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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求的,我都办到了。”

“嗯。”

少年没有回头,解开阿芙手上的绳索,又扯了一条棉被盖在小丫头身上。

“你答应过的,只要带你进来,就放我走。”

“嗯。”

蒋存芳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少年还算说话算话。指尖丹蔻刺入掌心,她浅浅一笑,但她可不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她还指着这生意过活呢。

只要跨过门槛,她就大声呼救,说他是刺客,她是被迫挟持的。

蒋存芳迈步,突然瞪大了眼睛。

一根无形的,细如发丝的银线凭空出现在她脖子间,如一道锋利的剑刃,从两侧紧紧勒住她的脖颈。

她伸手去扯,指腹立刻见血。银质的绳索深深嵌入肌肤,一点一点收紧,先是在雪肤上勒出红痕,继而陷进皮肉。

她尖叫起来,四肢漫无目的地在自己的血迹里划拨,画出一幅红色的水墨画。但很快她就叫不出来了,银丝割断了她的喉管,像瘪气的灯笼,皱皱巴巴的,只出不进。

蒋存芳像一条死鱼烂虾,在干涸的泥地里挣扎。

“嗬……”

宋默慢条斯理地收线,银丝缠回腰间隐藏。而后他蹲下身,对着瞳孔涣散的女人道:“放你走,和让你死……”

他看了一眼只差几步距离的门槛,“并不冲突。”

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宋默便跛着脚向暖阁去。他的右腿骨裂已经开始愈合,痊愈的疼痛如同针扎似的在每一处皮肉留下痛楚,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但他不觉得有什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伤痛于他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

为了让吕文赋降低戒心,他亲手敲断自己的腿骨。长衫之下,被掩盖的是被锤烂了的血肉模糊的腿,渗血的绷带早已与皮肉相连。来时时间紧迫,他只匆匆用白布简单包裹住。如今,被包裹的地方开始传来丝丝痒意和滚烫的热度。

他知道,伤口如往常一样在愈合结痂了。这具身体总是这样,无论多重的伤,不出三日便会愈合如初。

每次这个时候,母亲总会凄厉地尖叫,咒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然后是席卷的火舌,是漫过头顶的水笼,又或者是尖锐的能够贯穿心脏的剑刃。

但是不管什么,都一个样,连疤痕都不会有机会留下。

*

吕文赋被一番打扰后,失了兴致。又想起近日的政务上的烦心琐事,只觉得满心烦躁都无处发泄。

适时,少年叩响门扉。

“进来。”

宋默推门进入,在吕文赋面前站定。他那条右腿已然好得差不多了,为了不被看出来,微微抬高了右腿向**斜。

肥胖的手指揉搓过面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啪!”

男人沉重的巴掌落在脸上。宋默偏过头,血丝顺着唇角滑落。他抬眼时,正对上吕文赋扭曲的面容。

他没有躲避,被一脚踹倒在地,肋骨好像传来断裂的脆响。

吕文赋大喘着粗气,很是不满地看着宋默。这少年像是个死人,没有表情,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人很不舒服。

即使对他的暴行毫不反抗,却让他无端感觉到了被蔑视、被挑衅的感觉。

宋默倒在地上看着屋顶放空,头疼得像是有两把钝刀在太阳穴处反复研磨。

所以,阿菱死前也是这样疼的吗?他的妹妹,喜欢哭闹着换糖吃的孩子,最后一次哭泣是因为什么呢。

他像是没感觉到身上的疼痛,任由吕文赋对自己施暴,没有怒气,没有哀嚎,只剩下淡淡的死寂。

床榻上的孩子在低低地哭泣。

宋默偏过头,与那孩子遥遥相望。孩子看见他被殴打,害怕地躲在床脚,蜷缩成一团,两只胳膊紧紧抱住脑袋,只能无助地哭泣。

那个幼小的身子与他寻找的小小身影重叠,光影斑驳里,阿菱哭着喊:哥哥……哥哥……

哥哥,我怕。

胸腔挨了记重踹,鲜血涌上喉头。他嚅动着染血的唇瓣:“别怕……也别哭。”

哥哥来了。

哥哥在这里。

吕文赋发泄了一通,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桌案,肥硕的肚腩不住地起伏。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少年,仍觉得不畅快,又抬起腿要再补一脚。

落下的途中,少年突然清醒过来,目光清亮,突然攥住他的脚踝,反手一拧。骨骼错位,硬生生翻转了方向。

“啊——”

吕文赋疼得满头大汗,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渗出滴在他颤抖惨白的厚唇,“你、你可知本官是……”

少年染血的手指抚过腰间银线,在县令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起身。断裂的右腿骨已全然愈合,只是走动时还会发出细小的“咯咯”声。

“吕大人。”宋默抹去唇角的血迹,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在你手里,死了多少个人?”

吕文赋拖着断腿像一只巨大的土蚕在地上蠕动。

“回答我。”

“一、一个。”吕文赋侧过头,浑身被汗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吞咽口水,“就今、今天这一个。”

“真的,就这一次!都是蒋存芳那个贱人诱骗的我!”他忍着剧痛爬起来,双手合十朝着宋默求饶,“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喜欢他们!”

宋默一字一顿,“他、们?那就不只一个。”

他讨厌欺骗。

匕首突然扎进大腿,吕文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宋默转动刀柄,堪堪擦过那块肉。

男人被吓得吱哇乱叫,忍住痛呼:“我说,我说。”

“五、五十、六个……”

“那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吕文赋捂住流血的大腿根,眼珠乱转:“这……这我怎么记得住。”

“好。”宋默轻笑,“那我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岁的女童,手背上有个烫疤。”

吕文赋下意识就否认,“没……”

下一秒,另一处大腿猛地被削去一整块皮肉,露出肥腻跳动的肌理。

“想清楚再回话。”

“我真没……”寒光闪动,匕首直直地要刺向那块,吕文赋忽地福至心灵,大喊,“有有有!”

“我见过的。”他疼得涕泪横流,忍着剧痛凝眉细想了一阵,“是蒋存芳带过来的!说是深宅大院里精贵养着的小姐,家破人亡后奶娘养不住才卖了的。”

“我也没想到啊……她说是孤儿我才买的!”

若是知道有今日,量他再色欲熏心昏了头脑也决计不可能听信蒋存芳那个贱人的话!

“你见过那个奶娘吗?”

“远远看到过。蒋存芳带我去验货的时候,那女人也在。”

“还有别人吗?”

吕文赋皱着眉头细想,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过了半晌,才道:“倒是有一个……一直跟在蒋存芳他们后头,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的。穿衣打扮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家的。”

宋默眼底猩红:“说清楚。”

“他、他腰上有一对白玉双鱼佩……”

白玉双鱼佩。

宋默突然想到了是谁。

他垂眼看着丑态百出的吕文赋,后者感受到目光,慌忙朝他叩首:“求求您,放了我!要多少钱我都给,人也可以!”

