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行吧,我也不能就这么光看着,那也太不是人了……”温禾无奈叹道,伸手握向剑柄。
岂料这把剑本就不是凡品,灵性十足,只是性子忒急,直接带着她踉踉跄跄地就往前冲了好几步,直接扎进了外围的尸群!
“喂!”温禾惊呼一声,“你慢点!慢点啊!到底谁才是主人啊!?”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平衡,但是双手双脚跟没商量好似的,手是脚,脚是手,配合得乱七八糟,敌我不分。那姿势与其说是在御剑杀敌,不如说是被剑拖着在尸群里歪歪扭扭地游行。
尸群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道。
温禾总算停下来,这一路穿行过来,毫发无伤,就是衣服被自己砍得破了几个大洞。
再看另一边,宋默的剑招耍的行云流水,每一剑都能精准斩灭邪祟,潇洒如星。柳新月剑法轻灵飘逸,若穿花蝴蝶,别有另一番美感。就连单飞跃的剑招也正如其人,刚猛迅捷,大开大合,皆是战果斐然。
温禾杵在战圈边缘,摸着下巴,忽然想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话: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揪心,但朋友的成功着实令人……
嫉妒。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再次提剑,索性放任那过于热情的剑灵带着她勇闯天涯。
然而纵使他们战力无敌,那些尸潮仿佛无穷无尽。它们被斩断肢体后,竟还能在地上蠕动爬行。
宋默将其中一只血尸拦腰截断,只见尸体自己向着另一半爬行,手掌摸索着将自己拼接回去,那裂口处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分泌出大量粘稠的黑色粘液,竟将两截身体重新粘合在一起,片刻之后,那血尸便嘶吼着再次爬起。
“根本杀不完啊!”单飞跃显然也发现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手腕酸麻地挥剑格挡,忍不住哀嚎,“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缠!”
抱怨归抱怨,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又一咬牙冲杀进去。
尸潮越聚越多,如黑色的死亡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四人纵然勇猛,也不得不且战且退,最终被一步步逼退回村头戏台那防护阵法之外。
吴宇和乌鲁用灵力支撑的防护阵法已是灵光暗淡,摇摇欲坠,地上倒伏着不少被吓晕了的村民。
阵法之外堆积的尸体越垒越高,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几乎令人窒息。
温禾见状,迅速丢了一瓶丹药给连文山,让他分发给晕倒的村民的服下,随后立刻收剑闪身退回阵内,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贴上剧烈颤动的阵法光幕。她的灵力精纯,源源不断地犹如开闸的洪流,从丹田处经由脉络向外输送而出,摇摇欲坠的结界光芒亮了几分。
但尸群冲击一波猛过一波,阵法还是时不时被破开缺口。
“火……它们应该是怕火的!”
之前在村口宋默就用火焚烧了一具死尸,说明此法可行。但是这边村民太多,无法大范围地用火烧,容易伤及无辜。
她突然想起自己顺手牵羊顺来的炮仗。
于是一手贴在阵法上维持灵力输出,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周天袋中抓出一把炮仗,指尖窜出一簇幼小却稳定的火苗,点燃了引信。
在她的右边就有个缺口,正不断涌入血尸。她看准了后,奋力往外一丢,炮仗落进外头密集的尸堆里。
噼里啪啦——!
一阵爆响炸开。
有一只血尸正好堵在那个缺口里,被炸焦了半个脑袋,好像被炸懵了似的,动作猛地一滞,在原地抱着头摇晃,下巴掉了下来。
炮仗在尸群里炸开,火星四溅,确实让那些畏火的尸体惊惶散开了片刻,但它们很快又在无形的驱策下重新聚拢。
于是,就在栖云山同门奋力厮杀之中,硬生生夹杂进了一阵不合时宜的放炮声。
村长家买的炮仗质量参差不齐,其间还夹杂着好几个闷炮,光放屁不拉屎,丢出去就熄了火。
温禾一边手忙脚乱地丢着炮仗,一边忍不住一边大声祈祷:“炸!炸!给我炸啊!!!”
单飞跃刚击碎一具血尸,喘着粗气回头,透过密密麻麻的尸体缝隙,只看到阵内不断有细长的炮仗飞出,爆炸。
他茫然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啥情况啊?这么早就过年了吗?”
一个人丢炮仗实在太慢,况且她还要分心往阵法传输灵力,等于被困在原地不能乱动。
目光扫过角落,温禾瞥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哭闹,灵机一动,抓一把炮仗塞过去:“别哭了!咱们来玩游戏!”
几个孩子听到“游戏”二字,感受到了来自遥远的呼唤,停住哭泣,忍不住走向她,抽噎着接过炮仗。
温禾给他们演示了一下:“就这样,朝外面丢,哪里破了洞就往哪里丢!”
孩子们学着样子点燃扔出。
有了帮手,火力果然密集了许多,温禾得以空出双手都覆在阵法上,大量传送灵力进去,及时修补不断出现的破损。
正当僵局稍稍缓和,村民中一名中年男子毫无征兆地仰面倒地。
他身边的妻子被吓得魂飞魄散,搂着丈夫瘫软的身体哭喊:“仙长,仙长!求求您,救救他!他突然就不行了!”
吴宇闻声,不得不暂时脱离阵法,疾步上前查探,他手指刚搭上男子颈侧,惊骇发现此人在瞬间就没了生机。
“怎么回事?”温禾蹙起眉头,心头一凛,敏锐的直觉让她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慌乱的人群。
一个身着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他阴冷的气质与周围惊恐的村民格格不入,正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正在冷漠地观赏着这场混乱。
是那个黑衣人?!他竟然一直混在人群之中!
