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痴骨檀(五)
船板上,“老七”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水珠顺着僵硬的嘴角滑落。他咧开的笑容像是有鱼钩在嘴角两处强行扯出来,露出过于整齐排列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鱼肚般的冷白。
哇哦。
温禾眨眨眼,学着他的样子,也扯开一个夸张诡异的笑脸。
“老七”的笑容突然凝固,被这反将一军的操作给整不会了。
“……”
“哎呀,这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温禾暗道一声,又戏精附体,浑身抖抖索索的如同风中落叶,一把抱住宋默的胳膊,嗓音掐的又软又颤:“晦庵……我、我好害怕呀……”
宋默垂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触碰到的地方柔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他从善如流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我在。”
“咳……我其实是装的。”温禾讪讪地抽回手,“我才不怕呢。”
菜归菜,好歹也是正统仙门出来的人,小小鬼怪有何惧怕?
宋默却收紧手指,趁机牵起手来,唇角清浅的笑意欲浓:“好。”
两人视线交缠,完全忽视了旁边笑容逐渐僵硬的“假老七”。更诡异的是,刀疤脸那群人依旧围坐着发呆,小舟在海面随着浪潮摇摇晃晃,巨大的红日于天际缓缓上升,将天空大片大片染成了橘红色。
有人惊叹着这壮丽景象,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从“老七”的身体穿了过去。
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
“原来只有咱俩能看见啊……是什么结界?”温禾咂舌。
这时,“老七”的喉咙里发出类似老旧门轴转动的“嘎吱”声,他张合的嘴巴像生锈的机关,断断续续挤出又尖锐又沙哑的音节,忽高忽低,像一把碎石头和玻璃渣混在一起拿铁铲疯狂炒动。
“他在说啥呀?叽里呱啦的,听不懂。”温禾皱眉捂住耳朵。
宋默侧耳细听,沉思了一阵翻译出来:“他说,帮帮我,救他出来。”
“啊?”温禾张大了嘴巴,“不得了了啊!晦庵你现在是又能听懂人话,又能听懂鬼话了。”
“栖云山弟子必修课。”宋默淡定解释,顺带还安慰了一句,“你没学过,听不懂也正常。”
温禾:“……”
其实是学过的,但是那天上课,林青时给她带了串糖葫芦,当时忙着偷吃糖葫芦,什么也没听到,还不小心把糖渣甩到了前排道友的发髻上,被狠狠告了一状,受罚闭门思过三日呢。
罢了。
温禾点点头,转过话题问:“那他有没有说想要我们怎么帮他?”
“他说……”
宋默话音未落,那鬼影倏地化作一道灰雾,猛地窜到二人面前,腐烂的脸庞几乎要贴上温禾的鼻尖,青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锁定她。
青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静默如寒潭深水。而他身旁的少女则睁圆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鬼脸,只是眨了两下酸涩的眼睛,然后又仔细辨别这是什么新物种。
一秒。
两秒。
完全没把它放在眼里的感觉。
鬼脸上得意的狞笑渐渐凝固,它困惑地歪了歪头,腐烂的下颌有一侧骨头断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啊——!!!”
直到第十秒,温禾的尖叫如同烧开的茶壶在一瞬间炸响,她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往后猛跳,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木桶。
鬼脸终于露出计谋得逞的扭曲笑容,满意地缩回人与人之间正常的社交距离。
却见那少女惊魂未定地轻拍胸口,扭过头对青年抱怨:“好没礼貌的一只鬼,它口水都快要滴到我裙子上了!这裙子可是新买的!”
宋默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鼻尖上的一小点黑沫,柔声安慰:“那我把它解决了?”
那鬼的笑容又一次僵在脸上。
它迟疑地后退几步,突然抱住自己魁梧的身躯,做出瑟瑟发抖的模样。
“诶,算了算了。”温禾摆摆手。
那鬼幻化的还是“老七”的样子,这般抱着自己弱小无助的样子,显得诡异滑稽。她看着有点想笑,扬了扬头问:“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先让我们瞧瞧你原本的样子。”
原本的样子?
“鬼”茫然地歪了歪头,有点不太能理解。
“听不懂?”温禾随手拍了拍身边青年的胸膛,“你翻译一下,我跟他说话有壁垒。”
这里只有宋默能听得懂鬼话,他点了点头,嘴里冒出一些怪异的音调。
只见那“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青灰色的眼球居然亮了亮,它伸出被水泡浮囊的双手像只小仓鼠似得揉搓了一阵自己的脸,簌簌的白色细粉掉落,在船板上堆积成一座小山堆。
当白色粉末全部落尽,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湿漉漉的齐刘海贴在额前,杏眼里含着水光,有些紧张地手指绞着裙带。
她偷瞄了温禾一眼,又慌忙垂下头,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
只是那后颈上有一道浅淡的红痕。
温禾围着她走了一圈,“你叫什么名字?”
宋默实时翻译,小姑娘听懂了便抬起头回道:“小鱼。”
“小鱼儿……你想我们怎么帮你?”温禾绕了一圈又回到宋默边上。
小鱼听他们愿意帮她,克制不住激动,立马蹲下身,手握成拳轻轻敲动船板。
“咚咚”两声闷响后,整艘船突然剧烈震颤,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众人惊呼中船身猛地倾斜,又摆正,像被无形的力量被迫终止在原地,连浪涛都避开了船体流动。
他们身处的这片水域静止了。
“怎、怎么回事!”
“那东西又来了!?”