他指向榻上正细碎抽噎的孩子,“她、她您就带走吧!我不会再做这些混账事了!求……”

话未说完,哀嚎突然变了调。他茫然低头,看见自己**漫开一片猩红。疼痛迟了半拍才炸开,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额……啊!!!”

吕文赋不再捂着汩汩流血的大腿,而是捂住已经失去的下半身。他哀嚎着,嘴里尽是不清不楚没有逻辑的话语。

“好吵。”

宋默从腰间取下银线,一圈一圈在掌心缠绕,大仇得报的快感经由沸腾的血液四处流窜,穿过心脉,传来丝丝舒爽。

他把银线抵在吕文赋喉头,男人瞪大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四处转动,虚浮的眼袋因为害怕而不停抽动。

“不不不……”

“下地狱的时候……”银线贴上吕文赋颤抖的喉结,宋默俯身在他耳边轻语,“记得一个个下跪磕头认错。”——

作者有话说:OK!!!!

报完仇了!!可以跟老婆甜甜了!!!!

狗:至于为什么没让老婆一起来,偷偷一个人来报仇是为啥子?

默:脏。

[狗头]你小子

第38章 甜滴

随着男人的头颅落地,他心里的某一处巨石也随之掉落,开始变得空荡、充斥着一阵的虚无。

方才割下吕文赋头颅时,掌心也被银线划破,正在汩汩往外流血,腥甜的血液滴落在地,指尖轻颤。

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又该回到哪儿去。

天大地大,何处为家。

“哥……哥哥?”

细弱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害怕,小丫头目睹了宋默的整个杀人过程,却平白感觉这个大哥哥并不会伤害自己,于是大着胆子喊他。

宋默慢慢转头,循声望去。

小丫头从床榻上爬下来,缓步朝他走来。一只小手试探着触碰他的衣角,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宋默一动不动地看着。

“我、我想……”

“你不怕我?”他声音沙哑。

小丫头摇摇头,仰脸认真道:“你杀了坏人,所以你是好人,我不怕。”

这对她来说,非黑即白,是这世上最简单的道理。

宋默没说话,她小心翼翼地瞥着大哥哥的脸色,小声开口:“我能跟你回家吗?”

“不能。”

拒绝脱口而出,小丫头立刻红了眼眶,沮丧地垂下头。

宋默抬步欲走,却发现衣角仍被紧紧攥在她手里,没有放开的意思。他使力往前继续走,拖动着那孩子向前,脆弱的布料隐约传来撕裂的声音。

“放开。”

他衣服快碎了。

“不要。”小丫头摇头,换了个地方继续抓。

被云层吞没的月光逃离出来,光辉倾洒大地,柔和静谧。

宋默叹了一口气,望着渐亮的天色,突然将小丫头抱起。“妹妹”把脸埋在他肩头,温热的泪水混着血污,在他衣领上晕开深色痕迹。

*

听雪院内,错银梅花纹三足铜炉吐出袅袅青烟,少女执笔抄书的手忽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窗外桃枝轻颤,一只渡鸦敛翅轻盈落下。

温禾起身,靠近窗边,那只渡鸦像是有灵性似的,扑扇着翅膀飞到窗侧,纯黑的鸦羽在日光下反射出彩色的流光。

黑黝黝的圆眼睛倒映出少女的脸,“报。”

鸟开口说人话了。

做凡人有段日子了,温禾差点忘记自己原来是个修士,微微错愕了一会,便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华元洲送来的密报。

只见渡鸦张开喙,机械地念出台词,便扑棱着翅膀飞走,消失在天际,独留下温禾一个人怔怔地站在窗边,望着簌簌纷扬的桃花雨。

片刻后,她张口道:“巧灵,备车。”

一辆马车向城外疾驰。

车内,温禾靠在软垫上,怀中抱着暖炉,闭目养神。春入四月,但她仍觉得天寒,比寻常人穿得更多更厚。

即便这回带了许多大师兄亲手制作的丹药,想试图尽量补全应幼兰这具身子,仍旧无济于事。

许是这就是众人嘴中所说的命数。

旁人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于半空中缓缓流动,指向某个地方。

“往左。”温禾沉声道。

马匹应声转向,巧灵将车窗推开条缝,荒岭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小姐,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胸腔里的那颗东西突然抽搐,温禾猛然睁开眼,“到了。”

她将暖炉塞给巧灵,让其留在车里不用跟来。一个人掀帘下了马车,往东步行了一段时间,总算看见了那个“罪魁祸首”。

把她的心情搅乱得一团糟的人。

少年身上沾了不少血迹,脸上还有一些脏污印子,抱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小姑娘头歪在他肩上含着手指睡得很熟,涎水淌在衣服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担心走动太快而惊醒孩子,还特意放慢了步调,轻轻踩过脚下的落叶。

“宋默!”

宋默看见少女藕荷色的斗篷被风吹起,小跑着朝他奔来。

腿脚似乎不是自己的,不听使唤了,突然停下。

他站在原地,错愕地看着少女跑到自己面前,单手叉腰,清秀的脸上细眉轻蹙,那双晶莹的眼眸含着怒气,一瞬不瞬地瞪着他,却没多少威慑力。

反而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温禾不知道宋默心中所想,轻轻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孩子,敛下疑虑,“为什么一个人去报仇?你就不怕那些坏东西把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心虚,其实她跟着去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反而可能还是个累赘。

但她还是梗着脖子道:“朋友,就应该两肋插刀。还是说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宋默的视线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脏。”

“嗯?”温禾听不懂他的谜语,“什么?”

这厢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宋默却不愿意再开口说什么了。

听到二人争执的小姑娘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温禾,揉着眼睛,颇为自来熟地冲温禾甜甜一笑,糯糯地叫了一声漂亮姐姐。

被夸漂亮,温禾心情大好,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小姑娘拍拍宋默的肩,“哥哥,我想下来。”

闻言,宋默将人轻轻放在地上,只一瞬间,温禾便看见了他掌心横亘着几道狰狞伤口,血迹斑驳地残留在上。

她猛地抓住宋默的手腕,皱着眉头斥责,难掩其中的担心,“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伤口已经愈合,宋默垂眼抽回手藏在身后,“不是我的血。”

温禾瞪了他一眼,又想糊弄人,转到他身后再次抓起手,从怀里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掌心里的血已经凝固,擦起来有些费劲。

她又害怕会碰到宋默的伤口,因而擦的时候特别小心。

少女垂首认真轻轻擦过掌心,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垂散在侧。

宋默看得呼吸一滞,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心口和手掌感受到一样,痒痒的,像是被什么轻轻胡乱抓挠,乱无章法。

