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少女恍然,随即点点头,随手将花一丢,如烈火般艳丽夺目的花滚落在湿润的土壤里,娇艳的花瓣沾了泥泞。

一只白净素手拾起,捏着花柄轻轻摩挲。

“小禾?”

“晦庵?”

男声女声,异口同声。

雾气缭绕的林间,赫然出现了两对一模一样的身影。两个宋默青衫玉立,两个温禾粉裙翩跹,如同镜中倒影,一对双生子。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扔花的少女察觉到温禾探究的目光后,感觉到了危机,瞬间闪现至宋默边上,亲昵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做出倦鸟归林无限眷恋的模样。抬眼望向对面那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少女时,眼中露出一丝锋芒又遮掩下去,只是唇边轻轻勾起。

看得人火大。

宋默站在原地,长身玉立,神色慵懒,目光却一直落在温禾身侧的青年。那青年与他同出一辙,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偏偏令他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他”的存在,就是一直在挑衅。

“学得倒是有模有样。”他轻笑,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攥紧。

连性子都一模一样,对面的青年对他的目光和讥讽置若罔闻,反而抬手将温禾搂入怀中,不愿再叫他多看一眼,宽大衣袖如云霞般垂下,将少女严实实地护在身后。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让宋默眯起了眼睛。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你说呢?”这话是反问宋默,青年却看向温禾,好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被护住的少女从青年袖间探出半张脸,在两个人之间逡巡了一阵,突然笑了一下。

“嗯……”温禾扭头对身旁的青年道:“晦庵,你肯定是真的!我信你!”

“冒牌货说的话谁在乎?”靠在宋默身旁的少女不大高兴,突然直起身,质问:“谁准你冒充我的模样?”

气势汹汹地呵斥完,她又抓着宋默的胳膊摇晃,软玉娇音,“晦庵,你看她……怎么可以冒充我?你快帮我教训她呀!”

温禾舌顶上颚,一阵无语后冷笑,她转向宋默。

她可从来不这样,这么明显要是还分不出来是真是假,你可就是个呆子了!

宋默无视了她的眼神互动,反倒单手捧起少女的脸颊,柔声安慰:“我知道谁是真的。”

这般柔情蜜意,少女得意地挑了挑眉,十拿九稳的模样。

“师兄!”温禾突然高喝了一声。

她这般神经质叫场上三人都有些愣神,只见她猛地推开青年的保护,钻了出去,从背后抽出长剑,一剑指向宋默面上,边跑边喊:“我来对付这个!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她那一剑没有收力,是真的直冲他面门。宋默堪堪侧身躲过,却见她执剑又追上来。

虽难辨真假,但也不想伤了她,所以他只管躲避,只守不攻,连佩剑都不曾拔出来。

他逃她追,像猫捉老鼠似的。

既如此……

被推开的青年缓缓拔剑,剑锋指向仍在发怔的少女:“你是假货?”

“你才是假货!”少女感觉到冒犯,猛然回过神,跺着脚气道。

说罢,二人也不再多言,缠斗在一起。

青年的剑招凌厉狠辣,少女的身法灵动诡谲,兵刃相击的火星在浓雾中四溅,竟打得难分伯仲。

“啧。”温禾突然停下追赶,收剑入鞘,抱臂点评道:“这假货的剑法倒是和你有七八分像,还是学的很到位的。就是这招月什么沉有点太刻意了,少了你几分风骨。”

宋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糖炒栗子,慢条斯理地剥壳:“你的那个假货也挺有意思,明明能避开的招式非要转个圈,多余。”

场中假温禾恰好旋身避开一剑,裙裾如花绽放,假宋默立刻配合地变招,剑尖挑落了少女的发带,一头青丝瞬间若瀑布般散落。

“哇哦。”温禾惊叹一声,“此为情意绵绵剑。”

“要不要赌赌他们能演多久?”温禾顺手接过宋默递过来的栗子肉,估算了一下,“我押半炷香。”

“一炷香。”宋默又剥开一颗,看也没看便递到她嘴边,温禾顺势含下。

二人边吃边唠嗑,偶尔点评一下哪里演的不对。

正说着,假温禾突然娇呼一声:“晦庵救我!”

假宋默闻言立即回身相护,两人后背相抵。发觉这般不对,又拔剑指向少女。

温禾被栗子呛得连声咳嗽:“我平日哪有这么……这么……”

“这么做作。”宋默贴心接话,顺手给她拍背,“嗯,确实不会如此,你只会说……”

他顿了顿,却道:“晦庵,不要。”

“什么?”温禾初时没听懂,忽得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语,扭头瞪了他一眼,手下不轻不重地捏了他大腿一下。

“你再乱说呢……”

“我可没乱说。”宋默忍着笑,手上动作不停,往她嘴边又喂了一颗。

温禾却嗟来之食推开,正色道:“不吃了。”

时候差不多了,该收尾了。

她拍了拍手,又抽出剑指着宋默,大喝道:“你这个冒牌货,受死吧!”

宋默背对着那假货二人,也不必装作将要丧命的受死表情,面色淡然自若,声线平稳,就像在播报今日天气:“饶命啊女侠,我真是本尊。不如……我们都说件不为人知的私密事来验明正身?”

