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血尸(二)
村东头临时搭建的灵堂里,只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中央那口薄木棺材。
死者林伟业的遗体静静躺在那里,他今年年仅三十,未曾娶妻生子,家中唯有一位老母亲。
那老妪蜷在角落的阴影里,早已哭干了眼泪,整个人如枯木般僵坐,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棺木,仿佛也要随儿子一同离去。
温禾一行人进入灵堂时,只觉得阴冷的气息混杂着劣质的线香扑面而来,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怪味,她说不出来。
今日是林伟业死后的第七日,依村中旧俗,必须落葬。
灵堂中帮忙的人寥寥无几。如今的鸡鸣村早已人心惶惶,没人愿沾这晦气,眼前这零星几个青壮年,还是村长林开诚费尽心力才请来的。他们早早按规矩钉死了棺盖,只等时辰一到就抬去下葬。
温禾本想查看死者状况,推了推棺盖却纹丝不动,只得绕着棺木细细打量,低声道:“听林村长说的话,之前的异变,都是在下葬之后才发生的。那若是我们多停放一日,等到明日再看呢?”
“不可!万万不可!”那一直哭泣的老妪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满是惊恐,“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停灵不过七日!我儿已经死了,我绝不能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宋默立于温禾身侧,闻言,目光冷淡地扫过老妪,声音没什么起伏,“难道他下葬了就能安宁了?”
好刻薄。
虽明知村中异象频发,尸身入土后仍会化作血尸归来,注定不得安宁,但如此直白地戳一位母亲的心窝……
温禾悄悄伸手,在他胳膊轻轻拧了一下,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宋默垂眸瞥了她一眼,竟真的不再作声。
温禾的话倒提醒了旁人。柳新月擅长安抚,当即带着面相敦厚的乌鲁和笑容亲和单飞跃上前,温言劝慰老妪,试图说服她多停灵一日,或可察出异常。
多停放一日,看看情况,说不准真的有新发现。
另一边,村民们已经在准备下葬的各种事宜,吴宇是个干实事的性子,当即挽起袖子,帮着忙东忙西地连轴转不停。
棺材上没什么新发现,温禾缓步走出灵堂,发现外头停在树上的乌鸦越聚越多了,黑压压一片如凝聚不散的阴云。
过了好一会,只见柳新月摇着头走出来,他们始终没说服通这个新丧子悲痛又固执的老妪。
眼见着天色渐暗,再不下葬就要误了时辰。他们只能帮着村民,抬着棺木,将林伟业送往村外的坟岗下葬。
夕阳的余晖很快被山峦吞噬,四周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又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声音,很是细微,且在一瞬之间。温禾蓦地顿住脚步,侧耳倾听。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村民们都茫然摇头。
走在前方的柳新月等人亦回望过来,面露不解。
都没听见,难不成真是她听错了?
“我听到了。”宋默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昏暗荒芜的山间,朝她微微颔首。
一股寒意无声无息攀上温禾脊背。她总觉得黑暗中似有无数眼睛正窥视着这支送葬的队伍,不自觉地朝宋默靠近了一步。
宋默默不作声,却移步,站在了她身侧。
不待她辨清,那诡异声响又蓦地消失,只余乌鸦随行扑翅的沉闷声响,以及不断飘落的纸钱,在雨中被压着,沉甸甸坠入泥中,飞不起来。
撒纸钱原是为亡魂开道。林母见买路钱落不下去,忧心儿子黄泉路坎坷,又掩面低泣起来。
到了地方草草下葬后,其余村民将人送到下葬已是仁至义尽,怕惹了晦气,急急赶回家。只留下林母、林开诚和栖云山等人。
经一番商议,七人决定分头行动:温禾、宋默、单飞跃与连文山留守阴森坟岗,守株待兔,静观其变;柳新月、吴宇与乌鲁则护送林母返家,等待观测林伟业会否如先前亡者一般……
夜半归家。
天色渐晚,离入夜尚有几个时辰。四周荒坟累累,高低错落,连块能安心落座的干净石头都寻不见。温禾站得腿酸,打算将外衫脱下铺在地上,凑合着歇一会儿。
一直在不远处凝神探查坟地异状的宋默似有所感,恰好回头,正瞧见她宽衣的动作。他眉头微蹙,瞬息已移至她身前,两指轻轻压在她手腕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做什么?”
“铺地上坐会儿呀,总不能一直站着吧?”温禾答得理所当然。
青年沉默一瞬,并未多言,只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衫,仔细铺展在地,“坐。”
他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继续巡视周遭。
温禾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冒出:“……?”
她都有些分不清,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不是柳暮春了。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如果真的发现了,为什么不像在虎牙山那会一直追问呢?
……算了,等把这事解决了再想。
头顶树枝上传来一声冷不丁的嗤笑。
连文山单腿曲起靠在树干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下方动静尽收眼底。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温禾不清楚他在笑什么,此人莫名其妙,看上去一副丧气的快厥过去的模样,难以亲近。
她懒得理会这阴阳怪气的家伙,相比之下,还是阳光开朗的单飞跃更对她脾气。她转头看见单飞跃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一个残破的坟头上,立刻扬声招呼:“单师弟,来这儿坐,别坐在人坟头上了!”
单飞跃“诶”了一声,从哪个可怜人的破旧的残碑上跳下,几步蹦到温禾身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宋默的外衫上,还笑嘻嘻地拍了拍旁边,“这地软和,还是小师姐你会挑地方!”