他抓住少女的手说:“好了。”

温禾嗔怒着又瞪了他一眼,“好什么好。”

擦完手的帕子脏的用不了,温禾又掏出一块。

她看了看少年的高度,比自己整整高了一个头,有些不悦,“蹲下来。”

少年乖顺地屈膝,视线恰好与她齐平。

宋默脸上都是被脚踩出来的鞋印,还有被粗暴揩去的血印。温禾不明白他怎么敢打算就这副样子走回京都,叹了一口气,替他擦脸。

柔软的绢布接触到脸颊,宋默一怔,痴呆了似的盯着温禾的脸,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绣帕上都是她独有的药香,温禾先擦过他额上的印子,又慢慢挪到那双好看的眉眼。

少年下意识闭上眼。

隔着一层布料,少女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他的面颊,但也只是简单的触碰,亲密又克制。

“为什么不等我一起?”温禾一边擦一边埋怨,“总是一个人干这干那的,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宋默喉结滚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手上动作一停,温禾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们之间有金丝蛊啊,你忘了?”

接着又挪到少年唇边擦去已经干涸的血迹,“我说过,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又不骗你。”

指腹重重擦过宋默的双唇,触感柔软,她突然起了在话本上读过的某种恶趣味。

脑子和肢体没有分离,于是她怎么想的便怎么做了。

下一刻,手指竟探入他唇间,在粉舌上轻轻一压。

宋默浑身僵硬,微张着唇包容她的冒犯和侵入,直愣愣地看着少女苍白无血色的脸蛋突然涨红,耳垂红的如天边霞光,手忙脚乱地抽回手,不敢看他。

温禾侧过脸,手中的帕子被濡湿,于指尖传来怪异的感觉。

站在一旁的小丫头不明所以,歪着头看两个大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对视。她不明白怎么两个哥哥姐姐突然都跟生病发烧了似的红了脸,互相不停地咳嗽。

出于关心,她问道:“哥哥,姐姐?你们还好吗?”

宋默:“好。”

温禾:“哈哈,挺好的呀,就是怎么有点热。”

热吗。

林间又起了一阵风,清清凉凉的。

小丫头正疑惑着哪儿热了,就听到漂亮姐姐蹲下来问自己:“你叫什么呀?”

“停女!姐姐,我叫肖停女。”

小姑娘天真可爱,不知其中意义,兴致勃勃地拉起温禾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画起来。

但她不识字,仅仅只是看见过父亲在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指了指她,说她叫肖停女。

当时只是粗略一看,只记得大概,写在温禾手心的字也不伦不类的,最后那个“女”字甚至画成了一个圈儿。

温禾眉头紧皱,她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便觉得不对,心疼地看着她,语气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怜悯。

“你家住哪儿?哥哥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要!”

听到要送她回家,小丫头当即红了眼眶,死死地抱住宋默的腿,激烈地摇着头喊着不要。

“爹爹会把我装进袋子里送给别人的!像装小鸡小鸭那样!”

宋默抬眼看着温禾,无声地问:怎么办?

温禾细想了一阵。既然小丫头的父母已经把她卖给了别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应该不会再回过头来寻找。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嘴,“处理干净了?”

“嗯。”

小丫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害怕被送回去,攥得宋默的长衫发皱。

宋默从怀里掏出从蒋存芳家里顺来的饴糖,塞进小丫头嘴里,“别哭了。”

唇舌间被甜味包裹,小丫头忍不住咂巴了一下,鼓着脸还是怯生生地问了一句:“那能不能别送我回去,我想跟着哥哥姐姐。”

“我会做饭、打扫、种地、喂鸡喂鸭,我还会……”

“不送你回去。”温禾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也不需要你做这些。”

她想好了,无非就是多养个孩子,反正她有钱。只不过平白冒出一个孩子来,身份方面还需要做些手脚……

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也不是多难的事。

“换个名字吧。”

肖停女,这个名字太晦气,她不喜欢。

温禾看向宋默,“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好?”

“嗯……”她又想起什么,“跟你姓还是跟我姓?”

“跟你姓吧。”宋默想也不想地回答,姓宋也晦气。

“好。那就叫……”

“温停云。”

拨云见日,此后没有积云遮蔽,大道光明。

“温停云,我叫温停云!”

温停云松开宋默的裤腿,兴奋地凑近温禾。这位姐姐身上香香的,白白净净的,衣裳也干净清爽,她担心被嫌弃,只眼巴巴地看着,不敢触碰。

温禾看穿了她的心思,用帕子细细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

温停云乖乖地站在原地,乌黑葡萄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她真的很喜欢漂亮姐姐。

马车还有些距离,温禾牵起温停云的手,朝着来时的路去。

小姑娘小碎步地跟着,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看那位带她来的哥哥还在原地,回望着她们的方向没有动。

她也停下来不走,晃动着温禾的手,“姐姐。”

然后朝着宋默招手,“哥哥!”

温禾蓦地转头,朱唇轻启,隐隐含着笑意:“走啊,我们回家。”

风起,鸟鸣,池溅。

他与她两相对立,目光交汇,少年静默的心脏如山洪倾泄般澎湃,崩开一个小口,终是溃不成军,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待宋默走近,温停云迅速地拉起他的手,一人牵着一边。

桃花树下桃花影,落花时节又逢君。

*

走到马车停留的地方,巧灵一脸焦急地迎上来,看见多了一个不知名的孩子,微微错愕,“小姐……这是?”

温禾也懒得废话,“捡的。”

巧灵轻声吐槽:“前几日不是刚捡了一个吗……怎么又捡一个……”

她声音虽轻,但还是被正主听到了,温禾瞟了她一眼,“你家小姐心善,就喜欢做善事,怎么了,不行么?”

巧灵赶紧噤声,从温禾手里接过孩子,将人送上马车,又回头去接自家小姐。

温禾上了车,看宋默还停留在底下,掀开车帘问:“不坐车,你打算怎么回去?”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算有巧灵和孩子在,对闺中小姐的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

“你不会要走回去吧?”温禾怀疑地问道,见人没反驳,还真有这个架势,她忍不住被气笑了。

这木头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之前不是还吵着要跟她骑同一匹马呢?

又装。

“上来。”温禾冲宋默扬下巴。

如果让她再重复一遍,她就不管了,随他去走个几天半个月的。

少年还是不动,耳尖红得能滴血。

温禾猛然推开车门,直接气冲冲地拽着宋默的手往车上拉。一时情急,谁知踏空了马凳,往后栽去。

宋默接住她的速度比她下落的速度还要快。

少年的掌心贴在腰间,隔着衣物仍能感觉到滚烫。

“都怪你。”她嘴上埋怨,手上不忘揪住他的衣领往车上拖。

“不合规矩。”

“我管他什么规矩。”

好在出行的马车还算宽敞,巧灵抱着小丫头坐在一边,温禾坐在上座,还有个空位留给他。

车帘落下,马车悠悠启动。

巧灵好像看见那位传闻中的冷面煞星唇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什么都没有。

宋默感受到目光,抬眼冷冷地与她对视。

巧灵心里一怵,赶紧挪开眼,闭上眼在心里暗自祈祷: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沾上这位扫把星的霉运!