刀疤脸他们虽然看不见小鱼,但是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异变,惊慌失措地随手抓住就近的东西稳住身形。
宋默扶住船舷稳住,温禾则抱着他的胳膊岿然不动,她低下头发现小鱼叩击的木板缝里,正在一股一股地渗出浓稠的黑水,以船为中心向外扩散。
“喀拉……喀拉……”
令人牙酸不适的抓挠声从船底密密麻麻响起,像是无数的指甲在同时刮擦木板。紧接着,一只只浸泡得浮肿惨白的手扒上了船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越来越多的惨白身影从漆黑的水下浮现,它们湿漉漉的头发如同海草缠绕着船体,空洞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温禾与宋默。
整艘小船顷刻间被蜂拥而至的鬼魂包围,如同被蚁群覆盖的点心,在水中微微下沉。
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甲板上瞬间结起一层薄霜。
“这也太多了,一、二、三、四……”
数不过来,根本数不过来。
温禾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宋默的手臂,青年眸光凌然,并指夹出一张符纸。
“等等!”小鱼突然张开双臂挡在群鬼之前,用生涩的人语急切喊道:“他们……不是……是……好的……”
“收起来收起来,吓坏孩子了。”温禾抽走那张符纸,自个儿揣在了怀里。
小鱼说的话不假,那些鬼魂虽长相可怖,但并未攻击船上的任何一人,只是静静地匍匐在船上,昂着头以青灰泛白的眼球注视着温禾与宋默。
若非它们都保持着“巨人观”的膨胀体态,温禾早该认出这种蜷缩叩首的姿态,明明是凡间百姓乞求青天大老爷申冤的跪拜礼。
“你想让我们……”她试探着望向小鱼,“送他们往生?”
小姑娘的鬼魂用力点头,快得甩出一阵残影。
温禾与宋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相同的疑虑。她蹲下身,尽量平视着少女鬼魂:“小鱼儿,你告诉我们,为什么这艘船上……会有这么多地缚灵?”
地缚灵,非寻常游魂。乃是含冤横死、执念深重之辈,被无形的枷锁捆缚于殒身之地,岁岁年年重复着死前的绝望。它们离不开这片水域,如同水草扎根于淤泥。
但是一次性在这么一小片区域看到这么多,还真是少见。
小鱼抬起泡得肿胀的手,指向脚下船板。
甲板缝隙间渗出的漆黑粘液,不知何时已蜿蜒汇聚,勾勒出一张扭曲的巨大人脸轮廓。双目是空洞的窟窿,大张的嘴巴突然裂开,爆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
温禾被吵得脑仁发疼,一手捂住耳朵,另一手麻利地掏出刚才顺来的符咒,“啪”地贴在那张鬼脸嘴上:“请你吃顿好的!闭嘴吧!”
“人脸”以为是吃的,嚼了两下,被朱砂烫得面容扭曲。
宋默凝视着符火灼烧的痕迹,眉头渐蹙:“这船……是用沉水木所造?”
“沉水木?”温禾揉着耳朵撇嘴,“也没见它沉在水里啊。”
“不是这个意思,”宋默哑然失笑,“虽叫着名字,实则遇水不沉,反因木质致密能使舟行平稳,故而得名。但古籍记载,沉水木易招阴聚怨……所以用它造船的少之又少。”
小鱼儿突然跪坐在地上,轻轻抚摸那张“人脸”,眼眶红红的,沁出一滴泪来。
“族长说,只要我们用心浇灌沉水木,就能带我们渡海去彼岸……”
温禾表情难言:“相信邪、教,这可不可取哦。”——
作者有话说:[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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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痴骨檀(六)
“我们才不是邪教!”
小鱼儿听温禾直言他们信奉的是邪教,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可想到还要靠他们帮忙超度,只敢攥着裙角小声辩驳:“族长说得也没错呀,我们不是成功渡海到岸了吗?”
“嗯……”温禾指着她空荡荡的裙摆,“但你们这样,到岸了还有什么意思?又下不了船。”
大抵是后半句话戳痛了小鱼儿,她愣了一会,突然“哇”地扑进边上面目狰狞的鬼魂怀里大哭起来。那鬼魂虽然面目可怖,但是僵着浮肿的手,笨拙地拍着少女的后背,腐烂的眼窝里竟也流出混着泥水的眼泪。
这样欺负一只小鬼好像不太好吧?
温禾摸摸鼻子,蹲下身戳戳小鱼儿哭得颤颤巍巍的肩膀,“行啦,答应帮你就是了,别哭了行不行?”
少女听她这么说,抬起哭花的小脸,一双杏眼微微发红,鼻头圆润,散发着稚气未脱的天真,“你说真的?”
“肯定是真的呀。”温禾当即扭过头朝宋默眨眼,“晦庵,你会超度吗?”
“会倒是会……”宋默说得犹豫,玉白的脸上显着几分难言之隐。
超度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消耗极大。一次性送走这么多……
“咱俩谁跟谁?有什么你就直说呀。”
宋默望着满船匍匐下跪的鬼魂,还有一些残躯扒在船舷上不断从水中爬上来,沉默了片刻道:“没事,我可以。”
“那交给你啦!”温禾一溜爬起来,退到边上,尽可能把更大的施展空间留出来。
宋默轻轻点头,咬破指尖,鲜血忽得冒出来。他行至鬼脸之上,血珠滴落刹那,整艘船开始剧烈地震颤,所有鬼魂都发出渴望的嘶鸣。
并指抚过眉心,金色额纹浮现,梵音如钟:
“渺渺长夜,魂归来兮……”
血珠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缠绕鬼魂,小鱼儿的身体渐渐透明,在最后的时刻,她含着泪露出笑容,用口型说了一句人话。
“谢谢。”
就在船上所有魂魄消散之际,所有金线突然寸寸断裂。
宋默闷哼一声倒退半步,唇角溢出血丝。
只见那些本应往生的鬼魂重新凝实,甲板缝隙中涌出更多的黑水,将还没来得及送走的鬼魂黏在原地,裹成又厚又密闭的茧。
“怎么回事?”温禾扶住宋默。
青年缓缓摇头,抽剑挥向小鱼儿,环绕着少女的黑茧应声而碎。
小鱼儿从黑茧中逃脱出来,朝二人的方向迅速奔来。但那些黑水有生命似得在她身后直追,宋默随手揩去唇边的血迹,执剑起身,却被温禾一把制住。
“我来吧。”
自从鸡鸣村血尸大战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拔出过剑,此时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心中有几分忐忑。
不知柳暮春的佩剑可否还会赏她几分薄面?