两人都是活泼性子,凑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从宗门趣事说到山下见闻,叽叽喳喳,连带着周围阴森死寂的气氛都仿佛被驱散了几分。
巡视了一圈的青年回来就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两个年纪相仿的师弟师妹并排着讲闲话,单飞跃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还下意识地推了推温禾的肩膀,两人笑得东倒西歪,距离近得几乎要挨到一起。
宋默站在不远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而后,他几乎未经思考,便径直走过去,一屁股挤坐在了温禾和单飞跃正中间。
本来两个人坐刚刚好,忽然多了一个人,顿时有些拥挤不堪。
温禾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宽阔些。
单飞跃却是个神经大条的,见素来冷淡的大师兄居然主动过来同坐,简直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也往另一边挪了挪屁股,热情洋溢地招呼:“师兄你也来坐啊!来来,挤一挤更暖和!”
他挪一点,宋默就面无表情地跟着挤过去一点。
“还是挤。”
单飞跃为难地看了看身边,半个屁股已经悬空沾上了泥巴,为难道:“大师兄,我再挪就要坐到地上了……”
“有劳师弟再过去一些。”
单飞跃实在为难,他真的快被挤出太平洋了。
温禾默默看着这两人一个拼命挤,一个傻乎乎地让,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她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小心沾到的泥。
“你们坐吧,我正好出去走走。”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宋默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轻轻一拉,便将她重新带坐回原地。
“诶?”单飞跃看着大师兄紧抓着小师姐不放的手,再迟钝的脑子也终于转过弯来,大脑终于一片开阔。
原来……是这样啊!
他重重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哟!我这腰……坐久了真是不行!酸得很!小师姐,还是你坐这儿好好歇着,我得起来活动活动!”
说完,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似的,弹起来一溜烟跑远了。
“你干嘛赶人家走?”
“我没赶,是他自愿要走的。”
温禾呵呵笑了两声,居然还学会耍无赖了……
……
月上柳梢头。
夜色渐深,坟岗一片死寂,只听见四人的呼吸声相互回应。
有什么声音从地底下传来,温禾竖耳细听,又是之前的那个声音!
尖利的,如同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声响。
她俯下身,还想再认真听听声音的源头。
只见林伟业那座新坟的泥土突然开始松动,一只严重腐烂,爬满蛆虫的手猛地破土而出。
紧接着,一具红白相间、血肉模糊的尸体艰难地从深坑里爬了出来。
它浑身的皮肉都尽数溃烂,剥离,甚至翻卷着露出里头森森的白骨,一只眼睛被虫蚁啃噬得只剩下空洞的眼眶,白色的蛆虫蠕动,黑色的尸虫在口鼻处钻进钻出,散发着鸡蛋坏了十年一撬开流出深绿色的脓水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温禾和单飞跃没忍住,捂着口鼻作呕。
宋默掐诀为二人屏蔽了嗅觉,方才好了一些。
温禾又看了一眼走两步就流两下脓水的尸体,犹豫道:“要不你把我的视觉也屏蔽了吧……”
她真的不想看了,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看过去。
“林伟业”动作僵硬迟缓,仿佛看不见守在一旁的几人,径直朝着村子的方向挪动。
四人立刻悄然跟上。
尸体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一路滴着腐液和尸虫,却目标明确,真的好似活着一样记着回家的路。
“林伟业”拐过几个弯,停在了一户门前。
“不对劲……”温禾皱起眉头。
因为,那根本不是林家!——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小单,请坐。
第62章 血尸(三)
“林伟业”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那扇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木门。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村庄里回荡,奇怪的是,街坊邻居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无一人出来。
“这么大声响,边上的人都耳聋了么?连热闹都不看?”单飞跃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嘴上嘟囔着。
他话音刚落,只听寂静夜中,传来一声清脆的落锁。
温禾挑了挑眉,发表结论:“看来不是没听到,是不想管。”
他们三个人就站在“林伟业”背后,连文山先行从墙上翻过去,待死尸破门而入,随时准备制住他。
“就这么等着吗?”单飞跃开口问了一句,他有些等不及大展身手了。
宋默瞥了他一眼,“不着急,看看情况。”
看着不大结实的木门反倒出乎意料的坚强,“林伟业”愣是撞了几十下,伴随着木板断裂的巨响,门板向内轰然倒塌。
“啊!!!”
屋内的女人和孩子顿时爆发出凄厉之极的尖叫。
温禾第一个冲进屋里,迅速将紧紧相拥着缩在角落的母子护在身后。同时指尖掐诀,一道淡蓝色的屏障瞬间笼罩住三人。
此屏障可隔绝活人气息,让死尸找不到他们的存在。
“林伟业”正与连文山缠斗,单飞跃大叫一声,嘴里叽里呱啦什么栖云山小霸王,哇啦一下就冲了上去,也加入了战斗。
宋默倒是抱着剑站在不远处,认为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
这东西看上去虽可怖,但速度慢又没自我思想,对于修仙者危险程度不高。
温禾趁着这时候转过身,好生安慰一番害怕的抖若筛糠的母子。
“别害怕,我已经施法了,那家伙不会发现我们的。”
她伸出手还想摸两下小孩的脑袋,安抚一下。
“砰——”
“林伟业”突然毫无阻隔地调转方向,略过与他缠斗的连文山和单飞跃,精准地朝着温禾他们逼近。
它的头颅在方才就已然撞得稀烂,又被连文山砍了几刀,要掉不掉地东倒西歪。
女人双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没忍住发出尖叫。
“嘘嘘嘘!”温禾比着噤声的动作。
女人登时咬着唇点点头,眼眶里蓄着泪水,害怕地又往墙角缩了缩。
尸体越靠越近,就在这时,单飞跃破窗而入,剑光凌厉,一剑捅进尸体的眼眶。剑刃拔出时,还带出一颗腐烂的眼球,浓稠的粘液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单飞跃看着眼珠子愣了三秒,朝“林伟业”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林伟业”缓慢转过身,从瞎了一只眼变成了十足的瞎子,他骤然暴怒,连带着速度都提升了几倍,腐烂的手掌带着一股黑气狠狠拍出。
单飞跃匆忙横剑格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道直接震飞,重重砸在墙上,墙面蜿蜒出几道蜘蛛网似的裂缝。
单飞跃吐出一口血,随意地用袖子擦了两下,突然蔫了,“完了……我的酬金都要搭进去了……”
那尸体被激怒后,短暂忘记了目标,径直朝着倒地的单飞跃去。
单飞跃还想提剑对战,却发现方才不慎与尸体接触到的袖袍都在迅速被腐蚀。
“小心!这玩意儿有毒!”他痛呼出声,低头便看见自己手臂上已有一块皮肉开始发黑溃烂。
温禾见状,立刻从周天袋中掏出一个玉瓶抛过去,“快,外敷上!”
