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灵州城内,原属于西夏贵族的府邸被临时征用为行辕。赵妙元被安置在最舒适的一个院落中。
她昏迷的时间并不算太长,约莫几个时辰,天色将暮未暮时,便在浑身骨头都被敲碎般的剧痛中醒了过来。
“嘶……!”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酸痛便从四肢百骸凶猛袭来。筋骨肌肉被过度驱使,超越极限之后开始强烈抗议,双臂与腰背处好像被十头蛮牛反复踩踏过一般。
赵妙元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直接又晕过去。
她咬着牙,勉强撑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试着握了握拳,疼得捶床。
左右气不过,赵妙元掏出怀中物什,左边是放蛇卵的匣子,右边则是她此行前特地带上的,叶孤城的养魂瓶。
赵妙元捏着瓶子,语气不善地说:“你心愿已了,我倒是被折腾得不行。”
养魂瓶静默着,慢慢亮了一下。
长公主呵呵道:“待此间事了,早晚给你超度了。”
说完将瓶子重新收入怀中,转而打开匣子,手指摩挲着蛇卵,发了会儿呆。直到外间守候的刘盈刘弦敲门进入,思绪才被打断。
刘盈刘弦见她醒来,均是面露喜色。赵妙元让她们帮忙更衣洗漱,又问:“情况如何?”
刘盈一边熟练地伺-候她起身,一边禀报:“陆大侠、楚香帅随方侯爷攻城去了。其余人都在前厅,西门庄主也在。方才前线传来消息,兴庆府多处城墙已被轰开缺口,我军已攻入外城,正在巷战。”
赵妙元点点头,洗漱之后勉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换了身常服,吃了点清淡粥点,感觉身上恢复了些许气力,这才揉着仍然酸疼难当的肩膀,慢慢往前厅走去。
前厅的气氛颇为奇特。无情正与原东园低声交谈,冷血抱剑在他身后,目光偶尔扫过厅外;薛衣人坐在窗边闭目养神,旁边是心不在焉的展昭。
西门吹雪则独自站在厅堂一角。他已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衣,纤尘不染,周身气息收敛,手中并无剑,目光落于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赵妙元出现时,所有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殿下!”
“殿下安好?”
几声问候同时响起,赵妙元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走到主位坐下,依旧忍不住揉了揉右肩。
寒暄几句,众人抒发了对她的敬仰之情,无情迟疑半晌,说:“有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赵妙元说:“什么事?”
“殿下的那个投嗣状,”无情问,“其中写着‘只凭武艺,不得动用玄术’,况且已有天雷为怔,怎么又能反悔?”
赵妙元道:“谁说我反悔了?”
无情疑惑:“殿下让叶城主上身代打,难道不算动用玄术么?”
他这个问题,显然也困扰着厅内所有人。连薛衣人都睁开了眼睛。
赵妙元神色一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对无情道:“师兄所言不假,可你当真看清我在那张状子上写了谁的名字吗?”
无情一愣。他身后的冷血说:“不是你们三个么?你,吴明,西门吹雪。”
赵妙元乐不可支地笑了几声。
“是三个名字,但其中没有赵妙元。”
她说:“我写的,是叶孤城。”
若立状子的是叶孤城,那他的魂魄借用长公主身躯战斗,当然也能算作“只凭武艺”。
众人恍然大悟,拍手叫绝,佩服得五体投地。赵妙元坦然受之。
等到兴奋之情渐熄,一直静立一旁的西门吹雪忽然一动,走了过来。
他停在长公主面前,对她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
“多谢。”
谢的自然是长公主给他这个机会,能与叶孤城再次相见,乃至并肩作战。
赵妙元受了这一礼,道:“西门庄主欠我的人情,此番也算还了。”
西门吹雪直起身,摇了摇头。
“这回不算,依然欠你一次。”
闻言,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再次提起了那个问题:“那这回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西门吹雪看着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含起一丝微笑。
他点了点头,说:“是。”
赵妙元也笑了,她终于成功成为了剑神的第三个朋友。
二人不再多言,西门吹雪微一颔首,便转身向厅外走去。厅内众人都知道,战场上属于他的部分已经完结,西门吹雪要回万梅山庄了。
正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却见一名身着轻甲的传令兵与其擦肩而过,快步跑进来道:“启禀殿下,我军攻破兴庆府内城,王旗已插上西夏皇宫门楼!”