温禾抽出背在身后的佩剑,真心实意地请示:“好姐妹,剑灵大人,请赐予小的神力无双。”
话音未落,剑身自发铮鸣,水色流光倾泻流淌,在温禾腕间环绕漫入经脉。她恍惚间听见女子清越的轻笑,像是春溪撞碎薄冰。
而后,剑身自行出鞘三寸,露出霜雪般的锋刃。
温禾屈指轻弹剑脊,剑刃带着她旋身挥舞,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剑共舞过千百回。水蓝色光芒过处,追在小鱼身后的黑水被凝结成冰,定在原地。
背后之人似意识到不对,那些黏稠黑水仿佛遇见克星,疯狂向甲板缝隙回缩。
“还想跑?”温禾足尖轻点,正要追着黑水也往甲板下钻,却被趁机扑过来的小鱼儿摇着头紧紧拉住衣摆。
“不……去……”
温禾虽不懂她为何拒绝,但仍是老老实实收起剑,而后用袖子仔细擦干净,再收回剑鞘中。
这可是老大,不能怠慢了它。
其余的鬼魂都被收回,只有小鱼儿侥幸逃脱,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偷偷抬头瞟着受了内伤的宋默,有些愧疚。
青年正在甲板上打坐,温禾掏了几颗丹药塞进他口中,也蹲在一旁等他。
他们方才闹出的大动静除了他们之外,无人知晓。在刀疤脸那群人眼中,他们俩只是像傻了一样一直趴在船舷上看着远天边的巨轮红日。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超度不了了呢?”
这问题,温禾是向小鱼儿发问的,但她突然忘了她们俩之间交流有壁,唯一能在中间传话的现在也受了伤,不大方便。
说完,她便摇摇头,“算了,当我没问。”
然而小鱼儿难得猜中了她正想要问的问题,咿咿呀呀地指着船,掌心涌出丝丝缕缕的黑线,而后转了个圈。
那些黑线顺着圈儿变成了类似刚才黑茧的形状。
“你的意思是说,就是这艘船把你们困在这里的?”
小鱼儿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温禾背上的剑,
温禾解下佩剑递给她。
小鱼儿握紧剑柄,将锋利的剑刃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面无惧色,像是在做寻常的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一样,轻轻划开。
脖子上的那道红痕再一次破开。
里面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却是白色的如同飞蛾上的鳞粉,像是流沙一样从破开的口子倒出来。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空声。
“白色的粉……”
“好像骨灰啊。”温禾突然想到,冷不丁来了一句。
像是接触到了真相,小鱼儿不顾还在疯狂流沙的脖颈,剧烈点头,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更响了。
“好了好了,”温禾从身上扯下一块布,仔仔细细地将少女流沙的地方包扎起来,“你别说话了,鬼能止血吗?”
小鱼儿现在发不出声音,只用嘴型缓慢道:“过、一、会、就、好……”
温禾“哦哦”两声,拉着她一块坐下。
“骨灰……”她口中喃喃,脑袋里稀里糊涂,今日所见有些匪夷所思,未曾见过,她一时间难以将所得的线索串联起来。
只是隐约觉得,想将这船上的冤魂超度了,还需要一枚介子。
“介子……又是什么呢?”
“缚灵阵。”
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宋默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温禾听到他声音,紧张地先抓住他手腕细细把了个脉,感觉到他脉搏稳定方才安下心来。
温禾疑惑道:“什么缚灵阵?”
“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结界,一个阵法。”
宋默又咬破指尖,在船板上绘图,他先画下第一个圆,“这是船上的魂魄。”
在边上又画上第二个圆,“这是将它们困在这里的人,亦或者是某样东西。”
“在他们之间,需要某种媒介来达成,维系这个阵法。”他画下最后一个圆,沉思了一阵道:“但是要让两者产生联系,就需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关联……的东西。”
“所以这个东西,就是你刚刚想到的骨灰。”
骨灰是这种作用?
温禾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拿脚跺了跺船板,瞪大了眼睛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这艘船上所有鬼的骨灰都在这艘船上?”
“不是。”宋默否认得很迅速。
拿骨灰造船也太畜生了,想必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温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听宋默冷静道:“还有一部分在另一人手里。”
“所以也不全然都在船上。”
“……”温禾失语“你下回可以说快点吗?小鱼儿着急着想投胎。”
“抱歉。”青年道歉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温禾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如果要超度它们,还需要找到它们的骨灰是吗?”
“嗯。”
“行吧。”温禾颓然地支起下巴,“一部分在船上,一部分在船下,又会放在哪里呢?”
宋默翻译了一遍问坐着发呆的小鱼儿。
少女摇摇头,表示自己死了以后就在这艘船上了,没看到过自己的骨灰被送到了哪里。
“等下船后找找再说吧,无外乎就在这岛上,掘地三尺我也给你找出来。”温禾拍拍可怜巴巴的少女,想起她做鬼可能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
推己及人了一番,从周天袋里翻出几个没被血尸污染的食盒,全部供在小鱼儿面前,又像模像样地在指尖蹙起小火苗吹灭,冒出几缕青烟。
“来,吃点,别客气。”
死去的人吃不到实物,只能吸收到食物的精气,虽有些遗憾,但小鱼儿还是颇为高兴的。
第一次享受到供奉呢。
她等着温禾一个一个打开食盒,而后趴在边上嗅闻,白色的精气与香火味一同吸进鼻子里。
“好香啊,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点心。”
虽然吃不到实物,但闻着味儿也能知道都是好东西。
她还从来没上过岸,原来岸上人们吃的都是这样漂亮的点心么?
眼中燃起向往和期冀,却在短暂一瞬后恢复成了平静的沮丧。
真是可惜,不会再有那一天了。
平滑如镜的水面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波浪,风中带来了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快到……快到岸了!”船夫的声音带着激动和解脱,他指着前方一片笼罩在繁茂树林间的岛屿。
他们,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说:还没有精修。
房间里不知道为啥突然出现了两只苍蝇,一大一小,不知道是父子还是母女。
不管了,就算是一对我也要弄死它俩。
让我先去弄死它们再回来修文。
[愤怒]真是吵闹,一直在那里飞来飞去飞来飞去。
一会撞我的屏幕一会撞我的台灯!
