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衔玉听到“李晔”二字,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面上却保持着沉静。
他也未曾料到,眼前这个眉眼含煞的男子,竟是靖国那位年轻帝王。
姜嫄上次闹的那回,嚷嚷着要嫁到靖国当皇后,竟然是真的。
……或许他该告诉沈玠,就此了结了这祸患。
与谢衔玉的古井无波截然相反。
李晔胸腔里翻滚着滔天巨浪,几乎快撕碎那层勉强维持平静的假面。
不过是个贱民,也敢在他面前摆出正头夫君的架子。
他一把扣住了姜嫄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是该好好谈谈。”
李晔声音隐隐含着别的意味。
昨夜的事情并没有了结。
他还是要她在他和谢衔玉之间二选其一。
姜嫄却只是别开了眼,对他的威压置若罔闻。
谢衔玉琉璃般的浅瞳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眸光晦暗难明。
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姜嫄四处留情,李晔不过是其中之一,无非身份特殊些罢了。
他绝不会如市井妒夫般失态,更不会做出争风吃醋的丑态。
谢衔玉目光落在李晔紧握姜嫄腕上的手上,唇角微扬,笑意却不及眼底,“嫄儿,父亲还在家中等着,为夫不能在外太久,先随我归家可好?”
李晔闻言冷笑,攥着姜嫄手腕的力度重了几分,“我这里才是元娘的家,元娘喜欢留在这,不想回去。”
他已然不耐应对,杀意在他眼底凝结成霜。
姜嫄却突然发力挣脱了他的桎梏,甩开了李晔的手,“我要跟他回去。”
李晔死死盯着她的冷漠神色,额角青筋暴起,咬牙质问:“你要他,不要我?你是不是忘了我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
姜嫄揉了揉泛红的腕,不甚在意道,“我又不是不再回来,家中有事我总该回去看看,将该了结的了结,还是你想就这样拘着我?”
她已经厌倦了与李晔相处,正好趁机脱身,回宫玩几天,等他生了孩子后再回来。
李晔听到她愿意回来,心底顿时松了口气,可总归又觉得心底不安稳。
“元娘……何时回来?”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帝王威仪早就碎了一地。
“过几日吧,你也知道我家中还有个爹,我总不能做个不孝女。”姜嫄漫不经心系着腰间丝绦,随意找个理由敷衍他。
李晔却接受了这个说辞。
他已然知道她商人女身份为假,而眼前这个男人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可通身气度不凡,并不像是普通人家。
元娘的家世必定不简单,而这个男人也更像是个没什么话语权的赘婿。
李晔没办法接受姜嫄有别的男人孩子,却必须要接受姜嫄要回去尽孝。
“若岳父大人愿意,我可以带他一同回靖国。”他极尽所能地开出挽留她的条件,“到时候封他万户侯,也可安享晚年。”
李晔根本没把谢衔玉放在眼里,也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安享晚年?”姜嫄想起沈玠不过三十出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我跟他说说,我先走了。”她轻轻抱了一下他,松开了手。
李晔却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元娘,三日后能回来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姜嫄脸色骤变,眼神阴郁,“李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不是。”李晔心中一乱,仓皇地松了手,“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姜嫄不耐地打断他的话,踮起脚在他唇边落了个吻,语气极温柔,“乖乖在家等我就好。”
李晔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那我等你。”
谢衔玉立在廊下,眸光微暗,抚过自己微凸的小腹,“嫄儿,走吧。”
回宫的马车上,姜嫄靠着软枕假寐,似是想起什么,“听说靖国给我进献了位美人?”
谢衔玉正用浸了薄荷水的帕子为她擦拭脸颊,声音轻柔,“嗯,但上回陛下没在宫内,父皇替陛下回绝了。”
“拒绝?为何要拒绝?”姜嫄猛地坐起身。
天气越来越炎热,外头蝉鸣阵阵,她心情也变得黏腻焦灼。
“父皇担忧靖国居心不良,那美人我也见过不是什么好的,你身子本就不好,要是将你身子弄坏了可怎么办。”
谢衔玉最不喜那些狐媚之人,成天算计着怎么爬上姜嫄的龙榻,缠着她亏损了身子。
“我身体怎么就不好了,你们就是见不得我过得舒服。”姜嫄重重挥开了他的手。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不愿搭理他。
车厢内一时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谢衔玉挺着孕肚,坐着马车,身体也极为不适,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哄她。
“我家中还有几个远方表弟,生得也极不错,又懂规矩,我将他们召入宫如何?”
“我不要,那些世家公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什么好的,少拿这些人来搪塞我。”
“说什么为我好,还不都是假的,你们根本就不爱我!”
姜嫄越说越偏执,声音哽咽,随手捡起桌案上经书就要砸他,可视线落在他隆起的腹部。
她突然泄了气,默然松开了手。
姜嫄眼底的暴戾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正常,没了刚才歇斯底里的模样。
她冷哼,“你们就是看准了我好欺负。”
谢衔玉怔怔地望着她。
本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没想到姜嫄并没有伤害他。
这让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姜嫄与他们之间的相处,大多都是如此。
除了床榻上那些事,绝大多数都是逼问和伤害。
再多的就没了。
那些寻常夫妻间的温情,从来都没有过。
谢衔玉很多时候,都觉得他与她之间的关系缥缈又虚无,一扯就碎。
以至于在外人眼中,他与她都不该产生什么感情,只有利益和不得已而为之。
“靖国不会轻易放弃,陛下回宫总归还是要面见靖国使臣,靖国的人必然会千方百计让那舞姬露面,陛下届时收下……父皇无法阻拦。”
谢衔玉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是蝉翼拂过,“嫄儿……这些日子在宫外玩得开心吗?”
姜嫄望着车窗外晃动的树影,难得认真思索了片刻,“开心得很,开心到不想回宫。”
他微微敛眸,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开心……就好。”
她翻身伏在他的膝头,整个人趴进他的怀中,手指不安分地戳了戳他微微隆起的腹部,“有奶水了吗?”