纵然早有预料,当消息真切传来时,厅内众人仍是不由自主地精神一振。
“好!”赵妙元道,“方应看人呢?”
“方侯爷正命各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清点府库。”传令兵说,“只是西夏王李元昊与梁皇后,并一干核心权贵,已于城破前趁乱潜逃,不知所踪。侯爷差小人问殿下的意思。”
赵妙元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道:“跟他说,穷寇莫追,继续做善后便好。”
“是。”
小兵领命而去。长公主转头对身边人笑道:“这下好了,经此一役,之后的皇帝只要不出昏招,我朝与西夏间的格局,便要彻底翻转过来了。”
这话也只有她才能说。众人讪讪而笑,却又实打实的高兴,心中那点因未能擒获敌酋而产生的遗憾,也消散了不少。
确实,都城被破,精锐折损,对于任何一个政权而言都是动摇根基的重创。西夏,已然不足为虑。
赵妙元就说:“既然战事结束,本宫也该回京了。”
无情皱了皱眉,冷血硬邦邦地说:“刚醒,为什么不多休息几天,你不是肩膀疼?”
赵妙元没想到方才揉揉肩膀也能被他看在眼里,失笑摇头:“我已经太久没回汴京了。况且,吴明不会善罢甘休的。”
目光扫过众人,她缓缓道:“想彻底开启风水杀局,要么杀了我,要么,便是官家。我这条路走不通,他必然会找另一条路。”
厅内温度好似都下降了几分。几人对视一眼,面色凝重下来。薛衣人迟疑地说:“宫中禁-卫森严,陛下应当无妨才是。”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先前南王之事,不就是他在幕后策划么?”赵妙元说。
没人能说出反驳的话来。赵妙元吩咐道:“展昭准备一下,刘盈刘弦去备马吧。”
几人应声。
“这么赶?”原东园有些惊讶于长公主的雷厉风行,“殿下不如再住一日……”
赵妙元道:“还是不了,迟则生变。”
她有一种预感,此次回京之后,无论好坏,便是一切的了结了。必须先下手为强。
无情身为督军,职责所在,大军未彻底班师便无法轻易离开。此刻他眉头几乎要拧成死结,却也只能嘱咐道:“既然如此,殿下务必多加小心。”
赵妙元对他笑了笑,说:“我心中有数。”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一行四人便动身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离灵州城,踏上了返回汴京的官道。
赵妙元发现展昭越发机灵了。马车一路向东,昼夜兼程,沿途官员听闻长公主车驾经过,多有想要求见或安排盛大接待的,皆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赵妙元自然乐得清静,受之不提。
如此行了数日,汴京的轮廓终于出现目之所及的地方。空气越发湿润,熟悉的喧嚣与繁华扑面而来。
展昭需要先去开封府报一下道,半途离开了。马车径直驶入长公主府邸,赵妙元走进自己房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站在影子里。
她吓得一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点红在那里,忍不住捂了捂心口:“……你干什么呢?”
“你叫我盯着宫里面的事。”一点红从阴影里走出来,狼一样的眼睛锁定她,“你离开得太久了。”
赵妙元这才想起来,第一次随军前她为防自己不在赵祯被人宰了,传信让一点红调到京中暗暗盯着,还给他在大内侍卫那边挂了名。
延州城一战本就用时不短,更别说待在原随云那里的两个月,还有此次一路直打上西夏首都所花的时间……这都多久了!
“不好意思,遇到了点麻烦事……”赵妙元连忙拉他坐下,给人到了杯茶说,“宫中如何了?”
一点红说:“什么麻烦事?”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赵妙元服了,开口道:“去了蝙蝠岛一趟。”
一点红还想说什么,赵妙元岂不知他的德行,抢先说:“这不是重点。”
“……”
沉默了一会儿,一点红也妥协了。他说:“我在的这段时间,宫中没出现刺客。”
赵妙元小小松了口气:“那就好。朝廷应该已经知道我军攻破西夏首都的事了,我哥有什么反应吗?”
一点红摇了摇头。
“皇帝生病了。”他慢慢说,“好几天没有上朝,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
赵妙元眉头一皱。
“生病?怎么回事?”