第83章 痴骨檀(七)
岛屿的轮廓在暮光中渐渐清晰。
环绕群岛的黑色礁石群,犹如巨**错的獠牙,浪涛在其间撞得粉碎,腾起的泡沫像是鬣狗流下的贪婪的涎水。
不被太阳庇护的礁石上遍布着湿滑的深绿苔藓,几具破损腐朽的船架卡在石缝里,看着就是年久失修了。
船夫将船停靠在岸抛锚,温禾纵身跃下,小船摇摇晃晃的,在他们全部下船后倏忽间又变回原来的大小。
他们踩上灰白色的沙滩,沙粒粗慥,混杂着贝壳碎片和甲壳。潮水每一次退去都会留下密密麻麻的空洞,一只细小的螃蟹从洞里探出,又迅速缩回。
“无回谷……就在此处?”温禾抬头遥望沙滩后方墨绿的密林,树木扭曲盘结,枝桠上垂挂着寄生藤,在弥漫着灰蒙蒙雾气的林间,更加显得鬼气森森。
一行人随船夫穿林半里,总算看见了烟火人迹。
巨大叶片覆顶的屋舍间,男人们修理着靠水吃水的渔具,零星几个女人沉默着准备饭食。晒场上有几个男孩兴致勃勃地追逐着蜥蜴,还有几个男童趴在井边乘凉。
看着是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温禾突然按住宋默的手腕,眸中疑云丛生:“有点奇怪。”
“怎么了?”
刀疤脸他们今夜要在村里下榻,威胁船夫给他们安排了宿处,又反客为主地喧嚷着索要本地的酒食。一番吵闹下来,七人成功下榻落户,计划着明日一早就出发。
宋默以为她说的是那行人,便淡淡地瞟了一眼。
“不是他们,”温禾拉着他的手躲到人少的地方,压低嗓音,“从登岛到现在,看到的都是男孩儿,竟然没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你说……这会不会跟小鱼儿她们有关系?”
“回头再看。”
温禾点点头。答应小鱼儿的事她一定替她办到,但是事情有缓有急,拿到痴骨檀才是首要之任务。于是二人打算休整一夜,赶在刀疤脸他们之前先行出发。
他们倒是不准备住在村民家,在离村子不远的林间找了块宽敞的空地,宋默又捡了一堆木柴烧火,打算就这么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凑活一晚。
温禾见他忙碌,忙从周天袋中倒腾家当,两把马扎稳立火旁,锦缎被褥铺作软榻,竟还掏出一只小锅,施法往里添了一些水放在火堆上烧滚。
只是可惜……
“早知该带顶帷帐来。”她望着星子叹息,“总觉这村子瘆得慌。”
待安顿妥当,温禾将隐月楼给的地图平铺在地上,底下还垫了一张软布避免被潮湿的水气浸湿。
那卷轴上对痴骨檀的描述只有边上寥寥十二个字:参天巨树,紫花常开,红籽绿实,相生相依。
对痴骨檀所在的无回谷的信息就更少了,仅有四个字:两峡之间。
“华元洲……你这个奸商!”温禾气得揪草,“连个方位都不标!?”
关键信息是一个都没有!好歹也该标注一下无回谷大致的方位还有注意事项吧!差评!
就算他们有飞天遁地之能,又如何能透过茂密的深林准确找到位置?
这般想着,温禾幽幽叹了口气。
她正懊恼间,忽见宋默轻笑。少女索性仰面躺倒,望着星河嗔道:“我都愁死了,你还笑!”
“别急,明日寻个向导便是。”
“万一他们不愿意带路呢?”
海岛上的天空黑得纯粹,细砂似的繁星数不尽,忽明忽暗地闪着眼睛。宋默也一并躺在她身边,察觉到他的靠近,少女顺势将头搁在他的胸膛,耳贴处传来沉稳的心跳。
“若不肯……”青年指尖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那便绑一个来。”
“你学坏了。”温禾歪头蹭了蹭他掌心,语气里带着调侃。
缠绕发丝的指节倏地收紧,又在触及她目光时不着痕迹地松开。宋默唇畔那抹温润笑意如退潮般消散,只余下夜露般的寂静。
……学坏了么?
倒不如说他宋默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东西。他垂眸凝视自己摊开的掌心,这双手早已浸透鲜血,却偏要装作拈花抚琴的雅致。若不将骨子里的偏执与暴戾仔细藏好……她还会心悦他吗?
她不会知晓,永远不会知晓。
“玩笑罢了。”
他再度抬眼时,已换上那副她最熟悉的温和神情,指尖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明日我自有办法。”
温禾不疑有他,起身去拨弄火堆。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青年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痛苦缱绻的温柔。
要藏好。
藏起那些阴暗的,想要将她永远禁锢在身边的念头,藏起所有会吓跑她的真实。即便这意味着,他将要戴上面具,永远扮演另一个自己。
翌日,晨光熹微。
二人起了个大早赶路,出发之前又回了趟村庄,这回还真叫宋默找到了个向导。
向导是个叫阿惠的中年妇人,方圆的脸蛋上镶嵌着不多不少的芝麻点儿,五官之中有四官平淡如水,存在感稀薄。唯有一官,便是那双杏眼圆润有神,像含着水似的明亮,看人的时候好像有说不完道不清的话。
她跟着丈夫在人群外听到温禾他们要找向导,不顾阻拦地像只泥鳅滑溜地从人缝里钻出来自告奋勇。周遭吨数哄笑声四起,她丈夫也是面上难堪。这里多得是嘲笑她一个女人家从未走出过林子,懂什么带路的男人。他们嘲笑她一部分原因是这两个外来的给出的报酬确实丰厚,有许多他们不曾见过的接触到过的物件,而且只要将人带到门口就可以全部收入囊中。
还有一部分原因,却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但女人,又怎么能越过她的天去呢?