“还没有,要三四个月才会有……”谢衔玉按住了她作乱的手,声音柔软得近乎宠溺,“若小嫄儿想要,我可以服催乳药。”
他私心里祈求的总是很多,渴求能与她做些寻常夫妻会做的事。
可是姜嫄只喜欢他的身子,他也只会不择手段用身体留住她。
“不用了,我就是问问。”姜嫄摆了摆手,腕间玉镯轻轻晃了晃。
她在外头待了快一个多月,这个把月她每天抱抱猫,晒晒太阳,坐在槐树下数云朵,背着李晔和李青霭偷情。
不必上班也不必见什么人,她也没空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连心底的怨毒都少了许多。
不知觉日子也就一点点流逝了。
“嫄儿,我们成婚数年,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谢衔玉牵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腹部,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地希冀。
他仍是没有放弃心中痴望,想要带着她远离皇宫纷争,寻个世外桃源安心过日子。
只是目前这计划,不得不因为有了身孕,而暂时搁置。
姜嫄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有一搭没一搭和谢衔玉说话。
她其实没什么话想说的,但谢衔玉勾着她说话。
她就勉强分享了一下这些日子在宫外的经历,还有那晚李晔将她和李青霭捉奸在床,兄弟俩互捅一剑的荒唐事。
“你是不知道,血溅得到处都是,李晔肩上有个血洞,还抱着我做那种事情……”她笑得花枝乱颤,把此事当乐子说给他听。
谢衔玉也不是个正常的。
他听完还轻叹一声,“李晔还是太沉不住气,既割舍不掉这份感情,不如当下忍耐,以免伤了彼此情分,以后再慢慢处理那些障碍就好。”
姜嫄眼眸弯起,意味深长,“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你就是这么处理虞止的吗?”
谢衔玉轻轻吻了下她的唇,“至少如今,嫄儿不喜欢虞止了。”
正好马车停在璇玑阁门前。
“谁知道呢。”姜嫄踩着矮凳,跳下了马车,素白裙裾扫过满地碎金般的阳光。
谢衔玉慢慢地跟着走在她身后,看着姜嫄走进璇玑阁,再而回了自己的住处。
沈玠听到通传已经走了出来,一袭道袍迎风而立。
相较于前段时间不问世事的仙风道骨,这段时日前朝后宫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来处置。
姜嫄后宫隔三差五死个人,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沈玠想着不能让后宫那些毒夫带坏了姜嫄,桩桩件件都一概彻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双凤眸盛着阴沉,下颔绷紧,俊容疲惫,“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真嫁去了靖国。”
姜嫄不以为然,走到沈玠面前,“我就回来看看,过几日我就走了。”
沈玠本来满心恼怒,可看她面色红润,心底怒火全消。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这段日子在宫外看来过得不错,脸上都有肉了,过几日还要走去哪?”
“跟着李晔回靖国,他怀了我的孩子,我得跟他回去。”姜嫄仰着头,由着他打量她。
“谢衔玉也怀了你的孩子。”
沈玠松开了她,与她一同走进了璇玑阁。
“我将他一起带去靖国就是了。”
姜嫄掀开了珠帘,笑嘻嘻地转个圈,裙裾扫过满地碎影。
“李晔对我挺好的,他不会在乎我带几个陪嫁的。”
她倚在窗前,整个人浸在初夏炽烈的阳光中,几乎可以清晰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窗外浓墨如荫,外头知了声声叫着,闷热的空气宛若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沈玠望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喉间发紧,“去了,还回来吗?”
“看心情。”姜嫄转过身,暖风吹动了她散乱的乌发。
她走近至他身前,手指勾住了他腰间悬着的玉佩,声音极轻,“别人我都舍得,唯独舍不得父皇,毕竟这世上我的亲人……也只有父皇了。”
沈玠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她离家出走的一个月,他批阅奏折间听到半点声响都以为是她回来了,抬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姜嫄,怎么样你才肯留下?”他抓住了她玩弄的玉佩的手,掌心滚烫。
第62章
“不知道。”姜嫄挥开了沈玠的手,腕间玉镯轻晃。
她眼眸乌黑,声音轻得可怕,“这些日子我总觉得阿兄就在身边……是父皇逼死了他,父皇该为阿兄偿命才对。”
“为沈谨偿命?”沈玠冷笑,嗓音里压抑着怒气,“那废物自己寻死,倒叫我来背着血债,你还惦记他做什么。”
他听到沈谨名字就来气,更别提姜嫄为了沈谨叫他去死。
姜嫄在宫外数日,也没人能管住她,脾气渐长。
两人不过才聊几句,就又要有吵架的趋势。
沈玠强忍着怒意,尽量平缓着声音,与她好商好量。
“我不要求你做个明君,但你要去靖国这事未免荒唐,我可以答应你出兵攻打靖国。”
“攻打靖国?父皇……已经晚了,李晔已经是我的人了,他又怀了身孕,以后我与他是要做夫妻的。”姜嫄从进门到现在,每句话都在激怒沈玠。
她因为沈谨的死,而在迁怒于他。
沈玠忍了又忍,怕她再度离家出走,并不与她争论。
“过几日我要会见靖国使臣,还有那位靖国献上的美人,我要把他纳入后宫。”姜嫄踮起脚,双臂如藤蔓,缠住了他的脖颈。
沈玠垂眸看她,扣住了她的腰身,“什么腌臜东西都能往龙榻上带,还嫌你后宫不够乌烟瘴气?大昭身家清白的男子那么多,还不是任你选,非要选个那种不入流的货色。”
“不入流的货色……看来那美人当真绝色。”姜嫄与他四目相对,视线纠缠,最后又错开眼神。