“不知。”一点红说,“我只看到太医时不时出入,没见过他人如何。”
这人听起话来只按字面意思理解,赵妙元捏了捏眉头,心中对此的预感并不积极。
第142章
沉默片刻,赵妙元平了平思绪,想着一点红这几个月也是辛苦,便道:“你用过饭没?一路赶回来,我也饿了,叫厨房弄些好酒好菜,一道用些?”
一点红拒绝道:“不必。你既回来,我便要走了。”
赵妙元笑说:“就这么不想看到我,连顿饭也不肯赏脸?”
一点红没有笑。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定定落在赵妙元脸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在这里已经没有用了。”
说完他不再给长公主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走,眼一眨便不见了。
赵妙元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莫名其妙。一点红寡言少语,从来视人情世故为粪土,说走就走是常事。可今日表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难道自己真的回来得太晚了,连这人都开始生闷气?
她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太累,想多了。当务之急,是赵祯的病。
时机太巧了。
风水杀局,要么杀她,要么杀皇帝。她这条路,吴明试过了,代价是西夏国都陷落,精锐丧尽。如今合该轮到她皇兄了。
赵妙元不再犹豫,扬声唤道:“刘盈刘弦!”
双胞侍女应声而入,赵妙元说:“更衣,进宫。”
虽然已到深秋,中午的阳光依旧很烈。人流熙攘,公主车驾经过,行人纷纷避让,偶有窃窃私语飘进车里,多是关于西夏大捷的兴奋议论。
车外市井喧嚣越是热烈,赵妙元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预感便越是清晰。
皇城很快到了。守门禁军认得长公主车驾,验过令牌便放行。几人换了轿辇,一路向内,穿过重重宫门,直抵内廷。在通往皇帝寝宫福宁殿的最后一重门前,他们被拦了下来。
拦轿的是当值太监首领,姓陈,赵妙元认得他,是个会做人的。身后还跟着几名宫女,也都是赵妙元眼熟的面孔。
“殿下。”陈太监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一路车马劳顿,该好生歇息才是。”
赵妙元跳下轿子,看着他们道:“听闻官家圣体欠安,本宫特来探望。”
陈太监身子弯得更低,说:“殿下-体恤,奴才们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官家特意吩咐了,一律不许人进去探视。不如等官家好些了,殿下再……”
赵妙元问:“一律不许,连本宫也不许吗?”
陈太监为难道:“这……官家旨意,奴才们不敢违背……”
“陈贵。”
赵妙元盯着他,往前踏了一步,陈太监不由自主地后退。就听长公主问:“你在宫里当差多久了?”
陈太监额上冒出细汗:“回殿下,二……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的老人了。”赵妙元点了点头,“本宫记得,你当初能在福宁殿站稳脚跟,还是因为你那个在御膳房当差的同乡,给你递了消息,让你赶在官家胃口不好时,送上一碗他小时候在潜邸爱吃的莲子羹。是不是?”
陈太监脸色一白。
“本宫还知道,你那个同乡后来犯了事,被撵出宫去,是你暗中使了银子,保他一家老小在汴京有口饭吃。”赵妙元缓缓道,“这些事,官家或许不知,本宫却清楚。因为当初给你放行的,就是本宫安在御膳房的人。陈贵,你该不会忘了吧?”
陈太监噗通一声跪下了,身后宫女们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殿下明鉴,奴才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实在是官家严命,奴才不敢不从啊!”陈太监老泪纵横地说。
长公主看了他们一会儿。
见几人瑟瑟发-抖,却一步都不肯让,她平静道:“本宫是他亲妹,他亲封的秦国长公主,万里奔波为国征战方归,就算你们破例,他也不会说什么。”
陈太监牙关都在打颤,闭了闭眼,磕头道:“殿下,奴才直说了吧!不是我们不让,实在是陛下此病……凶险万分!”
赵妙元一愣:“什么意思?”
“自陛下生病以来,就愈发严重,这两日更是看到的都说……”陈太监硬着头皮,“都说……不行了。”
赵妙元愕然:“……什么??”
