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边敲响,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檀香的味道已经刻在记忆里,展大人觉得自己太放肆了,但此处人迹罕至,只有风声水声为伴,他便放任自己放肆一回。
阳光正好,光影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跳跃。没人想起来那些未尽的阴谋与危及,就只是这样抱作一团,躺在逐渐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草地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阳光都偏移了角度,树影拉长,草坪上的暖意开始被秋风带走。
赵妙元这才轻轻动了动,低声道:“展昭。”
“嗯。”展昭立刻应道。
赵妙元说:“我胳膊麻了。”
展昭:“……”
第145章
三日后,季秋吉日。
大庆殿前,气象肃穆。
一座三层圆顶方基木质明堂,赫然矗立在殿前宽阔的广场中-央。青帷覆盖,规制巍然,气象庄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彩绘纹饰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于丹陛之下,身着朝服,鸦雀无声。禁军侍卫甲胄鲜明,持戟肃立,将整个祭祀区域围得铁桶一般。
司天监监正徐起是个面容清癯,留三缕长须的中年男人,身穿深青色法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玉圭,立于祭坛下首东侧。
皇帝赵祯身着衮冕,头戴垂旒冠,比往日更显清瘦。他面色苍白,神情却异常肃穆,在内侍搀扶下,一步步登上高高的祭坛。
礼乐庄严奏响,钟磬声回荡四野,阳光照在明黄的衮服上,十二章纹华彩流动。
三公九卿,各部重臣屏息凝神。包拯立于文官队列前列,黑面肃然;诸葛正我以当今太傅之尊立于祭坛侧后方不远,位置超然。
许多大臣的目光除了追随天子仪轨,也隐晦地瞥向宗室方向。依照礼法,女眷不得参与祭祖祭天大典,但以那位长公主的性子,刘太后的先例,加之陛下病体未愈,她若强硬要求参与甚至主导部分仪程,也并非不可能。不少持重老臣心中早已打好腹稿,预备着一旦长公主出现,便要引经据典劝谏一番。
然而,直到仪式开始,那道身影也未曾现身。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也有人疑窦微生。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斋戒已毕,陈设周全,降神奏乐,直到核心环节。
乐声转换,赵祯在赞礼官的唱引下,完成了对昊天上帝与皇地祇的初献礼。接着,便是“受胙”。
此乃皇帝受天赐福泽,与臣民共享圣典的象征。两名身着礼服的太常寺官员手捧金盘玉爵,神情恭谨,登上祭坛。
“皇帝受胙——”
金盘中盛一方精烹胙肉,玉爵中则是福酒。赵祯伸出双手接过那樽玉爵,举至胸-前,慢慢饮下这天禄琼浆。
玉爵颇大,下方官员们看不到皇帝表情,只见他仰头之后,顿了小小一息,而后……
“哐当”一声脆响,玉爵从他指间滑脱,摔碎在青砖上。与此同时,赵祯突然向后踉跄一步,面如金纸。
他一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想抓身侧香案却抓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倒。
一小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胸-前十二章纹上,触目惊心。
“陛下?!”
“陛下怎么了!”
“快传太医!”
惊呼声四起,祭坛上下瞬间炸开。人群骚动,左右仆侍连忙上前搀扶,前排的官员骇然失色,后排的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引颈张望。御林军也是愕然,却因未得命令,不敢擅动。
“肃静——”
一声沉喝压过嘈杂,诸葛正我已立上祭坛,双眼锐利如电,所过之处,骚动顿时为之一滞。
等人群稍安,他走向摔碎的玉爵,蹲下捻了一点酒渍嗅闻,随即猛地站起了身。
“司天监监正何在?!”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徐起身上。
徐起出列,道:“神侯有何指教?”
诸葛正我指着那玉爵:“此酒气味清冽过甚,绝非祭祀用酒。徐监正,你司天监总揽礼器查验,作何解释?!”