“吴师兄!”温禾急急喊道,试图提醒。
那黑衣人也察觉到了温禾的视线,抬眸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又冰冷的微笑。下一瞬,他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缕黑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宇听到呼声,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可原地早已空无一物。
人已消失,温禾只能摇摇头,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只是她还来不及细想,更可怕的异变突生。
那个刚刚断气了的男子,猛地睁开空洞的泛着灰白色的双眼,身体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直挺挺地从地上弹起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哑的嘶吼,瞬间扑向了离他最近的妻子。
“啊!!!”女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周围村民惊叫着,虽然害怕但仍上前拉扯那“复活”的男子,试图救下女人。
然而有一人用力过猛,只听“撕拉”一声,男子手臂上的整块人皮都被撕扯了下来。皮下没有血肉,只有不断蠕动的,散发着浓烈焦臭味的黑黄色脓液,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强烈腐蚀。
“别碰他,有毒!快散开!”温禾厉声警告,双手离开阵法,光芒减弱,瞬间又破了几处,她不得不又将手掌贴回去。
吴宇提剑戳进男人的心脏,将其牢牢钉住,男人似乎感觉不到痛,双手不断向前扑腾,伤口的脓液顺着倾斜的剑身落到吴宇手上,强烈的灼痛迫使他松开了剑柄。
好在趁此机会,女人终于被村民拖出来,但她的脖颈已被咬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她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血尸胸口插着剑,开始无差别攻击,吴宇忍着伤痛抽出剑,努力将它逼退。
乌鲁见师兄负伤,怒吼着冲上前与那血尸缠斗,避免它再伤及旁人。
但又少了一人支撑,本就岌岌可危的防护阵法灵光骤暗,裂纹蔓延。
温禾再也顾不上丢炮仗,双手齐齐按在阵法上,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输出,试图稳住崩溃在即的结界。
阵外,宋默、柳新月、单飞跃斩杀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最快,剑光剑影交织,但那些尸体即便被多次斩断,劈开,残肢仍能在地上爬行,然后找到自己的部分,蠕动着拼接在一起,甚至再生的速度越来越快。
战局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循环。
只听一声巨大的爆裂声,仅靠温禾一人支撑的阵法结界顷刻崩溃,如同雪花似的从半空中碎裂,飘落。
而后,失去了遮蔽,数不清的血尸汹涌澎湃地鱼贯而入,扑向了他们曾经的亲朋好友,扑向了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第67章 血尸(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防护阵法轰然破碎,最后的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再无转圜的余地。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大门,无数面目狰狞散发着恶臭的血尸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惊恐万状的人群。
“啊!!!”
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嚎声、血肉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疯狂回荡。温热的鲜血汩汩流淌,漫过地上的裂缝,渗入戏台后方枯黄的稻田,将泥土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简直是人间炼狱。
温禾手中长剑胡乱地挥舞着,尽可能将扑向老弱妇孺的血尸挡开。她几乎失去了思考,剑招本就没什么章法,全靠一身的本能和蛮力。幸而这具身体天生灵力磅礴,她靠着仿佛挥霍不完的力量,竟真的护住了一小片区域。
然而,就在她奋力格开拦在前方的三具血尸时,小腿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她吃痛大叫,回头一看,竟然是一只只剩半截身子在地上爬行的血尸,趁其不备,死死咬住了她的小腿。
“你瞎了狗眼啊!我又不姓林,也不是鸡鸣村的人!你咬错人了啊啊啊!”温禾又惊又怒,痛得口不择言。
那具被她一剑穿心踹倒在地的血尸猛地抬起头颅,腐烂的脸上表皮和红肉粘连,眼眶处挂着两个空荡荡的黑洞,眼球早已不翼而飞,白色的蛆虫爬进爬出,与此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温禾瞬间哑火,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还真是个瞎的。
被咬伤的地方很快传来滚烫的热意,像是皮肉放在煎锅上反复炙烤,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烧猪肉的味道,还怪香的。
温禾咬牙忍痛,反手一剑狠狠削去那血尸的脑袋,随即一脚将那个还在龇牙咧嘴的头像踢皮球似的踢出老远。
“滚,慢慢找去吧你!”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但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紧急在患处倒了一些止疼的药,还是不可避免的行动变得迟滞缓慢,保护村民格挡血尸攻击时就越发吃力。
好几次都差点再被伤到。
温禾侥幸躲过背后血尸的“拥抱”,又迎面来了一只跌跌撞撞奔向她。
她几乎要被这无穷无尽又恶心至极的东西逼疯了!
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宋默眸光一凛,身形如电如幻,瞬间闪现至她身前,手中长剑横扫而出,凌冽的剑气如同一轮残月尖锐荡开,倏忽间就将朝他们扑来的十几具血尸拦腰斩断。
“哇……”温禾看着眼前清出的一片空地,忍不住微微惊叹。
宋默察觉到她的赞叹,紧盯着血尸的目光微微闪动,紧接着一阵轻微的不易被察觉的闷笑从他胸腔漫出。只是还不等他臭屁一会儿,那些残躯在地上疯狂蠕动,也不再强求着寻找自己的另一半部分,抓住就近的肢体,黏稠的黑色黏液极速分泌,又以更快更强劲的速度拼接再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哑嘶鸣。
离他们最近的那一只血尸,竟将一条手臂接在了大腿根处,而一条腿却被胡乱安在了肩膀下,好生怪异地朝着他们“走”,亦或者是“爬”过来?
