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看目光掠过二人,投向后面缓步走来的赵妙元,用马鞭一敲手掌,哼笑道:“这你们得去问长公主殿下。”
郭成与折可适愕然。
昨日夜晚。
嵬名阿埋的围城大营,负责看守营寨西南角辎重的老兵拓跋义今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风似乎更大了,穿过营寨栅栏时,那种奇怪的呜咽声也更大了。
他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目光不经意一扫,却瞥见堆放粮草的阴影处,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谁?!”拓跋义低喝一声,举矛上前。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动草料的沙沙声。他走到近前,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线,只见粮草堆积如山,并无异样。
难道是眼花了?
他心下稍安,正要退回原位,刚一转身,那道白影竟又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他看得分明,那白影悬浮在地面上,没有脚,一双空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汗毛瞬间炸起,拓跋义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恐惧像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喉咙和心脏。
几乎在同一时刻,妹勒都逋的打援大营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夜雾弥漫,能见度变得极低,年轻的百夫长野利荣正带着一队人马巡逻。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
突然,队伍末尾传来一声惊叫。野利荣回头,只见一名士兵脸色惨白,指着左侧黑暗,牙齿格格打颤:“那里……那里有眼睛!红色的眼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浓雾深处确实似乎有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野利荣强自镇定,喝道:“慌什么!可能是野兽!”
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已沁出冷汗。
从这个地方开始,巡逻的路途就变得诡异。雾气更浓了,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风中似乎有低语,有时后颈一愣,仿佛被冰冷的手指拂过。巡逻的士兵们精神高度紧张,看什么都像是幢幢鬼影,野利荣心中的恐惧也积累到了顶点。
直到绕过一片矮树林时,雾气突然剧烈翻涌,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士兵们胆子都被下破了,顿时尖叫起来,四散而逃。那身影与野利荣重重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鬼!有鬼啊!”两个人被撞得七荤八素,开始大叫,听到彼此声音之后都是一愣。
野利荣定睛一瞧,那冲出来的人竟然是嵬名阿埋大营的拓跋义。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野利荣:“你……你是鬼?!”
最近两营之间出现了一些传言,说要对彼此不利。他们一向半信半疑,但毕竟战场之上,小心提防总是没错,所以已经好几日没来往了。
“你才是鬼!”野利荣大怒,推开他的手道,“刚才那些动静,是不是你们营搞的?!”
“放屁,你贼喊捉贼!”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极端的愤怒。两人都坚信,自己所遭遇的恐怖景象,必然是对方阵营为扰乱军心而施展的卑劣手段。
拓跋义和野利荣带着满心愤恨,分别逃回了自己的大营,将今夜遭遇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上去。
嵬名阿埋听完拓跋义的描述,本就因连日攻城不下而烦躁的心绪更加恶劣。他帐中新近颇为得力的汉人幕僚丁兆蕙适时上前,低声道:“将军,近日营中确有流言,说妹勒都逋将军对您独占攻城之功颇为不满,暗中联络巫祝行此魇胜之术,欲乱我军心。如今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明日若再攻城,还需提防身后才是。”
嵬名阿埋脸色阴沉,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那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似乎还在他鼻端萦绕,让他心头邪火越烧越旺。
另一边,妹勒都逋听着野利荣的汇报,眉头紧锁。
他素来谨慎,对嵬名阿埋的鲁莽本就不甚看得上眼。他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汉人侍卫丁兆兰也沉声开口:“将军,嵬名阿埋将军性子急躁,久攻不克,难免会动些歪心思。前日便有风声,说他抱怨我军驰援不力,欲吞并我等部众,今夜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下马威。末将以为,明日出兵需得留足后手,以防不测。”
妹勒都逋缓缓点头。
于是当第三日清晨,方应看大军神兵天降时,嵬名阿埋和妹勒都逋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传令!前军变后军,结阵防御,谨防侧翼!”
“命令各部向中军靠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尤其是靠近嵬名阿埋那边的防线!”
