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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婵娟

砧板上有一把菜刀。

先前有些生锈发钝了,但今早她正好去了一趟集市借了磨刀石,磨了好些时候才磨得很锋利。锈迹也被磨没了,露出发白的刀背。

阿惠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太快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桌子颤动了几下,大腿肉撞得有些痛意。

丈夫正在闷头喝米粥,两只手肘支在桌上连带着碗也倾斜,倾倒了一点米粥出来,他怒不可遏地啐了一句:“干什么着急忙慌的,上赶着投胎呢。”

她闻言身子抖了抖,没说话,背过身去。

她没喝上几口,因此那碗米水还剩下大半。丈夫见她一声不吭地离座,以为她不吃了,便径自端过来倒进了自己的碗里,混在了一起。

这是常有的事,她总是有很多事情突然要去做,在吃饭的时候。

她看到了砧板上的那把菜刀。

身后男人大快朵颐的声音,哼哧哼哧的像一头贪吃的猪仔,吵得她耳朵突突直跳,很吵,很疼。

十三年。

她忍受了这个声音整整十三年,突然就忍受不了了。

有很多声音一同钻进她的耳朵里,分不清楚,像一团杂乱的黑线丝丝绕绕。

需要一把剪刀。

剪掉,全部剪掉。

她拿了起来,那把菜刀,沉甸甸的手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几乎叫她拿不住。

于是她从单手变成了双手握持。

碗里已经将近见底,丈夫突然想到了似的,开口问了一句:“你不吃了吧?”

她被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侧过身挡住视线,悄悄把菜刀放了回去,闻着声音道:“我吃饱了,你吃吧。”

丈夫早就喝完了,连带着她的那一份。他舔了舔唇,发觉牙缝里还有一颗米被遗忘了,又伸出舌头将其挑出来吃掉,可还是有些不满足。

喝粥怎么能喝的饱?

他眼里闪过锐利的光,找到了真相:“你他娘的是不是又把家里的米送到寄养院去了?老子是不是跟你说过,小鱼已经被送出岛了,不在那儿了!你还送去干什么?白白浪费糟蹋了粮食。”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

丈夫冷哼了一声,不相信:“你最好是没有,要是被老子发现了,打断你的腿!”

他勉强吃饱喝足了,站起身来,忽然之间福至心灵,想到了妻子前几天不是给两个异乡人带过路?那两人衣着不菲,瞧着有些家底,当时开的条件也大方,应该能捞上一笔。

于是他转过头问,语气态度都好了许多:“你之前给那两人带路,怎么没拿些东西回来?”

她没要。

但她不敢说。

阿惠的声音很轻,她打算先把他安抚下来:“等他们回来了,我会去要报酬的。”

男人总算满意了,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出门去躺椅上再眯一会,无碍也没其他的事,等敲到了竹杠,还能整点小酒和下酒菜吃。

他负手往外走。

血红的圆盘已经落山了,换上的是一轮银色的圆月,散着蓝色的冷调子,映照着环绕屋舍的黑色树影,一阵风吹过沙沙,像极了惊恐尖叫的人群。

菜刀落下的时候,是一道白色的冷光。

丙戍月,乙丑日,是霜降,阿惠隐约记得是个好日子。

因为她十月怀胎期满,被抬上产床的时候,产婆安慰她说今日是个顶好的日子,她都瞧过了,今天生下的孩子最是聪明听话,福气好着呢。

先是一滚一滚的阵痛,然后是漫长的被撕裂的疼痛,直到产婆从她的身体里抱出了孩子,疼痛稍稍缓和,被巨大强烈的喜悦所代替。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属于她的孩子。

而后她看见剪刀的白光闪过,脐带脱落,那一剪子剪开了她和她的孩子,剪开了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

刚刚经历了生产之苦,她快要虚脱,说出的话也很虚弱。

她说:“我想要抱抱孩子,让我看看。”

大家都忙着看新生的孩子,没有人理睬她。

产婆怀抱着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是空的,扭头对边上帮忙的女人说:“是个女娃,跟村长说一声,送去寄养院吧。”

女人郑重点点头,跑了出去,没一会又走进来。

孩子被抱走了。

她亲眼看着孩子被抱出去,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从产床上爬起来,身下在汩汩地流血,几乎要将体内的一切都排空。