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一同排斥阿惠的进入,将她硬生生拦在外头。这里的男人都出奇的个高,如同跨越不过的山脉连绵不绝,即便她化身愚娘也不能移动半分。
温禾只能听见属于女人婉转柔和的声音穿过男人堆钻进她的耳朵里。
“姑娘,姑娘!我知道去无回谷的路!”她跳着脚想越过那些山峦般的脊背,发髻都散了半边。
或许是出于对那些人不公做法的愤慨,又或许是因为她跳跃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实在吸引人,温禾没有一点犹豫就挑选了她。
“就她了。”
不过阿惠是个好向导,一路上热情慷慨,从自家中带了馍馍又备足了水,还贴心准备两个香囊递给温禾他们,里头装的是防虫蛇的草药。
宋默没收,温禾倒是好奇这香囊的味道特别,还有这等妙用,于是收下系在腰间。
约莫行了两三个时辰,最后一片迷雾被风撕开,但见两道陡峭山崖如同盘古开天辟地失手砍下一般,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之间,矗立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
树干需要十人张开胸怀合抱,树皮的纹路深深浅浅,最奇特的是满树的繁花,有花无叶,千万朵藤紫色的钟形花倒垂而下,花瓣薄如蝉翼,如同细小的铃铛,在幽谷微光之中泛着琉璃般的光泽。花萼处又结着翡翠色的圆果,果壳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包裹着的红色的小种。
风过时,整棵树发出碎玉相击的清脆声响,有些熟透的果实突然崩开,红籽如同血珠簌簌落下,触及地面之时,又化作无数萤火幽光。
“绿果红种,相生相依……”温禾喃喃念着记载,真是神奇又写实的景象。
照一开始说好的条件,只要将他们带到山门处即可。温禾将之前说好的东西装进袋子里打包给阿惠递给她,却见她推辞不要。
“我不要这些。”阿惠摇着头,她咬唇扭头环顾四周,好似很担心是否有人跟踪上来,不太安心。
温禾悬在空中的手尚且没有收回,等候她随时后悔接过,只是有些疑惑:“既然你不要这些……那又为什么愿意冒险帮我们带路?”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阿惠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双清亮的眼睛顿时爬上了血丝,还有一些潮意。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昨夜……我梦见了我的女儿,她说你们会需要我的帮忙,所以我就来了。我太久没有见到她了……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只要是她的心愿,我都会答应。”
“即便那只是一个梦?”宋默眉峰微蹙,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指尖悄然按上剑柄。
“即便那只是一个梦。”阿惠回得坦然。
这说法有些玄妙。
竟然能在梦里未卜先知知道他们需要向导一事?温禾觉得真假参半,或许阿惠天生就有预知之能,而且……
她觉得阿惠的眼泪是真的。
温禾轻轻按住宋默的手,目光掠过阿惠脸上交错的泪痕。那张脸上因为多年的辛劳和风吹日晒,丛生的皱纹里藏着多年望穿秋水的煎熬。
“惠姨,我能问问你,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鱼。”
即便是十三年未见,她也不会忘记女儿诞生之时,她亲口为她取的名字,这是她作为母亲仅有的权力。
“我的女儿,她叫小鱼儿。”——
作者有话说:[可怜]
争取昨天没写的都补上。
都怪sb领导,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能不能不要这么喜欢开会啊!!!
第84章 痴骨檀(八)
与阿惠分别后,二人沿着嶙峋的山道步入无回谷中。
温禾这一路上都心事重重,他们没有把在船上遇到小鱼儿的事告诉阿惠。但若是想要知道小鱼儿他们的骨灰下落,从她那里得知不失为最迅捷的办法。
只是,温禾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她的女儿被生生世世困在那座小舟上,被迫成为渡海的燃料。
这般想着,她又忍不住唉声叹气,垂首盯着鞋尖上的尘土,忽然腕间搭上一只手。
青年净白修长的手指圈过手腕,将人轻轻一带,落在后头的少女便被牵至身侧,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传来一丝痒意。
“莫急。等回去后我陪你寻个由头向惠姨陈说详情。”
温禾长舒了一口气,额角抵在他肩头:“好。”
她近来总是胡思乱想,有些忧思过虑了。不管是眼前要拿到痴骨檀的事,还是帮小鱼儿的事,亦或者是失踪的林青时……
甩开烦恼,温禾认真环顾起四周,但见碧溪潺潺,漫天盖地的野兰花草如云霞坠地,更有奇花异草形似琉璃盏,盛放着朝露水盈盈的。
许多花草都没见过,是新鲜玩意,她忙不迭掏出周天袋,边采撷边嘀咕:“都是好东西……”
宋默抱臂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她财迷的模样,柔润的黑眸里缱绻温柔,只照映出她一人。
忽有异香随风袭来,温禾鼻子一耸一耸的,初闻如蜜糖甜蜜馥郁,后闻却勾得心尖泛起酸涩苦楚。
真是奇妙的香味。
她忍不住循着香味望去,山谷正中的痴骨檀摇曳着万千紫花,薄如蝉纱的花瓣在日光之下流转着妖艳的光华。
“好香啊……”温禾喃喃念着,眼中、脑中、心中只存的下开得荼蘼烂漫的痴骨檀,脚步忍不住朝它走去。
宋默不知发生何事,只紧紧跟在她后头。
“晦庵,你闻见没有?”少女又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甜腻的味道,脸上出现痴迷的神情,“真的好香。”
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
宋默拧紧眉心,跟着深吸了一口气,只隐约闻见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道。
二人明明一直在朝着痴骨檀的方向行进,不知走了多久,那参天巨树的轮廓却始终遥不可及。
四周也不知不觉漫起了浓雾,灰蒙蒙的雾气缠绕在林木之间,五步之外便难辨景物。
先前温禾心中洋溢着一股冲动,随着雾气四起,那股燥意也冷却下来。她有些害怕迷失方向,牢牢抓住宋默的胳膊,跟在他身边,他走一步跟一步。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伴随着地下传来的沉闷异响。
温禾惊呼一声,脚下踉跄,抓着青年的手瞬间脱开。
“晦庵!”