沈玠还未说话,就已经被她推开。
“数日没回宫,我该去看看沈眠云。”
沈玠轻笑,“那个沈眠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装得温驯模样,实则心底指不定什么样,与你那正夫没什么区别。”
“在父皇眼里,我后宫就没什么好人。”姜嫄懒懒地摆了摆手,“说来说去,还不是见不得我快活。”
沈玠被她倒打一耙气笑了,“是,我见不得你好过。”
他拽住了她的手腕,“要我说崔御史家的嫡子就不错,刚刚及冠不久,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人品性格端方,自是没话说。”
“不要,他长得不好看。”姜嫄斩钉截铁拒绝。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眼底讥诮,“父皇好狠的心,专塞些歪瓜裂枣给我。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过,沈玠你好恶毒的心肠。”
沈玠拧眉,十分不解,“崔珏哪里丑了?为人夫该贤德些为好,而不是像你后宫这些人太过不像话,我没觉得他比你后宫那些人差哪去。”
他还是不死心。
“有时间你二人见一见。”
“改日再议,父皇这么想给我塞男人,不如父皇与我在一起,这天底下总不会有比父皇更贤德的男人。”姜嫄忍无可忍。
她只喜欢长得漂亮的,才不在乎性格德行,左右不过是赏心悦目的玩物。
沈玠霎时噤声,“荒唐,你说的什么浑话。”
“我真正想要的,也只有沈玠你了。”姜嫄倾情告白后,就转身离开了璇玑阁。
仅仅留着沈玠站在原地许久。
没有缓过神。
***
正值初夏,天越发炎热,而瑶台楼临近湖泊,格外清凉,湖面波痕粼粼。
姜嫄走在树荫下的石径,走走停停,慢悠悠地在湖边纳凉。
宫人远远在后面跟着。
她脚步停下,忽见坐在湖边那个白衣如雪的,背影单薄的墨发男子。
那男子正拿着浸湿湖水的绢帕,轻轻擦拭着手臂上的伤痕,墨发垂落间露出截雪白的脖颈。
绵绵夏日,美如夏花。
而坐在湖边的美人听见了脚步声。
他蓦然回首,正好看到姜嫄,暗绿色的眼眸倏然亮起,如湖面骤起的涟漪。
“陛下!陛下您从宫外回来了。”
帕子跌落水中,他连忙站起身,奔向了姜嫄。
琼水走至她身前,又堪堪回过神,朝着她慌慌张张行了个礼,宽袖翻飞间露出更多交错的红痕。
姜嫄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许久未见,琼水好像又漂亮了一些。”
琼水微微垂首。
她捋起他的衣袖,视线落在他手臂上的道道伤痕,“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打的你。”
琼水错开视线,眼睫如蝶翼般轻颤,“陛下,是贱侍做错了事情,不关别人的事情。”
“那你说说你做错了什么事?”姜嫄好整以暇问道。
琼水苍白的唇抿了抿,“陛下……”
姜嫄却更来了兴致,拽住了他的手腕,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肤。
“走,我替你去讨回公道,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后宫动用私刑。”
琼水踉跄着跟在她身后。
他自然不想姜嫄真替他讨什么公道。
沈眠云本就憎恨他,若是她这么一闹,他的处境只会越发难过。
可琼水心底却又涌起扭曲的快意。
他恶毒地希望看到沈眠云狼狈的样子。
让沈眠云仔细瞧瞧,他苦苦痴恋的女子,是如何维护一个卑贱的宫人。
琼水“扑通”跪到了她身前,暗绿色的眸盈着泪花,泪水涟涟。
“陛下,别让贱侍坏了您和沈贵人的情分,贱侍……不值得。”
他越这样说。
姜嫄只会越觉得好玩有趣。
“无妨,若他真的故意罚你,我必然会为你讨回公道。”
沈眠云立在瑶台楼前。
他已经许久未见姜嫄,听闻宫人禀报,姜嫄正往瑶台楼走来。
他噙着笑意前去迎她。
夏风拂过湖边柳条,也让他看见不远处纠缠的两人。
姜嫄正攥着琼水的手腕,而那卑贱宫人暗绿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欲坠的泪水。
沈眠云唇畔笑意渐渐凝固,眉心朱砂痣在阳光下愈发殷红,似要滴出血来,宛若慈悲的玉面菩萨。
他心底的欢喜顿时消弭殆尽。
“陛下。”沈眠云轻唤一声,声音仍如清泉漱玉,眼底却幽深如鬼火。
琼水闻声一颤,下意识朝着姜嫄身后躲去,衣袖翻飞间露出腕上几道未愈合的伤痕。
沈眠云眸光停留在那红痕停留一瞬,又慢慢移开,再而抬头时,又恢复了往日如水温柔。
瑶台楼前一时静得可怕,连聒噪的蝉鸣都似是安静了不少。
姜嫄却对此恍若未觉,轻佻地握着琼水的手腕,摩挲着他冷白肌肤上的红痕,“这些伤痕倒像是……鞭子抽的?还有热水烫的。”
琼水暗绿色的眼眸泛起潮气,余光瞥过沈眠云的身影。
他蓦然轻咳几声,脸色苍白,极可怜地看着姜嫄,“陛下,是贱侍不小心受伤的,与沈贵人无关。”
“阿嫄。”沈眠云上前几步,亲昵地牵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阿嫄,你许久没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他的身体也隔开了姜嫄与琼水。
琼水也只能退到一边,跪地给沈眠云行礼,“沈贵人……”
“瞧你,怎么行这么大的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恶毒主子,成日里磋磨你折磨你,快些起来。”沈眠云瞥向跪地的琼水,心底再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表面是温柔如水般的和蔼模样。
姜嫄却重新牵住琼水,没有看沈眠云,而是指腹碾过琼水苍白的唇。
“瞧你这可怜样子,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畏畏缩缩的,谁欺负你尽管报仇就是了。”
沈眠云看着对他疏离的姜嫄,身形晃了晃,想要牵住她的手,“阿嫄……”
她扬手打落了他伸来的手,“别顶着这张脸叫我阿嫄,你恶不恶心,做这种事情你玷污了这张脸还有这个名字!赝品就是赝品,你根本就不是沈眠云!”