她张开嘴,和四千多个日夜里一样,哭着嘶吼:“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丈夫倒在地上,在一片血泊之中,哼哧哼哧地冒着粗气,她跨坐在他身上,这样看上去,他更像一只被宰杀的猪仔。

最开始的第一刀是砍在了他的脖子上,冒出的血最多最快,浓重的血腥味很刺鼻,是温热的,将她全部包裹,像又细又密的蛛网,挣也挣脱不开。

后来砍了多少次她就记不清了,男人身上纵横的遍布的伤痕,数不清的混乱。

菜刀掉落在男人身上,砸得没死透的身体发出一声闷哼。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温热的血液像母亲子宫里的触感,温暖又安心,她突然想起来,她不叫阿惠,她叫婵娟。

对,她叫李婵娟。

是母亲亲自为她取的名字,庆贺她出生的那天,像今晚一样,苍穹之上悬着一轮象征着圆满的光洁的月亮。

本应是月宫仙子,奈何落下凡尘。

李婵娟从曾经是她丈夫的那个男人身上爬起来。

为什么是曾经?

因为那只能是她上元节为了一颗芽糖,被拐卖到这里,辗转多年又被迫成为他妻子阿惠的曾经。

这不是她李婵娟的曾经。

李婵娟先爬进水缸里用凉水洗干净了自己,洗净一身的污秽,半生的苍凉。

这次她没有一瓢一瓢舀水,而是颇为浪费又奢侈地直接钻进水缸里清洗。

反正,爱说嫌话的人已经闭嘴了。

冷水令她微微清醒过来。

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想得出神,过了好一阵,想起来了。

她要去看脸。

她不想留下伤疤,不然母亲见到了她会心疼。

她很快换好了衣服,搬开厨房里的米缸,找到了藏起来的布包,里面有她许多年来偷偷攒下的一点钱。

推开门,看着沉沉的夜色,是个逃跑的好天气。

李婵娟走出门去。

温禾和宋默在树后站了许久,忽地闻见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而后只见李婵娟的身影走出门来,二人齐齐转头对视了一眼。

宋默很快反应过来,虽不明白就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但先做出了判断。

“你跟着惠姨,我去看一眼,处理掉。”

温禾点点头,她心里猜想得也差不多,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千万别被人发现。”

这里的岛民本就排外,什么事情都偏向自己人,要是被发现了有口说不清就算了,没准还要被砍成臊子。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青年翻身而入。

温禾亲眼看着他走进,才加快步子去追人。所幸李婵娟浑浑噩噩的,走的步子也不快,只费了些气力就能追上。

于是她跟在后头,放轻了脚步。

屋内其实很干净,如果能忽略掉地板上那摊血迹和那坨男人的话。

宋默站在血泊边缘,离远了一点,防止被男人的血沾到。

他见过这个男人,在他们找向导的那天,李婵娟主动报名,男人在后面拉了她一把,脸色不大高兴。

那么他是李婵娟的丈夫。

可是为什么李婵娟会杀了自己的丈夫呢?

青年垂眼,像一尊漂亮圣洁的白玉神仙,降临人间超度凡俗。

他不知道这座与世隔绝的岛上,杀了人需要受到什么惩罚。但是在有秩序的人间,杀人是犯法的,是要受到律法的制裁。

或坐牢,或抵命。

但李婵娟是个女人,还是一个杀害自己丈夫的女人,所以下场应该会更凄惨一点。

大概是以命抵命罢。

怎么办?

可是他不想让李婵娟以命抵命。

因为她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女人,还有那个叫小鱼儿的小女孩。

他幽幽吐出一口滞涩在胸腔里的气,俯下身拽着男人的衣领提起来,丢进了水缸里,而后踢翻了桌椅,制造出了入室抢窃的假象,掌心燃起火苗。

火烧起来了。

墨色的夜里,烧起了红色的火,强烈又鲜艳的对比。

火越少越大,风带走了灰黑色的烟,让燃烧的呛鼻的味道散得更远。

有人发现起火了,远远地喊着:“着火了,着火了!”