那边打得香汗淋漓的假货二人组闻言,如蒙大赦般各自收剑。假温禾扶着膝盖直喘气,假宋默的衣袖都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来。”

温禾觉得此话甚有道理,当即收剑,抬手招呼有些跟不上反应的二人。

而后她挑眉,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要抵到宋默的脖颈,“那你先说。”

被她这般威胁着,他隐隐有些兴奋,舔了舔唇道:“先前你睡着后,我用过你的手。”

“你?”温禾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未经人事的纯情假货二人组显然听不懂宋默半遮半掩的话中含义,面上一片茫然。

宋默却不回答真假,忍着笑转向对面那个赝品,看见那张脸的时候笑意冷下去。

“该你了。”

赝品面上一如既往地沉静,像是随意扯出某件旧事:“十岁时,我曾偷喝过师父的灵酒。”

“错。”宋默慢悠悠打断,“我十八岁时才入门,哪来的师父?”

赝品顶着宋默的脸咽了咽口水,开始支支吾吾:“我……”

“那你又要怎么证明呢?”

温禾正忙着看热闹,却听她的“赝品”语气森然,先一步向她逼问。

第87章 痴骨檀(十一)

那“赝品”眼珠一转,就萌生出了坏点子,突然发难道:“那你又该如何证明自己是真的呢?”

温禾气笑了。

她还没找她的麻烦呢,她倒是先发制人上了。

“那我定然是有证据的。”

“哦?”少女闻言抱臂,全然一副看戏的样子,“那你说说?”

温禾突然羞红了脸,垂下眼睫飞快地瞟了宋默一眼,声若蚊呐:“师兄的第一次……实在勇猛非凡……”

说罢,她双手捂着面孔,不敢再看他。

宋默身形一僵,耳根烧得通红。

第一次……

她说的第一次,简直是地狱级别的噩梦。他头回在这种事上败北,只进去短短一瞬便缴械投降,这样的狼狈怎么还拿出来说?偏生她说得是假的,又不能承认。

他转头盯住了从指缝里偷看他的温禾,默默咬紧后槽牙咯咯响。

待他们出去了,看他怎么。

“……”

然宋默的“赝品”却会错了意,摆出大师兄沉稳威严的姿态,沉声道:“那是自然。”

“……没人在夸你。”宋默咬牙切齿道。

温禾看着他生无可恋的表情,感觉他有点死了,忍不住笑出声。

但见真的那位抿唇不认,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假宋默趁机抽出长剑指向他,另一手将温禾往身后带:“现在孰真孰假,诸位分明了?”

温禾被拽得脚步不稳,抓着假宋默的肩头**,心虚地不敢与真的那位对视。

她真不是故意要揭他的短,这不是事发突然,紧急之下她找不到什么好点子,况且这件事在他们心里出奇得心知肚明一致嘛!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看着少女搭在对面青年的肩头,宋默周身气压骤降,面带着浅浅的嘲讽的笑意,林中的雾气隐隐有凝成冰霜的趋势。

想弄死他,片成一片片薄片,下进滚烫的沸腾的锅里,要他亲眼看着再吃下去。

温禾不知他心里危险的想法,只觉得他情绪不对,侧目瞅见青年袖中正悄然捏诀。

“等等!”她松开手,跳离了赝品的桎梏,“我还有个法子!”

假宋默皱眉:“还要验什么?他分明是假的。”

“虽说勇猛不假,但是这个评价还是很主观的,都是个人的想法。不若咱们找个客观的法子验一验?”

“什么法子?”

宋默但笑不语,耐心听她还有什么鬼点子。

“既然你们两人之中有一个是假的,可外表能仿……”

温禾说着就伸手去解假货的腰带,“但里子可仿不了吧?”

假宋默被吓得连连后退:“这是做什么!”

“验明正身啊!”温禾理直气壮地去扯他衣带,“快脱裤子给大家看看!你还想不想证明自己了?”

“胡闹!”假货忙按住裤腰,急中生智指向宋默,“让他先脱!”

四道假货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宋默身上。

“那怎么行?”温禾直勾勾看着假的那位,“万一你偷看到了里子,立马幻化出来呢?”

“你怎么不怀疑他也会幻化?而且你怎知是真是假?”

“我怎么会不知道?”温禾摸摸下巴,故作深沉,坏笑道:“因为我见过啊。”

宋默轻咳了两声,示意她说话有些分寸,适可而止。俄而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修长的手指勾住腰带,“我先来就是了。”

他缓缓解开系得有些紧的腰带,外袍倏忽间散开,松松垮垮地披挂在身,作势就要撩开衣摆。

三人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并指为剑,凛冽剑光划过,看得最为认真的假宋默的裤带应声而断。

露出里头绣着鸳鸯戏水,根正苗红的大红色里裤。

林中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青年羞愤难堪的尖叫,“……啊!!!”

他先是捂住脸,但那张脸又不是他的,转而又拿手慌忙挡住了刺目的红色里裤。

温禾指着那对鸳鸯笑弯了腰,“晦庵,你还挺有品味的嘛!”

宋默指尖的灵光还未散,转头问她:“还要再看一层吗?”

“不用了吧。”

温禾摆摆手,感觉没这个必要。这一路上走来,她便发现这两个幻化成他们的“赝品”,最多只能按着最表面的样子来,也就是说,自打他们进入林中以来,“赝品”看到的他们是怎么样的,那扮演出来的也就是怎样的。并没有获得他们的记忆和经历,但是人就是因为拥有过去才成为现在的人。

没有过去,是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的。

“看看吧。”宋默冷笑一声,那声音是从鼻子里使劲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屑。

“看看是不是真像某人说的那样,勇、猛、非、凡。”

还是记仇。

温禾摇摇头,忍俊不禁地走回他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气鬼,喝凉水要塞牙缝的。”

根本阻拦不了一个人复仇的决心,宋默挥挥手,银光掠过,大红色的布条碎成一块一块。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赝品”不装了,顶着宋默的脸,微红了眼眶,愤愤道:“你们人类就是坏心眼!”