第63章
“赝品?”沈眠云唇瓣微颤,喃喃低语这两个字,怎么也咽不下喉咙里翻滚的难言苦涩。
初夏的风裹着草木香气掠过,却吹不散他眼底的落寞。
“阿嫄,你这是何意?我怎么会……不是沈眠云。”
沈眠云失魂落魄地看着姜嫄,声音破碎在微热的空气里。
琼水听了两人的争执偷偷抬起头,只见沈眠云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簇簇抖动,像是枝头坠落的玉兰。
他听到了这般惊天的秘密,心底涌起一股恶毒的畅快。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沈眠云,不过是个可悲的替身。
沈眠云也有今天。
“他才不会像你这般恶毒。”姜嫄绞弄着手中的绢帕。
她对沈眠云的在意,仅仅源自于现实中那个死去的男朋友。
现实中的沈眠云,是不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的。
姜嫄嫌恶地将帕子砸在了他脸上,“你就在这跪着,跪满一个时辰,给我好好想想。”
沈眠云望着两道身影渐渐融进刺目的光晕中,距离他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去看,而是垂眸,发现自己紧紧攥着帕子,手指苍白如白骨,指节处泛着狰狞的青紫。
……这双手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沈眠云不禁自嘲一笑。
在这里,他愈来愈面目模糊。
那个会收养流浪动物,被朋友调侃的圣父心的沈眠云,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瑶台楼等不完的夜里。
湖畔的荷叶亭亭,但时节没到,还没有荷花。
姜嫄携着琼水走进了沈眠云寝殿。
这一路上,瑶台楼的宫人时不时侧目。
宫人们眼神犹如毒针,扎在琼水的脊骨,那些人眼底或是憎恨,或是恐惧,或是羡慕。
琼水低垂着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从前在这瑶台楼,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若是在前世,等到来日他一朝得势,不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人,定要让他们尝尝被折辱的滋味。
琼水重活一生,看淡了许多事情。
此生除了姜嫄,他谁也不在乎。
沈眠云的寝殿素朴简单,除却一张檀木案几,一架竹屏风,还有张床榻,便再没有多余的陈设。
窗边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洁白花瓣在这暑气中,蒸得微微发蔫。
姜嫄在外面走了半晌,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几缕乌发黏在脖颈,脸颊热得通红。
她随手在案几上捡了柄团扇,扇面轻展,凉风徐来。
她嘟囔道,“天越来越热了。”
琼水适时端了盆清水,拨开水面上飘着的玫瑰花瓣,拧了帕子。
水珠沿着他的腕骨滑落,他躬身向前,动作极轻地将帕子贴上她的脸颊,柔声道:“陛下,擦把脸吧。”
帕子浸了玫瑰花露,凉意裹挟着幽香,慢慢抚过她泛红的脸颊。
琼水垂着眼,暗绿色的眼眸,很像是某种阴冷的毒蛇。
但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庞,又像是融化的蜜糖,擦拭的力道却极轻,像是捧着这世间极为珍贵易碎的瑰宝。
这样低贱如尘埃的人,也会视别人如珍宝吗?
“琼水,你爱我吗?”
姜嫄的手指流连过他的脸颊,像是逗弄一只乖顺的宠物。
最后轻轻扼住了他的脖颈,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肤。
好像不说爱她,就要将他扼死。
琼水眼睫微颤,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奴才身份低贱,怎么配……爱陛下。”
姜嫄唇角弯起,桃花眸潋滟,“琼水,你不会恨他们吗?怎么还会有多余的情感来喜欢别人。”
她指腹摩挲着他不明显的喉结,“你应该恨我才对,该想杀了我才对。”
她与琼水原是差不多的,可她选择去恨,从不会去爱。
琼水神情迷惘,似是听不懂她的话,“为何要恨陛下?”
他要恨也只会恨沈眠云,怎么可能会恨姜嫄。
他会恨世道不公,命运不公。
可面对姜嫄,爱她还来不及。
“陛下,奴才替您扇风。”琼水跪在榻上,轻摇着罗扇,带起一阵浸着花香的凉意。
他其实更想引诱她。
在这沈眠云的寝殿里,让瑶台楼所有人都知道她宠幸了他。
琼水从来都知道她极容易被引诱。
可此刻姜嫄枕着手臂,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是影,在这清凉的凉风中,有些昏昏欲睡。
这让琼水舍不得打搅她,舍不得搅了她片刻的安宁。
窗外乌云翻墨,骤雨忽至,雨珠砸在琉璃瓦上,雨幕如珠帘。
琼水想手腕早已酸软,却仍旧不肯停下。
噼里啪啦落起的雨,将炎热一扫而光。
他望着姜嫄熟睡的面容,痴痴地凝视着她。
琼水放下了手中的扇子,鬼使神差地俯身,缓缓凑近她,在她脸颊轻轻落了一吻。
殿门被推开,沈眠云浑身湿透站在门前,额前头发滴下的水珠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盯着床榻上交叠的身影。
那个一贯认为人人平等的沈眠云,此刻心底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惊惧的恶念。
这样的贱奴,也配碰她?
沈眠云如游魂一般,无声地飘至了床榻边。
琼水余光瞥见了素白身影,身子重重颤了一下,刚想要出声,却在触及沈眠云幽深如墨的眼眸时,顿时噤了声。
沈眠云转身走到了一旁屏风后,水珠溅落在地面,拖出一道模糊的水痕。
琼水慌忙跟在沈眠云身后,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砖上,“主子,奴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掌掴在了琼水脸上,琼水唇角溢出一道血痕,他咽下了喉咙中的腥甜。
沈眠云终是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琼水身上那些鞭伤也好,烫伤也好,都是宫人在他的授意下对琼水下的手。
而沈眠云在琼水面前,总是扮演着好主子。
可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琼水偏过脸,散落的发丝遮住脸颊的红肿。
他低垂着头,嗓音惊慌:“主子,都是奴才的错。”
沈眠云盯着他看了许久,脸色缓和了许多,伸手抚上了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吧,上次你说能让人立即落胎的香,可制好了?”
琼水脊背一凉。
这安抚的话语,比方才的耳光更叫人胆寒。
琼水太过熟悉他温言软语后,潜藏着的杀意。
“陛下既然对你青眼有加,不如我可以向陛下求个恩典?给你封个小侍,总好比当个没名没分的奴才。”沈眠云循循善诱。
琼水的性命捏在沈眠云手里,这味香是他保命的筹码。
他怯生生地问,“主子想要奴才做什么?”