新乡县距京都的车程约莫二三个时辰。温禾驱车出来时日头正中,待返程到家时,一轮红日缓缓下坠,沉默远山。

以门房小厮身份带进府中的林青时倒是十分敬业地守在府门口,身着下人的粗布麻衣也藏不住别样的异域风情。在一群小厮里,温禾莫名觉得三师兄似乎长得也算挺特别?

马车缓缓停下,马夫搬来脚凳,林青时见状立马走上前。

谁曾想先行下来的是那位男的,他冷哼了一声,站在一旁等温禾下来。

温禾掀开车帘,正欲扶着巧灵的手下车,却见两只手同时伸到车辕前。

一只骨节分明,虎口带着为擦干净的血痕;一只修长如玉,腕间缠着繁复的银铃。

林青时本就是她自小一块长大的师兄,也是平日吃饭喝水上课都是在一块儿的搭子。

她便也没多想就搭上了师兄的手。

宋默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起,最后沉默地收进袖中。

他瞧了一眼聊得正火热的二人,没再停留,往自己住的院子去。

林青时拉着温禾叽叽喳喳,全然忘记了这不是在花草谷。温禾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回去再说。”

好不容易忍到听雪院,温禾将人支了出去,只留下巧灵和林青时,三人泡了一壶茶在院子里闲谈。

她带回一个小姑娘的事情,想必没过多久就会传入林宛筠的耳朵里。

不过听雪院既然拨给了她,她自然也有安排的权利。于是先吩咐院子里的另外四个侍婢把偏房先收拾出来让停云住下,再准备一些吃食把孩子喂饱。

至于其他的事情,等林宛筠他们找上门来再说。

“他找到真凶了?”

林青时指尖转着一枚铜钱,语气微妙,“倒是比我想得能忍。”

他以为就这位大魔头的性格,应该在鬼市那日得知凶手,就火冒三丈去把人杀了泄愤。毕竟在后世里,他可是有仇当场便报的主儿。

能多忍了三日,也算他沉得住气。

“嗯。”温禾轻点头,将宋默报仇与捡到小停云的事情简单陈述了一遍。

铜钱掉落在石桌上,林青时冷笑着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心机。”

温禾却觉得这评价有失偏颇,“他是为了报仇,师父说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那吕县令不做不仁不义之事,宋默又为什么要向他报仇?”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又为何不能亲手了结了因果?”

“可他年纪轻轻有此城府,不可深交。”

林青时觉得小师妹平素在山上呆久了,不懂人世间的纷纷杂杂,有时候总是泛着一股子天真和同情。

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别忘了,他以后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害了许多人,也杀了许多人。”

“嗯。”

这天底下,迫于无奈别无选择的人太多,也许宋默也是其中一个呢。

温禾抬眼轻轻瞥过林青时的表情,还是把话咽进肚子里。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临了出门时,她还有一堆未抄完的书。明日嬷嬷便要查阅,温禾看了眼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毛笔尖沾了点墨水,只草草写了两个字,温禾突然将笔一搁,抱着一堆空白的纸张和要抄的书册就往外跑。

她找外援去。

来的次数多了,她熟门熟路地从门缝里窥见听竹院的油灯暖黄,照见少年清瘦的剪影。

索性西院往来的人不多,大家伙又嫌这儿住了个晦气的煞星,寻常人不怎么常来这块地界。

她也不怕人听到,便扯着嗓子喊:“宋默——!”

烛光照映出的人影晃了晃,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衫随意披上,不多时便见少年推门从里走出。

宋默应是沐浴后歇下了,温禾站在门口等他开门,风吹过她闻见了熟悉的桂花香。

居然这么早就开始用这个香味的澡豆了么?

少年流云似的乌发还未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如瀑布般一直垂落到腰间。因为出门匆忙,衣衫也松松垮垮的,温禾能看见他沾着水雾的喉结,之下则是若隐若现突起的锁骨。

她突然想起他被下错药那回曾见过宋默的身体,完美地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边界。

不过比之现在,要更高一些,更清瘦一些。

她眼神不由自主落在那片肌肤上,宋默置若罔闻地推开门,问道:“怎么了?”

温禾用书卷挡住自己的眼睛,“没……”书卷折下一角,露出一只眼睛,“那个李嬷嬷要我抄书,我抄不完了,你帮我抄呗。”

宋默光站着不说话。

“你可别忘了,我是为了去找你才抄不完书的。这么说来,是不是得怪你?”

她从门缝里钻进去,头顶蹭到宋默支着胳膊的衣袖,几根发丝调皮地窜出来像几根小葱一样顶在脑袋上。

“帮帮我嘛。”她软着声调装可怜,“不然明日李嬷嬷肯定要找我麻烦,我可就没法活了!”

“嗯。”宋默眼神一直落在那几撮头发上,心头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将其抚平,“……没说不帮你。”

在温禾看来,少年突然收起冰冷坚硬的尖刺,露出软哄哄的肚子,好像可以随意任人揉搓。

时间紧,任务重。

她“嘿嘿”一笑,拽着宋默的袖子就往屋内去。本就宽大松垮的衣物只是简单地披在身上,被她一扯,少年不得已露出大半个肩膀和胸前,他出来得急,都还没能换上里衣。

突然一下子真相大白,令人防不胜防。

那点红豆弱小又醒目,温禾看过一次,但第二次仍旧克制不住眼睛,直往那块地方瞟。

宋默知晓害臊,玉白的脸颊蹿上一抹红晕。他不知道应该先遮住哪里,思考再三,慢腾腾地手移到那颗红豆,挡了起来。

“你……”他喉结滚了滚,“别看了……”

温禾敷衍地“哦哦”两下,挪开眼又忍不住回去看,说话已经不再经过思考,“挺好看的,怎么不让人看?还怪小气嘞。”

她小声地嘟囔,“又不是没看过。”

宋默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他疑惑地抬头,手还紧紧捂住前胸,“你什么时候看过?”