……
原来,长公主竟然一直与流放边疆的丁氏双侠有所联系。没错,就是那个污蔑长公主,差点行刺皇上,本应满门抄斩,却被她力保下来流放边疆的丁氏双侠。
他们怀揣着戴罪立功的复杂心绪,凭借不俗武艺,在恒我帮助下,因其罪人的身份,反而较快地取得信任,成功分别潜伏到了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的身边。
当长公主通过青衣楼散布流言的同时,丁氏双侠有意无意间透露口风、发现证据,催化了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之间的龃龉。为了万无一失,赵妙元还把石林洞府供上的罂粟香膏交于他们,让他们想办法将之混入两位大将的饮食或熏香中。
剂量极轻,不足以致瘾,却能悄然放大使用者内心的焦虑、猜疑和幻觉。在它的影响下,嵬名阿埋看妹勒都逋按兵不动,愈发像是居心叵测的等待;妹勒都逋听嵬名阿埋催促进攻,则更像是意图消耗他实力的陷阱。
连续两日发酵后,这两位本应协同作战的名将,在潜意识里已将对彼此的防范摆在了作战之上。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喝,当方应看按照长公主信鹰带来的时机猛攻,两人都认为这是对方设下的圈套,下令本部兵马后退以保存实力,这才反应迟疑,救援不力。
见众人都围了上来,赵妙元简单给他们解释了一下,郭成与折可适听完后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十分震撼。展昭恍然大悟,为丁氏兄弟感到担忧和欣慰。连跟在无情身侧的冷血看向长公主时目光也复杂起来,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算无遗策。
方应看凑过来打量了长公主一下,笑眯眯说:“自延州一别,殿下风姿更胜往昔。只是前线刀兵无眼,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该再次亲身涉险。”
赵妙元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不冷不热说:“上次是我失手,这次却不一定。还请小侯爷配合了。”
虽说在延州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一旦自己不在身边看着,这厮就开始摇摆不定,烦人得很。方应看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恼,还想再说些什么,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殿下。”
无情操纵着轮椅缓缓近前。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对赵妙元微微一礼,然后抬起眼看她。
“许久不见,殿下安好。”
上次见面还是温州水患的时候了。赵妙元颔首:“前线诸事,有劳了。”
短暂的沉默后,无情再度开口,这次有些迟疑:“听闻……苏州花家的七公子,目疾已愈,重见光明。”
第137章
赵妙元看了他一眼,坦然承认:“是。”
无情追问道:“治愈之时天象可有异动?是否像上次一样,有雷劫降下?”
赵妙元一愣。她本以为他会顺势提及自己的腿疾,甚至都已在心中去想那张千里江山图,斟酌着是否要再尝试一次。倒没想到无情关心的重点在这里。
“确实有。”她点点头。
无情似乎有点紧张起来,立刻道:“有没有受伤?”
赵妙元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也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吧?
她说:“睡一天就好了。风险大,收获也很大。”
无情皱起眉头。
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跟在身后的冷血就朝着长公主问:“你既然能治好花满楼的眼睛,那大师兄的腿是不是也能治?”
“冷血!”无情呵斥道,“天雷之威,是儿戏么?前线局势未稳,殿下岂能再为此等事涉险?”
冷血看了两人一眼,冷声说:“她都为别人劈过了,不也没死。”
刘弦上前一步把长公主挡住:“你什么意思?”
冷血道:“她当时弃大师兄而去,现如今被雷劈一下又怎么了?”
此话一出,连刘盈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展昭也皱起眉头。
无情脸色变得苍白,他弯下身子,猛地一阵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恼怒地对冷血说:“不知事情全貌,便妄加评论,这便是世叔教你的处世之道吗?!”
被维护的人指责,冷血那张冰块脸上眉头紧皱,言语间也火气十足:“我怎么不知道?分明就是她当年先来招惹你,然后又自说自话地消失,让你——”
“呵。”
方应看突然嗤笑起来。先前他一直好整以暇地在边上看热宝,如今语带戏谑地插嘴道:“冷捕头,你这故事听得可不全啊。”
冷血瞪他:“关你什么事?”
“自然关我的事。”方应看笑容加深,“毕竟,若非当年盛捕头郎心似铁,屡次三番冷语相向,又怎会轮到我有幸一亲芳泽?”
此话轻浮无比,不仅冷血愣住了,连无情也闭了闭眼。
冷血有些茫然地看看方应看,又看看脸色难看的无情:“……你什么意思?”
方应看慢条斯理地道:“冷捕头入门晚,只知你大师兄因殿下未能完成诺言而神伤,却不愿了解殿下的动机,更不知早前是谁把谁惹哭的。可怜元姐姐与你们神侯府称兄道妹,何等亲近,你们却因为这是非难断的纠葛便一个个疏远了她……”
“好了。”
赵妙元无语地看着这几个人:“我需要你们可怜?陈年旧事,叽叽喳喳,这里是茶楼吗?聒噪。”
“是。”方应看从善如流地低头退下,反而显得剩下两人十分不识好歹。
冷血呆住了。
他印象里,只知道长公主与大师兄之间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大师兄因此消沉,却从未想过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曲折。
难怪。难怪其他几个师兄也知道大师兄的心结,却不像他一样义愤填膺,甚至对长公主处处忍让维护……
现今长公主站在那里,神情平静,但这番话之后,冷血却不由自主地去构想更年幼时候的她。这样的人,也会为大师兄的冷漠而流泪伤心么?
赵妙元根本不受丝毫影响,心绪已经都放在正事上面,对方应看和无情问:“下一步,二位作什么打算?”