徐起站在那里,面对百官惊疑不定的注视,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哈哈……哈哈哈……果真是如此,老师果然没有骗我!天意!这是天意啊!”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广场上回荡。群臣被他反常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包拯排众而出,厉声喝道:“徐起,你在酒中下了何毒?祭祀用酒皆经层层查验,如何能出纰漏?!”
徐起慢慢止住笑声。
“毒?哪里来的毒?”他嘲弄地说,“这福酒被换成松醪春,只不过烈了点,还远称不上有毒吧。”
“那陛下……”有大臣颤声问。
徐起悠悠道:“你们陛下连日所服汤药中,是有一味主药叫地髓草,与松针相冲。但常人沾染只会头晕恶心,谁叫他病秧子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喝死?”
“放肆!”包拯怒道,“官家的病,你就敢说与你无关吗!?”
徐起嘴角畅快勾起,对他说:“包大人果然是包大人。不错,我老师亲手布下镇物,能够日夜汲取皇帝生气,使其油尽灯枯。此刻他再受这药酒一激,就好比风中残烛忽遇疾风……”
他欣赏着众人脸上的惊恐表情,摊开手,做了一个吹熄的动作。
“自然是……不死也难了。”
包拯与诸葛正我对视一眼。
“你的老师是谁?”
徐起不再回答,而是转身朝向巍峨明堂,虔诚地深深一揖。
“老师,请。”
秋日的风吹过,大庆殿后方侧门走出来两个人。
后面那人是个胖仆从,穿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饰,低着头,看不清面目,跟在自己主人身后。
他的主人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须发花白,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偏偏看徐起的反应,此人就是当朝司天监监正的老师,布下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们二人踏上丹陛,走到了百官瞩目,禁-卫森严的祭祀中心。
诸葛正我眉头皱得死紧。他没见过吴明,但他见过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鹤相。他沉声问:“丁谓?”
小老头在祭坛前停下脚步,抬起眼皮,看了诸葛正我一眼。
“崖州之后,就没有丁谓了。”他慢慢说,“神侯不如还是叫老夫吴明吧。”
诸葛正我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吴明笑了一声,平和地说:“不必紧张,老夫今日只是来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老夫几十年前便算定的事。”
吴明悠然地说:“赵宋起于陈桥兵变,得国本就不正。其气运当于一百年后,季秋之时,因孤儿寡母而绝。”
“住口!”
诸葛正我平生最恨这等以玄虚之说行篡逆之实的奸佞,一声断喝如雷霆乍响。同时,包拯戟指怒斥道:“妖言惑众!官家乃真命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尔等逆贼,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御林军何在?!”
御林军得令,正要冲上祭坛,却见广场四周人群中,毫无征兆地闪出了数十道黑影。
这些人皆以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动作迅捷,出手狠辣,只听惨呼声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血花在秋阳下绽开,腥气瞬间弥漫。
不过几个呼吸间,祭坛周围关键位置的武装力量已被迅速瓦解。更多的神秘人沉默地涌入,持刃而立,将整个祭祀广场全部围在了中-央。
文武百官面无人色,看着台上皇帝又投鼠忌器,死寂间诸葛正我怒喝一声,须发皆张,周身气机勃然喷发,直刺吴明!
然而就在他动作的同一刹那,吴明身后那道肥硕沉默的灰影也动了。
一柄剑,仿佛凭空从阴影里刺出,不带半点风声,轨迹刁钻如毒蛇吐信,直指诸葛正我胁下空门。
胖仆从的动作快到与其身形全然不符,诸葛正我瞳孔微缩,仓促间硬生生拧转身形,化指为掌,一掌拍向那剑脊。
“叮!”
一声轻响,掌缘与剑脊相触,诸葛正我只觉得一股极其阴寒的劲力顺着手臂经脉直钻上来,气血都为之一滞。又见那胖仆从剑尖只是偏了寸许,旋即又似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只攻不守,全是阴毒狠辣的搏命路数,不由心中惊骇。
这剑术,此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他究竟是谁?!