陈太监满头是汗,哭丧着脸说:“殿下,奴才是一个字也不敢胡说啊!正因如此,奴才这才让底下人都封-锁消息,莫要传出去令有心之人听见,危及国祚呀!而且……而且这病会传人,官家是怕殿下也……”
赵妙元已不想再听,对两侧使了个眼色。刘盈刘弦身形一闪,掠至殿门前,两名守在门边的年轻太监下意识想拦,眼前一花,膝盖已被剑鞘轻轻一磕,酸麻之下踉跄退开。
赵妙元拂袖迈步就往殿内走去,陈太监见状大惊,还想连滚带爬去拽人,只听呛啷两声,刘盈刘弦双剑出鞘,雪白的剑身在石阶上划出两道刻痕,奴仆尽数被她们拦在其外。
福宁殿内光线昏暗,只在内间龙床附近亮着几盏灯,反而衬得房间格外幽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赵妙元顿了顿,朝内间走去。
绕过屏风,龙床映入眼帘。明黄-色的帐幔半垂着,一个人影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床边站着两名年岁较长的宫女,正低头用温水拧着帕子,动作小心翼翼,一点声音也没有。
听到脚步声,床边宫女愕然抬头,看见赵妙元,脸上顿时露出惊惶之色,张嘴欲呼又生生忍住,只慌乱地屈膝行礼。
床幔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里面人嘶哑道:“……是妙元回来了?”
赵妙元停在床前三步远处,沉声说:“是我。”
帐幔被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缓缓拨开。烛光透进去,照亮了赵祯的脸。
赵妙元屏住呼吸。她看到,不过数月不见,赵祯竟已两颊凹陷,眼窝发青,瘦得不成样子。他望向赵妙元,挤出一个笑道:“就知道你……不听话。”
赵妙元下意识想上前,赵祯却突然又是一阵猛咳,床边宫女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别……别过来。”他喘着气说,“这病会过人。”
赵妙元懵了,难道当真只是生病?
目光扫过床边两名宫女。这两人她也有印象,此刻脸上除了忧虑和疲惫,倒看不出多少异样。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回事?”
赵祯靠在枕上缓了缓,才道:“朕也不知。约莫是前些时日战事胶着,忧思过甚,又逢气温骤降,便染了风寒。起初只当寻常,谁料一日重过一日。”
“太医怎么说?”
赵祯苦笑道:“他们开了方子,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换了数茬,也是反反复复,不见起色。”
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低声补充道:“一开始只是低热咳嗽,太医院按风寒治了,退了热,可没两日又烧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后来连起身都难了。殿里近身伺-候的倒了好几个,症状都和官家差不多,到现在……只有咱们几个还愿意来了。”
另一名宫女也小声道:“陈公公他们拦着殿下,实在是怕这病气过人,殿下千金之躯,若有个闪失,奴婢们万死难赎。”
赵妙元听着,沉默片刻,对两名宫女道:“你们先下去吧。陈贵他们在外面,去传我的话,今日当值的忠心可嘉,稍后去内务府各领三个月赏银。”
两名宫女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感激,屈膝行礼:“谢殿下恩典。”
她们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赵妙元走近了两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道:“你老实告诉我,病倒之前去过哪里,碰过什么东西?”
赵祯眼神涣散,缓缓摇头:“没有……这几个月,前线军报一日数递,朝会、议事,折子堆成山……朕压根没时间出宫。”
“饮食呢?可有异样?”
“试毒的太监都无恙。”
“身边人有换过吗?”
赵祯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都是老人。”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一场来势汹汹,药石罔效的恶疾,仿佛凭空降临在这九五之尊身上。
赵妙元眉头紧锁,她不信巧合。吴明要杀皇帝,绝不会只用寻常手段。宫中禁-卫森严,饮食起居层层查验,下毒刺杀难度太大,若是……
她忽然心头一跳,问:“有没有排查过巫术厌胜之事?”
赵祯恹恹地说:“查了。”
“昨日司天监监正,亲自带人来的。”回忆让他更加疲惫,他慢慢道,“朕看着他们查的。寝宫里每一个角落,床底,梁上,砖缝……连朕的衣物,佩戴的玉饰,都细细验过。”
“结果呢?”
赵祯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赵妙元就没话说了。
她站起身,于殿内走了一圈,最终在床前那方紫檀圆桌旁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寂静的福宁殿里开始笃笃地响。赵祯闭着眼,似乎又昏睡过去,又或者只是累得不想说话。
长公主一边敲,一边想,眉头越拧越紧。烛火爆开一点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她开口问:“现在司天监的监正是谁?”