它们仿佛不知道疼痛是什么,像是完美的永远不会精疲力竭的战斗武器,得到的唯一指令就是不停地杀戮,直到在场的所有活物全部死亡。
栖云山的几位除了温禾和宋默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单飞跃以剑拄地,脸色惨白如纸。他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心脉受损,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柳新月、吴宇、乌鲁等人也皆是负伤不轻,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
只听“咔擦”一声脆响。
柳新月身上的护身咒印终于承受不住连绵不断的攻击,彻底破碎。她拔出没入血尸身体的利剑,猛地从中喷出腥臭无比的尸液,正正溅在她眼睛上。
“呃啊——!”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呼,佩剑脱手落地,双手猛地捂住瞬间被灼烧出可怕焦痕的眼睛。
“阿姊!”温禾惊呼。
她再也顾不得腿伤,猛地暴冲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张开自己仅剩的灵力化作护罩,堪堪替柳新月挡下了紧随其后直取咽喉的利爪。
但与此同时,宋默早先在她身上的护体金咒也因此碎裂消散。
温禾勉力护住柳新月,两个人在愈发狂躁的尸潮中节节败退,防线眼看着就要彻底崩溃。
“铮——”
一道身影如亘古山岳般巍然不动,稳稳挡在了她们身前。
宋默眼神冰冷若万载寒冰,周身剑气在瞬间轰然爆发,将靠近她们的血尸尽数震开。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举起长剑。
锋利的剑刃划开了细腻的肌肤,左臂血如涌注。只是令人震惊的是,那涌出的并非是鲜红色,而是夺目耀眼被金色咒文围绕的金色河流。河流如同有生命一般沿着剑身蜿蜒而上,所过之处,长剑嗡鸣不止,爆发出前所未有难得一见的炽烈光芒。
金乌坠入永夜。
“……这是?”温禾从没见过此等场面,愕然道。
柳新月在她一旁,死里逃脱,很是虚弱。她捂住灼伤的手臂,强忍住痛楚咽下喉头腥甜,声音沙哑:“是血咒……以燃烧生命本源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实力……”
温禾的心脏猛地一抽,骤然收紧。
可是,为了救下其他人,他们没有退路了。
她将柳新月交给赶来的吴宇和乌鲁,转身便要再去协助宋默。
柳新月试图向栖云山传讯求援,却发现讯息如石沉大海,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彻底阻断,杳无回音。再这样下去,他们不是被活活耗尽而死,就是被困死在这个永无天日的结界之中。
杀的多了,唯手熟尔。
温禾如同一个麻木的杀鱼匠,剑起剑落,寒光闪动,精准地刺入,拔出。最初对斩杀这些曾是人类的怪物尚有抵触,但杀得多了,竟也觉得……不过如此。
她猛地从一具血尸胸腔中拔出长剑,顺势将其踹飞。扭头间,却瞥见宋默左臂流淌的金色血液速度渐缓,剑上的光芒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宋默眉头都未皱一下,再次举剑,毫不犹豫地在右臂上也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更多的血液奔涌而出,灌注剑身,光芒大盛。
单飞跃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挣扎,只犹豫了片刻,也想举剑划向自己的手臂,
“住手!”柳新月厉声喝止,因激动牵动了伤口,剧烈咳嗽起来,“他是个疯子,你也要跟着学吗!?”
单飞跃没放下剑柄,微微歪着头,有些不解:“柳师姐,你为什么这么说大师兄?”
柳新月望向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浴血奋战,仿佛不知痛苦为何物的身影,语气复杂,带着一丝嘲讽,却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服:“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入门短短四年,便能蝉联三届仙门大比魁首?这世上从不缺天才……但像他这般,对自己都能狠绝到近乎不要命的……确是万中无一。”
她虽然不认同这种自我毁灭式的修炼方式,却无法否认,宋默的强大,远超她的认知。
温禾又看了一眼宋默手臂上的那两道血痕,即便知道他生来体质特殊不会因此丧命,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够了!别再继续了!”
宋默闻言,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是近乎漠然的平静,连一点涟漪都不曾泛起。
“不这么做,我们如何能出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村民,“他们,又如何能活?”
温禾喉头一哽,所有话语都堵在了那里,撇过头去不再看他,将愤怒和无力尽数倾倒在扑来的血尸身上,剑风愈发凌厉张扬。
“真是……好久不见了。”
那个躲在人群中仓皇见过一面的黑衣男子,如同恶鬼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温禾和宋默面前,他姿态闲适,仿佛不是置身于尸身血海,只是来和许久不见的老友寒暄一场。
他低低笑着,声音喑哑暗沉,脸上被黑雾笼罩着,脸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看不清具体容貌,但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他的目光正饶有兴味地扫过他们二人。
温禾一愣,警惕地握紧剑柄,“谁见过你?少套近乎!”
黑衣男子却不恼,只是轻轻笑了笑,并未回答。他身形一闪,倏然跃至半空,低头快速捏动一个奇特又复杂的法诀。
随着他口中念出低沉而晦涩的咒文,下方戏台所有的残肢断臂、破碎尸块,甚至是地面上流淌着的污秽血色,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强烈感召,开始疯狂地向着中心一点。
汇聚,融合。
粘稠的脓液如沸腾的沼泽般翻涌,森白的骨骼被强行扭曲拼接,新生的腐肉疯狂滋长……
转眼间,一具由无数的尸块、脓液、和怨念强行糅杂而成的庞然巨物拔地而起。它足足有三四个人竖着叠起来那样高,体型臃肿不堪,每踏出一步,大地都为之震颤,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禾仰头望着这散发着冲天恶臭与邪恶气息的怪物,一时竟被那纯粹是毫无美感的恶意震慑得怔在原地。
……魔族难道都偏爱这种纯粹为了恶心人而存在的造物吗?
真该统统抓起来,接受一下最基本的美学教育!
宋默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冷脸瞧着,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象,他的目光始终凉薄地锁定着半空中的黑衣男子。
只见那黑衣男子迎着宋默的视线,勾唇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语气轻佻得如同在宣布宴席开场:“诸位,好好享用吧。”
话音落下,男子的身影再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一缕黑灰,消散无踪。
“站住!”