无情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沉声道:“西夏军新败,士气受挫,阵脚未稳。应趁机携胜追击,扩大战果,最好能将其彻底逐出宁夏城周边险要之地。”
方应看也收敛了表情,点头附和:“丧家之犬,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末将请命,即刻整军,半个时辰后出击。”
赵妙元颔首:“准。”
半个时辰后,休整完毕的汉军在方应看亲自率领下,再度扑向西夏人。
失去信任与协同的两支西夏部队,刚刚在十几里外勉强收拢残兵,尚来不及重新构筑稳固防线,更加不堪一击。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各自为战,甚至隐隐有互相推诿的迹象。汉人铁骑纵横驰骋,步卒紧随其后,砍瓜切菜般将西夏军杀得丢盔弃甲,一直将其驱赶出数十里外。
宁夏城之围,至此真正解除。
之后,方应看率军势如破竹,携大胜之威,数日间连克南牟会,收复会州、灵州要地,兵锋直指西夏国都兴庆府。
这是交战以来,我朝第一次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甚至隐约有覆灭西夏的势头。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前线将士更是群情激昂。方应看将行辕移至刚刚收复的灵州,并派人将长公主赵妙元也迎至此处。毕竟,下一步便是攻打西夏都城,此等关键时刻,长公主坐镇中军,意义非凡。
是夜,灵州城内灯火通明,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连日征战紧绷的神经得以稍弛,胜利的喜悦与对灭国之功的渴望,让整个军营都沉浸在狂热的兴奋之中。
帅大帐内,亦是觥筹交错,将领们脸上洋溢着红光,声音都比平日洪亮几分。方应看坐于主位,银甲已换做锦袍,手中把-玩着酒杯,听着麾下将领们畅谈明日攻破兴庆府,擒获西夏王室的壮举,脸上笑意可谓春风得意。
无情坐于下首,平静许多,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有将领向他敬酒,他也只是略一举杯,算是回应。
赵妙元位于方应看身侧,看着帐内喧嚣景象不语。待众人稍微安静些许,站起身敲了敲杯子。
主帐内声浪一下减弱不少。
赵妙元环视下方,开口道:“诸位,战国累累,固然可喜。然兴庆府乃西夏国都,城高池深,必作困兽之斗。骄兵必败,将军们还需谨记。”
众将士齐声说:“是。”
长公主继续道:“更何况,军师吴明至今尚未现身。他在延州的手段,方侯爷应当记忆犹新。”
提及吴明,方应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也严肃起来。延州城一战长公主差点被吴明杀死,他自然不会忘记。
“此次他也会在兴庆府?”
无情之前并未参与延州之战,对大捷背后的玄机知之甚少,此刻闻言,不由看向赵妙元。
赵妙元点头道:“他苦心孤诣数十年,所求便是颠覆我朝江山。如今西夏危若累卵,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
方应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大军士气正盛,若因一人的缘故畏首畏尾,恐挫锐气。但吴明之诡谲,又让他心生忌惮。
赵妙元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啧了一声,就知道此人又开始做墙头草。不再指望他,目光微转,落在无情身上。
“盛大人,麻烦附耳过来。”
无情微微一怔,依言操控轮椅近前。赵妙元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无人听得清她说了什么,只见无情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眼神变得凝重,点头道:“好。”
翌日,大军开拔,兵临兴庆府城下。
战鼓擂响,号角连天,汉军发起猛攻,将士们无不奋勇争先。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轰然砸落,双方甫一接战,便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李叁是方应看麾下梯兵营的一名新兵,被其他队伍掩护着去冲城门。他肩头扛着云梯,紧紧跟着前面老兵的步伐往前突进。
耳边喊杀声震耳欲聋,身边同伴不时倒下,但梯兵营眼中只看得到前方那座兴庆府城墙。好几次,李叁他们都险些冲到墙根下,却又被密集的箭雨和滚木逼退。
他们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盾牌手顶着箭矢硬生生往前推进,有队友死去,但云梯终于带着沉闷的巨响,重重靠上了城墙。
“上!快上!”
队正嘶哑的吼声在耳边炸开,李叁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跟着前面的人,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破城首功!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这些念头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梯子在晃动,城头不断有石头砸下,擦着他的身体落下。李叁不敢往下看,只知道向上,再向上。
离城头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了。
就在此时,眼前的梯子颜色突然变暗了。
李叁一愣,梯子怎么会突然变颜色?
不对,不是梯子,是天!
天,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仿佛整个天空被泼上浓墨,紧接着,尖锐的啸音自远空传来,好像神怒一般咆哮。
和其他所有攻守双方的人一样,李叁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拖着黑色烟尾,包裹着异型巨石,从九天之上远远飞来,朝他们所在的区域轰然砸落。
随即又是一颗,又是一颗!
无数颗火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终占据了整个视野。热浪隔着老远,就灼得他皮肤生疼。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叁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理解不了自己现在看到的东西,天上怎么会掉石头呢?而且还是这么大的石头,好像几座房子捆在一起砸下来一般!
他张大了嘴,眼睁睁看着一颗火球好似太阳陨落,直直地砸向旁边另一架已经攀满士兵的云梯——
“轰!!!”
李叁的耳朵里爆出一阵嗡鸣,陡然失聪。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中,那架云梯连同上面的几十名士兵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巨坑。
“天罚……是天罚啊!快跑!!!”