宋默下意识反应想要拉住她。
只是天摇地晃,树木簌簌作响,乱石滚落。二人俱是仓皇,就在温禾险些摔倒之际,震荡却戛然而止,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二人之间的地面出现了一道深邃的地缝,往里窥视,不知其深。
宋默轻跃过去,将心有余悸站在原地的少女拥入怀中,柔声安抚:“没事了。”
温禾心脏砰砰直跳,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轻轻拍着胸口顺气,感觉差不多了方才伸出手,重新抓住了宋默的胳膊,这一次比之前抓得更紧。
“好突然啊,吓死我了。”她声音里还有一丝惊惶。
宋默任由她抓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她能靠得更省力一些。他目光扫过周围翻滚的浓雾,却见不远处的一团浓雾似乎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有东西在靠近。”
“什么呀?”许是受了惊吓,少女说话的声音格外娇弱,轻言温语的,忍不住贴上他的手臂,柔软之处轻轻蹭了蹭。
“噤声。”宋默轻瞥一眼,腾出另一只手抽剑备战。
忽得起了一阵怪风,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浓重的雾气将天地都染成混沌。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在雾中起伏,时而贴地疾行,时而跃至半空,速度敏捷,在不断向他们接近。
温禾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扣住宋默的手臂。
凛冽的剑气撕开浓雾,如同扯开了一层厚重的帷幔。雾气破开的刹那,他们看清楚了那东西竟然是一条大蟒!
粗壮的蛇身还有一大半在裂隙之中,他们放才看见的圆物是它的蛇头,黝黑的鳞片闪烁着坚硬的光泽,猩红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声,黄金竖瞳死死锁定着二人。
那蛇头上还生着一只独角,是与蛇身不同的银灰色,角上还戴着正正好合适的花环,开着与痴骨檀一般无二的花朵。
“是守在此处的妖兽么?”温禾低语,松开了手。
宋默已横剑向前,将她护在身后,剑锋映出他沉静的眉眼,另一面映出巨蟒蓄势待发的蛇牙。
银白的剑锋与妖蟒的银角相撞,擦出刺目的火花。那孽畜开了灵智,竟然懂得避实就虚,蛇尾又快又重,像一尾钢鞭扫向宋默下盘,他堪堪躲过,却见蛇头上的紫花已在同时喷出了甜腻的紫色雾气。
“闭息!”宋默旋身将温禾推开,自己不慎吸入了半口毒雾。
就在他身形微滞的刹那,冰凉的蛇尾缠上了他的腰腹,鳞片刮过之处皮开肉绽。
腰上缠绕的力量越收越紧,宋默闷哼一声,唇色发青却仍强提着真气,持剑强行刺穿蛇尾坚硬如铁的鳞片,刺中内里,激地妖蟒疯狂摆动蛇尾,松开,将他一把甩了出去。
宋默趁机脱困,却因毒气攻心,单膝跪地。
妖蟒在地面迅速游动,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咬向青年咽喉之时,少女突然从怀中掏出阿惠给的香囊,朝妖蟒扔了过去。
那香囊触及蛇鳞的瞬间竟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妖蟒吃痛狂性大发,弃了宋默直扑向她。
“不要!”
妖蟒窜至她面前,张开的巨口中喷出难闻的味道,少女扭头看向他。
她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呼喊,看见他踉踉跄跄朝自己扑来,时间仿佛凝滞,妖蟒的毒牙在莹润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温禾唇边扬起了一抹解脱的笑。
这样也好。
她闭上眼,单薄纤弱的身体在一瞬间发出耀眼的白光,天地失色,却如旭日东升般驱散开了浓雾。
“宋默……”金丹自爆的痛楚令她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碎,最后散在风里。
她睁开眼,最后望向他:“要长命百岁啊……”
轰然巨响中,光芒吞没天地,妖蟒落地寸寸湮灭之时,少女的躯体化为淡淡的微光向着远处飘去,只剩下一件染血的衣衫如蝶般轻轻覆盖在他臂弯。
“不要……”青年立在风中,摇摇欲坠,眼神空洞迷茫,一滴泪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再落进泥土里。
……
下雨了。
温禾抬头望着天,灰蒙蒙的,不见云不见日,不知从哪里落下一滴雨来。
宋默在某棵树下圈了防护阵法,让她乖乖待在此处,等他归来。没有计时的工具,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多久,只觉得等得有些困倦,最后就这么将就着靠着树干睡了一觉。
“小禾。”
有人在轻轻晃她,温禾睁开眼,许久未归的青年眉目柔顺地凝望着她,是满腔的爱意。
像是献宝似的,宋默从怀里取出一段萦绕着紫光的枯枝,递到她眼前。
“这是你想要的痴骨檀。”
温禾又惊又喜,转瞬又想起他去了这般久,竟是为了拿到她所想之物,有些紧张地问:“你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瞧瞧。”
说着,她双手抓住青年的肩膀,就要将他转过去检查。
宋默一手抓住她的手,制住,另一只手却摩挲着枯枝粗糙的纹路,声音温和如常,“现在你可否告诉我,你想杀的那个魔头……究竟是谁?”
温禾呼吸一滞,抓着他肩膀的手有退缩之意,却被青年抓的更紧,如笼中之鸟,不管往何处逃都是牢笼。
“我……”
“是谁?”青年依旧言笑晏晏,温禾看着他,却无端将他百年后手染鲜血的模样与此刻清俊谪仙的样子重叠。
“是……”
温禾试探着开口,刚说出一个字,青年忽得嘴角翘起,扯出漫不经心的笑,指尖缓缓抚过她的颊侧,又温柔又冰冷:“是我吧?”