意识到说错话了,温禾斩钉截铁地撇清:“没有,我瞎说呢。”

还容不得少年不信,温禾从后背推着他进屋内,然后将该抄的书册还有纸张全部铺设完成,又细心地将笔墨纸砚都备好,只等他落座开工。

宋默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完整的衣服,转到屏风后换好才走出来。

他在温禾身边落座,一张书案,两人各据一方。面前都各自放了一张白纸,笔墨纸砚是共用的,整整齐齐地放在中间。

还有要抄写十遍的《女诫》,书只有一本,温禾便规整地将其也放在中间,一人一半。

她等宋默的时间里已经抄了几个字,仅仅是手抄了一会,便觉得自个儿晕字了,看见这些字脑袋就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

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下,又提起笔继续抄。

宋默坐下后便专心抄书。他的字体端正,一笔一划看上去都规规矩矩。温禾只简单瞧了一眼,便觉得若是在花草谷,他肯定是谷中教授课业的长老们最喜欢的那种学生。

学习课业时一丝不苟,极为认真。誊抄书卷时字体端正,一板一眼。

只是那字体于方圆之内,偶露锋芒。

师父常说字如其人,字如其人。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贬一贬写起字来便龙飞凤舞毫无章法的三师兄。但是温禾觉得也并非没有道理,至少宋默笔下的字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初看规矩守礼,但实际藏锋敛鋭,圭角不露,就像是暗藏在水下的锋矛。

少年抄得很认真,温禾有一瞬间怀疑他可能真的在边抄边学。

她收敛了心神,开始认真抄写。

桌案的大小只能容下一人,一次性容纳两人还是有些够呛。誊抄时手肘不免移动,不可避免地靠近,挨在一起。

温禾倒是觉得没什么。

她和林青时师兄妹一场,两个人上课都不爱带脑子。今天不是她忘了带书,就是他忘了带法宝,最后落得的结果总是二人共用一个。

她从砚台里蘸取墨水,忘记方才抄到哪一处了,便微微起来探着身子去翻书册,缓缓贴近,一不小心碰到宋默的胳膊,少年的身躯僵了僵,笔尖微微一滞,在纸上洇开一小朵墨花。

宋默搁下笔,盯着被晕开的那一处字迹出神。

温禾见他停笔,正巧也写累了,便也搁下,趴在桌上看他。

“累了?”

宋默摇摇头,重新提笔蘸墨。

“真的,要是累了便歇会儿嘛。”她拨弄着一只干燥的毛笔尖,只要不抄书,什么都好玩,“实在抄不完,那就拉倒。”

应幼兰的下巴尖尖的,搁在小臂上戳的人疼,温禾换了个姿势,将侧脸埋在手肘间,刚好陷下去半张脸。

露出一只含着水雾的眼眸,灯火闪烁,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满不在乎道:“大不了……就让那老虔婆骂我两句,然后再罚我……反正我也完不成,然后她再告到大夫人那边去,说我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哎呀,无所谓,反正我就是咯。”

宋默听这无赖话,轻瞥她一眼,不禁莞尔。

经年再见,这位表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皮实模样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温禾敏锐地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笑意,立刻支棱起来,“你笑什么呢?”

不等宋默回答,她便自个儿抢先说出来:“哦!看我惨兮兮的,你心里就舒服是不是!”

“没有。”

“当真?”

“当真。”宋默无奈地看着她,指了指柜子,“你若不想再抄,柜子左侧第三个暗格还有些糕点,去拿吧。”

温禾不跟他客气,好赖也不是第一次白吃白喝他的东西。噌噌起身,欢天喜地地将柜子里的糕点都翻出来,抱在怀里放在桌案上摞起来,边吃边看宋默抄写。

宋默写下什么,她念什么,嘴中塞了东西,含糊不清:“卑弱第一……古者生女……”

她抄了几遍都没带脑子,一直没明白此中含义,如今跟着笔墨细细读了一遍,愤而拍桌,“什么烂狗屁!”

酥皮渣子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

“凭什么就要女子谦虚忍让,待人恭敬,好事先人后己呀?忍辱负重,表现出对人畏惧,就是谦卑了?”

“还不应该喜好戏笑玩闹?”少女从带来的书册里翻出夹在其中的小话本,“我就看,我就玩!”

突然想起宋默还在兢兢业业地誊抄,她一把将《女诫》抽走,“你也别抄了,仔细把脑子抄坏了。”

“嗯,确实荒谬。”宋默从容地抽回书,“你去玩吧,剩下的我来。”

既然他自己提出,温禾也不客气,蜷在案边翻起话本。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端正执笔,一个撑着脑袋摇晃。

偶然间,白墙之上,两个影子像是缱绻的爱侣,情至深处紧紧依偎在一起,继而又分开。

漏尽更阑。

察觉到身边窸窸窣窣像小耗子似的声响不见了,宋默停笔转头看向身侧。

少女吃饱喝足,脑袋一歪,便枕着胳膊睡熟过去。只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大喇喇地摊开。

宋默快速扫了两眼,霸道……太子……痴狂……

“?”

他默不作声地把那话本收起来,藏在书案下,打算找个日子把它跟着烧给阿菱的纸钱一块送进火堆里去。

桌案太硬,就算枕着胳膊也不舒服,少女伸出手指挠了挠因为碎发微有痒意的脸颊,翻了个面,换了个胳膊继续睡。

脸颊上的粉白软肉溢出,如同一颗还需时日成熟的春桃。宋默将她散落的碎发都捋到耳后,露出白玉般小巧的耳垂,眼睫纤长,在梦中轻轻颤动。

许是回来后也换了一身衣裳,穿得不是白日里那套,是件浅碧色襦裙,以桃粉色作点缀,如同春日里初初萌发的嫩绿柳梢,洋溢着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宋默突然感到脸颊温热,心跳乱了节奏,他看着她面上被压起的薄红,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那双含情眼,顺着鼻梁缓缓而下,触及那薄樱色的柔软双唇。

上唇还有一颗小巧的唇珠。

他无端想到,应该很适合亲吻。

胸腔里的东西跳得更加猛烈,手心里也微微出汗,他收回手,攥紧了拳头努力将脑海中的念头压下去,克制住内心的躁动。

他把少女抱上床榻,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抱着纸笔走到院里的石桌继续誊抄。

翌日,温禾醒了个大早。

宋默的床榻没有听雪院的柔软,她睡了一晚,只觉得浑身酸痛,那哪儿都不舒服。

少年趴在书案上已经睡熟,她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子走到他边上,将誊抄完的纸仔细收起来,一卷一卷收好。

然后轻轻推了推宋默,轻声道:“我先回去啦,收拾一下,李嬷嬷就要来了。地上凉,你去床上睡。”

“还有,帮我抄书的事,多谢。”

少年还睡得迷迷糊糊,尚且在梦中不清醒,闻言低低“嗯”到,声音低沉粘稠,只微微张开一双眼。额前发丝碎乱,乱糟糟的,看着比平时收敛了些许锋芒。

迷迷蒙蒙地看着她。

温禾觉得此时的宋默像一只睡意尚存的小兽,安静温驯。

说出来的声音也温柔许多,“去床榻上睡,别着凉了。等我放课后再来寻你。”

此时的宋默,不管她说什么,都只会轻轻应下。

*

晨光熹微,巧灵抱着扫帚在院中洒扫。

院子里的桃花开始谢了,簌簌纷纷地飘落,落了一地。她收拾起来麻烦不少,方才刚打扫过一轮,只站在门口休息了一会,青石板上刚扫净的落花,转眼又铺了一层薄粉。

她只得再次拿起扫帚清扫。

却见自家小姐穿着昨日换洗的衣裳,鬼鬼祟祟地从外头进来,四处张望着,很明显是一夜未归的模样。

她立马丢下扫帚,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很是心虚的温禾:“哎呀!”