温禾下意识拔腿欲追那缕未散尽的黑灰,却被宋默抬手稳稳拦下。
“别追了。”他声音冷静,道破真相,“那只是他借助结界之力投射在此地的一道幻影,并非本体。”——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小小修改一下
每天赶着十二点前更新,好像有老虎在屁股后头追
今天也是差点被啃屁股的一天
真是惊险啊……(幽幽叹气
爱赶ddl的毛病应该是改不了了
第68章 血尸(九)
“呜哇——”
那由无数尸块堆积拼凑而成的庞然巨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不可抗拒的口气,浑浊的眼中幽光一闪,猛地调转了目标,锁定了温禾与宋默的方向。
它迈开沉重的步伐,大地也随之而震颤,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混着作呕的恶臭碾压而来。
“柳师姐,带所有人撤离,越远越好。”宋默背对着他们,看着肉山来的方向没有回头,声音沉静,却是确切不移的决断。
他目光扫过仍站在原地的温禾,语气放缓了些:“你跟他们一起走……我会没事的。”
温禾轻轻瞥了他一眼,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哼了一声:“你少自作多情了!根本没人担心你好吗?想一个人偷摸着在这里耍帅就直说?问过我同意了吗?”
嘴上耍横,心里头却心虚得打紧。
她只是觉得把烂摊子都丢给他一个人背,实在不道德,但是没关系,她来了!
马上就会出现更大的破绽了!
宋默被她噎了一下,略显无奈:“……我没想耍帅。”
“这不是重点啊!”
二人还在拌嘴,那巨型血尸已携着万钧之势冲到近前。
宋默眸色微沉,手中长剑横于身前,二指并拢,以精纯的剑气拂去剑身上沾染的污秽。银白剑身刹那间洗瑕荡秽,寒光大放,发出清越的龙吟,凌霜剑意直指怪物。
温禾学着他的样子,也试图调动灵力涤净剑身,奈何控制不好力道,灵力猛地一激动。
铛——
剑上黏糊的尸液不但没被震散,反而四溅开来,差点糊了她一脸。
“啧。”温禾紧急侧头避开,嫌弃地看着一片狼藉,只得认命地掏出好几张帕子叠在一起,措手不迭地擦拭起来。
她这边还在忙乎,宋默已如一道银色闪电飞身掠起,直冲半空,飘旋着,与那血尸巨大的头颅齐平。
剑光如瀑,眨眼间就在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划开数十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温禾抬头看去,只见那一人一魔在空中激烈交锋,剑气纵横,腐肉乱飞。她下意识地起身蹬地,飞身跟上,腾空一尺就直直掉落下来,气得她原地跺了跺脚,心中暗骂。
“……”
怎么人人都能飞,为什么就她飞不了!啊啊啊啊!等这回出去了,她一定勤学苦练!
无奈之下,温禾只能迈开双腿,朝着那巨怪如山峦般魁梧的下肢狂奔而去。她举着长剑,堪堪躲开巨怪挪动的步子,对着那粗壮又坚硬如石的大脚一通猛砍。
“我砍砍砍砍砍……”
她的个子只够砍到巨怪的小腿根处,像拉大锯似的企图磨断血尸的大脚。尸液到处飞溅,温禾起了一层淡淡的防御避免被溅伤。但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腌鸡蛋味,风卷起落叶,幽幽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我靠!你不洗脚啊?!这也忒臭了!”她一边砍一边吐槽。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她的攻击对于这只庞然大物而言,简直如同隔靴搔痒。血尸好像听到了她充满怒气的吐槽,勉强感觉到了脚上的微弱动静,低下头,用那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就毫不在意地抬起头,继续全力应对空中那个真正能威胁到它的敌人。
“好好好……”温禾被它的无视彻底激怒,“可恶,竟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卯足了力气,灌注更多灵力于剑身,再次狠狠劈砍下去。
许是这次伤害到位了,又或许是“大块头”似乎被这持续的骚扰惹烦了,那只巨脚猛地抬起,如同拍苍蝇般对着她狠狠一踹。
“唔……”温禾举剑以灵力对抗,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踹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她呸呸呸地啐掉嘴里的尘土,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腰间空空的。
系挂在腰间的周天袋不见了。
她在四周逡巡了一阵,可喜可贺,周天袋就掉落在不远处的草堆里。
快步走过去捡起袋子,拍去上面的灰尘,温禾目光落在袋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而就在这时,那血尸被宋默凌厉狠绝的攻势彻底激怒,突然之间张开了血盆大口。那口中粘稠的黑色液体拉成恶心的丝状,如同裂开的地缝,露出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将漂浮在半空的宋默吞了下去。
“宋默——!”
温禾的心脏几乎骤停,失声惊呼,脸上的血色在瞬间退去。
不是说他很强吗?
就这么被吃掉了……
骗子。
温禾捡起剑,重重拭去脸上无知无觉流下的泪,她就算跟这恶心玩意儿鱼死网破,也要把他从肚子里剖出来。
然而还不等她靠近,
“轰!!!”