武将与御林军一起被那些神秘人控制,诸葛神侯已经是这些大大小小官员中最能打的一个,却也被这横空杀出的胖仆从缠得分身乏术,局势在电光石火间彻底易手。
吴明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祭坛上。
赵祯依旧瘫坐在地,被两名面无人色的内侍勉强搀扶着,捂着胸口,垂着头,衮服前襟已被暗红的血渍浸-湿了一-大片。
吴明看着那身明黄衮服,意味不明地低低笑了两声,迈步走上祭坛。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想拦又不敢,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吴明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赵祯面前,一把揪住他领子,单手将人提得离地寸许。
“陛下!”有忠直老臣嘶声欲扑,却被身旁的神秘人轻易制住,刀刃加颈。
吴明提着赵祯打量几眼,笑道:“小儿,你这条命能用来复我柴周神器,也是赵家独一份的光荣了。”
赵祯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头无力地垂着,说不出话。
吴明也没管他,转身面向明堂正中皇地祇的神位。另一只手抬起,五指虚张,开始低声念诵晦涩的咒文。
随着他的诵念,众人只见那神位竟然发出嗡嗡的低鸣,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被他提在手中的赵祯脸色由白转青,气息越发微弱,就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汇入脚下的大地,以及地下遍布山川的恐怖阵法之中。
秋风停滞了,阳光也黯淡几分。隐约间能听到,极远处传来低沉压抑的共鸣声,仿佛地脉在哀鸣。
吴明脸上出现一种狂热的光彩,诵念声越来越急。直到最后,一声大喝,吴明五指并拢,猛地向那神位虚虚一抓!
下面许多官员都下意识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预期中天崩地裂的景象并未出现。什么都没发生,远处嗡鸣渐渐低伏下去,秋风重新开始流动,阳光依旧照耀,被他提着的皇帝还是活的。
吴明脸上那狂热的光彩凝固了。
第146章
“不对……”
吴明愕然松开了赵祯,没管皇帝软软跌回内侍怀中,惊疑不定地向那尊神位走去。
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伸手就去搬那神位底座。底座与祭坛地面以榫卯相连,颇为牢固,吴明运力于掌,只听“咔嚓”几声,硬生生将底座连着砖石掀翻开来。
神位之下,是平整的夯土,此外空空如也。
吴明的脸色变了。他在那块区域周围的地砖上摸索敲击,想找到任何的痕迹或者线索。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仿佛从未被动过手脚。
吴明额角渗出冷汗。他意识到什么,正欲起身,却听背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
“在找这个么?”
吴明霍然转头,所有人也都循声望去。只见明堂西侧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丝简单挽起,斜簪一根素玉簪,脸上没什么妆饰,肤色在阴影与阳光交界处显得有些朦胧。唯有一双眼睛,金珀流光,又亮又深。
虽说一身常服,但确实是秦国长公主赵妙元无疑。
先前对她可能参加祭典这件事唯恐避之不及,或想借此机会好好弹劾她一番的那群大臣们,此刻见她真来了,心中却实在忍不住,大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种场景下能够力挽狂澜的,也只有这位不守妇道的长公主殿下了。
全部目光集中于赵妙元身上。她却漫不经心的,手里还不紧不慢,把-玩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不大,泛着光泽,是一枚小印玺。印身方正,印钮雕着某种瑞兽,温润古朴。
赵妙元慢慢踱到祭坛前,举起那枚小印玺,对着脸色骤变的吴明轻轻晃了晃。
“在我们家神位下面埋你们家印玺,柴宗让,你司马昭之心啊。”
柴宗让!
后周五皇子,柴宗让!
大臣们大惊失色,但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猜到前因后果之后,他们更害怕了。唯有风吹动明堂青帷,簌簌作响。
直到大内侍卫魏子云带着手下,鬼一样从屋顶上冒出来,跳入人群与那些神秘人搏斗,大臣们才颤巍巍缓过一口气。
赵祯从地上坐起来,脸色还是不好,但远没之前吓人。他从嘴里吐-出一枚被咬破的血囊,显然吐血也是装的。
看着这对兄妹,良久,吴明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好得很。”他慢慢地说,“不愧是刘娥教出来的人。只是老夫这局布了整整四十三年,殿下以为掘了引线,便能扭转乾坤了么?”