他索性松开手不再遮掩,赤条条站在众人面前,坦坦荡荡,**该有的东西没有,如平原般一片平坦。

“好神奇的构造。”温禾极具钻研精神,看得最为仔细,“跟你的不一样嘞。”

温热的掌心触及她的眼睛,黑暗席卷而来,宋默挡住了她热切的眼神,开始攀比:“所以你更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非答不可?”

“嗯,非答不可。”

其实感觉上没差别的,只是多一个少一个部件而已。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怕说了他真的会当真,找把剪刀来当真给自己阉了。

温禾笑嘻嘻地拉下他的手,“你的,当然是喜欢你的。”

总算见他脸上有些笑意,虽浅淡,但仍能惊扰风月,一枝寒梅独秀。

计谋已经败露,冒牌货们也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青年咬碎了牙将丢人的委屈往肚子里咽,拔剑欲与正主一争高下,一定生死。

“还要打?”温禾微微愕然,她看向方才就没再发声的女号“赝品”,“你也不劝劝他,算了吧。”

少女嘟着嘴,眼里立马续起了泪,说一句流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假的了?”

她明明演得这么像,从他们进谷开始就在细细研究学习,她是什么样子的,她就扮演着什么样子。

为什么还是会被认出来?

宋默淡淡看了她一眼,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想要成为人,但是她只是树上的一颗无名无姓的果子。她想要离开这里,就只能以假乱真,夺取别人的名字和身份,成为他们。

少女伸手想要胡乱地抹干泪水,眼前有人递上了一块帕子。

“用这个擦。”

“不要你假好心!”她孩子气地推开,别过脸去。

另一边,作为果子的“宋默”没有受到过人间的规训,彻底放飞自我,光裸着身子持剑和宋默打起来。中空的衣袍随风翻飞,春光大泄。

宋默看着和自己一样又不一样的躯体,脸上肌肉一僵,嘴角微微抽搐。

简直伤眼睛,目不忍视。

他掏出捆仙索强行打断对面的攻势,将人捆成粽子丢在地上。

宋默蹲下身,目光又扫过那片与众不同之地,心里有个疑惑。他沉声问道:“你到底是男是女?”

果子冷哼道:“只有你们人类才这么斤斤计较,分的这么清楚。”

“明白了,”宋默颔首,“无性别者。”

“那又如何?”原是侧躺着的果子翻了个身,给自己翻成仰面朝上,毫不羞涩地露出自己,“我姐姐说了,我们果子做男做女都精彩。”

“……”

温禾不知道另一边发生了什么,全心全意都在和自己长得一毛一样的少女身上。她给她手帕擦眼泪,她不要就算了,怎么还哭得更狠了。

“别哭了,”温禾强硬地拿着手帕给她擦泪,顺道还埋怨道:“你再哭下去,都要哭干了,把我的脸都弄得皱巴巴的,难看死了。”

果子亦是感觉到了体内水分在流失,抽抽搭搭地打住了哭泣。

温禾忍不住揶揄:“要哭就换张脸哭,别用我这张。”

好像戳到了痛处,果子又哭了起来。

“诶哟,这是干嘛呀,怎么又来了你。”

“出不去……我出不去了,哇啊啊啊……”果子嚎啕大哭,越哭越厉害,嘴上说得话也不清不楚,毫无逻辑可言,“换不了,谁要……不要你的脸……”

“打住,不准哭!再哭就把你烧了。”温禾听不清,语气微重。

这威胁立竿见影。

果子停止哭泣,泪眼汪汪地眨眼,嘴角往下撇,想哭又可怜巴巴地忍住。

“你换不了脸,只能一直这样?”

果子点头。

“因为被我们识破了,所以出不去?”

果子点头,果子流泪。

“所以只要给你名字还有身份,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到外面对不对?”

“嗯。”

果子揉揉眼睛,瘪着嘴道:“可是做人好难,我装的一点都不像人,出去了一定会被发现的。”

“……”温禾有点无语,这是什么考核吗?

“不会被发现的。”她敢打包票,因为外边长得像人的牛鬼蛇神很多,相较起来,这个果子倒是更像个人。

至少她有人类的感情和欲望,而过去的经历只要活着,有朝一日也会有的。

果子抬起头,有些疑惑道:“你问这么多干嘛?你想套我们的机密?”

温禾崩了一下她的脑壳,信誓旦旦。

“我带你出去,给你身份和姓名,让你尝尝做人的滋味。”

至于,做人好还是做果子更潇洒。

这个嘛……

那她可不敢保证——

作者有话说:[狗头]

啊……?

是真的勇猛吗?

默子:毁谤啊简直毁谤!!![愤怒][愤怒][愤怒]

第88章 温泉(一)

作为交换,温禾给予小女果子身份和姓名,而小女果子则负责带他们二人离开此处幻境。

这笔买卖,双方都觉得极为划算。

温禾这般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如今顶着柳暮春的身份,这小女果子长得又和柳暮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她来说可不是天降横财么?

不如就让小果子彻底成为柳暮春,一来能够替她遮掩行踪,不叫柳新月发现和担心。二来……以后栖云山的课业可就有人替她上课完成了。

一举两得!