“小姐,您该不是又去找那个煞星了吧!?”

温禾把抄写完的纸张塞进巧灵怀里,摸着鼻子,眼神飘忽“你说什么呢?我就是嫌屋里闷,去花园抄了抄书,顺道逛了逛吹吹风。”

巧灵明显不信,狐疑地盯着她瞧。

什么风能把头上的簪花都吹歪了?

温禾咳了咳,“今儿天气真不错,我去更衣……”说罢,便提起裙摆就往屋内逃。

待换了一身衣裳后,她将昨日誊抄的卷纸拿出,把自己写的部分与宋默誊抄的部分仔细归类划分,然后将宋默誊抄的纸张小心地夹在中间。整理了一番,她自己是看不出什么问题。只盼着江嬷嬷老眼昏花,也瞧不出两者字体的差异。

江嬷嬷的课依旧枯燥乏味,那本《女诫》不过千字,被她已经翻来覆去地讲了整整五遍,连举的例子都一成不变,直教人听得昏昏欲睡。

实在难以想象京中的贵女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温禾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半阖,正借着假寐躲懒。朦胧间,忽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外,青衫磊落,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匣的丫鬟。

宋明义抬手轻叩门扉,唇边噙着温润笑意:“叨扰了。”

正讲到兴头上的江嬷嬷被打断,面色微沉,却也只能搁下书卷,勉强行礼:“大公子。”

“表哥。”温禾下意识直起身子,又想起嬷嬷的规矩,不敢妄动,只乖乖坐在原处冲他招手,“快进来。”

宋明义跨门而入,他温声道:“母亲命人给你裁了新衣,说是长公主寿宴时要穿的,今日送来给你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再叫绣娘改。”顿了顿,又含笑补充,“另外,你可有什么想要添置的?待会儿我带你上街挑一挑。”

江嬷嬷见状,心知今日的课是上不成了,便草草布置了抄写功课,告退离去。

嬷嬷今日竟这般好说话?

温禾略感诧异,但很快又被欣喜取代,“我倒没什么缺的……”

话到一半,忽而想起再过些时日便是宋明义的冠礼,自己还未备好贺礼,忙改口道,“不过,还是一道去看看吧。”

宋明义闻言,眼尾微弯,低低笑了一声,示意丫鬟将衣物放下,便识趣地退至门外,“我在此处多有不便,先去府外等你。”——

作者有话说:这章已增补780字,无需再次订阅~

因为之后要开的是新剧情,所以不好放在同一章节,只能少了一点点。

[可怜]

第39章 赏花

马车内,熏香袅袅,车帘随着行进微微晃动,透进几缕晨光。

宋明义望着坐在对面的温禾,目光柔和,却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自她入府以来,他虽日日挂念,却碍于礼数又忙于课业,极少能与她独处。今日难得同行,他心中思绪翻涌,终是低声道:“幼兰,这些日子我想寻你说说话,却总不得空……”

温禾指尖正撩开帘子向外看,闻言抬眸,见他神色,心里一怔,“表哥是有什么事想与我说吗?”

“此次春闱……”宋明义微微倾身,声音低而坚定,“我定能中榜。待放榜那日,我、我……”

“嗯?”少女放下帘子,车内倏地暗下来。

“待放榜那日,表哥想要如何?”

宋明义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语速极快,“我想向母亲禀明心意,与你之间的事情。”

温禾心头一跳,还未及反应,喉间忽地泛起一阵痒意,掩唇低咳起来。

她侧过脸,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勉强笑道:“表哥心志高远,定能入闱中榜……只是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恐怕不能久留,不如我先回府吧。”

宋明义眉头微蹙,伸手欲扶,却碍于心中的礼数周全,默不作声地收回手。

“可要请大夫看看?东街就有一家医馆……”

“不必。”温禾摇头,拒绝得很干脆,“都是老毛病了,回去歇息片刻便好。”

随即她转向窗外,扬声唤道:“巧灵,我们下车。”

巧灵闻声赶来,温禾已掀开车帘,轻巧地跳下马车。宋明义亦是跟着起身,却见少女已退开两步,语气轻快道:“表哥若有看中的贺礼,尽管买下,权当我提前祝你高中。”

说罢,便拉起巧灵的手,两人一同躲在廊下,等小厮回府中再找一辆马车来。

天上落起细密如丝的春雨,飘飘斜斜的,倒也不会将人全然浸透,只是轻轻地裹了一层寒意薄凉。

温禾伸手去接从屋檐翘角落下的雨点。

巧灵见状急忙忙地拉下她的手,“可不行,又冻坏了身子染了病可怎么办。”

每逢沾染了湿寒,她家小姐都会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说是普通的风寒,又常常大半个月都好不全,只能卧在床榻之上日日饮药却又日日咳血。

染病?

温禾眼睛一亮。

若是染病了不就不用去赴宴了?

“巧灵,我们走回去。”

温禾作势就要冲进雨幕里,巧灵来不及拽住她,也只能跟着一块儿用手挡住头跑进雨里。

宋明义本来打算去书院的,见中途下起了小雨,又折返回来给她们送伞。

甫一下车,便看见少女兴致勃勃地在雨里奔跑,额上碎发沾湿,她随意捋到耳后,又兴冲冲地跑起来。

贴身的侍女着急地在后头追。

他鲜少见到过应幼兰如此朝气蓬勃神采飞扬的一面。

少女自幼便身体不好,家中长辈心疼,也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外出,因而也无闺中好友。只有他每年来沧州,她才会露出尚且称得上明媚的笑容。但即便他来了,也只是让她能在家中多个新鲜的人说说话罢了。

他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静静立在马车旁,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眉眼,但细瞧着却有些不大一样了。

温禾小跑了一会儿,便觉得气喘吁吁的,胸闷的慌,她停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宋明义。

“表哥?”她有些奇怪。

“下雨了,怎么还在外跑?”宋明义行至她边上,伞身微微向另一边倾斜,好让少女整个人都被罩在伞下。

“哦……”温禾不好说心里话,转移话题,“表哥怎么又回来了?”

