长得相似。”
“应该是。”寇栾点了点头,“没猜错的话,这个男孩就是王谚。”
“为什么要写上这些侮辱性的字眼?”
“谁知道。”寇栾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是放在现实世界,我们可以直接把照片拿去化验,不论是上面残留的血迹,还是这一个个清晰无比的指纹,都会迅速检测出结果。”
“汪!”
Ashy轻蔑地叫了一声。
“虽然我还是听不懂,但我从情感分析,你应该说的是‘想得美’。”寇栾扫了一眼趴在周景然脚边的大狗。
“你把它想得太有素质了。”
周景然面不改色地出卖了自己的“萌宠”。
懒得跟一只自带烟嗓的可怜家伙计较,寇栾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中的照片上。
“试着拼合一下它们。”
狡黎轻声提醒了一句。
闻言,寇栾立即将两张照片的撕裂处,凑到了一起。
“合不上。”下一秒,寇栾摇了摇头,“断口的形状,完全不一致,应该是分别从两张照片上撕下来的。”
“或者是同一张照片的两端。”
狡黎微笑着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两端?”寇栾沉吟了片刻,经过仔细的观察,他发现两张照片的背景,似乎的确属于同一个地方,“如果是一张照片的中间部分被撕去,确实能够达到这种效果。”
孟爱华和王谚是青梅竹马?
寇栾默默地猜测道。
照片上两张带着稚气的脸庞,正无声地看着照片外的人。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热诚的笑容,但联想到他们的现状,这两张笑脸,越看越让人瘆得慌。
第343章 行大礼
寇栾从怀里掏出吕阿找到的日记本,随手将两张照片插了进去,又将阖好的本子,继续收了起来。
“总之,我们必须调查出血迹的来历。”寇栾的声音变得严肃,“王谚也好,其他的失踪者也罢,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信息。”
“你打算怎么调查?”周景然主动看向他。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和Ashy,是你们给了我灵感。”
“……我们?”
周景然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不解。
“嗯。”寇栾点了点头,“你们使用了自己的特殊能力,分析出了这些颜色的成分,别忘了,这局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位‘王’。”
“你想利用谈星晖的特殊能力?”周景然领悟得非常迅速。
“没错。”寇栾又点了点头,“他的特殊能力是回溯,这些条件应该足够他使用自己的能力了。”
“这确实是个好方法。”周景然认同道,“估计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如果我们能够早点到达,还能利用午饭的一个小时,让他帮忙还原出真相。”寇栾觉得有点可惜,“但现在午饭时间刚刚结束,他必须待在自己的工作岗位,只能晚上再带他过来了。”
“嗯。”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然没事做了。”空地探索完毕,寇栾直接计划好了他们下午的行程,“先回宿舍吧。”
“为什么要回去?”周景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照片上的字。”寇栾提示道,“可以跟工人们的笔迹进行比较。”
“你是说宿舍门口贴着的值班日志?”
“对。”
为了保证宿舍的卫生情况,每间宿舍的大门外侧,都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有一个表格。
当天负责宿舍卫生的工人,会在表格记录的选项上打钩,并在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双方的字数,都十分有限,对比起来可能难度很大,但玩家暂时无法获取到更多的线索,这也不失为一个对当前局势有利的做法。
赶回宿舍楼之后,为了提升效率,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分配。
一楼交给周景然负责,二楼交给狡黎,寇栾负责三楼,至于女生的区域,还是由Ashy进行对比。
“汪?”
为什么又是我?
再怎么说,它也是只公狗,老是在女生宿舍的区域出没,非常有损它冷峻的形象。
“看到每层楼尽头的那个公共厕所了吗?”寇栾贴心地替Ashy指明了方向。
“汪?”
“上面的符号有两种,分别对应男和女,唯独没有狗。”寇栾原本还算温和的话音,陡然一转,“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只能交给你了,不要再问了,再问就不礼貌了!”
“汪?”
我有这么重要吗?
顷刻间,Ashy感觉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变得有点飘飘然。
直到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踏上四楼的台阶,它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算了。
反正也相当于在帮主人的忙。
四肢着地时身高严重不足的Ashy,为了看清贴在门板上方的值班日志,开始努力地靠后肢站立。
这年头,连宠物都不好混啊!