她扔得太急,准头不对,玉瓶骨碌碌滚到了尸体脚边。
“……小师姐,我拿不到怎么办?”
尸体越靠越近,单飞跃挣扎着起身,想要捡起玉瓶,又不慎被尸液滴到,痛得他缩回手去。
他忍着痛提剑对着尸体乱砍。
这时,温禾忽然发现,宋默和连文山迟迟未来增援,这二人一块消失了。
她迅速掏出传音符给留守在林家的柳新月传音:阿姊,村南,速来。
而后,她也提着剑冲出去。
“呀——!”
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如月华倾泻。
只见寒光一闪,那腐尸竟被一道无形剑气从中一分为二。
温禾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可置信。
“林伟业”从中间分裂,轰然倒下,露出在它背后长身玉立的青年,宋默挽了个剑花,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擦掉剑身沾染的尸液,收入鞘中。
哦,错付了……还以为她那一剑威力这么大呢。
温禾失望地也把剑收回去,还不忘提醒道:“尸体有毒,你这身衣服也别要了。”
“林伟业”还没死绝,即便被斩成两段,那残躯仍在泥地上疯狂扭动爬行,手指抠抓着地面,顽强地伸向那对母子。
“好诡异。”单飞跃终于得空捡到玉瓶,自己扯下半只袖子,露出精瘦的臂膀,一个人艰难上药。
宋默面不改色,甩出捆仙索,将其残躯牢牢缚住,那绳索上的符文闪烁着金光,暂时压制住了“林伟业”的行动。
单飞跃草草上了药,温禾见他一个人实在不方便,麻烦屋头的女人找了块白布,又撒了一些伤药,热心提出帮忙。
不等她走到单飞跃身旁,宋默从她手中抽走白布,“我来。”
单飞跃受宠若惊,差点热泪盈眶:他何德何能,能被强无敌的大师兄如此眷顾QAQ。
“大师兄……”单飞跃抽了抽鼻子,“我爱你。”
宋默手上动作一顿,闻言眉头拧得更深了,“慎言。”
片刻后,柳新月带着村长林开诚及其几名胆大的村民匆匆赶来。
林开诚一进门,先是扫过地上被捆缚断成两半的“林伟业”,又看着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唉……你们……”他弯着腰猛拍大腿,“真是造孽啊……”
温禾给的伤药里还有镇痛的成分,单飞跃手臂上的痛楚减轻了不少,重燃了活力。他闻到一股八卦的味道,“造的什么孽?”
林开诚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柳新月冷静地蹲在尸体边上探查,“林村长,若是想解决此事,还望悉数告知。”
林开诚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母子,那女人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他撇过头去横了横心道:“她那丈夫死了也有好几年了,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林伟业生前经常上她家帮忙,这一来二去的……”
他没再说下去,不过大伙也都懂了。
温禾看了那孩子一眼,但是先前几个案子里的血尸的目标都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
她扭头问道:“那这孩子是林伟业的?”
缩在墙根的女人闻言头摇得很是用力,“不是,不是!”
“这孩子是上一个亲生的。”林开诚帮忙补充道。
那么……
温禾的眉头越皱越紧。
宋默低头看了她一眼,道出一个关键词:“执念。”
是了。林伟业与其他几个不同的是,他没有回家去寻找世间仅剩的唯一亲人,也就是生养他的母亲。而是直奔生前与他有所羁绊的李寡妇……
也就是说,这些复活的血尸寻找的目标,并不仅限于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它们也会被强烈的感情羁绊或者生前执念所吸引,甚至是高于血缘关系的。
但是在“林伟业”身上,他们并没有感觉到他灵魂的存在,所以是什么在操纵这具尸体呢?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林村长。”温禾突然转向林开诚,目光锐利,吓了他一跳。
“之前的尸体,你还从来没提起过,你们村里人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林开诚眼神闪烁。
柳新月语气坚定:“林村长,事已至此,唯有坦言,方能找到根源,彻底解决祸端。”
林开诚咬咬牙道:“之前……等天亮了,鸡打鸣了,它们自己就会倒下不动。我们村里人怕这些东西晚上再起来害人,就……就把它们分、分开了……然后等白天,再收殓起来埋回去……”
说完,他又急急补充:“目前来看,只要分开了……就、就没事了……”
单飞跃瞪大双眼:“分尸?切成一块一块剁碎了的那种?”
林开诚抹了一把汗,“差、差不多。”
等到白天……?
温禾猛地意识到关键,“你们等到天亮?那挨一个晚上,那被这些尸体找上门的人呢?难道就……”
见死不救?