这笔买卖里唯独不高兴的只有小男果子。它也争着闹着想要出去,却被宋默冷眼扫过威胁了一顿,被迫偃旗息鼓,蔫巴巴地委屈着躲姐姐身后。

他们跟着俩果子在林间里穿行,四周都笼罩在迷雾里,根本分不清方向。要不说是本地人呢,俩果子闭着眼都能准确地找到路。为了赶时间,甚至钻的都是些羊肠小道,宋默多留了个心眼,觉得有些蹊跷。

他忽然拉住温禾,低声问:“就这么相信他们?”

少女一张鹅蛋脸莹润生辉,因着走了好些路,面颊浮上两抹粉桃,眉眼弯弯似新月。她满不在乎地摇着头,狡黠一笑:“要是他们真有弄死我们的本事,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她指尖噌得亮起灵火,“不过要是敢耍花样……那就干脆都烧了。”

若是没人带路,她就是这么打算硬生生烧开一条路来。

不知行了多久,好似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进来时经历了地动山摇的入口。

那道连绵的裂缝还留在地面,幽深的缝隙伸手不见五指,由宽入浅,看不出到底是通往哪里。

“就是这里。”小女果子忽得停下来,指着那黑黝黝的窄缝犹豫不决道。

“跳下去?”

温禾探头望着深不见底的裂缝,狐疑地挑眉。

“是、是啊。”说这话时,小女果子明显底气不足,眼神亦是闪躲,但她却又对天发誓,“绝对、绝对就是这里。我若是说谎,我就……”

“天打雷劈!”

温禾笑眯眯的,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掏出周天袋,对她道:“进来吧,以防万一,待会你跳下去变成烂果子。”

小女果子犹豫了一瞬,顷刻化作犹如翡翠的绿果,飘进温禾手里,随即被收进袋中。

“姐姐……”被落下的青年哭丧着脸,这回离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呜呜呜。

他这样想着,像是哭丧似得嚎啕起来。

宋默抬眼冷冷瞧他,瞧得他瑟缩了一下,立即噤声。

“走吧。”

温禾舒展了一通筋骨,感觉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回头对宋默示意。

宋默上前牵起她的手,二人面对面站立。他总觉得这个姿势不妥,松开手改为相拥的姿势。

这样背对着落下去,也许能降低她落下受伤的可能?

温禾看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见他转换了千百种姿势,犹犹豫豫婆婆妈妈不知所云。她拧着眉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左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右臂环过她的后背。温禾只觉得脚下一空,就被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太过突然,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两条辫子流转到背后一晃一晃。

掌心相贴之处有些烫,微微的痒,她忍不住轻吟,在他怀里动了动。

“这样更为稳妥。”青年低声解释,好似没有半分歪心思,只是为着解决眼下之事。

温禾懒得反驳,搂得更紧了些许。

下一刻,青年带着她纵身跃入缝隙其中。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袭来,风声在耳畔呼啸,一片漆黑之中,偶尔微弱的荧光迅速上游,让她勉强能判断出他们真的在往下坠落。

倒也不是恐高,只是身在此间,同他一起总能安心许多,她将脸埋进他颈间,感觉到他手臂收得更紧。

黑暗中,他的心跳成了唯一的方位。

他们像两只相依相靠的蝴蝶,一同坠入无边的深渊。

即便是阿鼻地狱。

在单一枯燥的活动里,时间显得尤为漫长。

不知下坠了多久,下方突然出现一点微光。

而后,那点微光逐渐扩散,越来越大。

“抱紧。”宋默在她耳边低语,而后调整了姿势将她完完全全护在怀中。

刺目的白光在一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知。

……

温禾不适地皱了皱眉,神魂归位的最先感受是周身被温热的液体包裹的触感,有些像婴孩尚在母亲肚中的感觉。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她与他正相拥着陷在痴骨檀巨大的树干裂缝中。

这棵参天的古树裂开了一道缝隙,如同张开的蚌壳,将他们含在中央,粘稠的琥珀色汁液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湿哒哒的,还是温热的。

青年怀着她,如玉白净的面容泅着一圈红,鸦青色的眼睫微微颤动,有醒来的趋势。

温禾趁热打铁,开口唤他:“晦庵。”

只是她刚想开口喊第二声,一滴粘液恰好从树缝顶端滴落,正中她的唇间。

好死不死的,她还下意识地吐舌舔了舔,口感说不上来,有些粘稠,初时清甜,后调腥涩。

“……”

顶上又落下一滴,接着只觉得树微微地颤动,好像一个无牙的老人在咀嚼吞咽。

温禾突然想到了。

这是树的口水。

是这大馋树馋他们这一口,馋得一直在流哈喇子。

她顿时感觉胃里酸水翻腾,恶心地原地干呕起来。

宋默就是这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见少女半侧蜷缩着身子,纤细的脊背微微颤抖。他试图移动,拍拍她的后背,却发现这些粘液吸力虽不强,但着实恶心。外袍上都沾着这些东西,是铁定不能再穿了,于是他索性脱下外衣,抬手将黏在少女身上的粘液拂净。

她的发丝被琥珀色的汁液浸透,几缕黏在脸颊旁,在透过树缝漏下的天光中闪着灵动的光泽。

温禾转过头,盈盈泪眼恰好撞进他炽热的某种,里面跳着某种疯狂的欲念。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宋默在那一瞬间想。

她是清净澄澈的一泓清泉,其间游鱼清晰可见,虽为浅水,于他而言,足以流深。

他快要溺死了。

“出去吧。”宋默喉头滚了滚,猛地将缝隙扯的更大了些许,方便二人通行。

待他率先跃出,回身伸手接应时,指尖竟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温禾点点头,暂且不计较他方才不对劲的眼神。