“不……”温禾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唇畔支离破碎的笑意,眼底结着冰霜。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对不起……”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温禾克制住想要哭的冲动,刚想开口解释,忽见剑光如雪。
剑锋的凉意已没入心口。
她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再寻不见昔日的温柔缱绻,只有漫无边际的冷漠和荒芜。
被血味充斥的口中轻吐:“以前我想……但我现在不想……”
“什么?”宋默似乎是没听清,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清冽熟悉的气息拂过她逐渐失温的耳垂,“温禾,你一直在骗我。”
“所以,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你。”——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还在赶下一章,先发上来保住我的小红花。
真是熟悉的桥段啊……
第85章 痴骨檀(九)
宋默做了一个漫长又混乱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有的画面全部都是她。
又回到了四年前,少女躺在病榻上,苍白的脸色如一张白纸般单薄脆弱,昔日灵动的眼眸失去了光彩,蒙上一层灰白的雾。听见他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努力扬起笑。
唯有微弱的呼吸勉强能够证明她还活着。
他站在离她只有几步的地方,步子生硬地朝她挪去,探出了手,想要摸一摸她因病而枯黄的发丝。
少女缓缓伸出手,抓住了他。
“晦庵。”
他想要回握她,手心一空。
她合上眼,窗牖边的花凋谢了。
所有鲜艳的颜色都在褪色,桌椅、屏风、茶具……屋内一切都在翻转。
几息之间,他又看见了她站在面前,一样的眉眼,但唇边挂着支离破碎的笑意,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爱,有恨,还有不甘。
她恨他……?
为何会恨他?
那些眷恋,那些不舍,宛如宛如湖畔的芦苇,一把火烧得苍茫,最后都化作一片虚无。
她当着他的面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酒杯从指间滑落,坠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想问为什么,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夕阳下,少女提着裙摆拼命往前跑,落日熏暖了她飘扬的发丝,前面就是万丈悬崖。
他乞求她,不要,不要跳下去。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无声地哭。
然后,没有一点犹豫,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落了下去。
虎牙山,龙虎寨,被血浸透的那一晚。
他的怀里存放的是心爱之人,少女生机的脸上血色褪尽,生命的温度也在渐渐退却。
彻骨的冰冷,僵硬。
然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秋去春来,万物复苏。
她在他怀中,身躯开始枯萎,血肉消融,森森的白骨仿佛一朵干花。但在风中凋零的花朵,失去了鲜活和美丽,被迫保留住最后的生命,但脆弱又单薄,一触即碎。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在等待,等待某一日死而复生的少女突然出现。
听她脆生生地唤一声:
“晦庵!”
但他心里明白,她真的离开他了,不会再出现了。
无尽的悲痛,于心底,烟花炸开。
掌心幻化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戳穿心口,他嗫嚅着唇瓣,缓缓合眼,搂着白骨倒入春满人间的不归处。
“晦庵?”
怀中的骸骨突然重新生出血肉,少女眼睫微微颤动,忽而睁开眼,缓缓眨着。
她伸手捧起他的脸,柔声问道:“怎么了?”
少女眉目如初,看着他含笑晏晏,眸中是他木讷怔然的倒影,见他不回答,贴近了距离,光洁的额头贴上他的,是温热的触感。
“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看着她发愣,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
“别发呆啦,”她嗔怪地戳了戳他的眉心,“哪有人新婚之夜就倒头大睡的?”
新婚之夜?
宋默眉心微蹙,尚未理清思绪,却见少女如游蛇般贴近,柔软的嗓音带着几分娇媚,语气婉转暧昧:“春宵苦短……我们还有应尽的事没做完呢。”
衣衫渐褪,温香软玉在怀。
“你怎么不脱呀?”少女见他迟迟不动,主动要替他褪下衣物。
宋默抓住她伸向自己腰带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轻叹了一口气,将人拥入怀中。
桌上的大红喜烛突然灭了。
屋内黑漆漆一片,他掌心凝出一柄剑,反手刺入。
利刃穿透胸膛的声音在静默里清晰又真实。
窗外突然雷闪电鸣,一瞬照亮了少女疑惑的神色。她歪着头,斜睨过胸口的剑,又看向他,似有不解。
“晦庵,为什么?”
她像感觉不到疼痛,感受不到唇角的鲜血滑落,染红了大红嫁衣上精致的鸳鸯绣纹。
“你不是她,”他抬眼,木然看着熟悉的脸,“你不配。”
……
温禾手里握着一把匕刃。
城墙外皑皑积雪,白茫茫覆盖着荒原,北风席卷着大地,一同卷起青年黑色的外袍。
风雪里,宋默微微歪过头,脸上手上血迹斑斑,像一只纯良小兽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危险的存在,温柔含笑着看她,露出几分不解。
“怎么不动手?”
手上的匕刃是痴骨檀所做而成,只要刺穿他的心脏,眼前之人必死无疑。可是她的手一直在发抖,近乎拿不动它。
她颤抖着举起。
心口像被凿开了窟窿,北风恶劣地呼啸着穿墙而过,凉意贯彻心底。
她下不去手,她不敢,也不能。
城墙上突然冒出来许多人,他们有着滔天的怒气,呐喊随风飘进他和她的耳中。
宋默眉梢微挑,并不在意。比起那些人,他更期待的是她的选择。
苍生与他,谁更重要?她会为了他,而背弃苍生吗?
“杀了他!快动手!”
“除魔卫道!”
“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为天下苍生除去大害!他该死!”
他……该死?