第143章
赵祯眼皮动了动,过了片刻才慢慢睁开,想了一会儿,吐-出一个名字:“……徐起。”
“徐起……”
赵妙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又低声念了一遍,徐起,徐起。
脑海里一点回忆被勾起,她倏然转头看向床上的人:“徐起?是不是先帝驾崩后,与邢中和一道负责勘定陵址的司天监监丞,徐起?”
赵祯一怔,咳嗽两声道:“是……是他。但皇陵之事与他无关啊。”
所谓皇陵之事,乃当年丁谓任山陵使,邢中和是司天监监正,两人擅自将皇陵往高处挪移了百步,说什么“利于子嗣”。此事败露,丁谓从宰相贬为太子少保,邢中和更是流放沙门岛。
赵妙元一直怀疑,挪皇陵也是丁谓,或者说吴明报复赵氏的手段之一。也许正是因为那擅自挪移的百步,之后这个王朝才会子嗣艰难,最终也落得孤儿寡母而亡的下场。
见自家妹妹脸色不佳,赵祯也有些惶然,低声道:“徐起当时只是协理的监丞,并未参与定址决策。大娘娘事后彻查,也未惩处他。这些年他在司天监资历渐深,行事也算勤勉,监正之位自邢中和之后一直空悬,朕便按例擢升了他。有何不妥么?”
有何不妥?赵妙元长叹一声。
这真是信息差害死人。
丁谓就是吴明,又与邢中和摆明了交好。做过他们下属的徐起,怎能让她不防?
心绪翻涌,赵妙元面上不露,只道:“大娘娘未曾惩处,或许只是查无实据,未必代表他全然无辜。”
她顿了顿,问赵祯:“这位徐监正,近来可曾向你进过什么言?”
赵祯咳嗽半天,缓声道:“……有的。前些日子他上奏说,今年冬至乃‘晦日’,于礼不合,若依旧制于圜丘祭天,恐非吉兆。建议将今年原定的‘三年一亲郊’之礼,改为季秋于大庆殿内临时搭建明堂,行明堂大享之礼。朕准了。”
赵妙元扬起眉头:“明堂大祭?在大庆殿内?”
“是。”赵祯声音低低的,“他说明堂乃天子之庙,布政之宫,于此季秋祭天,更合‘顺时令,报本反始’之意……礼部与太常寺议过,也觉得可行。日子……就定在几日之后。”
将明堂祭祀提升到与南郊圜丘祭天同等的地位,甚至临时搭建,于宫中正殿举行。这在本朝,确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若于平时,赵妙元或许会觉得这是礼制上的一种尝试,未必是坏事。但此刻由这个徐起提出,在赵祯突然重病的当口……
她霍然起身。
“哥,大庆殿内,明堂里排查过了吗?”
赵祯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排查?排查什么?殿内自有宫人洒扫……”
“不是洒扫。”赵妙元打断他,急促道,“是像查你这福宁殿一样,查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正午刚过,展昭从开封府出来。
在府衙里处理了几桩积压的文书,又听包大人问起长公主回京后的情形,一一答了。待到公务暂告段落,他才得空离开,径直往长公主府去。
街上秋风飒飒,已带了深秋的寒意,展昭身上还穿着那身绯-红官服,腰悬巨阙,帽上垂绺被风吹得微晃。他步子迈得快,心里有些没来由的紧,也说不上具体缘由,只是想起昨日长公主回京时掩不住的倦色,还有揉着肩膀时轻蹙的眉头。
到了府门前,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拱手行礼。展昭问:“殿下可在府中?”
侍卫道:“回展大人,殿下两个时辰前匆匆出去了,像是有急事。”
展昭拧眉问:“可知去了何处?”
“听车夫说,是往宫里去。”
展昭谢过侍卫,转身便走。
到了宫门,验过腰牌,他找相熟的禁军侍卫打听。那侍卫与他共事过,压低声音道:“长公主确实来过,去了福宁殿方向。但约莫一个时辰前,她的轿辇又出来了,我瞧那方向,像是往神侯府去了。”
展昭心中疑虑更甚,道了声谢,又往神侯府赶。
这一次他几乎是小跑。绛红色官服在长街上掠过一道影,路上行人认出是御猫展昭,纷纷侧目,都暗自揣测莫非又出了什么大案。
神侯府位于汴京西侧,因为积威颇重,门前冷清,只有两座石狮静立。展昭赶到时,深秋的天里竟然出了一头汗,正要上前叩门,两扇黑漆大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赵妙元从里面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刘盈刘弦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面色肃然。
看到展昭,赵妙元脚步顿住,讶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上下打量一眼,见他立在踏跺下满脑门的汗珠,不由将人拉到身边问:“怎么这么急?”