一声巨响,血尸那巨大的脑袋如同烂西瓜般轰轰烈烈地炸开,碎肉与黑血四溅纷飞,一道光华夺目的银色剑光破颅而出。
青年以仙人之姿傲然立于空中,周身剑气缭绕,衣袍虽沾染了污秽,却毫发无损。
宋默听到她的呼喊,低头看向她,落在少女红红的,蓄着泪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奇怪的兴奋,只是语气依旧风平浪静:“我没事。”
“……哦。”温禾偏过头去,尴尬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痕。
可那具血尸的无头身躯只是晃了晃,并未倒下,片刻迟疑后,它脖颈处的血肉疯狂蠕动,周围散落的尸块仿佛得到了天命的召唤,飞速汇聚,眨眼之间又凝聚成了一个更加扭曲怪诞的新脑袋。
可能是时间紧凑,这回的头直接省略了五官,一个无脸脑袋更像一个肉球了。
宋默眼帘一压,眼神冷却下来,他悬浮空中,缓缓闭上了双眼,双手捏诀。
温禾不知道那是禁咒,只是觉得情况怪异。随着宋默口中的咒语低吟,青年裸露的皮肤上竟然凭空裂开无数细小的伤口,燃金的血液如同受到牵引般化作千丝万缕飞于上界,将疯狂流逝的生命力尽数献祭给冥冥之中的存在,换取更为澎湃汹涌的力量。
宋默垂下眼睑,眼皮上那颗小红痣颜色妍丽了几分。这种被撕扯的痛苦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会被亢奋和狂热的感觉所代替。
在血咒提升的效果消失之前。
他,无人能敌。
就在血咒即将完成的时候,宋默执剑,将换取来的力量尽数注入剑中。
忽而,一头小鹿如同离弦之箭倔强地冲进他怀中,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打断了法阵。
“宋默!”温禾死死攥住他的衣领,瞳孔中倒映出青年惊愕的样子,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我说过不再再用了!这咒术会要人命的!你听不懂吗!?”
法阵被强行中断的反噬让宋默闷哼一声,他蹙紧眉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如同深幽的井中落入一小粒石子,荡开微妙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一派冰冷的模样,他一根一根地,极其缓慢却坚定地掰开温禾紧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声音清冷而疏离:
“柳暮春,你凭什么管我?”他刻意加重了“柳暮春”三个字的读音,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她,“你又算是我的哪位?”
还是这么言语刻薄又犀利。温禾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好像是她多管闲事了一样?
她的右手被他强硬地拉开,她正正好用这只空出的右手,猛地用力捏住了他的双颊,迫使他看着自己。
青年嘴上虽说着凉话,未执剑的手臂却虚虚地捞着她的腰。
少女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熊熊火焰,咬牙切齿道:“我是谁?”
“宋、默,你睁大双眼给我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宋默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掀开眼帘细细瞧上几眼,轻飘飘一句:“你不是柳师妹吗?”
看着他这副佯装不知,刻意撇清的模样,温禾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她不是柳暮春了!
这狗东西是故意用这种自毁的方式逼她承认,逼她摊牌。他就是心知肚明,等她自己上钩亲口说出来。这法子他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偏偏她这回还能心甘情愿进入圈套……
她就是大傻子一个!被他骗得团团转!
意识到自己被他算计得明明白白,温禾恨得牙痒痒,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宋、默……!”
宋默定睛看着她,又不说话,沉默片刻后,忽的笑了起来,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温润如玉,似雨后初霁。
“好了,先别生气。”宋默将怀中气得乱扑腾的小人安稳住,“你先让我把那东西解决了再发火,好不好?”
孰轻孰重,温禾自会分辨。她哀怨地搂住青年精瘦的细腰,脸埋在他肩上闷闷道:“那你先把我放下去。”
生气发火的时候,人的极限超乎自己的想象,她扑腾一下就飞上来。现在清醒过来,还想再下去?
难难难……
宋默轻笑着点头,随后将人轻轻放在地上,待她踩实地面后便要转身而去。
“等等!我知道怎么解决这个丑东西了!”
温禾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说:[小丑]好快的掉马
小禾本来还想思考一下怎么解释身份
某人只花了一秒就接受了借尸还魂设定
哇撒
要不说你是这个(大拇哥)呢
[让我康康]马上可以明目张胆甜了
虽然也不会太明目张胆(划掉)
毕竟这段感情,阿姊是不会同意的!
第69章 血尸(十)
温禾灵机一动,想到的办法便是将血尸整个打包塞进周天袋中。
此物乃太虚宗主所赠,据说能纳天地万物,无论是死物还是活物,皆可容纳其中。虽说眼前这血尸非生非死、邪气冲天,但眼下情势危急,不妨冒险一试。
只不过……这周天袋虽号称有容乃大,但究竟能否承受住如此凶煞之物,袋身会不会被邪气侵蚀破裂,她就不清楚了。然而望着越发狂躁的血尸,温禾咬了咬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横竖就是赌一把!
她急忙倒挂袋子,将其中的物事尽数倒出,瓶瓶罐罐哗啦啦滚了一地。
宋默垂首看去,白的、青的、蓝的……都是些治疗跌打损伤的伤药和一些增补进益的白瓷瓶,无甚特别的。
独有一瓶是鲜艳的真红色。
少女正埋头检查还有没有遗留在里面的东西,专心致志的,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动作。宋默捡起那赤色红瓶,瓶身只用细条的黄纸贴着几个字。
意乱情迷散。
“……”
宋默瞳仁一缩,不解地瞄了还在忙碌的温禾一眼,不动声色地反手将红瓶滑入袖中藏匿起来。
温禾确认袋中空空后,有些迟疑地递过去:“把它装进去再烧掉,应当……能成吧?”
宋默颔首接过,指诀轻掐,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圆圆圈圈绕着中心的青年极端肆虐,枯枝树叶沙尘一贯被送上了天。
周天袋应风而涨,从袋口处绽出莹白色的光芒,笼罩在他们方圆之内。
温禾抬头望去,可见周天袋其中星河流动、自成天地的玄妙景象。
接下来要解决的难题,便是如何引那血尸进入袋中。
这么大个东西,就算愚公来了也得移个一年半载吧?
温禾为难地看着原本无脸的血尸趁着这会终于挤出了两个和身体完全不符的绿豆眼,有了眼睛,他也终于找到了温禾他们的踪迹,吱哇乱叫着朝他们冲过来。
“就在这里。”宋默扔下一句,再度提剑迎上。
“知道了,你万事小心!”温禾点头应下,而后跪坐在地上将她的“宝贝”一个一个收起来。
青年如灵巧的雀鸟在血尸的攻击间穿梭,且战且退,看似是处于劣势被逼得退无可退,实则是一步步将狂暴的血尸引向周天袋的方向。
像是猫捉老鼠般,每每只差一点就能抓到滑溜的老鼠时,青年又瞬间从尸爪之间溜走。不知血尸有没有脑子的构造,但它无疑被宋默气得够呛,低吼着扑过来。
奇怪的脸上似乎真能看出几分愤怒……?