她这一番话还未完,在场的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林开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跟来的几个青壮汉子也跟着跪倒,他脸上老泪纵横:“仙长明鉴!我们村子里能顶事的男人就这么多,谁家没有老小要护着?这东西如此可怕,谁还敢不要命地去管别人家的事啊!我们也是没办法了,眼看着死掉的人越来越多,才不得不求到仙门脚下的啊!”
柳新月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罢了……”
一直沉默的宋默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既如此,将尸体焚烧,不是一了百了?”
温禾点点头,是个好办法,烧得一干二净就不会再出来作乱了。
林开诚却面露难色:“这……仙长,我们村里人都信这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若是烧了,魂飞魄散,恐怕……”
单飞跃立刻抬起自己那敷了药但仍在溃烂的手臂,龇牙咧嘴道:“村长!你看看!这东西有毒啊!你现在埋回去,指不定它哪天又再爬出来作乱呢!?”
“下次再撞开的,说不定就是你家门了!”
温禾笑着安抚他,“还好单师弟身手敏捷,没伤到脸,还是很俊俏的。”
单飞跃闻言,扯出个笑嘻嘻的表情。
宋默的目光则淡淡扫过单飞跃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并未言语。
林开诚看着单飞跃那可怖的伤口,又想到村子里连日来的恐怖景象,脸上挣扎之色愈浓,最终颓然妥协。
“罢了罢了!我这就回去问问伟业他娘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宋默os:如果换个人表白就好了,怎么偏偏是这小子……跟嘴巴里吃了苍蝇有什么区别?
第63章 血尸(四)
众人依言在原地等待,只让柳新月一人陪同林村长返回林家,与林伟业母亲商议火化之事。
温禾他们都各怀心事。谁也没察觉到,一缕极淡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悄无声息地从被捆缚的严严实实的残尸上溢出,迅速渗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那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大,被吓得瑟瑟发抖,抽噎着喊:“娘,我怕……”
寡妇自己也被吓惨了,林伟业曾对她颇多照顾,也算有过情谊,想到他的惨状,心下不甚悲戚。她抱着女儿的手不停地颤抖,克制住要落泪的冲动,柔声安慰。
修仙者与凡人到底不同,见惯了妖魔鬼怪,饶是胆子最菜的她和单飞跃,过了那一阵的恶心想吐,也没受到多大影响。
但对普通人来说,却可能是一辈子无法磨灭的阴影。
温禾心下不忍,从周天袋里取出两粒凝神静气的丹药,朝母子二人走去。
“吃下去会好受一点。”
女人知道他们是村长搬来的救兵,方才又是这位姑娘救下她与孩子的性命,没多问就先自个儿吞下,又喂给孩子。
温禾见她们情绪稍定,但惊惧未消,估计很难入眠。便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拨开塞子在她俩鼻下都轻轻溜了一圈,一股淡淡的异香弥漫开来。
母子二人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很快便相互依偎着昏睡过去。
“搭把手,将她们扶到里屋床榻上好好安顿吧。”温禾轻声道。
宋默和单飞跃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陷入沉睡的母子二人抱进内室,还颇为细心地盖上薄被。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今日一天都在连轴转,又经过方才那一番惊险,精神稍一松懈,困意便如同潮水般朝她涌来。温禾不知不觉脑袋歪向一侧,轻轻靠在了身旁之人的肩上,呼吸缓缓,逐渐均匀。
宋默身形微顿,垂眸看了一眼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周身冷冽的气息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调整了姿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然而,今夜注定无法安宁。
温禾刚做上梦,便感觉到胸口什么东西滚烫,硬生生将她烫醒了。
她在胸口处摸索,抽出一张发着热的传音符,刚拿出来,接触到空气,传音符便原地自燃了。
柳新月急促的声音传过来:“情况有变!林伟业他娘死了。”
温禾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子站起身,失声道:“什么?怎么会死了?”她下意识指向地上那滩林伟业的残躯,“可林伟业的尸体不是还在这……”
话音戛然而止。
他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只剩下一滩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漆黑流体,地上哪还有什么林伟业的尸体!
宋默捡起散落在一旁的捆仙索,灵光尽失,不能再用了。
“怎么会这样?”温禾惊愕万分,“尸体呢?”
单飞跃面色凝重:“我方才一直看着,明明还在的……但突然头痛得要裂开了,只是闭了一会眼的功夫。”
“是幻术。”宋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味,“看来,这村子里不止我们这些外人啊……”
此人的幻术竟然能将他们所有人都骗过去,实力不俗。
情况直转急下,温禾当即决断:“单师弟,连师兄,劳烦你们二位留守此处,护好这对母子,以防那血尸去而复返。”
连文山却抱着手臂,冷哼一声,语气阴沉:“为何是我留下?你们就是想撇开我是吧。”
温禾此刻本就心烦意乱,还要被他这般质疑,心头火起,她正要发脾气,却突然转头对他展颜一笑,十分戏谑地问道:“连师兄,你为何这么想跟着我们?莫非……你喜欢我?”
连文山闻言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耳根都涨红了,“你、你胡说什么!”
“哦。不是喜欢我啊……”温禾故作失望地垂下头,继而又瞬间抬起,目光转向身旁的宋默,手指轻轻一点,兴冲冲道:“难道连师兄你其实真正喜欢的人是大师兄!所以才想时时刻刻跟着我们,对不对!?”