“愿闻其详。”长公主抱臂道。
吴明说:“我说过,你们的气运到这里就结束了。你倒是来得正好,将赵氏嫡系一并葬在此处,老夫一样能改朝换代!”
话音未落,吴明右手猛地向下一按!
“砰砰砰砰——”
整个祭坛,乃至整个大庆殿前的广场都开始剧烈震颤,金砖像鱼鳞一样波浪状跳起,仿佛地底深处有巨-物翻身。随即,砖缝里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黑雾,迅速在地面蔓延,勾勒出巨大扭曲的诡异图案。
与此同时,吴明口中重新开始诵念,周身布袍无风自动,花白的须发根根扬起,眼珠里也泛起一层诡异的金光。
他要强开阵法!
赵妙元手腕一翻收起印玺,双手迅速结印,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神咒。
吴明冷哼一声,双手齐出,十指如钩,向着地面虚虚一抓!
“轰隆隆隆……”
几处地砖猛地爆裂开来,数道粗如儿臂的黑雾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盘旋,然后分作数股,一股卷向长公主,另外几股绕过金光,直扑祭坛上的赵祯。
金光骤然大盛,将赵妙元牢牢护在中心。同时她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勾勒出一道符箓。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符至则行——疾!”
随着符箓拍出,天上凭空响起数道雷声,精准地劈在黑雾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攻势为之一缓。
吴明脸上露出一点轻蔑,双手手势再变,更多的黑气从地底涌出,更加粗壮狰狞,狠狠噬向那金光护罩。
脚下金砖“咔嚓”一声裂开,眼见金光神咒受力不敌,赵妙元深吸一口气,不避不让,反而闭上双眼,撤开护罩,将之纳入怀中。
黑雾的力道被圆融的气劲化解,随着她的招式在双掌中流转,是太极。
不能被其所伤,又要让其为己所用,这个度非常难以把握。赵妙元眉头紧皱,额头见汗,随着黑雾所带来的腐蚀感逐渐加强,眉心红痣传来一阵灼热。
她睁开眼,眼前景象模糊了一下,变成了另一种情况。
这是一段记忆。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躲在雕花窗棂后,惊恐地看着外面火光冲天,杀声震野。满脸血污的将军踹开房门,狰狞地笑着朝他伸出沾血的手……
画面破碎。
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在破庙里与弟弟分食半个冰冷的窝头,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母亲……
再次破碎。
不知怎么只剩男孩自己一人,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捡到,带上云雾缭绕的山峰,日复一日地诵经、打坐、练气。
很多年后,道法初成,他偷偷下山,千辛万苦打听弟弟的消息,找到的却是一处被严密看守的偏僻院落。他只能在深夜潜入院中,隔着窗缝,看到那个已经瘦得脱形的年轻男子,被锁链拴在墙角,状若痴狂。
他被吓得夺路而逃,第二天却听到弟弟“病逝”的消息。他想不顾一切冲进去,却被道人冰冷的手按住肩膀带走。
恨意像毒藤,在那颗早已被苦难浸泡到麻木的心中,疯狂滋生,缠绕,深-入骨髓。
是吴明的记忆。或者说,是柴宗让的记忆。
赵妙元的心神因此出现了一丝细微波动,对面吴明察觉到什么,抓住机会,再次出击!
长公主眼眸一沉,双掌一排,将怀中黑雾甩出,“嘭”地一声与其相撞,气劲之大,她与吴明都各自退了一步。
场内众人被他们的斗法看得目瞪口呆,连厮打在一起的侍卫与神秘人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赵妙元来不及缓神,立即脚踏禹步,屏息凝神,慢慢道:
“乾尊燿灵,坤顺内营。二仪交泰,六合利贞。配天享地,永宁肃清。应感元皇,上衣下裳。震登艮兴,坎顺离明。巽主兑生,虚步龙骧。天门地户,人门鬼路。卫我者谁,昊天明主。今日禹步,上应天罡。鬼神宾服,下辟不祥。所求如愿,应时灵光。急急如太上律令敕!”