头上身上都是那些黏腻的东西,她有些难受,借着宋默的力道钻出树缝,迫不及待地环顾四周:“得找个地方清洗一下……”

这一眼,倒叫她发现痴骨檀与来时有了不同。先前灼灼紫华的参天古木,此刻显露出一种濒死的颓唐之感。枝叶蜷曲枯黄,那些垂挂着的莹润的绿果红子融合成了一个个森白灰黑又小巧的骷髅头,眼窝空洞,下颌微张,随着夜风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如同人尖叫呐喊的声音。

实在诡异。

不过想来这就是痴骨檀的真面目,先前的繁茂景象不过是它的障眼法罢了。

温禾大着胆子想砍上一截,往上爬了几步又滑溜下来,只得呼唤宋默来帮一把。

青年静默,一言不发地上树,轻盈如燕,而后挑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树枝,砍下。

温禾在树下,稳稳接住。

二人顺着来时跟着阿惠姨的路线倒走回去。

许是记忆出了差错,回时的路好像与原先不大一样。穿过一片垂着紫藤的花廊,忽见岩洞深处蒸腾着袅袅白雾,仔细听来,还有流淌的水声。

“有水!”

总算是能先洗一洗了。

温禾扭头对上青年,满脸惊喜。

然后宋默出来后便一直兴致缺缺的,冷淡至极,她向他搭话也不得回应。

不知是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性。

温禾也顾不上管他,想着过些时候他想开了便好,自己先行循着水声小跑过去。

青年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只是脸色愈发的阴沉不悦。

这里竟是一处天然的温泉。

汉白玉般的岩石环抱着一池碧水,水底铺着各色灵玉,映得整片水域泛着莹莹水光。温泉旁生着几株夜合欢,粉白花瓣不时飘落水面,随着蒸腾的热气缓缓打着旋儿。

比想象中的还要幸运。

温禾扯下发带,又将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褪去鞋袜,像条滑溜的鱼,一头钻进温泉里。

暖意缓缓攀爬入髓,她舒服得眯起眼睛,在水里红掌拨清波。

宋默看着她的衣裙层层滑落,堆在汉白玉岩上。月光恰好漫过岩洞,为少女镀上一层圣洁的清辉,未干的水珠沿着脊线滚落,又没入暖雾缭绕的池水中。

“舒服,真是舒服。”温禾像一尾灵动的游鱼潜入温泉之中,乌发在水中绽开墨色的涟漪。暖流温柔地包裹着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她掬起一捧水洒向青年,有些水珠落在衣摆上,微微浸湿。

“你快下来呀,愣着干嘛?”

宋默僵立在岸边,指节攥得发白。水汽氤氲中,少女嬉戏的身影若隐若现,每一道曲线都像在无声撩拨他紧绷的神经。她越是天真无邪地撩水唤他,他眼底暗涌越深。

见他还不下来,少女疑惑地停下动作,歪头看他:“宋默?”

她呼声又轻又浅,但如此轻易地是击碎了最后一道枷锁。

水面忽然荡开波痕。

水花四溅间,温禾被他抵在铺满灵玉的池壁,冰凉玉石硌着她的脊背,而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你……”

她未尽的话语被吞没在灼热的呼吸间。

温热的泉水仿佛有了生命,在她的肌肤上蜿蜒流淌。

宋默的指尖取代了水流,带着灼人的温度,沿着她脊骨的沟壑缓缓下行,每一节椎骨都像被点燃的九枝灯,她在他指腹下泛起细密的酥麻。

青年突然退开,给了她仰头喘息的机会。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抬头认真望着她的眼睛,水珠从她濡湿的睫毛滚落,又是一副单纯无辜如稚子的模样,他忽得低低笑出声来。

他这般像个怨夫似的闷声不响,计较来计较去,最后她也未必能懂。

还不是变成他一人的独角戏了?

“方才……”宋默的唇悬在她耳畔存许,气息灼热,“你让那个赝品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抱抱]修改好了

原来的第一版太仓促了,有些东西都忘记写了。

紧急修改第二版。

[狗头叼玫瑰]

臣退了,这一退不知何时……

骗你们的,明天还要写香香。

[奶茶]

不知道有没有小宝已经买了

回头再看看吧(缓缓下跪)

第89章 温泉(二)

温禾被他抵在池壁,温泉的暖流在二人之间荡漾。她抬手撑住,掌心触及的胸膛比泉水还要滚烫。

石头夹缝里的明珠照亮青年清俊儒雅的眉眼,秾密纤长的睫羽如蝉翼轻轻颤动,温禾没看到他敛下的烦躁。

却见他指尖掠过她肩头,又问了一遍:“他碰这里了?”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温禾呼吸微乱,想起却是被揽过肩膀。

但那会他不是也在现场?不都瞧见了么?还要问她?

她没回答,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被暖意蒸融,蒙上一层水雾。

“还碰了哪里?”青年眸色深沉如夜,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指腹摩挲着她腰间,“这里?”