Ashy从喉间溢出一声浑厚的叹息。
三楼的寇栾,倒是轻松了许多。
照片就放在他的身上,他随时可以拿出来查看,但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的几位,早就将照片上的那几个字眼,深深地刻印进了脑海,根本不需要抓着实物进行比对。
路过宿舍306的门口时,寇栾听见了清晰的呼噜声。
他先是怔了怔,怀疑有人光明正大地旷工,但他随即又想起,里面住着的玩家是胖大哥和朗涩,两个人本身就被安排回了宿舍,此刻正在里面休息,也不足为奇。
……竟然有人能够不靠“引”的强制睡眠,就在游戏的过程里,睡得如此香甜?
从某种方面来说,寇栾还挺羡慕胖大哥的心态。
寇栾没多作停留,仔细地比对完笔迹之后,他就继续向着下一间宿舍移动。
然而,宿舍306里没有闭眼的那名玩家,同样听到了来自门外的动静。
他将窗帘偷偷地掀起一个角,发现门外的人,恰好就是自己深深厌恶的那个小白脸。
小白脸不仅没有察觉到他的暗中窥视,还难得地处于独自行动的状态。
面对主动送上门的机会,朗涩不可能会错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回忆起寇栾两天前存心绊他的那一脚,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残忍的报复计划,逐渐在他的心中,酝酿成形。
朗涩将侧脸,贴在窗户上观察,耐心地等待寇栾,又走过了两间宿舍,才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接近了正背对着自己的目标。
为了显得高大一点,朗涩的脚上,蹬着一双厚重的短靴,鞋跟周围还布满了锋利的铆钉。
他抬起自己的右脚,努力让重心后仰,提起这副身躯全部的力量,灌注于自己的右腿,对准寇栾的膝弯处,狠狠地踹了下去。
朗涩计划得很好。
要知道,膝盖是一个人下半身最脆弱的地方,尤其是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
别说是他这样各种Buff叠满的一脚,哪怕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女生,这么朝着一个成年男性的同个部位踹下去,也一定会让对方,狼狈地跪倒在地面上。
而膝盖一旦因为重击,接触到坚硬的地面,骨裂和骨折,都是最轻微的后果,寇栾很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朗涩不是不害怕他需要为此担负的法律责任。
但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地方,不仅脱离于一般的闹市区,而且连最基本的监控设施都没有,简直像是犯罪的温床。
即便是事后追究起来,他也大可以咬死不承认,反正周围又没有其他的目击者,他压根儿不可能被定罪。
然而,这个堪称完美的计划,却遇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阻碍。
朗涩原本立在地面上的左脚,不知踩上了什么滑溜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骤然失去了平衡。
慌乱间,他低头扫了一眼,一个明亮的橙黄色物体,似乎在他的视野中,一晃而过。
……香蕉皮?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确定不久前的地面,还是空无一物,要不然,他也不可能站得如此稳当。
下一秒,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记忆,那抹橙黄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打滑的脚底,徒然地向前方呲溜而去。
真是见了鬼了。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原本打算偷袭寇栾的人,却自己一路打滑到了寇栾的前方,然后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地面上。
“草!”
朗涩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感觉膝盖处的骨骼,已经完全碎裂开来,还有不少扎进了周围的肉里。
剧烈的疼痛,甚至差点让他昏厥。
“哟——这不是朗涩吗?”寇栾状似惊讶地停住了脚步,“没必要一见面就跟我行这么大的礼吧?”