站在屋舍前的青年凝视了许久,迈开步子追随少女的踪迹而去。

李婵娟一直走到村尾的一户门前。

她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呆,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温禾躲在离她不远的一棵树后,看见一个和李婵娟年岁相仿的女人打开了门,见到李婵娟一个人单独前来,有些惊讶。

女人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不是阿惠。

“婵娟?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女人把李婵娟往里拉进了门,自己探出头来四处张望,没看见其他人的身影,“你丈夫呢?”

李婵娟在她背后,为了节省,屋内灯烛仅只点燃了女人手上那一盏,风轻轻吹过,火光忽明忽暗地照亮李婵娟的脸。

她嗫嚅道:“他死了。”

“我杀的。”——

作者有话说:[托腮]

第92章 云锦

“他死了……我杀的。”

李婵娟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一根羽毛晃晃悠悠就要落地时,门口的女子却无几分意外地微微蹙眉:“别站在外面说,先进来。”

木门开得更大了些,李婵娟侧身挤进门内,那扇木门随即合上。

温禾原本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还能勉强将对话听个一二,随着门扉紧闭,二人往屋内走去,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食指在里头蘸取了一些荧粉,而后在最大最粗壮的树上写了个醒目的“禾”字,作为记号。

这荧粉据说是用某种会发光的虫子磨粉而成,能在任何表面留下光亮的痕迹。

退后几步,温禾仔细查看了一遍,棕黑色的树皮上显现出荧光,在夜色里散发着幽幽的绿色光芒,极为显眼。届时等宋默寻来,定能一眼瞧见。

随后她贴近墙根,悄悄翻了上去。

像一只夜行的猫,灵活而又敏捷地在墙上疾行,眼见着李婵娟随着那个神秘女子进了主屋,她便轻手轻脚地跃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一片瓦。

屋内烛火通明,陈设简朴,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温禾趴下半身窥视,终于看清楚了那神秘女子的容貌。一张方额方脸,一双狭长眼微微上挑,目光锐利端肃,穿着一袭简单的素色布衣,未佩戴任何饰物,整个人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

二人交谈声从孔洞里传出来。

“你是如何动手的?”女子的声音同她外表一样,严正冷静,情绪稳定,没有太大的起伏。

李婵娟似乎还没回过神,喃喃道:“用、用刀,菜刀……”

女子闻言皱起眉头,不太赞成地问道:“为何不用我给的药?用刀,太显眼了。本来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现在这样太过引人注目,很难脱罪。”

实为激情过失,一时冲动,如今细细想来,确实欠妥。李婵娟亦是有些后悔,无言以对。

那女子细长眼淡淡瞟过李婵娟的脸,先前天色昏暗没看见,现才发觉她脸上受了伤,有一道不小的伤疤,虽有点结痂了,却未经过妥善处理,边缘有些化脓。

她转过身从格数繁多的药柜里精准拿出治疗外伤的伤药,还有祛疤的功效,湿软微凉的药膏轻轻敷在李婵娟的伤口上。

女子一边上药一边问:“尸体呢?处理了没有?”

李婵娟摇摇头,不小心撇开了女子正为她抹药膏的药勺。

女子刚舒缓下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来的路上可有人看见你?”

李婵娟仔细回想,岛上本就人烟稀少,入夜后更是空旷,因而她沿途过来并未碰见谁,更不可能被人看见了。

于是她回答道:“没……”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有什么重物从房顶直坠而下。

屋顶的砖瓦年纪大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几片更是脆弱地踩上去就碎成一半。温禾一脚踏空,直直掉下来,恰巧摔在了李婵娟和神秘女子的边上。

她背着地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尾椎骨处传来剧烈钻心的疼痛,痛得她龇牙咧嘴。感受到边上两道灼热的视线,温禾转过头朝着她们尴尬地咧嘴笑笑。没笑两下,又捂着屁股,因疼痛小脸皱成一团。

女子眼风扫来,轻飘飘的一瞥让温禾瞬间冷汗涔涔。

她单手撑地爬起来,揉着摔麻了的屁股,讪讪道:“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踩坏的。瓦片我会赔的,一定帮您修好!”

女子轻笑道:“不必了。”

她缓步走到少女跟前,掌心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圆润的耳垂。

与微微的痒意一同而来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好熟悉的味道。

温禾下意识地多嗅闻了几下,只听女子又道:“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好好做客,怎么当起小贼了?”