待时机成熟,宋默忽地纵身跃至半空,血尸果然嘶吼着扑跃追来。
周天袋光华大盛,巨大的吸力如抽水似的瞬间攫住血尸,连带着宋默也一同被卷入其中。
而后,周天袋在空中剧烈震颤数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强力挣扎,袋身表面凸起几个人头的形状。没过一会终于缩回原本大小,重重落地。
温禾急忙拾起袋子轻轻晃动:“晦庵?你还好吗?”
袋中传来闷闷的回应,“无碍。”
温禾刚舒出一口气,便听里头人顿了顿又道:“不过……”
她的心在刹那间又提起,“怎么了?”
宋默轻轻笑道:“倒是有些意外的发现。”
一颗心又落回肚子里去,一惊一乍的。
温禾挑眉,报复似的故意晃了晃袋子:“那你是现在出来,还是再多陪他温存一会儿?”
宋默听出她话中的调侃,心知她还在气头上,不禁失笑:“先放我出来吧,幼兰。”
“……”
感觉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温禾突然怔住,随后叮嘱道:“那你先把它捆结实了。”
周天袋内自有乾坤,不管什么东西放进去都是一般的大小,如今的血尸应该和宋默同样大,处理起来方便许多。
片刻后,袋中传来青年沉稳的应答。
“好了。”
温禾微微松开袋口,只见一道流光溢出,顷刻便化作青年挺拔的身影。
随着血尸被收服,笼罩四野的黑暗骤然消退,天边曙光初绽,东方既白。
宋默转身望向她,暖黄色的晨光柔软了他眉眼间的冷峻疏离,被风吹起的碎发呈现一种毛茸茸的质感。眸光似春水温软,淅淅沥沥地化作一场春雨,万物生长。
他轻轻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天边晨曦应有的暖意:“走吧。”
少女亦是眼波柔软,被笑意浸染得格外生动明亮,将自己的手掌放入他掌心,十指相扣。
朝霞将二人的影子染成温柔的金色,洋洋洒洒铺就一大片。
于是,水墨点彩,春桃满枝。
*
温禾与宋默一路牵着手回去,远远望见村庄里攒动的人影,她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松开手。
指尖残留的温热骤然被卷走,宋默慢慢收拢空落落的掌心,触感和最后一缕余温犹在指尖徘徊,抬眼时只见少女翩飞的素色衣角灵巧地没入人群之中。
他驻足原地,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而后指尖微微蜷曲,轻轻摩挲。
柳新月他们带着村民最后撤退在村中心的一块空地上。
受伤的人不少,鸡鸣村唯一的大夫领着唯一的学徒忙得脚不沾地,正在为受伤的村民包扎伤口。
柳新月独自端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眼睛受了伤,蒙着素白纱布,安安静静地挺直了脊背,宛如一株永不凋谢的白玉兰。
还不待温禾悄悄走近开口,她便感觉到了来人,微微侧首,轻声问道:“小春儿?”
“阿姊怎么知道是我?”温禾有点意外,也搬了把木凳在她身旁坐下。
闻言,柳新月笑容浅浅,“你可是我带着长大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
“好啦,阿姊!”温禾紧急打断,她指尖轻抚过纱布边缘,有些心疼:“眼睛还疼吗?”
柳新月缓慢地摇了摇头,“没事。”藏在纱布下的眉头微微蹙起,“血尸之事……你们可解决了?”
温禾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已经收好了,但是大师兄说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有点蹊跷,晚些再说。”
这是林开诚满面红光地带着几个村民赶来,走到柳新月跟前,感激地深深作揖到底:“诸位仙长的大恩大德,鸡鸣村没齿难忘!”
柳新月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温禾还是头一回参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林开诚再三拜谢后又热情相邀:“还请诸位仙长务必多留几日,咱们村准备办一场篝火晚会,好好答谢诸位,也去去村里的晦气!”
“篝火晚会?那种一堆人围着火跳舞,然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那种?”温禾瞪大双眼,隐隐兴奋。
林开诚“诶”道:“差不多嘞!”
“那好啊好啊!”温禾第一个跳起来响应,一旁的单飞跃本来也是蠢蠢欲动,见小师姐出了头也立马跟上,兴奋地摩拳擦掌。
栖云山的弟子一眼修行,冷心冷性,每天不是课业就是打坐练剑,十几岁的少儿郎通通憋成目空一物的百岁老人,哪有机会搞什么晚会啊?
单飞跃脸颊微红,提起要求:“有酒没有?最好再来只烤全羊!”
林开诚笑着点头应道:“有有有,都有。”
栖云山的其他几位对晚会没什么兴致,但见两个最小的师弟师妹这般高兴,且大师兄也并未反对,也就随他们去,跟着笑着应承下来。
是夜,村长家的会客厅内灯火通明。
待众人聚齐后,温禾将周天袋往桌上一抛,“血尸就在里头。”
柳新月循声微微偏头,蒙着白布的脸转向声音来源,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在……袋中?”
“嗯。”温禾指着袋子解释,“这个东西叫周天袋,可纳万物。反正现在这个情况呢……就是血尸已经被关在这里面了,待寻到机会焚化便可。不过……”
她转头看向宋默,神色凝重起来,“大师兄在收服血尸的时候另有发现。”
闻言,几人又统统看向大师兄。
宋默指尖一弹,一截暗红干瘪的碎肉落在桌上,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腐臭:“血尸虽怨气冲天,却无半分魔气萦绕,并非魔物。”
不是魔物?