此乃真武大帝祛恶刀支咒,被称为伏魔第一咒。她曾在苏州见过真武大帝的虚影一面,又筑庙供奉于他,眼下危急,不得不再次相求了。
咒文落下,赵妙元踏定最后一步禹步,双掌合十,指尖朝天。
卫我者谁,昊天明主。
风停。光生。
某种东西降临了。
那光起初只在赵妙元头顶三尺处凝聚成一点,随即无声蔓延,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巨大轮廓。
披发,跣足,足下龟蛇盘绕。
就在它显现的刹那,那些黑雾如同见到了克星,发出凄厉尖啸,开始剧烈地扭曲崩解,最终消融殆尽!
真武荡魔天尊,北方镇天真武玄天上帝,赫赫威名的天庭战神。在他面前,什么邪祟能够挺过一息?
地面上用煞气勾勒出的阵图,光芒也迅速暗淡下去。“滋滋”的灼烧声密集响起,广场上每一个陷入恐惧的人,心头骤然一清。他们瘫倒在地,张大嘴巴,看见长公主赵妙元朝着那个东西跪了下去。
“天尊。”她说。
与上次在苏州道观中显现时相比,此次的法相更加凝实了几分。那柄黑色巨剑悬于身侧,剑身七星依次亮起,让所有直视它的人都双目刺痛,神魂颤-栗。
吴明闷哼一声,脸色变得煞白,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线。
惊骇之色一闪而过,他死死看着那尊虚影,面上竟然反起一股怨毒。
“真武荡魔……哈哈……”他恨声笑道,“究竟谁是魔?是我吗?!”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盯向赵妙元,咆哮道:“你以为请来这早已不管人间事的神像,就能救得了赵宋?它若真有眼,为何坐视我柴家江山被夺,孤儿寡母受尽屈辱而死?!为何坐视那背信弃义的匹夫坐享天下?!”
血气上涌之下,他竟不管不顾地双手再次掐诀,布袍鼓荡如帆,地底黑气被他强行抽取,甚至力竭之下,开始弥漫起血气。
赵妙元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这一击,竟然直直朝着真武大帝的法相就去了。
真武虚影依旧只是静静站着,不闪不避,黑雾还没撞上他就已经像水汽一样蒸发,吴明凭空被掀翻在地,哇地突出一-大口血,挣扎半天才撑起身。
但真武大帝一直没有动。
不祥已经被荡清,可是正如吴明所言,祂的职责只在于荡魔,无法干涉人间王朝的更迭。那正在被逆转的地脉龙气,祂也不准备管。
趁着吴明重伤,赵妙元飞快抽出腰间匕首,向他走去。他的肉身就是阵眼,无论如何,把他杀了这局就能破。
谁知吴明摔得离赵祯极近,千钧一发之际这老儿就地一滚,一把扼住皇帝咽喉,嘶声道:“再动,我杀了他!”
第147章
赵妙元不可思议地停住了。
她望向再一次被掐得脸色涨红的赵祯,难以置信地问:“你没有脚吗?”
是怎么做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个重伤的老头捉住的?
赵祯哆哆嗦嗦哑声道:“朕……没反应过来……”
赵妙元:“……”
赵祯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吴明收紧的力道掐得无法呼吸,挣扎半晌也不敢动了。吴明咳嗽几声,笑着对赵妙元说:“殿下啊……有真武大帝在,老夫是不可能启动阵法了。但想要这皇帝活着逃出我手心,也是不可能的。不如你即刻自立为帝,另立新朝,也好把你们赵家的龙椅传下去?”
此话一出,下面老臣鸦雀无声。
“怎么样,长公主,这不是你和你们大娘娘,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么?”