连文山顿时被恶心得说不出话,喜欢他?恨他还差不多。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最后狠狠一甩袖子,“不可理喻!”随后转身走到屋角,不再看他们。
趁此机会,温禾拉着宋默的袖子,“走走走,再不走他回过神发现我就是在恶心他了。”
……
林家屋内。
油灯灭了两盏,照明瞬间去了大半。
林母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倒在床榻边,她下半身还在床上,上半身却栽倒下来。头颅无力地垂向地面,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得极大,几乎要咧到耳根,仿佛临死之前看到了什么令她十分害怕的东西。枯瘦的手指抠挖着床沿,甚至留下了几道带血的抓痕。
她的脖颈处,隐约可见一圈不自然的青黑色淤痕,看上去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掐死的。
温禾强忍不适,仔细查看后,沉声问林开诚:“她的死和前几位死者的状态一样吗?”
林开诚脸色惨白,近日惊吓太多,他也快丢了半个魂魄,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发着颤:“有、有点像,又……又不是很像……”
“所以到底是像还不不像?”宋默瞟了一眼,手指擦过林母脖子上的淤痕,摩挲了两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冷气息残留其上。
非人的气息,魔族?
林开诚开始对比:“之前那几个……几乎都是悄无声息地死在睡梦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这样挣扎过的痕迹啊……”
“这意味着,是有人特意趁我们离开,赶来杀害了林母?”温禾摸着下巴,眉头紧锁,“那么之前的规律还作数吗?还有……他为何非要对林母下手?”
宋默目光沉静,解释道:“调虎离山。幕后之人料到我们会依据先前规律行动,故而将我们引至别处,他才有机会对林母下手。”
柳新月面色凝重,低声道:“所以……今夜发生的一切才与之前都有所不同。看来,我们的到来,打乱了某种节奏,让幕后那东西很是愤怒。”
“愤怒?”温禾突然听不懂他们二人的话了,“人也杀了,尸体也窃走了,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几人陷入沉默,敌在暗我在明,看不出对方的动机,意味着之后他们的行动都会很被动,时刻都可能落入幕后之人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就在这时,宋默忽然开口,看向林开诚:“林村长,你和林伟业,是什么关系?”
林开诚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答道:“若真要论起来……我们算是远房堂亲,是一个太爷爷下来的,这村里大多数都姓林,多少都沾亲带故的。”
“鸡鸣村的村民,大部分都姓灵?”宋默追问。
“是的……”林开诚点头,“早些年我们这是叫林家村的,后来陆续有些外姓人搬进来,才慢慢改叫了鸡鸣村。”
宋默闻言,突然沉默了。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过来半晌,没头没脑地低声说了一句。
“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
宋默低下头,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即又缓缓移向窗外无尽的黑夜,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温禾能听见。
“隔墙有耳。”
“你说……”温禾意识到声音太大,害怕被外边的人听见,也凑到他耳边,气声问道:“外面有人在偷听我们说话?可是吴师兄他们不是在外头看着吗?”
“不是人。”
温禾还想再接着追问,青年手掌揉着她的脑袋,将她转了个方向,“回去再说。”
林伟业与母亲相依为命,如今二人皆已身亡,丧事无人主持,便全由村长林开诚代为操办。先前他们还担忧无法说服那位固执的老太太,如今却只能将她与她那下落不明的儿子一同火化。
只是林伟业的尸体失踪了,他们只能将林母一人搬上板车,在沉郁的夜色中一路吱呀作响地推向村外。
木柴是每家每户都凑了一些出来,温禾看着黑夜中熊熊燃起的大火,橘红色的火焰扭曲跳跃,吞噬着一切,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幕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机,步步为营,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满足某种残忍的恶趣味,以屠戮取乐?
还是说,这一连串诡异血腥的事件,都是为了另一个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而铺垫?
想不通。
实在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温禾想得头昏脑涨,不自觉地抓乱了满头青丝,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有几分懊恼的狼狈。
“别想了。”宋默伸手,轻轻按住她胡乱动作的手腕,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温禾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手,,撇了撇嘴,语气轻松甚至有些满不在乎:“我又不姓林,而且我也不是鸡鸣村的人,我能有什么事啊?”
青年看着她倏然抽离的手,面无波澜,只是藏在袖下的指节悄然攥紧。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吃瓜]
怎么又在随地大小表白啦
累qwq
其实还有个IF线的师弟是狗的番外要写下去的,但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一直拖着……
如果有人看的话,改天拾掇拾掇捞上来放免费番外去
第64章 血尸(五)
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几日,鸡鸣村再无异状和伤亡。
温禾几人放下心来,过了几日优哉游哉的乡村生活。
这日晌午,温禾捧着个粗瓷大碗,毫无形象地蹲在村长家门檐下,吃得头也不抬。
为了感谢他们,林开诚特意杀了只肥鸡炖汤。火候足,鸡汤表面浮着层金黄油花,肉质软烂,配上吸饱汤汁的饱满米饭,香气能飘出十里远。
“香!真香!”
单飞跃就蹲在温禾对面,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猛夸。
温禾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村长家这做饭的手艺真是绝了。
单飞跃咽下嘴里的饭,抬头望天,突然疑惑地皱起眉。
这才刚过午时不久,本该是一天中日光最盛的时候,天色却已昏沉得如同傍晚,黑压压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单飞跃停下咀嚼的动作,“小师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天黑得是越来越早了?”
温禾闻言站起身,仔细观望片刻,神色也认真起来:“好像是一天比一天黑得快。”
隐在云层背后的月亮也提前现出了淡白的轮廓,光芒微弱,冷切又奇异的灰调子。
屋内,柳新月正在与林开诚商议:“既然村中已无大事,我们再留守几日,若依旧太平,便准备回山复命了。”
“好,好,真是多亏了各位仙长……”林开诚连声道谢,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松懈。
是夜。
温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中午那顿丰盛油腻的全鸡宴吃得她有些积食,胃里涨的难受。反正也没什么困意,便干脆爬起来出门散散步,消消食。
乡村的夜晚祥和宁静,运气好还能看见萤火虫,屁股发着光,绿幽幽的在田里穿梭,很有意思。
柳新月早已睡熟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只见两道黑影形同鬼魅般从她眼前疾掠而过。
前头的是宋默。
后头紧追不舍的那是……连文山?