闻言,朗涩很想张口掩饰几句,但他疼得浑身直冒虚汗,嘴唇不停地打着哆嗦,根本说不出话。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尊敬我,但我手头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完成,麻烦让一让。”停顿了片刻,寇栾见对方完全没动,又非常善解人意地继续说道,“不好意思,你好像让不了,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语罢,他就绕开了蜷缩在地面上的朗涩,头也不回地向着下一间宿舍走去。
错身的刹那,寇栾用余光不经意地瞟到,朗涩本应该又干又瘦的身躯,似乎变得宽厚了不少。
某种形状扭曲的东西,正紧紧地贴合在对方的后背,跟他死死地缠绕在一起,如同一个被打断了所有关节的人。
寇栾只是眨了眨眼,朗涩就重新恢复成了那副干瘪的样子,但对方身体背后的工作服,却无端地被浸湿了一小片。
……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吧。
寇栾轻轻地摇了摇头,脚下的步伐,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
倘若这种异象,发生在别人身上,谨慎起见,他一定会进行再三的确认,哪怕对方并不在意。
但朗涩显然不在他需要关怀的范围之内。
事实上,早在朗涩将窗帘掀起一角的时候,寇栾就已经发现了对方。
他之所以表现得不动声色,只是为了观察,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事态的发展,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即便朗涩没有无缘无故的打滑,寇栾也会躲开对方的攻击,但结果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有趣。
活该。
寇栾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嗤笑。
还是接着干正事吧。
他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值班日志。
傍晚时分,负责比对笔迹的三人一狗,顺利地在一楼的楼梯口处会和。
由于字数有限,在将结果汇总之后,竟然足足有二十多个可疑对象。
“后续再慢慢排查吧。”寇栾一一记下了这些名字,“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我们可以去工厂,迎接谈星晖了。”
很快,玩家们就在工厂门口旁的空地处聚集——
除了胖大哥和朗涩。
或许是因为朗涩受了伤,又或许是因为昨天的经历,让他们觉得这个环节毫无用处,他们今天直接连出现都略去了。
没了这些闲杂人等,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寇栾跟谈星晖简要地描述了一下他们在空地上的发现,得到了谈星晖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们赶紧朝着那块偏僻的地方走去。
第344章 血迹
为了能够在九点前回到宿舍,玩家决定在路上进行交流。
吕阿今天没有什么发现,她还在跟食堂大叔套近乎,尝试着获取更多的信息。
“我拿到了这家工厂的员工档案。”滕玉和一开口就不负众望,“是跟一个工人闲聊的时候,他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我按照他说的地址,找到了工厂存放文字资料的地方,我大概翻看了一下,只有员工的档案,也许会有点用处,因为内容实在太多,我没办法背下来,干脆将它带了出来。”
“厉害。”吕阿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但会不会被发现啊?”
“应该不会。”滕玉和摇了摇头,“那个地方谁都可以进入,档案册的表面,更是浮了一层厚厚的灰,看样子根本没人来。”
“那就好。”
“档案里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吗?”寇栾好奇地询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滕玉和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歉意,“但我重点研究了孟爱华和王谚的档案——”
“其他的内容,都没有什么特别,但他们在亲属的那一栏,孟爱华只填了妈妈,王谚只填了爸爸,孟爱华来自离异家庭,我在想,王谚是不是也一样?童年时相似的经历,再加上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长大后会互生好感,也算是一件正常的事。”
“有这个可能。”寇栾点了点头,“因为双方都来自离异家庭,考虑到当前的时代背景,才会认为这段感情,注定不会被祝福吗?”
寇栾隐隐地觉得,还是不太对劲。
“对了。”滕玉和又想起了什么,“关于宿舍207失踪的那名工人,我也做了一些调查,除了跟王谚走得比较近,他跟其余失踪的工人,基本没有什么不同。”
“关系不错?”寇栾挑了挑眉毛,“我知道了。”
交谈间,他们渐渐接近了目的地。
黑夜已经降临,这片被血迹染色的土地,比起日光下的狰狞,此刻看起来只是颜色略微深沉了一点。
明明视觉冲击淡去了许多,却依旧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众人集体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吧。”谈星晖主动站了出来,“给我一分钟。”
“小心点。”滕玉和轻声嘱咐道。
“嗯。”
谈星晖一步步地走向血迹的中央,抓着寇栾提前交付给他的两张照片,谈星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他的身形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开始高频地闪烁。
见状,Susan情不自禁地绞紧了自己的手指。
她从未觉得一分钟会如此漫长。
直到谈星晖的身影,重新变得稳定且凝实,她才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怎么样?”
寇栾十分关注回溯的结果。
面对他的询问,谈星晖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暂时还无法回神。
“别急。”滕玉和拍了拍寇栾的肩膀,“稍微等一会儿,他可能看到了某些让他触动的画面,很快就会恢复。”
“好。”
寇栾表示理解。
“血迹来自王谚。”睁开了眼睛的谈星晖,选择将视线,停留在漆黑的地面,他的语速很慢,比平时还要慢上不少,但他自己好像并未察觉,“他一个人躺在这里,直到血液渐渐流干,他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周围没有其他人吗?”寇栾觉得疑惑,“那这两张照片呢?”