沈眠云轻笑,“三日后陛下面见使臣,皇后和后宫宠妃皆会在场,届时我会向陛下举荐你,你可要好好打扮,最好戴着香囊……你家中的爹娘可还在苦苦盼着你出人头地。”
最后一句已经是在威胁。
若琼水不想爹娘出事,就得乖乖听话照做。
他从琼水单薄的肩上收回了手,哪怕看见琼水就觉得恶心,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他方才亲吻姜嫄的画面。
还有前世那些更恶心的场面。
沈眠云已经想好了,宴会上靖国使臣在场,鱼龙混杂,正好一石二鸟。
除了皇后腹中的胎儿,又能解决了琼水。
“奴才谢过主子。”琼水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沈眠云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绕过屏风。
他坐在床榻边,捡起了那柄罗扇,素白手指抚过扇骨,轻轻摇晃,带起一阵凉风。
姜嫄被凉意唤醒,迷迷糊糊间瞧见浑身湿了透的沈眠云。
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跪够一个时辰了?”
“嗯。”沈眠云声音低哑,“我错了,不该那般对琼水,我只是嫉妒他……”
“嫉妒他什么?”
“我嫉妒陛下待他太好,却不喜欢我。”
话未说完,姜嫄仰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知道错了就好。”她环住了他的脖颈,“你身上都湿了,正好抱我一起去沐浴。”
姜嫄又补充了一句,“让琼水在一旁伺候。”
第64章
无极殿灯火如昼,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转眼就已经到了接见靖国使臣的日子。
李晔在此期间,曾趁乱出了宫,但偏生姜嫄回宫,六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也无人留意留在宫中的靖国使臣少了一人。
李青霭混在了献舞的队伍,穿着乐师衣袍,腰间悬着横笛,跟着靖国使臣一起进了宫。
金丝笼里的金发美人仍旧被锁着。
轻纱被风吹动,隐约露出笼中雪色舞裙,像是被折了翅的鸟雀。
李青霭远远跟在后面,眼神不善盯着被薄纱覆盖的金丝笼。
上次和李晔反目成仇后,他受了重伤,杀了这祸水的事就被耽搁了。
此次冒险入宫,也是因着好几日未见姜嫄,李青霭终日惶惶不安如丧家之犬,他生怕她将他弃如敝履。
他实在是等不下去,这才跟着靖国队伍偷偷潜入宫中,李晔也不知此事。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李青霭从前不解此句,读来只觉得矫情不已,现在却深切体会了一番其中辛酸滋味。
无极殿内,靖国使臣早已落座多时,而女帝却迟迟未至。
在场的使臣不由得心生愤懑,席间渐渐响起臣子不满的私语。
“主子,这大昭如此怠慢,分明欺我靖国无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晔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元娘过了约定的期限还未归家,李晔心底同样不安,派人去寻却什么也没查到,好似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元禾这么个人。
她骗他一次不够,还要骗他第二次。
李晔却无暇为她欺骗他而愤怒,他更怕她真的狠心抛弃了他和腹中骨肉。
他掌心抚住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姜嫄真的不要他和孩子,他就服药堕胎,此后与她再无瓜葛。
他绝不能让他的孩子,去经历与他相同的人生。
她可能有什么事被耽误了,这才迟迟没有归家。
她不会那么狠心的。
“再等等。”李晔哑声道,也不知是在安慰臣子,还是安慰他自己。
直到宴席开始,女帝仍旧没有出现。
皇后主持了大局,吩咐开宴。
珠帘后,皇后的声音隐约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晔蹙眉细细分辨,却因垂帘遮挡,看不真切。
但他心底仍旧浮上恼怒。
本来约定好了今日见面商谈停战条件。
可姜嫄无缘无故缺席,未免也太不把靖国放在眼里。
谢衔玉看了眼青骊,低声询问:“陛下怎么还没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青骊额角沁出冷汗。
她又怎么敢说,姜嫄其实早就来了,不过是被了个美貌小侍勾了魂去。那奉酒的小侍故意打翻了酒盏,又借着更衣之名百般撩拨……
只怕现在还在床榻上颠鸾倒凤着。
这话无论如何也不敢与谢衔玉讲的。
“陛下贪杯吃酒吃醉了,就去歇息着了。”青骊硬着头皮解释道。
她话音刚落,里间就传来阵阵调笑声,“陛下觉得,臣侍与皇后,陛下更喜欢谁?”
“皇后哪及美人半分。”
谢衔玉脸色骤沉。
他听出是许小侍的声音。
许小侍素日里就是个荒唐的,时不时勾缠着姜嫄做些不着调的事,但位分低微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这就是你说的吃醉了酒?”谢衔玉冷声问道。
青骊哪里敢答话。
而荒唐还在继续。
“陛下,我们玩游戏可好?”许小侍柔软的声音带着蛊惑,“就来玩捉迷藏如何?今日人多,若是陛下能在人群里找出臣侍,就证明陛下是真心喜欢我。”
姜嫄迟疑不决,“外头还有靖国使臣,怕是不太好吧。”
“战败之国,何足挂齿?”
下一刻,锦衣少年嬉笑着窜入大殿,身后跟着蒙着眼的姜嫄。
二人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极殿的国宴上玩起了捉迷藏,追逐嬉戏起来。
无极殿内霎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李晔手中的酒盏,“咔嚓”一声,碎成了几瓣。
不仅仅是因为大昭君主荒淫无道,目中无人。
更是因为那蒙眼追逐少年的年轻女子。
李晔哪怕是化成灰都认识。
这不是他等了好几日,却迟迟未归家的未婚妻子。
……她竟然是大昭的君主。
姜嫄眼睛蒙了绢布,掠过殿内众人,陡然捉住了一片熟悉的衣角。
指尖的布料细腻,带着淡淡的药香,味道十分熟悉。
而大昭的使臣,看见姜嫄捉住了自家主上,欲行轻薄之事,几欲快跳了起来,又被李晔眼神止住。
“可算是捉到你了。”她笑着扯下蒙眼的布条,却在看清眼前人时,笑意微微凝固。
怎么是李晔。
李晔脸色苍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指节攥得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带着颤,“你是姜嫄?”