第138章
方应看见自己的梯兵好几次都差点登上城门,破城已然在望,正在欣喜,异变陡生。
天空骤暗,陨星天降,这超越认知的一幕同样让他骇然失色。一颗巨石就落在帅旗左前方不足百步处,溅起的泥土碎石噼啪砸在他盔甲上。
“唏律律——”
胯-下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马背。方应看死死拉住缰绳,好不容易控制住坐骑,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军容鼎盛的大军已彻底崩溃,四散奔逃,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纵然方应看身经百战,也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情景。他心乱如麻,下意识望向大军中后方,无情那顶坚固华丽的轿子。
却见一道绛红色身影恰巧从那边飞来。展昭停在他马前,语速很快:“方侯爷,请下令大军后撤五里,择地扎营!”
方应看长出一口气,点点头。
“全军后撤五里!快——!”
命令下达,汉军退得更快。方应看在亲兵护卫下,一路后撤,直到完全脱离了那片陨星砸落的区域,才敢停下扎营。
惊魂未定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向着中军临时竖起的营寨旗帜聚拢过来。有些人是不愿当逃兵,更多的人则是出于恐惧,这般异象下独自逃亡,下场可能会比战死惨得多。
收拢溃兵,稳住阵脚,将士们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息,就见那顶华轿在神侯府与六扇门高手的严密护卫下,安然抵达,缓缓落地。
轿帘被一只纤长的手掀开。
所有人惊愕地发现,率先弯腰从轿中走出的竟是秦国长公主赵妙元。
随后,无情才操控轮椅随着她移出。
原来今日这场攻城战,长公主也坐在轿子里跟去看了。方应看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妙元的面色也攀上一层寒霜,沉声说:“他终究是发动了。”
方应看问:“发动什么?”
赵妙元说:“龙脉风水局。”
方应看脑中想起延州城前他们二人的对话,心里就是一惊,口不择言道:“他之前不是说要发动此局,需皇室一条性命吗?”
周围人顿时为之一静,面上骇然。就见长公主点点头,说:“他当时没成功杀了我。所以刚才的流星,恐怕只是那杀局威力的两成不到。”
两成不到!
那般恐怖的场景,仿佛共工撞破不周山一样天崩地裂,威力竟然只有两成不到。
此阵核心在于逆转龙脉,窃取国运,尚未饮到赵氏皇族的龙血便这样惊人,若长公主之前真在延州被他得手,恐怕此刻陨星已落于汴京皇城之上!
长公主继续道:“刚才的情景,想必你们都已经想到了昆阳之战。”
几人都点点头。
《后汉书光武帝纪》中记载,东汉光武帝刘秀与王莽间,有一场昆阳之战,“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从那之后,刘秀就被世间认为是天命所归。毕竟老天都帮着他降下陨石,肉-体凡胎岂能阻挡?当然得让他做皇帝。
而今吴明的这个手段,与昆阳之战何其相似,果然是龙脉风水局能搞出来的事。赵妙元目光扫过周围将士,只见果然一个个面如土色,窃窃私语“天罚”、“天命”等字眼,可见军心已然动摇,士气跌落谷底。
无情也感知到这点,眉头紧锁,问:“眼下情景,我们怎么办?”
长公主却笑了一下,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无情一怔。方应看奇道:“怎么说?”
赵妙元道:“之前我一直找不到的这个龙脉风水局的阵眼,就在刚才,我找到了。”
无情心中一动,追问:“在哪里?”
“在吴明自己身上。”赵妙元说。
几人都是一愣,赵妙元说:“他定然随军出动,才能如此精准地让陨石降落在这里。”
以自身修为与血脉为引,以身作眼,人阵合一。此法极其隐蔽,却也极其危险,因为一旦被人识破,所有火力都会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不过吴明武功十分高强,他定然是不害怕的。
想到这里,赵妙元抬眼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向前几步走到一处土坡上,对下方乌泱泱的将士们扬声道:“诸位!”
营中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她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情。我方才和你们一起在战场上,你们所看到的一切,我也看到了。”
众人站起身来,屏息望着她。
“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见到的流星、火球,都不是天意。”
就听长公主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天意,在我这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话音甫落,大地突然隐隐轰动起来。
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左右两侧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两支队伍,人数皆不下千余,正向他们的营寨靠拢。
待走得近些,他们就看到左侧一队为首之人四条眉毛,竟然是陆小凤。
他身旁一个身形清癯,满头白发的老人,有混江湖的一下就认出来,赫然是无争山庄老庄主,原东园。
不要说士兵们,连方应看都愣住了。原老庄主年轻时名震天下,但已经许久不出江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再一移眼睛,却见后头有个白衣人,不待他辨认,身旁副将已经惊呼出声:“那不是西门吹雪吗?!”
西门吹雪!
自月圆之夜紫禁之巅后,此人已经名满江湖,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如今见他身形孤峭,只是走来就剑气凛然,显然杀了叶孤城之后剑道已经臻至化境,方应看不由得心中更加骇然。
这时右边一个小兵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
“啊!啊——?!楚留香,楚留香!!”
几人转头一看,右侧一队打头的那人面容俊雅,风度翩翩,踏沙无痕,可不正是盗帅楚留香。
而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身着青袍,眼神锐利的老者。认识此人的并不多,但他气度不菲,让人难以移开视线。就在猜测他究竟是谁的时候,只听无情轻声说:“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
众人登时愕然,有人道:“薛老庄主?他不是早就归隐了吗?”