“看这天色,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

他本是来送伞的,但……

宋明义垂下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你先坐车回去吧,我还有事,就留下等另一辆。”

他把纸伞塞到温禾手里,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寂寥与落寞,“若是可以……我想要的贺礼是幼兰以前为我做的荷包。”

温禾点头说好。

应幼兰已死,这是她以应幼兰的身份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全当是为早已天人永隔的二人圆最后的梦。

温禾突然觉得心口抽痛,那种难捱的感觉又出现了,匆匆与宋明义道了别,便上车离去。

雨幕深深浅浅,一袭素白的少年从角落走出来,晦涩的眼眸被雨点打湿,看不清情绪。

*

四月末,长公主寿宴。

受邀请赴宴的贵人众多,在一群鎏金描彩的马车里,宋府的马车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低调清雅。

红日将将升起时,温禾便被巧灵拉起来梳妆打扮。因着她的容色本就是属于清丽那一挂的,并未多加修饰。衣裳又是林宛筠特地找人裁制的,十分合身,底色是浅浅淡淡的石蕊色,裙摆还单独绣了一只粉白牡丹。

应幼兰的肤色本就比寻常人要白皙,这下更是天然去雕饰,衬得人若出水芙蓉,清新淡然。

宋明义今日刚见到她第一眼,就看得愣了神。

还是温禾笑着同他打招呼,这才惊觉失态,转而浅浅一笑,“母亲选的衣服很合幼兰。”

在马车上,宋明义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做母亲的又怎么会看不出儿子的心思。

林宛筠轻轻觑了他一眼,转头执起温禾的手拍了拍:“今日长公主府贵客云集,幼兰不妨多留些心。在寿宴上,多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女子在世,若无人依傍,便如这水中浮萍。”她叹了一口气,“但也得擦亮了双眼,挑个好人许下,也算了全了你的父母心愿。”

宋明义神色一僵,不自然地撇过头看窗外发呆。

“是,多谢伯母教诲。”

长公主府邸坐落在京都最繁华的地段,朱漆金锁的府门洞开,两侧石狮威严矗立,进进出出的行人众多,一派热闹繁荣。

温禾随着林宛筠和宋明义迈入府中,他们来的早,赴宴的客人并不多。

只是还未至正厅,便见回廊下乱作一团。

几名仆从抱着花盆匆匆奔走,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她简单扫了一眼。

盆中的名贵牡丹枝叶低垂,花瓣萎靡,蔫了吧唧的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领头的小厮急得满头大汗,正与管家低声争执着什么。

“昨日还好好的,谁曾想一晚上起来,这花儿全这样了……”

“明明都是按花匠嘱咐的时辰浇水、遮阳,怎的今早就全成了这副模样?”

那小厮抱着花盆的手发颤,垂着头,愁眉苦脸的。

管家脸色也不好,若是追查起来,第一个被开刀的就是他。

他忍不住埋怨道:“就这么点事你们都办不好,一帮废物。”

温禾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牡丹花。土壤湿润,叶脉间隐约可见细微的褐色。

“怎么回事?”来人声音清冷却又威严。

闻声,众人慌忙跪伏。

只见今日寿辰的主角一袭绛紫色宫装迤逦而来,金线绣成的鸾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

此人便是永宁长公主,赵斯懿。

生在皇家,本就是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又何论如今坐上金銮殿的还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赵斯懿的风头更是一时无两。

她扫过萎顿的花枝,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本宫记得,这些牡丹是专程从洛阳移来的?”

管家赶紧伏地请罪:“奴才该死!”

“是、是……昨日那照料牡丹的花匠突发急症,一时缺人。但奴才今早便派人去寻了,只是……”

管家话说的声音越来越低,“怕是……赶不及在宴前救治了……”

赵斯懿指尖抚过一片枯卷的花瓣,忽地轻笑道:“偌大个京城,连个侍弄花草的人都找不出来?”

那笑声薄凉,听得在场的人胆战心惊。

“奴、奴才这就再去找人。”

“罢了。”赵斯懿截住话头,眸光掠过静立在一旁的温禾等人,暂且咽下这口气,重新端起得体的笑容,“先带贵客去花厅用茶。”

“若是宴前还救不活……”

她转身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吃瓜]真的只是来赏花的吗

其实是来相亲角的吧

第40章 阳谋

待长公主走远,管家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混帐东西,还不快去!”

那小厮被勒得面色发紫,却仍挤着笑脸:“大人明鉴……这城里能找的花匠都问遍了。好些个都被其他府上的大人请走了,就算最近的花匠赶来,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管家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半个时辰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他脸色铁青:“去把老周给我从医馆里拉过来,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他也得给我过来把这事儿解决了!”

“或许……”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打破下人们的混乱,众人停下手上忙碌,回头,发现是个年纪轻轻,看起来就身娇体弱的贵女。

“可以将这些花都拿出来晾晾根?”

温禾声音不大,她也仅仅只是多瞧了两眼,不知症结是否就是她心中所想。

“幼兰还懂这个?”林宛筠低声问。

温禾浅浅一笑,垂首道:“只是从前在老家时,偶然见花匠这么处理过类似的症状。”

长公主府的花草都是珍稀名贵之物,正在修剪病根的下人不敢擅自乱动,将目光投到管家身上,等他做决定。

管家打量着温禾。

京中贵女虽多,但与长公主府往来密切的他几乎都熟识。不过眼前的这位小姐却是个生面孔,他心中隐隐不信,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询问:“小姐的意思是……?”

温禾走近一盆姚黄,花叶憔悴,隐约有发黄的迹象,“管家,我想问问大伙儿都是按着花匠离开前所说的水量每日浇水的么?”

“是啊,小姐。”管家应声道:“这花匠走前说的我们都一一照做了,绝没有多做少做的事情!”

“这在公主的寿辰上,谁也不想发生这种……可是要掉脑袋的呀。”管家重重拍了一下手掌,唉声叹气的。

“水浇多了。”

温禾直接断言,她扯下一片花叶,在手中细细感受。吓得管家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小姐!”

“这连下了几日的春雨,土壤足够湿润,无需再行浇水。想必昨日午时,又浇了一回水吧?”

管家看向一人,问道:“是如此吗?”

那人忙不及点头回应,“确实如此。”

本想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能有什么阅历,但见温禾能将这底下的原因都翻找出来,管家看她的眼神不由得转变。

他连忙向温禾作揖行礼,“那照小姐所想,我们可有补救的方法?”