赵妙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就算她真想如此,在这种场面下,万万臣子目光中,被他这么一说,也就绝不可能了。
好一个阳谋。
“……我不会让你杀了他的。”赵妙元道。
“哦?老夫倒想知道,殿下究竟要怎么做?”吴明挑眉说。
赵妙元深呼吸了一回。
“你把他先放了,我来代……”
话还没说完。
那尊一直静默如山的真武虚影,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低下头,那用日月星辰幻化而成的眼睛,目光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赵妙元心头一震,吞下未尽之语,迎上那道目光。
然后,在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下,那顶天立地的玄色虚影,竟然面对着她,慢慢单膝触地。
简直荒谬。
这名副其实的战神,九天上的仙人,竟然对人间小小一个女流之辈跪下了。
与其余众人不同的是,对上那道靠近了不少的目光,赵妙元明确能感觉到,祂并非想要跪拜自己。
因为祂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张开口,模糊的面容似乎正说着什么。
没有声音。
任何人都只能看到那玄光构成的双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听不到。
赵妙元也听不到。
她的脑子又轻又沉,整个人既好似飘了起来,又仿佛被压上了泰山的重量。
有千万道声音在她耳畔低语,但她什么都听不懂,怔怔望着咫尺间真武大帝的面庞,只觉得额上红痕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然后她一眨眼。
真武大帝法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
高髻,凤钗,身着衮服,面容端庄。
一双沉静如海,睿智如星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赵妙元的呼吸一停。
心脏又酸又胀,几乎要跳出胸腔。
“大娘娘……”她轻轻地说,眼泪夺眶而出。
是幻觉吗?
下一刻,她就知道不是。
她见到对面吴明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眼眸死死瞪大,看向赵妙元身前突然出现的魂影。
那张脸霎那间扭曲起来,极度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吴明的眼睛里,一时竟不知是刻骨铭心的恨意,难以置信的悸动,还是……
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是……是你……”
刘娥的魂影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极淡地扫了吴明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就像看路边一块顽石,看空中一粒尘埃。
吴明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松开了掐着赵祯的手。
刘娥的眼里只有赵妙元。
她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嘴角向上弯了弯,抬手去擦她的眼泪。
长公主睁大了眼睛。
两人肌肤相贴的一瞬间——
魂影化作一道皎洁流光,如水滴汇进大海,轻柔却决然地没入了赵妙元额间那点红痣之中。
“嗡——”
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霎那间炸开,贯通天地的明悟一下子击中了灵魂。
赵妙元豁然开朗!
脑中万千思绪汇聚为一,她于现时观测到无数条结局的一角。
闭上双眼,抬起手指,赵妙元顺着直觉,在空中缓缓写下一个“木”字。
温州洪水退去后的河道里。
被百姓们恭敬抬起,雕刻成她的模样。
置于生祠之中,世代香火祭拜。
民心所向,国之根本的。
木。
一个“木”字,随着她的书写凭空悬浮,金光大盛。
然后长公主再次移动指尖,一笔一划——
“宀”。
东海蝙蝠岛,地牢被打破,无数双麻木的瞎眼重新映出微弱的光。
她们连夜赶制,以最拿得出手的布料,最精益求精的手艺,联合所有人写下自己姓名,制成了一柄万民伞。
庇护众生,乃以为宀。
整个赵宋疆域内,龙脉地气似乎受到什么牵引一般,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回响。
木在下,宀在上。
两个光辉璀璨的意象,慢慢、慢慢拼接在一起,组合成一枚庞大的字影。
众人呆呆看到,光芒最盛之处,一点精华流转几周,孕育成形。
是一块玉。
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一角镶金。
底部,八个古朴庄重的大篆缓缓旋转,重若千钧。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再也顾不得脖颈上的刀刃,底下年纪最大的那位老臣颤-抖半晌,状若疯癫地大叫起来:“天……天哪!!那是——”
“那是传国玉玺啊!!”