“我回溯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这里了。”谈星晖指着身旁的某处地方,“他的前方有几道嬉笑的背影,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人数不能算少,王谚在临死前,将照片插进了砖墙的缝隙里。”
“原来如此。”寇栾恍然大悟地说道,“所以他不是怕周围的人,察觉到他偷偷塞入的行为,而是怕别人,发现这两张照片的存在?”
“他为什么要怕这个呢?”吕阿表示十分不解。
“很简单。”寇栾向她解释道,“将他弄成那样的人,应该没料到他会死,因此他们在折返之后,肯定会消灭现场留存的证据——”
“血迹渗入了地表,不好进行清理,但照片只要拿走撕碎掉就可以,王谚估计猜到了自己的下场,才会在那些人离开之后,将一直握在手心的珍贵物品,塞入了身旁的缝隙里,期盼着有人能够揭示真相。”
“他是被欺凌至死的吗?”
訾傲将他们之前的猜测,跟眼前的发现相结合。
“或许。”
滕玉和点了点头。
“天哪……”少女忍不住发出感慨,“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人变成彻头彻尾的恶魔?”
“人不一定会从众行善,但作恶的成本太低了。”滕玉和压低了声音,“谁都不认为自己随意的一脚,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人写上了极具侮辱性的字眼之后,这两张照片,还能算是王谚的珍贵物品吗?”Susan紧紧地皱着眉头。
“珍不珍贵应该只看物品在主人心里的价值,跟它被外界污染成什么样子无关。”寇栾注视着谈星晖手中的照片,“不过,王谚选择将它们塞入缝隙,除了照片足够薄之外,说不定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什么特殊的意义?”吕阿顺着他的话语追问道。
“暂时还弄不清楚。”寇栾摇了摇头。
“别忘了,照片除了王谚之外,还有他的女朋友孟爱华。”狡黎的音色,像是一股清泉,冲开了弥漫在寇栾眼前的迷障,“他们来自同一张照片,却被人为地撕去了中间的部分,然后分别写上了侮辱性的词汇——”
“做出这种事的人,肯定不是王谚,从他随身携带这张照片的行为来看,他一定很爱惜这张照片,包括照片上的每一个人。”
“同一张照片……”寇栾喃喃自语道,“每一个人……”
几秒后,他猛地将头转向身边的滕玉和:“把员工档案给我一下。”
“好。”
尽管不明白寇栾这么说的意图,滕玉和还是将员工档案,递到了寇栾的手中。
经过一目十行的寻找之后,寇栾终于将档案翻到了写着王谚信息的那一页,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他看向不明就里的众人。
“寇老板,你知道什么了?”吕阿疑惑地挠了挠头。
“除了是一对情侣,孟爱华和王谚,还有另一层关系。”寇栾将手中的员工档案放下,“我一直觉得奇怪,哪怕都来自离异家庭,他们的相爱,也不至于如此艰难,甚至为了能够顺利地在一起,他们不惜私奔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另一层关系?”滕玉和露出了思考的神情,“你认为是另外的那层关系,导致了这所有的一切?”
“关于这一点,还有待验证。”
“先别急着往后说,你先告诉我们,究竟是怎样的另一层关系?”少女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
“还记得孟爱华的日记吗?”寇栾微笑着望向她。
“当然。”
“里面有一则日记,提到孟爱华曾经被她的妈妈带去改名,你应该也记得吧?”
“嗯。”吕阿点了点头,“但那不是因为她的父母离婚,她才会改成妈妈的姓氏吗?跟王谚又有什么关系?”
“别急。”寇栾循序渐进道,“诚然,她那则日记主要提及了关于姓氏的变更,但其中还有一句‘虽然对名字的感觉一般’,这足以说明,她在改姓的同时,名字也同步进行了更改,没错吧?”
“我有点印象。”訾傲代替少女回答道,“孟爱华确实写过这么一句。”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吕阿歪着脑袋,“她的姓名改得很彻底?”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旧时代的起名方式,其中‘X爱X’的结构非常常见,至于‘爱’字的前后内容,一般提取自父母的姓名。”考虑到吕阿不足二十的年龄,寇栾尽量将内容阐释得详细——
“在孟爱华父母离婚的日记和改姓名的日记之间,还有一条记录了她开启的新生活,她使用了‘又’这个词汇,代表着这个所谓的新生活,肯定不是她的第一次经历。”
“你是说……”
少女隐隐地抓住了点什么,但边界尚有些模糊。
“再来看一下被王谚珍藏的照片。”寇栾将讨论的重点,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虽然现在只剩下他和孟爱华,但两者的背景一致,说明它们很可能出自同一张照片——”
“那个时代的照相,不像现代那么普遍,随手拿起手机,就能拍摄出无数张令人满意的照片,在很多年以前,人们认为只有非常重要的场合,才值得被相机记录,即便孟爱华和王谚是青梅竹马,在他们仅仅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的几率,你认为会有多大?”