“我不是贼……”

话未说完,温禾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迫使自己清醒一点。

女子笑意更深,在她后颈轻轻一捏。

少女顿时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云锦,这位姑娘我认得……”

温禾闭着眼听到李婵娟从座椅上急急站起来,好像想要阻止女子的动作。

“你急什么?”云锦冷冷开口打断,拎着少女的后领拖到简易搭建的竹床上,“她还有用。”

云锦。

香味。

昏睡中,温禾突然想起来她是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

吴生家突然起火,惊动了整个村庄,大大小小的劳力都赶去救火,一时间人声嘈杂,传到了村尾。

云锦尚且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听这动静,还以为吴生已死的事情被人发现,正在到处搜索李婵娟踪迹,扭头叫人躲起来,别再出来。

而后,她走到大门口,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眉目清隽的青年,看着纯白可欺,却是一摊手就问她要:“还给我。”

“什么东西。”

云锦蹙眉,她做人行的端做得正,从不亏欠任何人。

她欠他什么了?

“把她还给我。”青年一字一顿地重复。

云锦上上下下将人端详了一遍,想起来他问她要的是什么了。

原是那个少女。

“可以。”她答应得爽快,偏是话风又一转,“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进来吧,这事一时半会儿可说不清楚。”

云锦偏过身,宋默深深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踏入。

待二人回到主屋时,却见竹床上的少女和李婵娟正在说些什么,见他们来,先甜甜叫了女子一声“云姨”,才转而对宋默招手。

“晦庵,快来!”

瞧着没有任何不适,看来自己不在的时候,没有遭受什么不公的待遇,宋默稍稍放下心来,走到她边上,立马被她拉住了手。

这边他放心了,云锦眉间的纹路却更深了。她行医多年,下的剂量又稳又准。她今夜给的剂量虽不致命,但足够她昏睡个把个时辰,不可能如此早早醒来,真是蹊跷。

温禾看出她的疑惑,怕她道心破碎,颇为耐心仔细地为其解释:“你给我闻的是痴骨檀的花香吧?”

云锦淡淡瞟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温禾才不管她承认不承认,“那玩意儿对我们没用,破了痴骨檀的幻境以后就不会再受其影响了。”

“不过……痴骨檀仅此一棵,破了幻境花便枯萎,再无香味。”

少女突然故弄玄虚,说话慢吞吞的,听得云锦着急,她回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禾眨眨眼睛,浅浅笑着:“我想说,云姨你不是云姨吧?”

“什么不是什么啊?”

在场的四个人中唯有李婵娟不知此话是何意思,她脸上疑云丛生,完全摸不清状况。

“她不是人。”宋默解释得更是言简意赅。

“你才不是人呢!”一贯冷静自持的女子忽得暴怒,指着青年的鼻子警告,“你再说一遍,我是不是人?”

温禾突然觉得对方像一只讨口封的黄皮子。

宋默还想回答,却被她拉住了袖子,低眉望去,只见温禾朝他摇了摇头,遂安静闭嘴。

“这么多年,云姨早就是成人了。”

若是没猜错,这么多年来还是有不少果子成功越俎代庖的案例的。眼前的“云锦”或许就是多年前的其中一个,只是不知为何她没有离开这里,反而长长久久地留了下来。

李婵娟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她与云锦相识有些年头了。或者说,她们是同一批被送到岛上来的,年岁相仿,也在同一天定亲成婚。只是云锦的丈夫去世的早,死了也有十来年了。

丈夫死的时候,云锦还正年轻,村子里本就女人不多,因而村长存了心思想将她二嫁,可忽然有一天所有男人都没再提起这件事,一同缄口沉默。

她认识,并且了解云锦,不可能会出错。

“云锦就是云锦啊。”李婵娟忽然道。

“云锦”木然地抬起头对上李婵娟的眼睛,那双含水的眸子里常常贯穿着软弱、惶恐,但是又有着真诚和不幸的天真,以至于总是被人欺骗。

她比其他果子要聪明勤奋一些,能够读取到云锦身上不少的记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她。

她缓缓开口:“我不是云锦,真正的云锦早就在十三年前死在无回谷了。”

“和她的丈夫一起。”

“什么……?”