这两人同住一屋,大半夜不睡觉,这是要做什么?
温禾心下好奇,立刻提气悄然跟上。
鸡鸣村四面环山,黑漆漆的夜空里,三道人影前一后地在林间起伏跃动,身法皆轻盈敏捷。
柳暮春的身体格外灵巧,如燕雀点水般落地无声,轻飘飘落地,甚至没喘一下。
追至后山的一片林中空地,只见宋默与连文山二人正相对而立。宋默手中长剑铿然出窍,,雪亮剑尖直指连文山咽喉。后者则以二指险险夹住剑尖,令其无法再进半寸。
气氛一朝剑拔弩张。
“大师兄深夜不寐,悄悄外出,莫非是发现了什么鬼祟的踪迹?”连文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恻恻。
“哦?那倒是没有。”宋默轻笑了一声,声音却冷冽如冰,“不过……我倒想问问连师弟,这段时日以来,你一直在暗中向何人传递消息呢?”
温禾一来就恰好听见这两句互相的质问,不由愣住。
什么情况?狗咬狗?
“柳师妹!”连文山一见温禾,立刻高声喊道:“你来得正好!大师兄他怕是失了心智,敌我不分了!快过来!”
温禾眨了眨眼,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表情十分惊讶,像是摸不清状况。
连文山见状更急,几乎是大吼:“快过来啊,他现在很危险!千万别靠近他!”
“哦哦哦……”温禾像是公鸡打鸣似的,连连“哦”了几声,最后一个哦还拖长了音调。
然后,在连文山热切又期待的目光中,一个大马步,稳稳地站到了得了失心疯的青年身侧,还顺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袖,仰起脸语气天真地问道:“听说你疯了?”
宋默低笑:“啊……可能吧。”
连文山:“???”
“柳师妹,你……你这是作甚!?”
温禾转过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既无辜又狡黠,“不做什么呀,就是早就看连师兄你不顺眼而已。”
“他疯了你也向着他?”
温禾轻蹙眉头,“不可以吗?他若真疯了,我自会出手清理门户,不让他祸乱人间。若是没疯……那连师兄你又作何解释?”
时间倒转回林伟业出土那夜。
从林家回来后,温禾对这两人接连失踪的事耿耿于怀。一进门,她便一把将宋默拉进僻静的仓库,抱着胳膊兴师问罪:“你和连文山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玩消失?”
“林伟业尸变冲击李寡妇家时,有个黑衣人在暗处窥视,形迹可疑,我便追了出去。”宋默解释道,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并非有意将你落下。”
“追上了吗?”温禾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
“快追上的时候,连文山恰好出来了,拦住了我的路。”
温禾急急问道:“难道那人就是连文山?”
宋默摇头,语气肯定:“不是他。”
“那黑衣男子身上魔气虽淡,但我不可能认错。连文山周身没有魔气,可以肯定并非魔族,所以不是他。但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温禾从回忆里抽出,看着连文山的手指被剑刃划破了一道口子,轻轻“诶”了一声,“连师兄,你的手出血了。”
连文山没时间管伤口,他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们……你们是故意的!联手在诈我?!”
宋默眉梢微挑,默认了。
温禾笑嘻嘻地为他鼓掌,“哎呀,连师兄你还是很聪明的!所以呀,连师兄,你到底是在给谁传递消息呢?又是谁来派你监视我们的呀?”
连文山跟他们一样,是突然加入这支队伍的。她问过柳新月,她与宋默先一步加入,连文山是在他们之后才来的。
所以……连文山的目标是他们?又或是宋默一人?
连文山梗着脖子,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同门之间有些担心才跟着来看看罢了。”
温禾也不恼,慢悠悠地从腰间取下一个皮质口袋,又从里头掏出一个活的袋子。那袋子打包的严严实实,细看上面有不少细小的洞。
她走到连文山面前,晃了晃那袋子,里面传出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痒的窸窣声。
“师兄,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我这可是从苗疆那里得来的宝贝,会咬人的……你要不要试试爽一下?”
连文山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对无知的恐惧使他脸色白了几分,语气稍稍弱下去,但仍是很硬气:“……不知道。”
“唉……”温禾故作惋惜地叹气,“本来不想这样的。”
她戴上一只手套,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一只通体漆黑,长着细长双马尾的怪虫子。那“双马尾”在冷白的月光下泛着腻滑的光泽,触须直指向连文山,不断颤动。
她捏着虫子,慢慢凑近连文山。
而后,那只怪虫被轻轻放在了连文山的肩头。
连文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屏住了。随着那只虫子慢腾腾地沿着他的衣领向上爬,冰凉的触须划过他的脖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一滴顺着脸侧滑落。
眼看着就要爬上他的脸颊……
连文山坚强的外表终于彻底破碎,求饶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说!我说!拿开!快把它拿开!”
温禾从善如流地用两根手指捏走了那只快要爬到他鼻尖的虫子,却不拿远,故意放在他面前继续威胁:“快说吧。”
连文山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几乎是哭着交代:“是掌门让我这么做的……他要我事无巨细的将你们的一切行动,尤其是……”
“尤其是大师兄的动向,要随时汇报给他……”
温禾蹙眉:“师父?”
宋默闻言,毫不意外,只是神色莫测。他缓缓收剑入鞘,看向温禾:“先回去再说。”
温禾点点头,临走前笑眯眯地将那一整袋还在蠕动的“双马尾”都塞进魂惊胆落的连文山怀里,“师兄,这些就送你玩啦,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呢!”