这一幕简直是不可思议。
陆小凤、原东园、西门吹雪、楚留香、薛衣人……这些平日里任何一个出现都足以轰动江湖的名字,此刻竟联袂而至,在西夏前线齐齐现身。
方应看怔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倏然转头看向长公主。
赵妙元立于土坡之上,望着两支援军,面上露出一点笑意。
两支人马行至营寨前,与方应看的主力军汇合。本朝民间向来崇尚侠士义气,多少故事口口相传,更何况那些江湖豪客们个个眼神精亮,气息沉稳,显然皆是好手。他们的到来一下子驱散了天罚的阴霾,原本死气沉沉的临时营地顿时沸腾起来。
陆小凤与楚留香越众而出,走到土坡前,对上方的赵妙元躬身行礼。
陆小凤笑道:“元姑娘,你所料果然不差。原老庄主振臂一呼,无争山庄旧部与江湖上不少血性男儿皆愿前来,共御外侮。”
楚留香接口道:“正是。薛老前辈听闻前线不宁,亦慨然出山,随六扇门与神侯府一起召集了不少江湖朋友。”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两家武林魁首联合朝廷,利用自身号召力,再由陆小凤和楚留香这两位交友广阔的人物牵头,在短时间内汇聚了如此一股强大的江湖力量奔赴前线。
方应看深知要协调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人物有多么困难,更别提让他们心甘情愿投身于国战之中,心中震动不已。赵妙元笑道:“有劳几位,以及诸位江湖义士了。尔等今日之义举,不仅朝廷铭记,天下百姓亦会铭记。”
众人皆道:“愿效犬马之劳。”
赵妙元颔首,看向陆小凤和楚留香:“你们帮我个忙,带上几位轻功卓绝的朋友,即刻前往兴庆府城墙外游走。”
陆小凤眼睛一亮:“我们要去骂人了?”
赵妙元一笑,说:“是,也不是。你们只需宣扬一件事:我汉军云集天下义士,他们的军师就算再怎么作妖,这城也迟早必破。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喊吴明出来与我一见。”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领命,点了数名以轻功见长的好手,向兴庆府方向掠去。
与此同时,赵妙元对方应看下令:“让大军开拔,前进至兴庆府外三里处列阵。”
“是。”
安排完这些,赵妙元转身向左侧人群中走去。侠客们摩西分海一般给长公主让路,很快她面前就只剩下一个人。
“西门庄主,”她对那冷得不似真人的白衣剑客笑道,“随本宫帐中一叙?”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颔首跟随。
一炷香后,二人从大帐走出,面无异色。没人不好奇这两位传奇般的人物要谈些什么,但无人敢问,也无从猜测。
大军士气已经回升不少,随着神通侯的军令下达,迅速重整旗鼓,再次向前推进。
同一时刻,陆小凤与楚留香等人的嘲讽也起了作用。
城头之上,西夏守军一阵骚动。过了半晌,在汉军目光的注视下,兴庆府那沉重的大门果然嘎吱一声打开,从中走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老头来——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又调错时间了这张应该明天发的……明天就不再多更了主包已经一滴都没了……
第139章
“殿下要见老夫,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赵妙元排众而出,望着那张笑呵呵的老脸,冷声说:“本宫只想问问,我究竟该叫你吴明,还是丁谓,还是后周皇子,柴宗让。”
几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汉人无不闻之变色。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孤儿寡母,江山易主……这是本朝人绝对不敢提及的隐秘,因为他们的江山,得来的并不正大光明。
这个好像路边花匠一样普通的老头儿,竟然是前朝柴氏皇族,后周的皇子?
一时间,军阵中哗然四起,人人震惊,就连方应看与无情等人也俱是难以置信。柴宗让……这名字他们听过,是后周最后一个皇帝的第五个兄长。可他不该早就走失,怎么会活这么久,怎么会在西夏阵营之中,又怎么会那等翻云覆雨的异术?
不由心乱如麻,连被叫破-身份的吴明本人,也没他们来得惊讶。
吴明摸了摸胡须,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的长公主,一点不生气,只道:“既然你知道老夫的身份,那按辈分论,吕祖门下,我算你师叔。见到长辈,难道殿下不该先行小辈礼数吗?”
赵妙元哼笑一声:“好啊,师叔。”
吴明说:“侄儿不知有什么见教?”
赵妙元道:“师叔多年来费心经营,无非是想光复柴周。我想,既然你我目标明确,不共戴天,不如干脆来个了断。”
吴明挑眉说:“哦?怎么了断?”
“很简单。”赵妙元道,“为了彻底开启风水局,想必你很需要我的命;而我,也很想让你死。不如我们就比一比,只靠武功,谁先弄死谁。至于两边的士兵们,也不要连累无辜了。”
闻言,吴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你要与老夫比武?莫非你忘了,宫九的武功是谁一手调-教出来的?”