单飞跃猛地一拍桌子:“莫非是有人在幕后特意操纵血尸?”
吴宇抱臂沉吟,声音低沉:“若真有人能远程操控这么多血尸,其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或许,并非操控。”宋默眸光微凝,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血尸行动皆由怨气本能驱使,而怨气自有其源。这也就是为什么最初的几具血尸都会在活过来以后,先去找与自己有最深执念的人,因为那几个村民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死。”
“没死?怎么可能?”单飞跃声音大得有些夸张,“不是说大夫都来瞧过了,说已经没气了没救了吗?”
温禾突然想起什么,解释道:“有一种药物可以让人陷入沉睡,心脏骤停,表面看上去与死了无异。但是等到时间一过,人就会醒过来,也就是再次活过来。”
“所以……那几个村民是被喂了这种药,陷入沉睡,而后又被家里人停棺下葬,最后被活埋而死。”
温禾垂下眼,陷入回想,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她在送葬的路上听到了那种尖利的摩擦的声音。
棺材里的人在呼救,但人们陷在哀恸的情绪里,没人听到。
柳新月:“也就是说,是他们杀了他们。”
“林伟业在下葬之前就醒来了,”温禾突然抬起头,“我在灵堂听到了他指甲划过棺材的刮擦声,但我以为是听错了……”
当时他们还劝说林伟业的母亲将他火化,若是劝成了打开棺材看一眼,说不准林伟业就不会死了。
桌上的烛火突然被穿堂的夜风吹灭了,气氛压抑。
宋默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渐沉,“还有一事。”
“我怀疑,有人在鸡鸣村设下结界,蓄意制造恐慌,是想以血尸为媒,汲取众生负面情绪修炼邪法……”——
作者有话说:有增补。
在最后临近十二点只剩五秒的时候传上来了,然后补全了一些内容。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的大红花差点没了qwq
鸡鸣村副本也是快结束了
再一起开开心心过个篝火晚会吧~[垂耳兔头]
第70章 坦白
夜色深幽,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七人疲惫而凝重的脸庞。
柳新月沉吟片刻,开口道:“今夜我会传讯回山,将此地诸事详尽禀明掌门与长老们,看他们如何定夺。”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已无动静的周天袋上,继续道:“至于这血尸……还需先行超度,再以真火焚化,以免再生祸端。”
“不必超度了。”
宋默突然出声,他的语气平静,声线冷清,“它们体内早已没有残魂,不过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受人操控的皮囊。魂魄,早已被尽数吸走了。”
柳新月闻言,缓缓仰起脸,低声喃喃:“竟连魂魄都一并被收走了么……此事背后,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血色惨淡,郑重道:“我定会尽数上报,一字不落。”
而后,环视一圈伤痕累累的众人,语气缓和下来,“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今夜好生修整吧。”
“是。”
柳新月从木凳上起身,唤道:“小春儿。”
被点到名字的温禾立马“诶”了一声,“来了阿姊!”随后哒哒哒地小跑过去,甚是乖巧地扶住了柳新月的手臂。
趁着转身的间隙,她飞快地回头朝宋默的方向瞥了一眼,用口型无声道:“等阿姊睡了再找你。”
明明无声,宋默却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的讯息,唇角微微上扬,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单飞跃与连文山早在坟场就察觉大师兄与小师妹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此时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而乌鲁憨直、吴宇老成,从未见过宋默这般柔和的模样,一时怔住,几乎以为撞了邪,眯着眼困惑地打量。
宋默立刻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瞬间收起所有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淡漠,冷声问道:“何事?”
吴宇和乌鲁收回目光,略显促狭地移开视线:“无……无事。”
……
夜色灰灰,梦影沉沉。
村长家的床是拿石头垒起来的,简单铺了一层被褥,躺上去还是有些硬,不够舒坦。温禾像身上长了跳蚤,翻来覆去的。
她原本打算等柳新月睡着便偷偷溜出去,却不料柳新月刚经历生死之后,竟生出了许多感慨,一直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话家常。
从幼时姐妹二人被选中带入栖云山的艰辛苦楚,又到柳暮春有幸被挑选为掌门弟子之后,二人难得相见一次。
温禾全程“嗯嗯嗷嗷”地应和,心中叫苦不迭,生怕自己言多必失暴露了身份。
柳新月是位好姐姐,若她知道妹妹早已不在人世,甚至可能死于紫净真君之手,会作何反应?
可是,为何当时柳新月又要刺杀宋默,还口口声声说是他杀了柳暮春呢?
“小春儿?”
“嗯,我在呢。”
温禾按下心中疑窦,继续听柳新月侧躺着越说越精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还约了人,柳新月不眠,她就没机会出去找宋默。挨到最后,她实在没法子,只得听着听着闭上了眼,假装自个儿睡着了。
或许真的是累极了,这么一装,她居然真的沉沉睡去。
这么一睡,直到后半夜,天边泛起朦朦胧胧的灰白,温禾迷迷糊糊之中突然想起自己还有约定,猛地惊醒过来。
透过窗,天色隐隐发白。
她一阵懊恼,怎么就睡过了头,白白放了他鸽子。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天都有些亮了,他应该回去了吧?
闭上眼,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可转念一想,以他那执拗的性子,保不齐真会在外面干等一宿。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披上外衣,悄悄推开房门。
朝雾渐渐升起,苍茫的天幕被揭开。鸡鸣村四面环山,稀薄的雾在山谷间缓缓流淌,如一条轻纱素黛,远近诸山忽隐忽现。
一道熟悉的身影果然静静坐在门外的石阶上,肩头被晨露微微打湿,听到开门声,青年立即转过头来,露出一双也被露水沾湿了的眼眸。
他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等了一整晚的脾气,潋滟的笑不停地从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溢出来,犹如闪闪烁烁的星群,温柔又缄默。
温禾轻叹了口气,心上莫名一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小声嘟囔:“怎么还真的一直等啊……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是个死心眼的轴性子。”
宋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漾开缱绻的笑,看得温禾浑身发麻。
而后,他朝温禾缓缓伸出手。
“嗯?你怎么了?”温禾轻轻蹙眉。
微凉的指尖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上的软肉,没头没尾地低声道:“是真的。”
温禾任由他的动作,“什么真的假的?”