姜嫄却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否认这句质问,随手将布条扔在一边,“不是说在家中等我吗?不好好养胎,到处乱跑什么。”
那语气随意得像是谈论今日的天气。
连装都懒得装。
李晔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过往无论她如何骗他,他原谅她并非是毫无底线,而是觉得她心里总归是有他的。
可现在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是场阴谋,是场骗局。
他竟然爱上了敌国的皇帝,还怀上敌国皇帝的骨肉……
这让他几欲作呕。
“你竟还记得我怀了你的孩子。”李晔冷笑,每个字都淬着毒,“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你故意骗我叫我怀孕是不是?”
“不是。”姜嫄不耐道。
她最开始的确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殿内一派死寂。
靖国使臣们瞠目结舌。
谢衔玉脸色难看,他不在乎谁怀了姜嫄的孩子,却在乎姜嫄的体面,不想外人议论她。
而沈眠云默默饮了杯酒,神色平静。
李晔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视为珍宝的孩子,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利用他的工具。
“陛下。”许小侍从柱子后探出头,看了看李晔,嗔怪道,“陛下,您认错人了。”
姜嫄抬起头,像是得到了有趣的玩具,甩开了李晔的手,“原来你躲在这。”
她追逐美人而去,毫不在意李晔死活。
李晔枯坐在席间,竟低低地笑出声,喉咙一阵腥甜,蓦然呕出了一口鲜血,溅在了案几上,鲜红刺目。
“主子!”靖国使臣立即惊呼。
“这便是大昭的待客之道?大昭可把靖国放在眼里!莫不是两国还想交战!”为首的使臣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陡然拔高。
“陛下顽劣不懂事,使臣们勿怪,本宫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珠帘轻响,谢衔玉挺着孕肚从垂帘后走出,手中长剑拖过地面,摩擦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他慢慢走向了许小侍。
许小侍脸色煞白,方知害怕,惊慌地看向姜嫄,“陛下……”
他还未来得及求饶惊叫,头颅已然滚落于地。
谢衔玉将剑扔在了地上,绣着竹纹的青衣纹丝未乱,“秽乱宫闱者,当诛。”
姜嫄瞥了眼地上的那滩血泊,缓缓蹲下身。
她苍白的脸颊溅了几滴血,乌发用金簪挽起,穿着玄色龙袍,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她捧起少年尚带余温的头颅,在逐渐冰凉的唇瓣轻轻落了一吻,“美人,你安心去吧。”
她这一动作叫靖国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晔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不是没有耳闻大昭女帝是个疯子,但眼前这个疯子前几日还在他膝头撒娇,与他耳鬓厮磨,约定好了厮守终生。
大昭的人却早已司空见惯。
谢衔玉执起姜嫄染血的手,牵着她重回龙椅。
宫人无声地收拾残局,清理了尸首。
丝竹声适时响起,仿佛方才的血腥从未发生过。
金丝笼的纱幔被侍女层层掀开,笼中美人口中衔着娇艳的蔷薇,赤脚踏着鼓点翩然起舞,金发如瀑。
他雪色轻纱下的纤细腰肢如蛇,腰肢上缀着金铃,随着舞姿妖娆响动,那双异色眼瞳在烛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芒。
靖国使臣强压怒火,启声道,“愿献于陛下,换取靖国陆昭将军。”
姜嫄支着下巴欣赏着舞姿,闻言轻笑,“真不巧啊,陆昭已经死了。”
金发美人踏出金丝笼,异色的眸如猫眼石般夺目,他直勾勾地看着姜嫄,耳垂悬着的明珠耳坠轻晃,熠熠生辉。
他脚上缠着金链,每步落下,步步生莲。
他执着那枝殷红蔷薇,跪着献给了姜嫄,。
“倒是人比花娇。”姜嫄接过蔷薇轻嗅,抚过花瓣时,金发美人旋身跌进了姜嫄怀中。
青骊陡然将匕首横亘在他的咽喉,不许他轻举妄动。
在金铃脆响中,美人竟然迎着刃口仰首,将染着蔷薇香的唇贴上了姜嫄的唇。
血珠顺着匕首滚落,在他雪色颈间划出艳色痕迹。
李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撕心裂肺。
他死死地盯着姜嫄抚在美人腰间的素手。
本想献个美人分女帝心神,未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嫄手指勾起美人的下颔,轻轻抚过他眼尾的潮红,“靖国要陆昭没有……”
她视线流连过美人耳垂明珠,“不过朕可以答应你们别的条件。”
最后以大昭与靖国边境和平三年为约。
沈眠云适时执盏,“陛下,臣侍也为陛下备了份薄礼。”
谢衔玉轻飘飘地看了眼沈眠云。
他垂眸抚住了自己隆起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琼水抱琴而出,素手拨琴,暗香随着琴声浮动,琴声悠扬,扣人心弦。
曲终时他盈盈一拜,如雪的衣摆在地面上铺开如绽放的昙花。
“陛下。”琼水嗓音如同浸了蜜。
“过来。”姜嫄勾了勾手指,像是在唤一只宠物。
琼水温驯地膝行上前。
谢衔玉闻到了一股隐秘的香气,不动声色蹙了蹙眉。
沈眠云悠悠饮酒,看不出奇怪的地方。
谢衔玉心底愈发不安,他蓦然按住腹部,强撑着起身,“臣身子不适……”
姜嫄现下左拥右抱,哪里会在乎他,摆了摆手由着他去。
珠帘重重垂落,谢衔玉刚转入内室,想要命人传唤太医,而身后的门已然被关紧。
沈眠云慢条斯理地锁上门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皇后怎么突然就身体不适了,臣侍略懂些医术可以帮忙看看。”
谢衔玉缓过神,“沈眠云,琼水身上的香,是你动的手脚。”
“皇后说笑了,是琼水献的曲,与我何干。”沈眠云素来温柔的假面,渐渐剥离,露出真正的面目。
他一步步逼近谢衔玉。
谢衔玉挺着孕肚步步后退,踉跄地扶住案几,脸色越来越差劲,腹中绞痛,“沈眠云,你真是疯了。”
第65章
李晔的视线穿过觥筹交错的热闹,死死地钉在龙椅上的身影。
他滴酒未沾,却头痛欲裂,自始至终视线就没从姜嫄身上离开过。
李晔看着她左拥右抱,来者不拒。
姜嫄倚在龙椅,唇瓣胭脂模糊,腮上印着不知哪位男宠的吻痕。
与传闻中的昏君做派如出一辙。
敌国君王如此昏庸淫靡,李晔本该高兴才是,他一直都有统一天下的抱负。
漠北与靖国早已结盟。
只要这女人继续沉溺酒色,不理朝政,用不了很久,他就可以实现这一抱负。
他本来期待的不就是如此吗?