长公主道:“我自然记得,所以不是我跟你比。”
说着,她侧身向旁边让开一步。
随着她的动作,一道冰凝霜结的白色身影,自她身后缓步而出。
西门吹雪。
吴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半晌道:“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也望向他,说:“军师。”
吴明皱起眉毛,疑惑地问:“庄主这样的人,也关心赵氏的死活吗?”
西门吹雪回答说:“我欠她一个人情。”
长公主怡然抱臂立在他身边。
西门吹雪又说:“而且,我很不喜欢你。”
“杀了你,我今年便不再杀人。”
众所周知,西门吹雪每年最多只出门四次,每次只杀一个人,从不失手。杀人前更要斋戒三日,熏香沐浴,更衣束发,极尽庄严。
此时他早已做完一切,看着吴明,就好像看着一具即将冰冷的尸体。
吴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庄主剑道通神,老夫素有耳闻。只是纵使你与我交手,胜算又有几何?”
西门吹雪的回答依旧简洁:“你不死,我便死。”
这就是最赤诚的剑道。很简单,也很决绝。
吴明望着这个天赋异禀的剑客,目光中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惋惜,叹道:“可惜了一柄好剑。”
见他们两人都同意出手,赵妙元适时说:“既如此,我们便立下誓约。此战只凭武艺,不得动用任何玄术来干扰,公平对决,生死由命。”
二人皆点头,赵妙元就从袖子里拉出一张投嗣状,刷刷写上三个人的名字,对天诵读一遍,手指一搓,状子无风自燃。只见天上竟真的飘来一片雷云,咔嚓一声,闪电蜿蜒劈下。
天地为证,誓约已成。
无需多言,雷光中,西门吹雪向前踏出一步,手已握上剑柄。
吴明依旧空着双手,镇定自若地望着他。
下一瞬,西门吹雪动了。
一道快到极致的白色流光,一声清越剑鸣。长剑出鞘,寒光映日,直刺吴明咽喉。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他与叶孤城的对决便是如此,每一剑都精准致命,毫无花巧。所有认得西门吹雪,听说过他剑法的人,心中都下意识地认为这次也一样,胜负或许就在一两剑之间。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吴明只是微微侧身,便以毫厘之差避了过去。
然后他脚步一错,衣袖飘拂间,一股柔韧劲气已悄然荡开了剑锋的余势。
太极。
西门吹雪手腕一转,剑光化作漫天寒星,将吴明周身大穴尽数笼罩。
吴明徒手应对,拳掌指爪变幻莫测,时而轻柔如柳絮拂面,时而刚猛似雷霆炸裂,速度似慢实快。众人都是第一次见他出手,一时间竟分不清此人武功与西门吹雪比起来是高是低。
西门吹雪的剑仍然很快,但不知为何,却第一次让人感觉有些滞闷。那小老头的内力仿佛深不见底,绵绵然,泊泊然,浩荡磅礴,以一双肉掌,硬撼西门吹雪杀伐无数的乌鞘长剑。
场中形逐渐渐发生变化。原本应是西门吹雪主攻,吴明防守闪避,但打着打着,众人惊恐地发现,那空手的老者竟隐隐占据了上风。
乌云压阵,狂风忽起,老头儿一招一式间,似乎风云都变换。西门吹雪仿若陷入一张大网中的鱼儿,剑气随他的力道不断被消磨殆尽。
“……这怎么可能?”陆小凤骇然。
楚留香只能隐约看出来一点,喃喃地说:“他的武学,已近乎‘道’。”
将自身修为与对天地自然的感悟融入武学之中,以此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展昭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自问剑法也算一流,但场中那两人的对决,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军阵中,窃窃私语声和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将士们看着二人打斗,脸色都白了下来。
这可是剑神啊。
如果连他都无法打过这个前朝的老怪物,还有谁能做到?
他们的注意力尽数被那两人分走,忽听得“呛”的一声锐响,身边长公主扬声清越道:“西门庄主!”
众人扭头,却只见一道残影掠过,定睛一看才发现,赵妙元不知何时拔出了展昭腰间的宝剑巨阙,竟提着它一下飞身而上,惊鸿般直入战局!
“喂!”
“殿下不可!”
“快回来!”
几个男人惊得魂飞魄散,年纪最轻的冷血立刻就要冲上去拉人,却被绛红色身影阻止了。
“等等,”展昭拦在他们身前,“你们看!”
冷血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看,眼睛就瞪大了。
长公主的身法太快了。
灵动迅捷,远超几人以往所知。先前她想去什么高处,都是让南侠带着飞的,可见自己不可能有轻功,就算有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会像现在这般飘忽若神?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的剑法。
巨阙在她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长公主拿着掂了掂,便似乎对这剑已经了如指掌,随即“呼!”地一甩,剑光闪烁,星河流转,轻灵无比地朝吴明悍然攻去!
猛入战局,闪到西门吹雪身边,她便一瞬间把控住吴明最薄弱处。手中剑尖无孔不入,潇洒无比,攻守兼备,节奏把控好似潮涨潮落,刚柔并济,竟然隐隐有把他们这里所有人都比过的感觉。
陆小凤下巴掉了下来。
这身法,这剑意,可以说深不可测,怎么可能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长公主?