“云锦”的动作都开始变得迟缓,她慢慢扭过头,对李婵娟缓慢扯开一个微笑,突然之间充满了非人感。

而后将回忆拉成一条线,一点一点串联起来。

“十三年前,她的丈夫假借出游的名义带她进了无回谷。”

“她很高兴。虽然我不明白有什么好高兴的,但她看着到处的花草虫鱼都很新奇。然后不出意外的,她被痴骨檀的花香吸引,走进了幻境中。”

“就她一人?”温禾挑眉,“她丈夫呢?”

“有备而来,”女人脸上笑意更深,混着凉凉的语调,冷嘲的意味很重,“他知道只要再走一步,也会被诱惑进去,所以他停住了。”

“然后,他很耐心地在区域外等待了三天。”

“直到她在他面前化成一具白骨。”——

作者有话说:[奶茶]桃隐乌龙非常之美味,我愿意将它暂居藏青盐咸奶绿之下。

第93章 神女

“云锦”简单说完,便打住不说了。

不过温禾他们经历过,大致也能猜到云锦最后应是自愿堕入美梦中不愿醒来,才被痴骨檀吃掉的。

“那……那个男人呢?”

曹名等了整整三日。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山谷里突然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豆大雨点从空中落下,砸在树叶上引得花枝乱颤,而又顺着树干流淌。

曹名看见树干之间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是一具女人的白骨。仅凭这具骨架,他就能认出这是相伴十载的妻子。

妻子死了。

他先是感到一阵不可明说的怅然,后又感到一阵的轻松。

新人,新生活。

一道闪电穿过云层,在雨幕里,他嘴角缓缓勾起。

出门前妻子亲手做的烙饼还在布袋里,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胀。不过不必再等了,这些干粮也没了用处。

那袋烙饼被随意弃在泥泞中。

曹名从地上爬起来,出行时候忘记带伞,他从头到尾都被淋了个透,像一只可怜的落汤鸡。

其实出门前,妻子有提醒过他带伞的。毕竟小岛上的天气脾气多变,云层随时都说不准聚集在一起,变成黑压压一片。

但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今日去今日回,而且他看过天气了,可以保证绝对不会下雨的。

第一天晴空万里,第二天艳阳高照。

第三天,云锦死了,大雨倾盆。

可他没有带伞,也没有能为他撑伞之人,所以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回去。

曹名突然有些后悔。但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在后悔出门前没有听妻子的话带伞,还是后悔其他的事。

亦或者,兼而有之。

他拍了拍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沾上的泥土,拍不干净,回去还得仔细洗一遍。衣服上还有草木灰的辛味,因为他常常下地干活出一身的汗,于是她喜欢用草木灰洗衣服,说是能洗干净衣服上的油污汗渍。

怎么总是想起她。

曹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信自己不是因为发烧而昏了头。

是他亲自将她骗到这里,害她死掉的。

总不能人死了开始良心发现了吧?

他笑着摇摇头,那笑容又苦又涩,又有几分无奈,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准备踏上归途

草鞋踩过泥坑,溅起不少泥点子。

“曹名。”

刚走了没几步,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往周围张望,黑压压的天空不见日月,只有痴骨檀的果子泛着幽幽的荧光。

幻听,一定是幻听了。

曹名掏了掏耳朵,刚掏完又听到了一声,“曹名。”

“娘了个蛋的,是谁在吓唬老子?”他对这一片空气恶狠狠威胁,“快给老子出来!”

“曹名。”

女子穿着玫粉色的衣裙,坐在痴骨檀的枝头,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长着和云锦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阿锦……”

曹名心里一惊,脚步暗自倒退了几步。

云锦从树枝上轻巧地跃下,像一只鸟机械地快速眨动眼皮,朝他缓缓走过来。

“你不是死了吗……”

男人倒退的速度很慢,云锦很快就追了上来。

素色淡漠的脸上没有情绪,一双细长眼微微眯着,敛去了大半的锋芒。她看向自己的时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喜色,就像看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不对……”曹名突然发觉了什么,“你不是云锦!”