可喉间翻涌的苦涩让他眼睛发烫,李晔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记忆里那个性子古怪,却天真单纯的元娘,如今只剩下了龙椅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她懒怠地支着额头,冷眼看着几个男人如斗兽般撕咬争夺,绞尽脑汁争宠,只为了换她漫不经心地一瞥。
腹部突然抽痛不已,李晔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他想起方才血溅当场,尸首分离的小侍,连她一滴泪水都没能换到。
那他呢?还有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
在她的心里,只怕还不如那个小侍。
李晔失魂落魄地起身,最后望了眼那片衣香鬓影,转过身广袖带翻了桌案上的酒盏。
不想再看,也不愿再看。
就让这段与姜嫄过往,永远死在记忆里罢。
姜嫄的视线追随着李晔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
“陛下……”琉焰低声唤了姜嫄,金发流泻在他的膝头,异色的眼瞳盛满天真又放荡的水光,“您不开心吗?”
“是啊,我不开心。”姜嫄掐住了他的下颔,指腹碾过他潮湿的唇。
“怎么样陛下才会高兴。”琉焰牵住了姜嫄的手腕,引着她探入自己半敞的衣襟,“这样陛下可会欢欣些?”
温软香玉猝不及防盈满掌心。
她没忍住抓了一下,满手的滑腻之感,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垂帘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姜嫄虽然顾忌被别人看见,但又松不开手,揉捏的力度加重了些许。
琉焰喘。息着仰起脖颈,衣襟滑落露出点缀着金铃的……
他胸前金铃轻轻晃动。
琉焰低声呜咽,“能让陛下开心的,奴都会给陛下。”
珠帘被青骊掀起,玉珠相撞。
她语气惊慌,“陛下……出事了。”
姜嫄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琉焰,随着青骊踏去了偏殿。
刚推开殿门,绣鞋已经踩在了黏稠的血泊里。
谢衔玉脸色苍白,青色衣袍绽开大片大片的血莲,看起来刺目惊心。
而沈眠云倒在血泊之中,心口扎了把匕首,眉心朱砂被鲜血浸染,慈悲面更显鬼魅之气。
姜嫄冷冷地看了眼谢衔玉,没有与他多说半句,径直走向了沈眠云。
她缓缓在沈眠云身前蹲下,指尖抚过与故人别无二致的脸。
“怎么就死了。”她轻声呢喃。
谢衔玉闭上眼睛,腹中痛如刀绞。
他想起沈眠云那诡异的微笑,想起方才两人争执之中,沈眠云那个疯子拿起匕首捅向进心口的决绝。
谢衔玉根本不知如何解释。
“为什么要杀他?”姜嫄远比谢衔玉想象中平静。
她裙摆浸入血泊中,像是朵枯萎的牡丹。
谢衔玉深吸一口气,唇角溢出些铁锈的腥味。
他百口莫辩,索性不再解释,“他要害我们的孩子。”
手掌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传来阵阵的坠痛。
他已有预感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也不知,是沈眠云更重要,还是他的孩子更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虞止曾经寻求过,得到了只有无尽的失望。
而今谢衔玉却也想得到一个答案。
姜嫄错开视线,“你害谁都可以,为什么要害他?”
她到底舍不得人就这样死了。
话音刚落,谢衔玉已经抱住了她,冰冷的唇贴在她耳畔,“我恨你在乎他,恨他在你心里……永远比我重要。”
鲜血从两人交叠的衣袍渗出,谢衔玉痛得心颤,浅色的眼眸里死气沉沉,“他到底哪里好?”
窗外惊雷炸响,初夏的暴雨倾盆而下,冲洗着这世间一切肮脏之物。
姜嫄面对后宫男妃争宠互害,从来是不闻不问。
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哪怕被杀害的人是沈眠云。
她已经失去了沈眠云,不能再失去一个爱她的人。
“你回明德殿禁足吧,好好替他诵经祈福,也为你腹中的孩子。”姜嫄轻叹,仿佛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衔玉愣住,腹中钝痛远不及心头震撼。
他没想到处罚那么轻。
谢衔玉盯着倒在血泊里的人,惊觉自己甚至是比不上沈眠云的。
他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倒涌起兔死狐悲之感。
姜嫄的这颗石头心,哪怕用血也捂不热。
外头筵席已散,月色凄迷,琉焰乖顺地等候在外。
姜嫄顺势埋进了对方胸膛,如倦鸟归巢般蹭了蹭他,“抱我回去。”
琉焰横抱起她,执着伞,走进了雨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我可终于要写到文案了
第66章
雨丝黏稠地砸在木窗,夜雨淅沥,潮湿渗骨。
琉焰跪在龙榻前,低垂着眼睫,温驯地解开姜嫄腰间的玉带,正欲伺候她就寝。
姜嫄却抬手制止了他。
琉焰僵在原地,低垂着头,无措地咬住红润的唇,“陛下?”