方才还急得不行的展昭突然有点局促起来,抹了把汗,支吾了一下说:“听府中仆从说殿下走得急,昭怕有什么事不在您身边……”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几分不妥,耳根就红了。
赵妙元看着有点想笑,说:“放心吧,有事我会叫你的,怎么能把我们展大人丢下。”
展昭不太好意思,嗯了一声。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赵妙元见这人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说,心中了然,将臂弯里的披风递给刘盈,对她们和轿夫道:“你们先回去。”
又转向展昭:“走吧,我们逛一逛。”
展昭面露疑惑,但也只默默点头,跟上长公主的步伐。
二人沿着神侯府门前的长街慢慢走。街上行人不多,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颇为静谧。
走出一段,赵妙元开口道:“方才我去见了官家,他病得很重。”
展昭神色一凛。
赵妙元自己所见与推测大致说了一遍,展昭听得眉头紧皱,低声问:“殿下怀疑,那徐监正借搭建明堂之机,布下厌胜之术,害陛下病重?”
“不止。”赵妙元道,“吴明要彻底杀绝赵氏气运,若能在大祭的明堂中做手脚,汇聚天命人心后反向施为,借此催化风水杀局,其害只怕比寻常厌胜更甚百倍。”
展昭心中不由也紧张起来。他虽不精玄术,但也知祭祀乃国之大事,牵涉气运民心。若真有人在此等关节处做文章……
“殿下方才去神侯府,可是为了与诸葛先生商讨此事?”他问。
赵妙元点头:“他也没什么办法,不过……”
她不再说下去,展昭便也不问,垂眸默默消化。二人已到虹桥,并肩迈步而上,脚下木板发出细响。他忽然想起元宵那夜,虹桥上灯火如昼,她也是这样站在光里等他下值。人群围上来时,她拽着他逃跑,眼里跳动着顽劣又鲜活的光,发髻上的芙蓉花一颤一颤。
不过大半年光景,却像隔了很久。西夏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刚刚平息,汴京城内竟又潜藏诡谲。
他看向长公主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着,是思考时惯有的神态。
什么时候,她才能歇上一会儿呢。
下了虹桥,漫无目的地闲逛,展昭渐渐发现,他们在走上个元宵时的旧路。虹桥,御街,甚至那处撑着两把大伞的香饮子摊,最后拐进了附近一条巷子之中。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侧民居高高低低。出了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安静的河道。河水不如春夏时丰沛,却依旧波光粼粼,映着天色云影。岸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色已泛黄,但仍算茂盛。
正是元宵那夜他们跑来避人的那片河边草地。
赵妙元怔了怔,似乎也没料到会走到这里,不由自主停下四望。展昭站在她身侧半步,同样看着这片景色,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夜鼎沸的人声,和身边人毫不掩饰的大笑。怀里似乎还残留着竹筒冰凉的触感,以及被她拽着奔跑时,掌心相贴的那点温热。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凉凉的水汽拂过脸颊。赵妙元没头没尾地开口道:“此次明堂祭祀,乃是顶替了冬至之祭,祖制如此,就算拿皇帝生病为借口,我也没办法要求它就取消。”
展昭听懂了。他说:“若是贸然取消祭典,文武百官不仅会对官家与殿下有微词,之后国有异象,也会以此为凭攻讦殿下。”
“不错。”赵妙元看着河水,“你说,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才能既不打草惊蛇,又确保万无一失呢?”
展昭沉吟一阵道:“开封府偶尔会协查宫内修缮工程的物料采买账目,以防贪渎。若殿下需要,卑职或可借由此故,调阅明堂搭建明细。只是……司天监如果真有问题,这些明面上的东西,恐怕早已做得干净。”
“干净不怕。”赵妙元说,“但凡做过,必有痕迹。何况,他们未必料到我会这么快怀疑到明堂头上。”
展昭便信服地点点头。
有时候就是这样,独自闷在心里想,思绪会像乱麻一样。而只要和信赖之人聊上几句,便能慢慢理出些头绪。长公主转回身,看着南侠被河风带起的一缕鬓发,专注思索时微蹙的眉心,忽然问:“展昭,你累不累?”