他糊涂半生,难得聪明了一次。

“不,我是。”云锦缓缓摇头,“你活着,麻烦。”

她从她的记忆里读取到面前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但她不需要丈夫,曹名的存在于她而言是个麻烦,是随时可能让她被人发现的潜在危险。

而且。

云锦有一丝不解地又歪了歪头,她很愤怒,很奇怪的情绪。

“你在说……什么?”曹名背过手,手指摸向腰间的用来割草的镰刀。

“没什么。”

云锦又朝他靠近了一些。

“对了,她说……”

“她想和你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但是她已经死了,所以……

女子的指尖化为利刃,猝然穿过曹名的胸膛,摸到了还在滚滚跳动温热的心脏,攥紧,抽离。

只能送你去死陪她了。

既然做不成爱侣,那便做一对怨偶罢。

……

“所以就是曹名杀了云锦,然后你又杀了曹名,最后代替成为了云锦。”

温禾听完故事,大致为其做了个梗概。

“但是还有个问题,曹名为什么要杀妻呢?”

说了太多话,云锦感觉有些口干,她啜饮了一口冷茶道:“因为十年无所出。”

“就因为没有孩子?”温禾错愕,有些不可置信。

李婵娟垂下眼,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没有回答。

岛上本就人少,与外界少有沟通贸易往来,过得是自给自足的桃源生活。只是安居乐业的桃源之下,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劳力,所以没有孩子是为不容。

而男人作为劳力,女人则繁衍后代。

在身体力量的悬殊之下,男女之间的天平隐隐倾斜。到后来,就变成了只要生下的是女孩儿,就一律被送到寄养院抚养长大。等这些女孩子长大,到达了适婚年龄,再统一分配给成年的劳力,结为夫妻,阖家团圆。

若有时候适婚的女子数量远远少于男子,则会派人乘船去往外界带些女子回来。

温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这也就是为何他们来时不曾在街边看到有女童嬉戏的原因了!

“这也太可恶了……”她忍不住吐槽。

“嗯。”宋默在边上附和。

云锦淡淡扫了二人一眼,转身爬上柜顶摸到一把钥匙,随后丢给他们。

“寄养院的钥匙。”

温禾抬起胳膊,手掌在空中拍到钥匙接住,脆生生道:“云姨想让我们做什么?”

“把她们放出来,然后带出去。”

“治标不治本。”青年从少女手中勾出钥匙,轻声道。

就算救走了这一批,他们也能从外头再带回来一批,然后再有下一批,下下批,下下下批……

云锦:“那你觉得还有什么法子?”

宋默:“当然是……”

“诶,等等!”温禾急急从床上站起来,捂住青年的嘴唇,这可不兴说啊!

两个处事方法最不像人的家伙一起商量对策,那很恐怖了好吗!要是问宋默这件事该怎么斩草除根,那估计只能把这座岛上的持有与他们相反思想的人都杀掉了。

在某种意义上,真正的斩草又除根。

只要剩下的人都是自己人不就好了么?

虽说此法甚妙,但……

温禾扭头警告青年:“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

宋默缓缓点头应下。

只要他答应她了,就不会食言。温禾且放下心来,松手的一刻,只感觉什么湿滑热乎的东西擦过自己的掌心,激得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把所有人都带离岛上呢?”

“出海,必须村长同意了才可以。”许久不说话的李婵娟突然出声,“女子上了岛后就再也不能上船了。”

“为什么啊?”

这地方规矩又多又杂,温禾真的有很多为什么想问。

李婵娟:“因为古语说,女子上船会引起海神的怒火,招致灾害与不幸。”

“呵呵。”温禾冷笑了一声,“死老头子又在放狗屁呢。其实只是害怕女人逃跑,所以找借口把你们留在这里而已。还海神的怒火……神才没有这么无聊,管他这些事呢。”

八百个心眼子里,有八百零一个是坏的。

“出海离开这里么……”李婵娟想要逃离的心火再次被点燃,她喃喃自语,陷入沉思。

少女一把按住她的肩头,替她做了决定:“惠姨,我们坐船出海,我带你去见小鱼儿。”

马上要干一票大的,温禾兴致勃勃。

提到船她就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说呢。

“惠姨。”

李婵娟抬起头,她的欲望和冲动也被她一同带起来,含水的眼眸里流露出几点笑意,缓声道:“我叫李婵娟。”

“好的,李姨。”温禾乖巧地叫了一声。

“岛上出海的那艘船,是每年都要生祭活人吗?”