“不、不怎么大吧?”吕阿看起来不太确定,“我记得,孟爱华在日记里提到过,她和妈妈居住的地方,是一个村子,城市里都不太常见的相机,在村子里应该就更加稀罕了。”
“这想必是意义重大的一张照片。”滕玉和已经做出了判断,“两个人分别坐在两侧,微笑着望向镜头,如果在中间加上几位大人,这就是一张标准的……”
“全家福。”
寇栾毫无滞涩地接过了对方的话语。
第345章 尸体在哪里
“对哦!”少女原本眯起的眼睛,陡然瞪大了,“这肯定是一张全家福!”
“可是,孟爱华和王谚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张全家福里呢?”寇栾像是会读心术一般,说出了紧接着浮现在少女脑海里的疑问。
“……啊?”吕阿傻愣愣地指向了自己,“你问我吗?”
“想想看。”
“孟爱华和王谚是亲戚……不对不对!”少女摇了摇头,她沉下心来,将寇栾之前的几句话,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孟爱华的档案里,只写了妈妈,王谚的档案里,只写了爸爸,孟爱华的妈妈,在她年幼时就离了婚,还特地带她去改了名字,她又一次开启了新生活……”
“孟爱华的妈妈,再婚嫁给了王谚的爸爸?”吕阿终于看清了那些模糊的边界,“他们俩来自同一个重组家庭?是名义上的兄妹?”
“没错。”见自己的引导,总算是起了作用,寇栾不由地露出了笑容,“为了确认这个猜想,我开口索要了员工档案,找到了一个名字——”
“王勇华。”
寇栾举起手中的档案,指向了王谚父亲的那一栏。
“原来‘孟爱华’这三个字,代表了这种含义。”吕阿有些难以描述自己此刻心中的感受,“怪不得,她要说她对更改后的名字,感觉一般。”
“即便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改成了妈妈的姓氏之后,总要跟现在的爸爸,扯上点关系,才不至于落人口舌。”滕玉和则是想得更加深远,“不过,跟孟爱华和王谚的问题相比,这点麻烦实在算不上什么,名义上是兄妹的人,却互相滋生了爱意,抵抗失败之后,只能无奈地用私奔,成全这段不伦的感情,简直像是故事里才会写的情节。”
“日记里那些负面的内容,也因此而得到了解释。”訾傲叹了一口气,“不是普通的为情所困,而是压根就不该开始。”
“我不懂。”闻言,少女深深地皱起眉头,“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你不能用现代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寇栾提示道,“当然,即便是现代,这种事也不算常见,发生了之后,免不了地会惹来闲言碎语,何况是连离婚都能震惊一整个村子的过去。”
“他们还挺有反抗精神的。”想起两人做出的选择,訾傲忍不住赞赏起了他们的勇气,“身无分文地私奔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惜结局并不美好。”Susan用一句话,将众人拉回了现实,“一个失踪,一个跳楼,连婚都没结成。”
“王谚可不是失踪。”吕阿望向颜色明显深了一大片的地面,“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王谚明明遭受了欺凌,但他既没有做出激烈的反抗,也没有将实话,告知孟爱华,后者还能用‘不想让女友担心’来解释,前者究竟是因为什么。”寇栾说出了徘徊在他心中已久的一个疑问,“直到我分析出他们之间的另一层关系,我才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吕阿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那些欺凌王谚的工人,大概率握住了他的把柄,让他不敢做出反抗,而那个把柄,就是他和孟爱华,在恋人之外的关系。”寇栾将两件事联结在了一起,“在王谚失踪之前,孟爱华都毫不知情,但她写过一条日记,里面说‘原来他们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至少在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调查出了结果。”
“这个秘密,真的有这么大的威慑力吗?”少女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訾傲叹息着点了点头,“费了千辛万苦,才私奔到了这里,还一同找到了工作,眼看着日子就要变好,王谚肯定要誓死守护住这个秘密,最起码,不能让孟爱华,再次受到伤害,我们不知道在村子里的时候,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从他们连家人都抛弃的结果来看,那一定是一段非常痛苦的回忆。”
“大概连王谚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被欺凌至死。”滕玉和根据眼前的线索分析道,“他以为自己能够一直忍下去,但欺凌是一种底线断崖式下跌的暴力行径,你表现得越乖顺,只会换来越残酷的对待,无论他想要忍到什么时候,从他决定忍耐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反抗就不会死吗?”