展昭一愣,抬眼看她。
赵妙元目光飘向远处,说:“跟着我,总是这些麻烦事。战场也罢,宫闱也罢,阴谋诡计,打打杀杀,一刻清闲都没有。”
第144章
展昭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紧。
最终,他只是低声道:“昭只恨不能为殿下分担。”
赵妙元笑了。
“胡说。”
她长出一口气,不再想破坏气氛的事,举目四望这片故土。余光一瞥,忽然想起当时柳环痕化作少女,就站在那儿提着篮子面无表情地鼓掌,不情不愿地兜售手串。那家伙肯定只看过此间夜景,没见过白日的模样。若是她在,大概会嫌弃草黄了,水瘦了,不如夜里好看。
她望着一刻不停东流而去的河水,心里一阵酸涩,低声说:“我有点想圈圈。”
展昭默然。
他记得那条小白蛇,元宵那夜也是她突兀地出现,打断了二人间微妙的氛围。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女是谁,还啼笑皆非了半晌。
展昭垂下眼,踟蹰一阵,指尖动了动,还是很轻地握住了长公主垂在身侧的手。
“她会回来的。”他温和道,“春暖花开之时,估计便孵出来了。”
习武之人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存在感很强。
赵妙元点点头,也没挣开,反而顺势拉着人走到最近的一株老树下,靠着树干在草坪上坐了下来。
草叶干燥,坐着有些扎人,但阳光晒过的地面还残留着暖意。
几步外河水流淌,阳光在水面碎成无数晃动的光点,看久了让人目眩。远处偶尔有鸟雀啼鸣,清脆地划破秋日宁静。
或许过于暖和,身边人气息又过于熟悉安稳,紧绷许久的神经不自觉就松懈下来。长公主忘了要说什么,忘了那些阴谋算计,只是怔怔望着水面。
上次在这里,是元宵深夜,万千盏河灯顺流而下,像火里开出的莲花,灼灼照亮水面,也照亮身边人的脸。如今白日朗朗,秋阳正好,光斑透过稀疏的树影,碎金般洒在草坪上,随着枝叶摇动明明灭灭。
半晌,一句词毫无征兆地从口中吐-出: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展昭。
却见这呆瓜正一脸呆滞地凝望自己,像是不知怎么看入了神,听没听到那句都还两说。
他另一只手藏在身后,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被长公主突然转头的动作惊动,浑身一僵,飞快地把手往后又缩了缩,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赵妙元眨了眨眼,问:“你干嘛呢?”
展昭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声如蚊讷道:“没什么……”
长公主又问:“你手上拿了什么?”
展昭大声说:“没什么!”
赵妙元乐了。她本是半靠树干坐着,此刻身子一歪,整个人便朝展昭那边探过去,伸手就要往他背后够。
展昭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避,一只手死死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虚虚扶着她胳膊,怕她摔了,一边还要小心别冒犯男女大防,一时间好不辛苦。
长公主武功不敌南侠,但胜在狡诈老辣,见人护得紧,干脆换了策略,不去抢那东西,转而伸手挠他腰侧。
展昭猫似的最怕痒,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就要去挡,藏在背后的手自然也露了破绽。赵妙元眼疾手快,一把就朝他手腕抓去。展昭慌忙再躲,两人在草坪上你拉我扯,最后滚作一团才罢休。
可怜展昭又惊又窘,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气息都乱了,还得让长公主在身上趴着,去掰他手指。
仰面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映着自己狼狈的倒影,亮得惊人,比起阳光也不遑多让,展昭忽然就力气全无,终于被得手了。
赵妙元夺过他攥着的东西一看,愣住了。
是两条手串。
一条由黑曜石珠子串成,另一条则是朱砂的,耀耀生辉。
居然是上个元宵节,就在这里,柳环痕给他们的那两条。黑曜石的给了展昭,朱砂的留给了她自己。起初不过是借着玩笑送出的护持,后来阴差阳错,倒真成了一点念想。
她之前还在想这些,竟不知身边人也心有灵犀一般,正正好拿了出来。
只是她记得展昭那条为挡灾煞而断了线,现在怎么又是好的。而且她自己的朱砂手串,后来也……
赵妙元撑起半边身子,复杂地看向展昭。
展昭摸不透她的想法。毕竟当初闹得挺难看的,他不知道长公主还想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东西,只能说:“如果殿下不喜……今日便将它们沉入这水中吧。”
让旧物随流水逝去,连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就当从未有过。
赵妙元低头看了看这两条命途多舛的小小手串,又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拿它们出来,原本就是要丢掉的?”