她一时手软,匕刃在手心晃动,眼见着就要坠入雪中去。
青年将临近落地的匕刃夺入手中,仔细看了一阵,上前重新塞回给她。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少女冻僵的手,也包裹住她拿着刀柄颤抖的手指。
“拿稳了。”
宋默抬眼,眼眸温润得要滴出水来,他轻轻眨了眨。
“我愿意的。”
“小禾,我愿意的。”
说罢,他拉着她的手,对准心口。匕刃刺破皮肉的触感令她为之一震,鲜血迅速泅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但是一身的黑色,她看不清他在流血。
伤口周围的皮肤不断蠕动试图再生愈合,却被痴骨檀的毒性强行阻隔。
温禾被吓得松开刀刃。
宋默闷哼一声,殷红血线从唇角滑落,还强撑着固执对她笑。
他轻轻说:“做得好,我不愿让你为难。”
温禾忍不住,嘴一扁,无声地流着泪。
丢失了心爱小狗的孩子,遍寻山野也找寻不到,手足无措地只会停在原地哭泣。
青年垂头看了一眼伤口,担忧弄脏她,张开双臂搭在她的肩膀,只虚虚扶着。
在额上印下一吻,以作安慰,而后有些抱歉玩笑道:“手脏,不能替你擦泪。”
他的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温禾原是扁着嘴压抑着哭,这么一听,彻底守不住,后腿几步,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
最后一眼,只是最后一眼。
看着他缓缓倒在皑皑白雪间,漫开的鲜血如同红梅落满雪原,从他身下蔓延。
这回她看清了。
温禾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染血的双手在纯白之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她将脸埋在青年逐渐冷却,与白雪一样温度的颈间,泣不成声。
……
“晦庵!晦庵!”
晕靠在树干的青年眼睫轻颤,如霜雪清冽的眉眼轻蹙,意识涣散间,只听得少女由远及近几分疑惑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一进林子里就晕了过去,还不醒呢?”
说完,少女还不信邪地抓着他的两边胳膊,提起晃了晃。
“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啦!”
宋默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觉得头昏脑裂,艰难之下慢慢睁开眼。
等到视线回笼,他看清了一直叽叽喳喳的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心里的石头沉甸甸落下,暗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少女雀跃地站起身,顺势将他从地上拉起。她的动作比往常轻快许多,连带着林间的雾气都被她的衣袖带起涟漪。
他轻轻“嗯”了一声,刚想问他这是怎么了,就见少女转身走在前面,绣鞋轻巧地踏过满地的枝叶,发间簪着的秋海棠随着一蹦一跳的脚步轻轻晃动。
“快点呀,我们不是要去找痴骨檀吗?”
宋默望着她翩然的背影,长睫轻敛,垂了下去。
……
昏睡的少女悠悠转醒,却仍旧是合着眼。
不知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眼角垂泪,鼻尖红红的,感觉到堵塞,闭着眼吸了吸,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青年垂首低眉,指腹轻柔地为她揩去眼角的泪水,又拍着她的脊背安抚。
只是手法有些生涩,力道也控制得不好,一会轻一会重,重时又变成了打,温禾只觉得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止不住咳嗽了几声。
幸而因这几声咳嗽,她总算清醒过来,睁眼发现自己正枕在青年腿上,仰起头就能看见熟悉的脸。
“是梦见什么了?哭的这般伤心。”
她脸上还残存着几片泪意,青年用袖摆又为其擦了擦,擦出了一片红痕,有几分轻微的火辣痛意。
神志还尚未清醒,温禾怔怔地看着天,又缓缓目移到他身上。
看上去没什么大变化。
他们现在是在哪里?迷雾一样的幻境?
见她不回答,青年竟也不追问,倒是扯开了话题,又道:“方才你晕倒的时候,我已拿到了痴骨檀。”
话音未落,他摊开手掌,一截泛着紫光的断木凭空出现。
“嗯?”温禾伸出手,想要摸一把,青年速度极快地合拢掌心,收了回去。
“既然已经拿到了,我们赶快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托腮]为什么码字速度慢慢的
我真的不能一秒钟就有一千字吗!
第86章 痴骨檀(十)
林间的雾气似乎又浓重了。
参天古木在乳白色的雾气中隐隐绰绰,虬曲的枝丫如鬼魅黑影伸出的长臂,脚下的路腐叶堆积,轻轻踩过,便陷进泥里。
湿冷的雾气贴着皮肤游走,温禾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在这片混沌中,连方向都难以辨别,但先行她三步的青年始终步履从容。
好像对此处了如指掌,天生的熟悉。
温禾盯着青年清瘦挺拔的背影,又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心上泛起细密的酸涩。
先前像是有什么渴求的病症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时间长了便腻味了,转性子了?
“晦庵。”
她停下脚步,心里不高兴,连着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委屈。
青年闻声回首,眉眼依旧清隽,落在她身上却若有所思,像冬日窗上的霜花难辨明晰。
“怎么了?”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温禾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将手心摊开在他面前。
青年明显怔住,不解其中意,微微向右歪着头。
“牵手。”
温禾迅速撇下两字,只见他的视线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又移向她微抿的唇,袖口下的指间微微蜷缩,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温禾突然主动迎上去,牢牢扣住他的手指。
掌心相贴的刹那,好烫。
青年额角突突直跳,猝然想要抽手离开,下一秒少女就收紧了力道,不允。
“继续走吧。”
青年侧首点头,转身继续前进,他像是这片雾林的主人,在心中有一张清晰的图谱,始终能够带着温禾走在正确的路径上,避开了不少隐蔽的陷阱。
他俯身拾起一枚石子投掷向左侧,随即传来碎石滚落的回响。
那是一处断崖。
他们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因为看不清路而失足坠落,摔得粉身碎骨,一命呜呼。
真是好险。
温禾心里庆幸,但怀疑的种子却在生根发芽,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青年登时转过头看她,又是一副疑问的表情。
她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活动了一番手腕:“手酸,先不牵了。”
青年没有怀疑这个说辞,正要转回去接着赶路的时候,身后的少女突然又叫了他一声。
“宋默?”
……
恍惚之间好像听到她在叫他。
宋默抬眼,前头蹦蹦跳跳的少女似乎对什么都很新鲜,一会趴在地上抚弄花草,一会又轻巧灵敏地爬上树,像只灵巧的猴,只为了摘下树上最高的长势最好的花。
方才说好是要去找痴骨檀的,但一路上东张西望,心猿意马,想必早就把来时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方才叫我?”
坐在枝头的少女晃着双腿,将新摘的不知名的花凑到鼻尖轻嗅:“没有呀。我什么也没说呢。”
说完,她又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将花递到宋默眼前,“好不好看?”
那双眸子水做的,亮晶晶的闪着细碎的光,如出一辙。
宋默只瞥了一眼,温声提醒:“你不是要去找痴骨檀?”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