吕阿的目光中带着迷茫。
“不一定。”滕玉和缓慢地摇了摇头,“但他现在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不是吗?”
当你面前有两条深谷的时候,请务必选择深不见底的那一条。
因为能够看到底的那一条,注定只会以摔死作为收场,而深不见底的那一条,虚无中可能藏着无尽的折磨,也可能是一线的生机,你至少拥有抓住的机会。
“那些欺负王谚的工人,究竟从哪里得知的秘密?”Susan提出了新的疑点,“又为什么要这样穷凶极恶地对待他?”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弄清楚的事了。”寇栾将员工档案,递还给了滕玉和,“很晚了,我们该走了,明天再继续吧。”
“那个……”吕阿弱弱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寇栾故作惊讶地扫了她一眼,“你也会有扭捏的时候吗?”
“我好歹也是一个十六岁的妙龄少女。”吕阿朝他做了个鬼脸,“不开玩笑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不是说,那些欺负王谚的工人,也没料到他会死,那他们在发现王谚第二天没到岗的情况下,肯定会来这里寻找,这里这么偏僻,他们应该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作为这场意外的凶手,他们怎么才能处理好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不让任何人发现的同时,将王谚定义成单纯的失踪?”
“不能随便丢到附近的荒山里去吗?”訾傲揣测道。
“恐怕不行。”少女摇了摇头,“我跟食堂大叔交流过,除非有特殊事件,否则工厂将一直处于封闭的状态,工人不得随便外出,尤其是带着可疑物品的情况下,必须进行强制的检查,工厂的垃圾站,也只有食堂后侧的那一处,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怎么看都不可能直接被扔在那里吧?”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寇栾陷入了沉思,“空地我们也已经搜索完毕,没有看到任何尸体的痕迹。”
“关于这个问题,我或许能够提供一点思路。”
滕玉和的面色中,带上了些许的犹豫。
“怎么了?”寇栾看出了对方的迟疑,“不好直说吗?”
“抱歉,可能会让你们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滕玉和轻轻地点了点头,“工厂一直是我负责的区域,我也已经基本将它内部的车间,跑了个遍,在众多的大型机器里,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巨型的搅拌机……”
“好了好了!”吕阿立即用手势,示意对方停止,“我、我没有问题了!”
显然,即使滕玉和事先做出了足够的预警,少女的脑海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些非常恐怖的画面。
“明天查一下工作日志,看看在王谚失踪前后,都有谁使用过那台机器。”寇栾提醒道,“尤其是平常不怎么使用搅拌机的那些人。”
“明白。”
滕玉和也正是这么想的。
“走吧。”寇栾带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今晚耽误了不少时间,为了能够在九点前返回寝室,我们必须加快点速度。”
幸好,他们在回程的时候,没有遇见什么阻碍。
八点五十五分。
照例将所有玩家,都安全送进住所之后,寇栾和他的SSR,终于回到了宿舍108。
时间接近九点,除了谈星晖和滕玉和之外,其余的工人,似乎都已经阖眼。
看到他们顺利归来,滕玉和冲着他们,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宿舍里一切如常。
见状,寇栾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接受到了滕玉和的讯号,然后他就非常自然地走向了那张熟悉的下铺,让自己躺靠在了床头。
“怎么了?”看着迟迟不肯上床的狡黎,寇栾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还要我请你吗?”
闻言,狡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笑个什么劲?”
面对此情此景,寇栾愈发疑惑了。
“没什么。”狡黎用含着笑意的眼睛,专注地望向他,“只是觉得我们此刻的状态,很像是一对磨合了多年的夫妻。”
“???”
寇栾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不再理会他那突然头脑抽风的SSR,自顾自地找好了位置,准备伺机进行观察。
没过多久,宿舍里的灯光,就因为断电而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