她语气倦怠,意兴阑珊,“退下吧。”
琉焰乖顺地后退几步,却仍旧保持着跪姿。
姜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
她召唤出了许久未打开的面板,面板立即跳出了许多提醒。
最新跳出的两条:
【六月中旬第一日,谢衔玉闻到一阵奇香,孕育状态清零。】
【六月中旬第一日,沈眠云与谢衔玉发生争执,沈眠云自尽而亡。】
姜嫄轻笑一声。
谁流产,谁死了。
她不是很在乎。
“陛下。”琉焰眼尾潮红,膝行几步,额头抵在她鞋面。
姜嫄望着他这副驯服的模样,忽然对这一切兴致缺缺。
她希望永远被爱着。
在这里好像轻而易举得到了一切,但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别人的爱虚无缥缈。
哪怕是沈眠云,也还是弃她而去。
“真无趣啊。”姜嫄低声呢喃,托着腮望着外头的夜雨。
……她是不是该放弃了。
可放弃了,又该做什么。
当个好皇帝,为了百姓谋福祉。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一瞬,随即就被淹没。
且不说这里只是虚假的世界,就算是真实的世界,她富余的怜悯心也早就在现实里磋磨没了,彻底成了个自私冷漠的穷人。
没有谁规定,穿越女就得必须善良,去当什么救世主。
别人的死活与她何干。
烛火的暗影投在姜嫄苍白的脸庞,她怔怔地望着跪在榻前的琉焰。
他金色的长发如熔金一般,异色眼瞳潋滟着水波情潮。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滋长。
……是不是只有他们都死了,她才会获得真正的解脱。
假如这个面板还能使用,她会毫不犹豫实践出真知。
琉焰不知眼前这个纤弱女子,心底燃烧着的疯狂念头。
他自幼就被教导着,要好好伺候未来的主人,要竭尽所能讨好未来的主人。
可现在他衣服快脱光了,姜嫄却不愿意碰他。
琉焰委屈地红了眼睛,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满头金发如瀑,薄纱下的肌肤泛着情动的粉色,身上这层薄薄的纱,几乎遮掩不住旖旎春光。
“陛下……”他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带着钩子,但凡是正常人都抵抗不住。
姜嫄却没有多看他一眼,对这诱人的声响充耳不闻。
她躺在榻上静静闭上了眼,心底盘算,让后宫男人互相残杀吧,全都死了才好。
琉焰安静地跪在地上,从小被灌服禁药,当作玩物来培养,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异常敏感,情欲也要旺盛许多。
以前可以服药缓解,但现在并没有可以压制的药物。
琉焰骨缝里如同蚂蚁在爬,情潮几乎要将他逼疯,可没有姜嫄的允许,琉焰仍然谨记着规矩不敢乱动。
殿内熏香缭绕,不知过了多久。
琉焰在情欲和规矩的撕扯间,逐渐意识模糊,而昏昏沉沉间,他似乎听到门轻轻被推开的声音。
琉焰抬眼看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静立在门前,眉心朱砂如血,几缕湿发黏在脸颊,身后雨水凄冷。
琉焰没有看见偏殿内的惨状,并不知死的人是谁。
但悄无声息进来位穿着血衣,脸色苍白的男人,也足够惊悚。
琉焰还未来得及惊呼,后颈传来一阵巨痛,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沈眠云缓缓擦去手上血迹,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女子。
他以为她早将他抛之脑后,也以为她根本不爱他。
几日前姜嫄的控诉质问,让沈眠云意识到她心里有他。
沈眠云本来还可以继续扮演个默默无闻的妃子,在这后宫里争风吃醋,互相残杀。
至少她过得无忧无虑。
可今日晚间她追逐许小侍,捧着许小侍的头颅亲吻,行为疯癫,让沈眠云意识到这样显然不行。
再这样放任下去,姜嫄的病情可能又会回到从前。
他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沈眠云以这种惨烈的方式,选择捅破这一切。
不再再当什么替身。
他以真实的身份,回到姜嫄的身边。
“小嫄。”他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眉骨,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次,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天光微亮,外面还在落着雨,姜嫄迷迷糊糊被这雨水搅了清梦。
她睁开眼,看见沈眠云正坐在床畔,慢条斯理拿着勺子搅弄瓷碗里的药汤。
“太医开的补气血的药,该每日服用才是。”
微暗的烛火落在他的玉容,昨夜眉眼沉着死气的男人,现在却好端端地坐在床榻边。
“你……”
姜嫄以为身处梦中,她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疼痛提醒她这根本就不是梦。
不同于上次她没有见到沈眠云的尸首,只看到他坠入湖中,生死不明。
但是昨夜她亲眼见到他胸口插了把匕首,还亲自探了他的鼻息和脉搏,可以确认沈眠云真的死了。
更何况系统面板不会欺骗她。
他就是死了。
“小嫄,药快凉了,快喝药吧。”沈眠云温柔地朝着她笑,“小猫,你怎么了?”
“你唤我小猫……?”姜嫄陡然蜷缩着躲进了床榻里侧,扬声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在这个游戏里他们唤她“嫄儿”“阿嫄”,都是她让他们这样唤她的。因为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哪怕是最亲的奶奶也只是用方言唤她丫头。
父母称呼她都是连名带姓,或者连名字都懒得叫。
她喜欢被人唤亲近的字眼,好像被人爱着。
这世上会唤她“小猫”的。
只有那个人。
两人初相识时,她装哑巴不说话,他不知她叫什么名,就调侃地唤她小猫。
他说她像是只碰瓷的小流浪猫……
姜嫄连呼吸都快停住了,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
“小嫄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我临死前没有签离婚协议书,我还是小嫄的丈夫不是吗?”沈眠云舀了勺药,瓷勺递到了姜嫄唇边,“乖乖喝药,才能养好身体。”
姜嫄竟真的乖顺地张开了唇,听话地咽下了药。
药喝了小半碗,沈眠云将瓷碗搁到一旁。
她慌张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却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
“你真的是沈眠云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明明已经死了!”
姜嫄越思考越觉得此事荒谬,如何也不能接受死人复活这一事实。
这跟撞鬼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死,你欺骗了我,不……你的确是死了,我还偷偷去了你的葬礼。”姜嫄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从眼眶滚落。
沈眠云思索着想要怎么解释,却被迫中止了欲说出口的话语,还有多年的刻骨思念。
姜嫄手中的金簪没入了他的脖颈,鲜血迅速流淌,浸湿了衣襟。
沈眠云破碎的喘息声混着血沫,却仍固执着抬手想为她擦去泪水。
姜嫄避之不及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桃花眸泛着泪花,眼泪不停地坠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来找我了,你去转世投胎不好吗?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你当初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看着血色蔓延开,理所当然的恐惧。
不仅是沈眠云。
这游戏里的任何人,被她杀死再复活,都足以叫她恐惧。
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人不会憎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