展昭抿紧了唇,没说话。
赵妙元也不催他,转而问:“什么时候把你那条捡起来穿好的?”
展昭弱弱说:“那天回去后就……”
摩挲着那两条手串,长公主又问:“什么时候把它们带在身上的?”
这一次,展昭沉默了更久。
河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似乎有船桨拨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又很快远去。
就在赵妙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展昭开口道:“一直都带着。”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信物,最初的目的都不纯粹。但从她不要了,丢给他的那天起,展昭就一直将它与自己那条一并,妥帖地藏在怀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出征西夏时带着,登上蝙蝠岛时带着,夜深人静独自擦拭巨阙时,偶尔碰到怀中那点坚硬冰凉的凸-起,会愣怔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赵妙元叹了口气。
展昭心头一紧,怕她要说丢了吧。然而长公主手臂一伸,又撑到了他胸口。
接着,她竟用那垂下的冰凉的珠串,轻轻去搔他的鼻尖。
南侠的鼻子很挺,才给了她这顽劣的机会。他被这亲昵的举动吓得瞪圆眼睛,就见长公主近在咫尺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好像冰消雾散,融雪汇川。
他忽然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耳力便差了,嗡鸣从胸口到脑海,隐约听到殿下叫他:“呆瓜。”
展昭伸出右手,连她作乱的手和两条手串一起握住,瘫在原地也不看她,闷闷道:“嗯。”
呆瓜就呆瓜吧。
他视线盯着洒下金色光晕的树冠,脸颊烫得能烙饼,贪得无厌地想:再抱一会儿就起来。
然而,他忽而感到长公主用另一只自由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紧握的拳头。
展昭心头一慌,想重新握紧又怕惹她不快,僵着不敢动。
胸口的人窸窸窣窣一阵,一串微凉的东西就被戴上他手腕。珠子一颗颗滑过皮肤,最后妥帖地环在腕骨上方。
展昭愕然低头去看,腕上赫然是那条黑曜石手串。珠子挨挨挤挤,重新串好的丝线是深青色,打了一个小巧牢固的结。
他顺着自己的手往上看,正对上长公主的双眼。
她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笑,晃了晃自己手腕,那上面,朱砂手串已经又一次被戴好。
“展大人,”她问,“你是不是想这样?”
是不是想让两条手串重新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是不是想让那些带着遗憾的旧时光,能以这种方式被重新赋予意义?
展昭盯着她,慢慢呼吸了一轮。
然后迅速抱住这人,身子一侧,就将她牢牢圈入怀里。
赵妙元:“?!”
一下天旋地转,半边胳膊接触到身下草地,闻到了阳光和草叶的味道,还有展昭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香。她下意识想挣扎,手抵在人胸-前,却被他更用力地揽紧。
“别动。”
展昭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沉沉的,胸口随着共鸣震动。
他慢慢说:“这手串,曾保昭一命。”
赵妙元知道他在说什么,逐渐停了动作。若不是这串黑曜石替他挡了一次,展护卫的胸口恐怕要被那沈氏厉鬼掏出个大洞。
展昭道:“此番危险,昭希望它也能保佑殿下。”
他没拜过神佛,可事关她的安危,他愿意相信一切微渺的可能。
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阳光晒着他的后背,暖洋洋的,怀里的人身体也温热。远处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却又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一片树荫下的草坪,和草坪上相拥的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那一团动了动,从他腰侧伸出两只修长的胳膊,绕过他的脊背,把他也抱住了。
她腕上的朱砂手串凸-起,隔着衣料有点硌人。
但她说:“嗯。”
展昭意识到长公主在学自己说话,有点想笑,但眼眶又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