“还请小姐指点。”

“嗯……”温禾让边上的小厮往后稍稍,蹲下也不顾脏污,利落地将整株牡丹从盆中倒出,沾着泥的手指轻轻梳理纠缠的根须。

她捻了捻土壤,土质湿润,隐约有些积水。好在这些牡丹闷根的时间不久,根部还未腐烂,还有转圜馀地。

“有的。”温禾转向管家,“劳烦多找些花盆来。”

派人去寻的花匠迟迟不来,生辰宴又临近开席,管家心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一咬牙,挥手示意仆从照办。

长公主府的下人们动作极快,转眼间便搬来数十个崭新的紫砂花盆。

温禾挽起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腕,亲自示范如何移植。她先将牡丹连土取出,手指灵巧地梳理纠缠的根系,再小心地移入新盆。这一番下来,额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汗,连日的雨后,阳光也格外明朗,落在少女肤若凝脂的面孔,清丽可爱。

“换盆后,还需放置在通风处晾晒片刻。”她轻轻拍实土壤,抬头时颊边沾了一点泥渍,“再派人轮流照看便是。”

管家不可置信:“这……就好了?”

温禾点点头,“是呀,本就是这几日下雨,水汽充足,水多了嘛。”

保住了脑袋,管家又向她作揖,“多谢小姐。”

温禾笑着摇手,“不必客气。”

蹲在地上的时间太久,猛然起来脑袋一昏沉,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的。亏得宋明义一直在边上,适时扶了一把。

温禾抬头向其道谢,却见其脸上的疑惑都要溢出来。

“幼兰何时喜欢摆弄花草了?”宋明义眼神带上几抹探究,表妹自小就有些洁癖,从不喜欢碰这些。

实在反常。

况且方才他看见的少女动作娴熟,不像是第一次。

温禾不着痕迹地挣脱他的搀扶,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父亲母亲逝世后,一个人无事,便找些事情来寄托情思。”

宋明义似乎不信,还想说什么,被一瞬打断。

“宴会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温禾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进了女眷所属的院子。

今日出席宴会的贵人多,因着男女大防,长公主特意辟了两个院子。男眷与女眷游乐的方式也有所不同,男眷那儿饮酒骑射诸类,女眷则是品花品香等。

但其中内里都是人情交际,无甚差别。

林宛筠方才中途便离开,早了温禾一步,已经与席间的贵妇人攀谈得正是火热。远远瞥见温禾,她立即亲切地招手。

“幼兰。”

温禾缓步行至她身边,朝与林宛筠攀谈的一众夫人都问了安。经过江嬷嬷一段时间的教导,她的礼仪没出错,还算上得了台面。

少女行礼时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肌肤如新雪般剔透。她模样又生得动人,一颦一笑间自成仙姿玉色。

几位夫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宛筠瞧着满意,那些家中有未婚儿子的夫人们瞧着更是满意。

当即便有一位夫人拉着温禾左右攀谈起来。这位夫人衣着华贵,外貌虽不是一等一的好,但与京中贵女的气质有所差别,更像是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鹰隼,有一种豪放不羁之态。

这位夫人是忠勇侯府的侯夫人,万雁。

她说话时声音洪亮:“我听你伯母说,你是初到京中的?”

“是。”

温禾垂眼,她不大喜欢这样虚与委蛇的场面,只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想来林宛筠应该也将她父母双亡的事情都传了个遍,万雁眼里泛起心疼的涟漪,“可怜的孩子,我家中也有两个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只是实在顽劣,扰得我每日头疼不已。”

“若有机会,我定要让你瞧瞧我家那小子。”

“诶!”来人语气夸张,笑盈盈地挤入温禾与万雁之间,“听说小侯爷今年仍是不参加春闱?”

姚侍郎夫人摇着团扇插话,绢面正好挡住嘴角的讥诮。

提到这茬,万雁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一个孩子,年纪尚小,还不知道前程是什么呢。”

姚玟玉轻笑道:“都快二十了,还是个孩子呢。”

似是有意搓一搓忠勇侯夫人的锐气,姚玟玉对着一旁的夫人捧道:“听闻李尚书家的大公子今年刚中了举?真是年轻有为。”

李夫人瞥了一眼万雁发黑的脸色,干笑着说:“我家的不过是运气罢了,哪及小侯爷半点风姿。”

万雁不吃这套,冷哼一声。不过她的确中意温禾做儿媳,热情地想与温禾定下时间拜访。

她的心思藏不住,明晃晃的叫场上的贵妇人都看清了。有些个对温禾有点兴趣的也上来攀谈,将她暗暗记下当作备选。

年纪轻,温和有礼又好说话,最重要的是父母双亡,比起京中那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姐们,要好拿捏得多。虽说家世不好,但与宋家有所干系,成婚前认个干女儿也不算什么。更何况林宛筠既然带她出来,便也存了联姻的心思。

温禾不晓得这些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觉得不太舒服,仿佛自己是一颗集市上待价而沽的大白菜,谁来都可以反复掂量,挑挑拣拣一番。

她忽然掩唇轻咳几声,向巧灵伸手:“药……”

手伸出半空,她才想起今日巧灵没跟着一同前来。于是向众位夫人行礼,说身体不适,便先行告退了。

长公主府里有专为招待贵客的雅间可供短暂休憩。温禾跟着领路的丫鬟,穿过曲折的回廊。

府中园景极尽精巧,假山叠石间流水潺潺,朱漆雕栏外花影扶疏。

然而她无心欣赏,想起先前宋默明明答应她,若是不想来赴宴,他便会想办法为她挡下这一局。

这个骗子!

她愤愤地捏紧拳头,要是被她抓到他在哪儿,这拳头就要呼到他脸上去。

这般想着,种在心口的金丝蛊突然起了反应,像被火燎了一下,开始隐隐抽痛。

这是母蛊对子蛊的感应,绝不会错。

她抬头,惊鸿一瞥,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姐,雅间就在前头……”引路的丫鬟话未说完,忽见身后的贵客提起裙摆,竟朝着相反方向的男宾区疾步而去。

“小姐!”丫鬟也提着裙摆追上去,“那里是……”

温禾提着裙摆,悄然跟在宋默身后。

她倒是想看看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宋默似乎对长公主府布局很熟悉,专挑僻静小路绕行。穿过几道垂花门后,竟连一个巡逻的侍卫都没遇上。温禾起初还谨慎地借着廊柱遮掩身形,后来见他头也不回,索性放轻脚步跟近了些。

转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前方人影忽然消失不见。

温禾猛地停下脚步,站在花园中四处张望。

“东西都备齐了?”

假山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声,接着是另一个更沙哑的回应。

其中一人低低笑起来,“真有意思,你想好了?”

温禾顿时后脑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若是被抓住……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突然从身后捂住她的嘴。

温禾吓得想要大叫,本能挣扎。那人似乎早有预判,手臂牢牢禁锢着她。

“别出声。”——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下一章终于可以走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