传国玉玺。
秦始皇命李斯用和氏璧雕刻此玺,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以彰显政权之正统。
秦亡后,子婴于咸阳献玺于刘邦,遂为汉室传承信物。西汉末王莽篡位时玉玺被摔损一角,以黄金修补。后唐清泰三年,李从珂自-焚玄武楼,玉玺自此失踪,至此已经百年。*
没有人。
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有生之年,还可以远远瞥见这枚玉玺一眼。
只要一眼,就代表着受命于天。
而天命,不可违也。
仰头望着天空中的那块四方玉玺,吴明已经面无人色。
“不该是这样……我算了四十年……天命……天命明明……”
就在这时,赵妙元不由自主向前踏了一步。
她感到一股温暖浩大的意志,自额间流遍四肢百骸。
是刘娥。
大娘娘的魂魄与自己并居于这肉-体凡胎之中,操纵着自己抬起右手,凌空牵引。
天空中那枚传国玉玺受到召唤,清辉一敛,倏然落入她的掌心。
承载了千百年正统更迭、天命流转,磅礴浩瀚的意念洪流顺着掌心直冲灵台,又被体内另一股坚韧的意志稳稳接住。
长公主转身,在百官惊诧茫然的视线中走上祭坛。
赵祯勉强站在那儿,捂着脖子咳得惊天动地。见妹妹走来,他先是一呆,随即仿佛看到了什么,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赵妙元走过赵祯眼前,径直来到他身后,俯身握住了他的手。
赵祯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她握着皇帝的手,缓缓地,一起拿起了那枚玉玺。
千百年前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如今就在自己手中。
赵祯根本不敢呼吸。
而且,他看到了,自己身后的人分明就是——
两人的手交叠,赵祯握着传国玉玺的虚影,感到一股力道牵引着自己,向着祭坛正中,稳稳地盖了下去!
“铛——”
九霄云外一声清越悠长的罄音,响彻寰宇。
玉玺底部八个篆文骤然光芒大放,化作八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又在极高处,散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洒落。
光雨所及,九州大陆所有存在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大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咔咔”、“咔咔”……
山川地脉仿佛活了,合力扭曲起来,吴明布局四十三年间埋藏的所有镇物一朝纷纷被碾碎,发出微不可察的哀鸣,彻底沉寂。
龙脉风水局在这一盖之下,根基尽毁,至此烟消云散。
皇帝感受着身后那道魂魄的力道,眼眶迅速泛红,抽泣起来。
吴明整个人向后弓起,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长公主的脸,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刘……娥……”
赵妙元平静地看向他,道:“师兄。”
吴明面上露出一个血腥的讽笑。
赵妙元说:“师兄,你算错了。”
吴明嘶声道:“你师兄从来没有算错过。”
“但你算错了人。”赵妙元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天道循环,赵宋的确有‘孤儿寡母’之局,却不在我身上。”
历史洪流中,本朝的结局确实是孤儿寡母而亡,即两百五十年之后,谢太后和她年幼的儿子向蒙古投降,葬送赵氏江山。
南王被吴明撺掇谋反时,也说过这件事。或许他真的算到了赵宋结局,但他若以为那对母子是刘娥与赵祯,便是大错特错。
吴明一愣,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就听刘娥用长公主的声音继续道:“而且经你一事,此局已经提前破了。”
她伸出手,慢慢抚了一下自己的脸。
按道理这应该是很妩-媚的动作,但她脸上的表情,又透出一股温柔与慈爱。
她闭上眼,叹息说:“扶社稷者,掌之。”
吴明望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哈……哈哈……咳咳……原来如此……”
他咳嗽着,眼神中怨毒回光返照般再次凝聚。
“但是,”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服!”
谁也没想到,一个经脉尽碎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吴明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半截青砖碎块,整个人一弹而起,化作一道模糊黑影,直扑祭坛上的赵妙元!
这一击毫无章法,但因为太过不甘,竟也骇人无比。
距离太近,变生肘腋。刘娥的意念正在消散,赵妙元还未接管身体,无可避免地反应慢了半拍。
赵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尖锋逼进——
刹那间,一道剑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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