青年笑起来,眼底有细碎的光亮,日出升起来了。
“你说过的,你是蓬莱的仙子,是不会死的。”他顿了顿,“你没有骗我。”
温禾愣了一秒,很快想起来自己当初确实曾用这话搪塞过他,只是那会重病在身时日无多随意诓他的一句,他竟然一直记得,还做了真。
她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开始胡说八道:“骗你做什么,我真是仙子。”
秋日清晨的风有着独有的沁人的凉意,温禾将出门随手带来的一件披风展开,问也不问地分了一半裹在他身上,然后自己自然地躲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宋默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柔软的触感舒服地让他眯起了眼。
再过一会儿,吴宇师兄就要起来开始每日勤练了。
温禾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如何开口。
“晦庵,”她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底气不足,“关于……我为什么……嗯,就是,死了又活过来这件事……”
“嗯?”宋默低下头,正好迎上少女扬起的脸。
温禾认真地看着他,不想错过对方的一点反应,“你想听吗?”
“想。”宋默没有一丝犹豫,“不管你要说什么还是做什么,我都想知道。”
“好吧。”
温禾从青年腿上坐直,侧过半身与他面对面,先打了一枚预防针:“话说在前头,你可别不相信啊。”
宋默含笑应了一声。
看他笑得这样轻松,温禾反而更不放心。
万一他觉得她疯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在他脸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半是哄骗半是威胁道:“我说真的。”
“哦……”他眸光一暗,凑近了些,“那你再亲一下。不管说什么,我都信。”
温禾没吻上去,反而气呼呼地抬手揉他的脸:“给我好好听!”
宋默的脸被挤成一团,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唔……嗯。”
少女清了清喉咙,开始畅谈:
“嗯……有一个神器,它叫阴阳纵横仪,可以连通古今。使用它就可以穿梭回过去。而我其实是来自百年后,就是用了这个阴阳纵横仪才来到这里的。”
“不过虽然能靠这个穿梭到过去,但是每次都只能借尸还魂啦。所以你认识的应幼兰、覃元宝、柳暮春她们其实都已经死了,然后我就借用她们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而我真正的名字叫,温禾。”
说到这里,她害怕青年没听懂,停下来小心问:“能明白吗?”
宋默点点头。
温禾正准备说下去,却听他问道:“那为什么在熊虎寨,你要装作不认识我?”
“……”
“没有装不认识你。”温禾扶着额头有些无奈,“那会是真的不认识你。”
这话也不对,那会也是认识的,但不是那种可以贴在一起亲热的“认识”。
宋默挑了挑眉,等她继续解释。
温禾想了想,仔细解释:“就是这个东西吧……它有点鸡肋,虽然可以回到过去,但是不能选定回到什么时间点,是随机的。”
“所以熊虎寨那会,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她隐去了他们真正的不太和睦的第一次,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法把宋默和温如晦这两个人视同为同一个人。
实在太不一样了。
“好,那你这次还走吗?”
“不走呀,我还有事情要做呢。”
手有些酸了,温禾换了个姿势,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就要回到过去的,是有个任务。”
“什么任务?”
“嗯……百年后将会横空出世一个大魔头,而我被选为命定之人身负重任,回到百年之前,趁魔头羽翼未丰之时,将他诛灭。”
不知哪一句话触到宋默霉头,他脸上笑意忽退,眸光转冷。
温禾顿感不妙,心虚地挪开眼,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命定之人……”宋默突然冷笑,嘴角的弧度轻蔑,“所以你是为他而来?”
“嗯……啊?”
温禾正思索着怎么岔开话题免得他细究察觉到不对劲。却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
这时候怎么又吃上闷醋了。
她努了努嘴,缓慢开口:“是……也不是。”
“到底是不是?”宋默皱眉,讨厌这模糊的答案,语气不自觉地沉了。
“不是!”温禾大声答完,又在心里嘀咕:你俩不就是同一个人吗!有什么好醋的!
可想归想,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她挪了挪屁股,在青年腿上摇来摇去,声音软了下来,“为你为你为你……我是为你而来的!”她还另外补了证据,“不然为什么我每次来都恰好碰到你呢?”
“正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来的。”
少女乌发明眸,如山谷的溪涧中清莹透明的山泉,喜欢流动不止。
宋默觉得此刻亦是真的。
他喉头滚动,脸颊微热,如神话中善于魅惑勾魂的鲛人,妖冶异常。
他凑到少女耳边轻喘,舌尖缓慢绕着她的名字,低低吟唱,刻意引诱。
“温禾。”
“怎、怎么?”
温禾被他叫得气血上涌,感受到大腿下有些许怪异的东西在磕碰,说出的话也磕磕绊绊。
“你、你……”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揽住腰按回怀里,牢牢禁锢住。
“别动。”宋默轻轻喟叹,看她羞恼的样子忍不住闷笑,打趣道:“我今年刚过二十二。”
“……?”温禾睁圆了眼。
青年朝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开始示弱:
“我好难受。”
“所以……”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紧紧箍住她柔软的身躯。
突如其来的吻静静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愤怒]
小默os:媚眼抛给瞎子看啊!
月月姐摘下蒙眼的布:说谁是瞎子啊!?
新版本,上一个版本思来想去不行。
换了一下,应该还没有人发现第一版吧……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