她可是从憨厚的乌鲁师兄那儿打听到,连文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黑色硬壳虫。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就埋下了一个邪恶的计划。
嘿嘿,方才她塞过去的那只袋子,可还没封口呢。
果然,身后连文山抱着那袋虫子僵在原地,脸色青绿,下一秒,只听得袋口松脱,漫天黑色怪虫乱飞,而那位素来阴郁的连师兄在它们之间纵情声色。
夜里宁静,他们踩过地上的落叶,清脆的碎裂。
刚来栖云山的那日,温禾便觉得那位紫净真君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可宋默与他之间,却又似乎维系着一种异常亲厚的师徒情谊。
“你觉得……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宋默回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青年长开后的脸颊棱骨分明,雪衣黑发,在沉沉的暮色里,露出一双与今夜月光一样幽微的眼眸。
温禾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下去:“嗯……还有一事。你仙门大比归来那日,师父曾说为我洗练筋骨,可中途我便不省人事。之后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师父在喃喃自语,说着什么……”
她努力捕捉着那段模糊记忆里的关键词,语气有些不确定:“……重塑肉身?”
“重塑肉身?”宋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关键。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紧紧扣住温禾的双肩,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下一刻,他竟不顾礼节,目光锐利,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审视她,甚至抬手拂开她颈侧垂落的发丝,指尖轻触她耳后的肌肤,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痕迹。
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肌肤光洁,气息平稳。
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无声呼出一口气。
“你应该知道,当世知晓那早已失传的回魂禁术之人,唯有紫净真君。”——
作者有话说:键盘快敲得哒哒哒
[垂耳兔头]又买了个键盘奖励自己
正在期待中——
第65章 血尸(六)
“所以……紫净真君说要为我重塑肉身,是要让谁回魂?”
“嗯,但我不知道他是为了谁。”宋默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温禾身上。
某些位置……太过隐秘,他无法亲自查验,那印记或许就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温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青年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剥皮吞骨拆吃得一干二净,他忍不住开口:“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微弱的月色下,她的肌肤光洁如玉,身形柔软。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梦中少女声声恳切地唤着他的小字,气喘连连,娇软缠绵。
“晦庵……晦庵……”
宋默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染上一层不自然的薄红,几乎是仓促地扭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声音硬的像块石头:“……没什么。”
说罢,他竟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自个儿的住处走去。
然而临进门前,又回身一把拉住温禾的手腕,低声嘱托道:“回去后,立刻让柳师姐替你仔细检查一遍全身……看看是否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印记。”
“哪里都要看吗?”温禾怔了怔。
青年似又想到了什么,脖颈也爬上了红意,低低“嗯”着应道。
温禾随即淡淡“哦”了一声,瞥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进屋去,也没放在心上,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外头传来柳新月与人低声交谈的动静。努力睁开眼,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温禾也不再挣扎,干脆就闭着眼含糊地问了一句:“阿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门外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柳新月推门而入,柔声答道:“已是辰时了。”
那该起来吃早饭了,也不知道林村长有没有帮她留饭。
温禾依旧是闭着眼坐起身,手掌在床边四处摸索她的外套,摸到熟悉的布料质感,打了个哈欠,尽力睁开一只眼看清楚了袖口在哪,套上外套。
等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过来,她才发现外面的天好像还没亮。
她披着外衣踏过门槛,只见苍穹如同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彻底笼罩,看不到一点星子,也露不出一点天光。
是深不见底的永夜。
昨晚她追着宋默他们出去的时候,明明还有月亮的……
怎么到了白天,太阳月亮一概不见,叫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除她之外,其余人等早就聚在院中,个个面色惊异,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方才柳新月在外面与人谈论的事情便是这异状。
“我寅时便起来练功了,那会天就未亮,直到现在还是如此!”吴宇沉声道,他起得最早,感受也最为清晰。
“永夜……”单飞跃靠在水井边喃喃自语,“不是说千年难遇吗?这么巧就给我碰上了……?”
众人正议论纷纷,宋默突然斩断了嘈杂。他的声音一向偏冷,在墨色的夜里听来更像是击玉般冰凉。
“是结界。有人布下此界,想将我们彻底困于此地。”
“困住我们?目的何在?”温禾急问。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正如不祥的沼泽,吞食着所有人。
死尸、执念、永夜、黑衣男子……
无数碎片在温禾脑中飞速旋转和碰撞。
她好像摸到了门把手,却苦于没有钥匙,被硬生生挡在门外,进不去。
“好冷啊……”单飞跃突然抱着胳膊哆嗦起来,牙齿都有些打颤,“怎么突然这么冷?我们来的那天不是还刚入秋吗?才过了几天怎么感觉进了寒冬腊月了?!”
他不住地跳跃,摩挲着胳膊取暖。
一旁的林开诚是这场中唯一的凡人之躯,早已受不住这股寒意,早早裹上了厚棉袄,听到单飞跃也喊冷,才知道修仙之人也未必能抗拒得了五感,连忙进屋又抱出几件旧衣分给大家。
只是衣物有限,仍缺了两件。
宋默表示自己无需添衣,接着乌鲁也跟着表示自己体格大,壮实,就不必给他了,把衣服留给更需要的人。
比如单飞跃。
“阴极转阳……极寒之境……”温禾一个人蹲在门口喃喃自语,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脸色骤变。
“难道这个幕后之人的目的是要炼化!?”
她转过头看向宋默:“坟场!快!快去坟场!”
继而她又转向林开诚,语速极快:“林村长,立刻召集所有村民,集中到一处,绝不可落单!那黑衣人很可能对落单者下手,将其尸化!”