痒。

腰腹是她最敏锐的地方,她轻颤着摇头,将腰上的那只手扯下,却被他反手又扣住了手腕。

发丝在水中交缠,浮在水面,散成朵朵墨色莲花。

“你还牵他的手了……”青年不依不饶地逼近,鼻尖与她相贴,语气委屈。

尽说些让自己戳心窝子的话。

“那是……”温禾张开被水汽濡湿的唇,想要解释,又被突然覆下的唇堵住未尽之言。

这个吻比之前一个更有惩罚的意味,来得又急又凶,全心全意都在将她吞吃入腹。

牙齿碰撞间,她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揽她入怀的青年突然顿住,微感歉意地轻轻啄了啄唇边,转而化作缠绵的厮磨。

温禾仰头承受着,指尖揪住他湿透的衣襟。

吻得有些回不过气,她指尖抵在他胸口,迫使其稍稍退开,面红耳热地偏过头去缓缓。

修长白净的手指捏着她的面颊掰回来,“现在看清楚了么……”

“我是谁?”

温泉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让温禾眼底燃烧的火光都清淡了不少,说出来的话形同娇嗔。

“你不也是没有推开?”

宋默动作一顿,怒气昏了头,都忘了自己当时因着吃味也没有推开。

“她还挽你手臂,靠在你肩上……”

少女每说一句,指尖就在他心口处点一下,“我是不是也该这样……”

她突然拽住他衣领反身将人按在池壁上,攻势反转,泉水哗啦溅起。湿透的墨发贴在她脸颊边,瞳仁又黑又亮,黑白分明,像睚眦必报的水妖。

“把你身上她碰过的地方都洗干净?”

两人呼吸交缠,水珠从紧贴的鼻尖滑落。宋默凝视着她因为怒气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低笑出声。

因她对他的占有欲而从心底产生了不可名状的巨大的满足。

他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

但他想要被她占有。

“好。”他微笑着握住她抵在胸前的手,引着她抚上自己的颈侧,“从这里开始。”

温热的肌肤在她掌心下搏动,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看着自己缓缓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永远对你顺从。

青年含笑的眸中欲说还休。

但温禾有贼心没贼胆,只是看着青年被无意扯开的衣领之下露出的风光,微微愣神。

“怎么不继续了?”他带着她的手缓缓下移,声音里带着蛊惑,像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在坑蒙拐骗无知少女。

“不是说好……要把我洗干净?”

洗干净……

“也不是这种洗法……”

温禾小声抗议,想要抽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低头凑近,鲜艳的唇瓣轻蹭她不知因何而起的泛红的耳廓。

“既然要算账……”声音又低又哑。

他忽得起身,目光灼热地与她对视,“不如就趁此机会好好算清楚。”

话音未落,青年忽然将她拦腰抱起,一番水花四溅。

温禾轻呼一声,回过神来已被轻放在落满花瓣的池边。

青年仍立在水中仰头望她,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水珠沿着喉结滚落,虔诚地握住她搭在池边的小腿,骨肉匀称。

“这里……”

淡粉的花蕊点点,被他这般看着,有些羞赧,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尖。

温息若蜻蜓点水,留下点意红梅。

仅在方寸之地。

他忽得又挪开了去。

特意掀开眼眸看着她泛着海棠春醉的红意,语气认真地征问:“可以么?”

温禾垂眸望着他。

青年眉眼深邃,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熟悉又陌生的浪潮,专注、渴望,却又带着一丝克制。

只等着她的许可。

但她快讨厌死他这副临到关头还要多问的毛病了。

偏过头去不看他,指尖微动,轻轻勾住他湿透了的衣襟,向下稍稍一带,口是心非地催促:“快点。”

干旱的沙漠里只有柔软的沙粒,许久未见甘露的旅人于荒漠之中探寻到那处绿洲。

一泓春水冒出,旅人急不可耐地俯身啜饮,汩汩泉水在唇舌间流转。

然久逢甘露,人心贪婪,只是那瞬间那点的滋润难以解渴。

索性心上的阻碍如山洪崩塌。

温禾扭过半身,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被咬住了手指关节,忍住发出令自己不容的声音。

然而纤细的枝头撑不住婉转莺啼的小肥啾,于最纤薄之处,应声而碎。

她突地剧烈一颤,弯成一道新月的弧度,撑着整个身子的手腕坚持不住,倒地趴下,表情痴痴地喘着气。

不少花瓣从地上飞起又旋落,落在少女起伏不定的身躯,铺就一层薄薄的红被。

青年也从水中出来,揽在她腰后的手臂坚实有力,支撑着她微微发软的身体。

“温禾……”

他开始轻轻啄吻失神的她,从额头到她闭起的双眼,又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头,最后亲吻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在亲吻的间隙,于她唇边辗转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喑哑又勾人。那其中蕴藏着的浓烈炽热的情感,叫得她心头滚烫发颤。

自她全然告知后,他总是喜欢喊她的真名。

她闭上眼,情缠如蝶翼,将所有未尽之言化作一声低吟。

温泉水波温柔地荡漾,月影西斜,为这方天地笼上一层朦胧的月纱。

“宋默……”她亦无意识地开始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被水汽浸得软糯。

滚烫的掌心贴住她后腰,静静拥抱在一起,直到最后一丝距离也消弭。

除却风声、水声,还有彼此失控的心跳在同频震动。

月光漫过少女颤动的眼睫,将细碎的泪珠照亮,宛若价值连城的鲛人泪。

……

天上很黑,一颗星子落入银河。

红白相间的光尾在天际,给黑夜一些闪烁的爆裂。

林间可爱的小鹿胆小,只能温柔地靠近,被这点流星坠入尘间的动荡惊住,胡乱逃跑,不慎落入猎人的陷阱,捕兽网张开,牢牢笼罩它的手脚。

逃也逃不掉。

池水不断拍打着岩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岸边堆积的花瓣。

他们漂浮仰卧在池水中,如同漂浮在海面,水天一色,银月悬在空中,海上又有一轮。

温泉是活水,于是就这么随着潮汐起起又落落。

“看看我……”他抵着她额头,贪婪地要她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

温禾于迷乱中睁眼,不知为何感觉到他有些恐慌与无助,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眼皮上的那颗红痣亲了一口。