简直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
西门吹雪在赵妙元闯入战圈的瞬间就已经皱起眉头。若换了旁人,他一句找死便出口了,可毕竟是长公主殿下,西门吹雪忍了,心中一叹,就想抽身回护。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她并不需要。
青色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巨阙仿佛自己活了,以西门吹雪觉得完全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式,填补了他剑招中的细微破绽。
看了一眼她的攻势,西门吹雪脑中嗡的一声,久攻不下的地方一下通了。
西门吹雪一生只诚于剑,他的剑是孤独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道。他从未与任何人配合对敌,也从未想过自己需要配合。可此刻,他竟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人的引导,将剑意尽数倾泻而出。
这个人就好像……好像他生命中缺失了很多很多年的那块拼图一样。
西门吹雪的剑和灵魂都颤-抖起来。
他们太默契了。不用思考如何配合,不用担忧招式衔接,所有滞涩都被那翩若惊鸿的身影逐一化解。这一刻,西门吹雪的剑道前所未有地通畅,酣畅淋漓,锐意迸发,原本被吴明压制的战局竟隐隐有反压之势!
吴明的表情变了。
自从长公主提剑加入,他的视线就一直牢牢钉在她身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西门吹雪比他更先找到答案。
因为他看到长公主使出了那一招。
古剑巨阙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霎那间,剑光暴涨。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万千道霞光自剑身迸发,绚烂夺目,将昏暗的天地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在这一瞬,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看到云端之上有仙人谪落,挥出了这不属于人间的惊世一剑。
西门吹雪瞳孔被剑光点亮。他死死盯着那道绚烂孤高的剑光,极度难以置信之下,一个名字冲口而出:
“——天外飞仙!”
第140章
锋芒毕露的一剑已至面前,避无可避之下,吴明疾退的同时,双掌连环拍出,圆转气劲试图化解。
然而,他终究是失了先机。
凌厉剑气穿透虚实,精准找到最细微的罅隙。
“嗤!”
衣帛撕裂声响,右袖上鲜血瞬间沁出。吴明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向赵妙元,脸上终于露出惊骇的神色。
这一剑,竟真的伤到了他。
西门吹雪早就已经愣住了。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剑神眼中-出现了刹那的失神。
他看着长公主因为自己的声音而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望了他一眼。
那张脸依旧是长公主的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竟变成了黑色。
点漆一般,深不见底。这绝不是长公主的眼睛。
西门吹雪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他……
就见那漆黑的眼睛里映出西门吹雪的倒影,然后长公主面上冰冷孤高的神态破开,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许久不见了,西门庄主。”
“……”
西门吹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长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是他,真的是他!
吴明右臂受伤,惊怒交加,见西门吹雪攻势顿住,登时朝他袭来,试图破开二人包围。“赵妙元”说完那句话也不停留,立即补上西门吹雪的空缺,一剑挑开吴明手掌。
西门吹雪回神,迅速加入战局。两人联手,如同双生一体,不需要言语交流,不需要眼神示意,一白一青,剑光交织,天衣无缝的配合下,竟将吴明逼得连连后退。
观战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看到那绚丽万分的一剑,陆小凤脑子一下炸了,猛地倒吸一口长长的冷气,一把抓住身旁楚留香的胳膊,大叫道:“啊——!!”
楚留香袖子几乎被他扯下来,诧异地转头瞧他。陆小凤张大了嘴,呆若木鸡,脸色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场中,喊了半晌,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憋不出来。
并入方应看军中的守将郭成就在他旁边,见状急得抓耳挠腮:“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陆小凤猛地松开楚留香,在原地连翻了三个跟斗,终于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道:“叶孤城!!!”
冷血蹙眉问:“什么叶孤城?”
陆小凤语无伦次道:“那不是长公主,那是叶孤城!”
方应看稀奇地探头端详他:“你傻了还是瞎了不成?”
“不不不,”陆小凤极度兴奋,极度震撼地说,“叶孤城的魂魄,叶孤城的魂魄在她身上了!刚刚那招是天外飞仙,绝对没错!我亲眼见过!只有叶孤城才会的天外飞仙!”
天外飞仙。
白云城主叶孤城的剑法。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那惊艳了天下的一剑。陆小凤绝对不可能认不出来。
然而随着月落日升,叶孤城死了,西门吹雪胜出,南王世子身陨,此剑早已绝响。
为何这早已成为绝响的一剑,会出现在长公主赵妙元手下?
而且看西门吹雪那震惊至极的表情,这一剑绝非徒具其形。
楚留香和他一起亲眼目睹过那天树林中,长公主将叶孤城胎光收进养魂瓶中的场景,此刻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恍然大悟。
手中折扇“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喃喃道:“原来如此……不错,不错!殿下之前拿走叶城主的魂魄蕴养,如今他定已经醒了!不仅醒了,而且还能……被请神!”
请神上身,借助长公主的身躯,施展出那招天外飞仙。
旁边众人听着这两位大侠疯了一样的话,个个面露骇然。请神上身?魂魄附体?这又不是神话志怪里的情节!