“嗯,”李婵娟回忆了一下时间,“每年的开春会办一场祭祀,选中的神女作为祭品,送上船放干血。”

在神女血液缓慢流干的时间里,所有人会围着船只点燃篝火,纵情跳舞,为新一年的出海顺利而祈祷。

“等到神女血流干后,神女的尸体会被送上青铜架上用火点燃,烧成灰,从特制的孔洞中落下,汇集成一起,再由专人送去祠堂。”

祠堂……?

“所以那些骨灰都在祠堂接受供奉?”温禾看向宋默,在他眼中得到了一致的答案。

看来,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有必要去一趟祠堂看看了。

“供奉?”李婵娟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女子进不去祠堂,所以我也不清楚。”

“不过我想,应该是的吧……”

毕竟,因为有神女的存在,他们才有渡过海的机会。

温禾倒是随口一问,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她急急问道:

“那李姨……你说的祠堂,是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现在咖啡和茶都没办法救回来我的困意。

倒头就晕zzZZZ

第94章 祠堂

陈伯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提着一盏羊角风灯,推开门。

外头残月如钩,寒霜渐起,子时刚过。

陈伯是这里唯一的守祠人。

虽已垂垂老矣,身躯佝偻,走起路来晃悠却脚步沉稳。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把钥匙插入沉重的铜锁,“咔哒”一声,殿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灰和蜡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明灯的火苗似乎比午时来巡查的时候要微弱了些,在黑暗中顽强地跳动,将神主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像是人有频率的呼吸。

陈伯不敢怠慢,长明灯是不能熄灭的。他活着唯一的事就是守好这盏灯,让它长长久久地绵延下去。

他先将风灯轻轻搁置在一旁,对着祖宗牌位恭敬地作了三个揖,随即转身走向殿角一个阴凉处,双手捧起口部用油布紧紧封着的陶制油罂。他感受了一下份量,还好,沉甸甸的。

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扶住了灯盏的底座,他俯身凑近,眯起那双皱纹丛生的眼睛仔细观察,灯油已消耗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一小节灯芯,是该添些灯油进去了。

陈伯解开封布,清冽的桐油味淡淡散开,取出一些倒入油提子中。随后他左手稳住灯盏,右手执着油提子,将壶嘴紧贴着灯盏边缘,新油缓缓注入,如同一线金丝涓流。

油添之八分满,他便停住了手。接着又从怀中掏出灯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夹住灯芯顶端那朵已经碳化发黑的灯花,轻轻一掐。

又轻又弱的噼啪声,灯花被摘除的那一刻,原本有些无力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将堂内霎时间照得金黄亮堂起来。

火苗旺盛地摇曳了两下,忽得灭了。

陈伯被吓了一跳,只听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吱吱呀呀的,循声过去,原是过堂风将老旧的木门吹得晃荡,把合拢的门由外而内吹开,长明灯才因此而灭。

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长明灯灭,都象征着不祥,预示着宗族气运走向衰落,恐有灾祸降临。

当务之急是要重新点燃长明灯。

但长明灯是“神火”,不能用普通的凡火直接点燃,必须遵循古老的取火仪式,以保证灯火来自于天地,纯净无垢。

陈伯守祠几十载,这还是第一回碰见长明灯灭的情况。他思忖再三,还是打算先去村长家把人找来商议一番。

他推门退出去锁门。

却又一股外力阻止他将门关上,陈伯加大力气,门终于合上了。

今夜怪事多,他心惊胆战地提着风灯匆匆离去,心下惶惶不安。

待脚步声远去,从祠堂门后走出两道身影。

宋默解了隐身咒,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

“快找找,”温禾迅速进入状态,开始到处翻找,“趁他没回来之前,还得都搬走呢。”

先把骨灰坛子都搬走,然后再全部搬到船上去,现场做法超度,这可是是一项大工程。

宋默颔首。

温禾在堂前找,他则绕到神牌背后的暗处找。

他们找了一圈,就差把祠堂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个头绪。

温禾站在殿中央,最正中最上一级的牌位像是树根,逐级层叠蔓延,生出宗族的枝桠。

“显考文公仲讳守仁之神位。”

“显祖考毅公行一讳德明之神位。”

“显曾祖考……”

温禾逐字逐句地念,念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凑近了一些,仔仔细细将供奉着的牌位都扫了一遍。