“好累。”她神情有些艰难地小声抱怨。

青年脸上先是出现几分疑惑,后又了然地轻声说好。

小舟缓缓而动,忽而大浪袭来,将整只小舟都冲浪地侧翻而去。

温禾突然意识到了他又会错了意,从口中吐出支离破碎的话来:“不……是、是……这个、意思。”

青年听明白了。

凡事都是以她的感受为先,当即停下来不动。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下颌微抬地仰面,将她脸上的表情一个不落地收下。

因为突然的停止,她的感受卡在临界点上不去下不来。

又不想开口催促,实在羞赧,熬不住地挪动。

“你再这样,没有下次了……”见他还不动,她咬着唇扔下不成威胁的话。

那一下突入使她绷紧了后背,手指陷在他肩头,掐出明显鲜艳的指痕。

他含着她的耳垂有些委屈,含糊不清:“我还不够听话么?小禾要这样罚我……”

耳朵像被刚长出乳牙的小狗轻轻啃噬,又痒又热,她有些受不住,扯着他的头发拉远了去。

“别咬耳朵,痒死了……”

她实在不懂他对咬她这件事上为何如此钟情。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来向她征询意见:“那该咬哪儿……?”

“这里?”他埋首在她肩上咬出湿润的齿痕,舌若莲花。

“还是这里?”

他又开始不轻不重地咬她锁骨。

“这儿好不好?”

不等她回话,微雨绯红从她脸上浮起。

开始无止无休地战栗。

将要雪崩。

……

山洞里因有温泉的缘故,不冷不热,体感正好。

温禾卧在青年手臂上,被结结实实地揽在怀中,身下铺了一层软垫,还算得上舒适。

浑身上下都酸乏无力,伸出满是吻痕的手臂,将懒倦的身子撑起,面上不正常的潮红未退,显得人更是楚楚可怜。

只是撑起一半,她又跌落了回去。

不对劲。

是十分的不对劲。

第90章 阿惠

意识都还尚未清醒,但某处细微的饱胀感先一步唤醒了昨夜荒唐的记忆。

她轻轻一动,察觉到他们仍紧密相连着,赶紧爬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温禾腾的一下脸红的滚烫,抓过有些潮湿的衣物背对着他匆忙披挂在身上,昨夜不知是在温泉水里泡了太久还是太过疲惫了,后来竟就这么昏睡过去,对他之后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他居然……

腰间忽然环上一只手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青年的手指细长而骨节分明,泛着薄红,就覆在她腰腹。

他显然早已醒来,晦涩的目光里带着餍足的慵懒,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缠绕着她的发丝。

动作看似轻柔,但总是有意无意扯到一小撮,勾出又不动声色地藏起来。

温禾稍稍躲开,一簇如缎子般乌黑的长发从他掌间流泻。

“躲什么?”青年嗓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温热的掌心不再把玩她的发尾,转而贴住她后腰,“昨晚可不是这般模样……怎能用完就丢?”

温禾耳尖烧得通红,这厮是愈发的没皮没脸了,什么话都敢说,哪有从前那副冰冷臭脸不好接近的样子。

她扭了扭,试图挣脱这个令人害臊的姿势,却被他托着腿弯重新捞回来。

洞口晃进的几缕天光正好落在昨夜留下的点点红痕,在雪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全是被狗咬的。

“你……”她羞恼地等瞪了没皮没脸的某人一眼,在他俯身凑近想要索吻时,轻轻将人拍了过去。

“该起来了,还有正事要办。”

……

先前与惠姨约定,若七日内他们未归便不必再等。如今既已走出无回谷,有些事也该说个明白。

只是在无回谷中的幻境支离,温禾他们也不知道距离他们进谷那日到底是过去了多长时间。

简单修整了一下,便趁着初霁的天色赶路去。

整座岛似有禁制,无法御剑而行,只能依托着双腿在湿滑的泥里走一步算一步。

心里藏着事,便也没心思看周边的景色,她突然想起在无回谷幻境里看到的那些“梦”。“梦”里展现的一切像是在预示着什么,总是让她感到惴惴不安。

她会杀了宋默。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

这本就是她来到这里的来由和目的。

她抬头望向正认真看着远天边山色的青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缓缓漾开清浅的笑,爱意像盛夏的梅子汤在碗中叮铃作响。

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愧疚。还想问问他在谷中可否见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终是咽下去没再提起。

“怎么了?”宋默见她有口难言,关切询问道。

“没什么。”温禾摇摇头,扯开了话题,“我只是觉得华元洲不愧是奸商,该提的东西一概不提,这生意做得好不实诚。”

说着便拿出那张藏宝图来。

她指了指他们如今身处之地,“你看,光标地点还有一些简单的事项,却连最关键的,进去以后会遇到什么都不写。”

宋默站在她边上细细端详了一阵,“嗯……”

指尖轻点无回谷三个字边上的一小块地方,“他写了,在这里。”

“哪呢?”温禾眼神有点不好,盯着棕黄黑相间的地方看了好一阵,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此处写道:无回谷内有痴骨檀,其花异香惑人,可引人入幻境,见所惧所思之事,美梦噩梦交替。若以果代人出谷,则人死果替。”

那几行字写得又细又小,像无数只苍蝇腿似的,还正巧被印在在地图画着山脉纹路的地方,难以分辨,故而温禾多次查看都未曾发现。

所以她梦见的既有美梦,也有噩梦?