然而,现在的场景若不用这个说法来解释,又如何能说得通?
此前保持沉默的无情突然意识到什么,问:“所以说,现在和西门庄主联手配合的,就是叶城主了?”
武林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心中一阵翻腾。震撼、唏嘘、感慨万千,这些情绪几乎破胸而出。
叶孤城,西门吹雪。
这两个以剑论道,宿命中的对手,灵魂上的知己。
紫禁之巅一战,叶孤城败亡,西门吹雪断情绝爱,本以为那便是终结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一生中交手一次已是万幸。若非那惊天动地的一次交手,江湖人心中怎会有一个永恒传唱的传说?
谁能想到,命运竟会如此莫测。在西夏国都之外,超越了生死界限的两个人,竟然还能有一次合作无间的机遇。
造化之奇,不外如是。
战场中-央,剑气激荡,风雷隐隐。
西门吹雪看着那双黑眼睛,心神激荡,无数情绪翻涌,最终却都沉淀为手中愈发凝实的剑意。
既然是他,那便够了。
一轮过后,叶孤城稳住身形,用长公主的嗓音道:“庄主,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西门吹雪握紧了手中长剑,眼神清如寒潭之水,沉声道:“好。”
剑心通明,战意凛然。刹那间,两道身影再度化作流光。
西门吹雪的剑,依旧简单到极致。而叶孤城的剑,在绚烂夺目,飘忽欲仙之外,更多了一份因缘际会的圆融与洞察。
一加一,远大于二。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同样臻至巅峰,双剑合璧,合二为一,好像已经合作了千百遍,寻隙而入,直指核心。
吴明的武功确实已近天人,但他面对的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只见剑光如海中,西门吹雪化作一道白虹,直贯吴明中宫。
这一剑摒弃了所有变化,身剑合一,赤诚如幼子。吴明心神巨震,双掌一圈一引,试图化解这一击。
然而就在此时,叶孤城出现在他的背后。
他手中的巨阙剑,瞄准的是气海。
叶孤城本来对玄学知之甚少,然而,如今附身在长公主身躯中,他倏然懂了。
气海也叫下丹田或关元,是命之根本,负责藏精化气,是人体先天元气的发源地,精化为气,便在此中枢炼化,所谓“命蒂”便是如此。长公主心中所托,乃毁掉那龙脉风水局的阵眼,也就是吴明身上能量的源头。而能量的源头,正在此处。
他屏息凝神,霍然递出轻灵刁钻的一剑!
吴明腹背受敌,心知大事不妙,狂吼一声,气劲鼓荡,身形急遽扭曲,竭尽全力避开了叶孤城的这一剑。
但西门吹雪仍有一剑!
“噗——!”
耀眼的剑光毁天灭地。
两肋之间,中宫被袭,吴明浑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倏然望向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以道入武,然而这一生一死的两人命数交缠,两把剑合起来,又怎么不是一种道呢。
最后,吴明深深看了叶孤城一眼。或者说,他在看长公主赵妙元。旋即,他慨然一笑,一阵狂风沙尘骤然卷起,淹没了他的身影。
待到风沙稍息,原地已空无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吴明就这样消失了。
方应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眼见那老怪物重伤遁走,他岂能放过这千载良机?方应看银枪高举,扬声大呼道:“敌军妖师已败!全军听令,随我攻破兴庆府,收复河山,杀——!!”
“杀!杀!杀!!”
亲眼目睹了方才那惊世一战,将士们早已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怒吼声席卷战场,刚刚重整的军阵再次化作滚滚洪流,以比之前更加凶猛的气势,向近在咫尺的兴庆府城墙,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战场中-央,却形成了一个暴风眼,寂静,平和。
西门吹雪吹了吹剑尖血珠,收剑入鞘。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长公主皮囊下那个灵魂上。
那双点漆般的黑眸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西门吹雪知道,告别的时候又到了。
叶孤城对他微微一笑,抬起手,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巨阙剑,递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剑柄入手微沉,剑身犹自嗡鸣。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眸底深处一丝波澜。他开口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叶孤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身躯失去了支撑,向一旁倒去。
西门吹雪早已有所预料,上前一步将长公主的身体抱入怀中。几乎同时,绛红色的身影如电射至。
展昭落在西门吹雪面前,目光在长公主身上一扫,对他抱拳一礼:“多谢庄主。”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将人和剑都还回给他,说:“走吧。”
几人退回临时营地。
陆小凤与楚留香带领着那支汇聚而来的江湖义士,随方应看大军一同攻城去了,喊杀声,战鼓声,城墙崩塌的轰鸣声,即便在后方营地也隐约可闻。
确定长公主情况良好后,无情与冷血率领六扇门与神侯府的部分人手,护卫着昏迷的长公主,以及需要协调各方的原东园薛衣人等,退回了已被己方牢牢控制的灵州城中。
方才那场旷世之战,剑神与剑仙联手对抗前朝遗孤的细节,已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灵州城里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讲述者都添油加醋,每一双聆听的眼睛都充满了悠然神往,无需怀疑,今日这一战,注定将成为下一个百年里口耳相传,永不褪色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