林开诚不敢拖延,点头拖着步子挨家挨户去通知。
柳新月见状,也来不及细问,沉着指挥:“吴宇、乌鲁,你们跟着林村长留守此地,护卫村民。其余人,跟着我们去坟场。”
五人毫不犹疑,即刻动身。
经过村长家仓库时,温禾眼角瞥见堆在门口的一摞红纸炮仗,脚步一顿。她也说不清为何,只觉得心头莫名一动,迅速弯腰将其尽数捞起,塞进周天袋中。管它有用没用,这鬼地方变故横生,说不定没用的东西倒是派上用场了。
然而,他们还未冲出村口,前方黑暗中便猛地窜出一个连滚带爬的人影!那村民衣衫褴褛,脸上涕泪横流,看见他们如同见了救星,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因极度恐惧而气喘吁吁:“救、救命……鬼!鬼手……追我!!!”
只见无数断手、断脚、残肢碎块,正如同扭曲的活物般,紧贴着地面飞速爬行追赶。那些残肢的断裂处还在汩汩渗出粘稠的黑黄色脓液,腐烂的皮肉被粗糙的地面砂石刮擦,不断掉落下一块块青黑色的皮肤碎屑。它们爬过之处,留下蜿蜒粘稠、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色尸液,那气味腥臭扑鼻,直冲天灵感。
宋默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捆仙索再次化作一道金光射出,于半空中骤然张开成一张巨大的金网,轰然罩下,将那些在地面上疯狂蠕动的残肢尽数网罗在内。
金网之中,那些污秽之物仍在疯狂地挣扎扭动,骨骼与皮肉摩擦着坚韧的仙索,发出“喀啦喀啦”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温禾和单飞跃再也忍不住,冲到路边,互相扶持着剧烈干呕起来。
所幸清晨变故突发,他们还未及用膳,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呕出些酸涩的苦水,只是灼得喉咙生疼。
宋默指尖灵力催动,捆仙网里骤然燃起烈焰,将其中的肮脏污秽之物彻底吞噬灼烧。
柳新月强压下胃里的翻腾,立刻对连文山道:“连师弟,劳烦你速将此人送往集中点!吴宇方才传讯,林村长将人都安置在了村头唱戏的空地上,就在附近!”
连文山不敢怠慢,点头应下,扶起那几乎瘫软的村民便疾步离去。
温禾盯着那跳跃的火光,声音滞涩:“这些……恐怕就是林村长之前提到的,那三具被分尸镇压的受害者所化的……”
柳新月刚稍松一口气,试图安抚众人也安抚自己“如此说来,除了这三具,还有一具失踪的林伟业,村中应该再无其他尸化的……”
她话音未落,四周沉沉的黑暗之中,毫无征兆地,呼得一声,突然亮起无数点幽绿的光点。
紧接着,村子的外围边缘,一圈蓝绿相间的诡异火焰凭空燃起,如同一个硕大的囚笼,将整个鸡鸣村牢牢封锁在内。火焰无声燃烧,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他们像是被困在烙锅上的蝼蚁,飞也飞不出,逃也逃不出去。
温禾走到离得不远的村口,他们最初来时的那块牌坊。
她伸出手往前探了探,一股无形的空气将她弹了出去,宋默在后头接住了她。
这下真的插翅难逃了。
与此同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蓝绿火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在幽暗火光的映照下,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体,正从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口蹒跚而出。有的刚死不久,皮肤青紫,面目狰狞,还勉强维持着人形;有的已经高度腐烂,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每走一步都有腐肉掉落;更有甚者,已彻底化成白骨骨架,却依旧被滔天无形的怨念驱动着,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幽蓝色的鬼火,张开了白骨獠牙。
它们的数量之多,远超想象,并且目标极其明确,正是人群聚集最多,生人气息最浓的村头戏台方向。
宋默长剑已然在手,剑身嗡鸣,杀意凌然。
“不必去坟场了。”他声音低沉,带着肃杀的寒意,“它们已经全部包围过来了。”
柳新月脸色煞白如纸,强忍住声音里的颤抖,立刻向吴宇那边传音:“包围过来了,绝不能让它们靠近村民,结阵!防御!”
第66章 血尸(七)
传音后,柳新月没再犹豫,轻叱一声,手中长剑挽起一道流星,率先孤身冲进汹涌而来的尸潮。
单飞跃虽然之前在血尸上吃过亏,手臂上旧伤未愈,却也丝毫不怵,大吼一声:“小爷来也!”随即抽出佩剑紧随其后。不过他有了之前的经验,倒也学乖了几分,剑刃专扫下盘,将扑来的血尸从膝盖处截断。
没了双脚支撑的血尸“扑通”跪在地上,用手指深深抠住地面拖着残躯爬行。
宋默侧首看了温禾一眼,指尖迅速在她肩头一点,一道金光符咒没入她体内,形成一道淡淡的护体光晕。
“待在此处,勿要乱动。”语毕,他也身形如电,加入战局。
“啊?”温禾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你们都走了,那我呢!?”
她的声音瞬间被尸群的嘶吼与兵刃交击的杂音吞没。前方三人已杀得忘我,耳中唯有剑刃破开腐肉的闷响。
眼见着三人都已杀出重围,温禾正犹豫这是该冲还是听宋默的话守在原地,背后剑鞘中的佩剑却因为感受到强烈的邪气,激起了更加强烈的战意,竟然自行铮鸣出鞘,悬浮于她的面前。
剑身激动地微微震颤,就差没开口说话催促主人了。
许是这剑与柳暮春的身体本就契合,温禾竟莫名懂了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