美梦有些记不大清了,但噩梦却是历历在目。

“哦……原来如此。但是华元洲还是该骂,写这么小是生怕我们能瞧见?”

“许是故意为之。”宋默笑了笑,将地图收起来。

他亦是没有追问她在幻境中梦见了什么。

至于他所见的恐惧,他自会面对,找到解决之道。

待二人回到村中,正值日暮时分,村民们都收了伙计准备各回家中吃饭,袅袅炊烟升起。

温禾和宋默到达村口,却见阿惠正在家门口四处张望。

她应是看到了他们,但好像碍于什么,不敢与他们相识。

她的丈夫吴生躺在院子前的躺椅上,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挠了挠肚子上有些发痒的软肉。见她在屋里烧一会饭就跑出来东张西望,一顿饭好像要做到明日去,顿时火大起来。

他猛地将手中扇子丢向女人,竹制的扇柄上还有些毛刺没有磨平,砸在脸上顿时划开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还不赶紧做饭?想给老子饿死呢!”

女人对此见怪不怪,垂下头,被打散的碎发垂,恰巧遮住了可怖的伤口。她没吭声,只是安静地蹲下身捡起落在脚边的竹扇,晃悠悠地走到躺椅边,递还给丈夫。

男人冷哼了一声,从她手里夺过。却也没被她这“识相”的一面所取悦,嘴上还在不断地嘲讽:“老子他娘的就是上辈子欠你的,那么多女人,怎么就偏偏把你分给我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只会吃干饭不会下蛋的母鸡。”

阿惠像是没听到一样,颤着步子捂住脸走进屋子里。

有些毛刺还挤在伤口里,又痒又疼。

她怕毁了容,不敢抓挠。只想着等做好了饭,等丈夫吃完再收拾了碗筷,去一趟村口的行脚大夫那里简单处理一下。

还是做饭要紧。

这般想着,也顾不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起锅添水,从将要见底的米缸里舀出一些来。

只是米缸里的米本就不多,舀不出什么花来,她将破了洞的碗放在地上,又将米缸侧倒,勉强倒出了一些。

份量也仅够一个男人的食量。

水已烧开,她倒进去,合上盖子,慢慢地等。

在漫长的等待中,偶尔夹杂着几句男人不悦的啐骂,浑厚的男声骂起人来却是又尖又利的,像一把凿子在一下又一下挖着她干枯的心。

“他娘的,老子当年也是花了不小的一笔钱哦,怎么就换了你这么个残次货,赔的老子血本无亏。”

丈夫以前跟着偶然上岛的先生学过一阵,常常冷不防会冒出几个新鲜的词来。

以前的他更有学问。

他们刚成亲那会,他还会红着脸拉着她的手为她念一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其实不懂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其实丈夫也不知道。只是从先生的课上提到过,男人想要让女人觉得他爱她,那就可以用这么一句话。

他那时候希望她能爱他。

如他所愿,离开了家孤苦无依的她真的因为这一句话,浅薄地爱上了它。

灶台底下的柴火里头的水分被烧到,突然爆出噼啪的火星,她惊醒过来,蹲下身用一根长木头戳了戳火堆。

火烧的更旺了,连带着锅里的米粥也开始沸腾。

所有声音都一同大了起来,吵得她脑子生疼,她狠狠地用手腕击打了几下自己的头,不安分的声音才安静了一些。

“好了没啊!?”男人等不住了,饥肠辘辘使他又开始焦躁起来,“他娘的,干什么都慢手慢脚的,要你有什么用?”

“好了好了。”她赶忙将碗里添满,只是这下锅里更空了。

丈夫从躺椅上起来,又大摇大摆的进屋,坐在桌前,摊开手,她将筷子送到他手中,像在侍奉她的王。

丈夫的吃相并不好,囫囵着嗦着还很滚烫的米粥,冷不丁被热粥咬了一口,龇牙咧嘴一阵,又叫他破口大骂起来。

“这么烫,是不是故意想烫死老子!”他也深知自己这回落了面子,莽足了气要把面子抢回来,威胁道:“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送出去才安心!?”

这话她听得多了,但每次都是常听常新,每次都能在她心中激起密密麻麻的恐慌。

被送走,又是被送走。

她不想被送走,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

她像往常一样下跪,双膝硌在地上有一点点冷和疼,双手合十摩挲着求他,“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我是你的人,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只要她这样,男人就会洋洋自得,满意地挑起眉毛,然后赏她几缕喘息的时间,并且允许她行使妻子的义务,坐在桌上陪他吃饭。

再好一点,就像今天,还愿意往她那只有米水的碗里多给几粒米。

善良又仁慈的君主。

他们坐在桌前开始静默地吃饭。

从前是有很多话说的,但是没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他们太早把之间的话说完了,以至于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开始无话可说。

米水还冒着热气,蒸腾在受伤的脸上,一丝丝的疼,但是她能感觉到,好像不流血了。

可与此同时,倒刺在里面的感觉更加清晰。

她一贯是很能忍的,只是这次有些忍受不了。

阿惠放下搅动米水的筷子,没忍住伸手挠了挠,有些结痂的伤口再次破开。

她要出去。

她要出去把这些倒刺都拔出来,她要她干干净净的那张脸——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俺回来咧。

桀桀桀。

真的没人想我吗……

那好吧qeq

可是我想你们。

怎么都不跟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