她突然沉声叫停了还在认真翻找的青年,“不用找了,这里没有。”

宋默闻言,将手中刚开了盖的骨灰坛重新封上,放回了原位。

“怎么了?”他行至少女边上,低声问。

温禾拉着他指着那一堆牌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过去。

男的、男的、男的……全都是父父子子。

没有一位女子的牌位。

“难怪李姨说女子从来都不能进祠堂。”

温禾跺了跺脚,拉着青年转身就走,声音又轻又缓,也不知说给谁听。

“生前进不了,死了也进不了。还真是被榨干了就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掉了。”

“渣滓。”宋默突然添了一句。

温禾拉住他的手猛然松开,“你骂谁呢?”

“人也。”

人也他,女也她。

鲜少听见他骂人,温禾方才着实被吓了一跳,敲了敲他心口:“下回说话多说几个字成不?”

差点就要把你也归进渣滓那一类去了。

青年乖巧点头,征得同意后重新牵住她的手,“好。”

祠堂里是找不见神女的骨灰了,温禾一脸失望地翻上墙站稳,宋默送她上去后也轻盈翻上。

远处亮起火光,朝着他们的方向逐渐靠近。

温禾眯起眼睛看,

是村长和陈伯他们,后面还跟了几位年长的长辈。

许是听说了经年不灭的长明灯忽然之间被风吹灭了,兹事体大,于是着急忙慌赶来。

一个个神情凝重,好像天就要塌了似的,如临大难。温禾见状竟觉畅快,方才郁结消散大半。

宋默念了个咒,隐去了二人的身形,悄悄跳下墙,伸手接住了一跃而下的少女。

温禾从他怀里跳出来,拉着他悄悄躲进了人群背后,看着那些人匆匆涌入祠堂。

陈伯指着那长明灯将事情原委细细道了一遍,细致到从他穿衣出门,再到开门添油……

村长亦是族长,他无甚耐心地听陈伯杂乱的絮叨,迈了几步走到门口,天边残月又尖又利,不似新月却似獠牙,他心中忽得惴惴不安。

“我方才就是倒完油,这个力度刚刚好,八分满,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我跟你说我这几十年……”

“诶,老王头!”

陈伯还未说完,却见村长径自朝外走去,于是抓紧打住话头,也追着他的步子出去。

村长在祠堂外停下。

门外有一口井,许是枯涸了,里头没有水,又担心小孩子不懂事趴在井边失足掉下去,所以拿一块厚重的石板挡了起来。

村长在井边绕了一圈,二指敲击石板,站在边上沉思。

他看向追来的陈伯:“老陈,取香来。”

“难道是底下……”

“你先去。”

见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村长语气稍重。

陈伯步履蹒跚地跑起来,有年纪偏轻的提出要帮忙,被他一口回绝。祠堂一向由他一人看管,具体事物放在何处也只有他一人知晓,其余人帮不上什么忙。

没过多久,就见他拿着一包黄纸包回来,他从中取出三根线香递给村长。

村长点头接过,用火折子点燃,灰白色的香烟盘旋升起。他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插进了石板中。

离得远时没看到,待他将线香插进去,温禾才发现这石板上有专门的孔洞用来插香,上面还有一些符文,两条黄纸交叉着封住石板,也用朱砂写了些什么。

她潦草猜猜可能是用来辟邪的。

“上面就是祠堂,下面是有什么……避什么邪呢?”

温禾托着下巴看村长燃完香,又拿毛笔沾朱砂在黄纸上将有些暗淡的符咒又重新描摹了一遍。

“地下有鬼。”宋默断言。

黄纸朱砂镇符,燃烧香火喂鬼。

又不让人出来,又要安抚供养……

而且方才在殿中她跺的那一脚,石板隐隐有些晃动。

原来如此。

温禾拿手肘肘击了边上人一下,正巧打在他硬邦邦的肚子上,自个儿反倒被震得手麻,皱着眉头揉手道:“我知道上哪儿找了。”

她指了指井下,宋默见状挑眉。

二人默契地退居到一旁。

约莫等了有一柱香的时间,村长的最后一笔朱砂落成,陈伯将东西都拾掇好,一应收了回去。

温禾看着他们总算又回到祠堂内着手重燃长明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老头描红描得屏气凝神的,其他人也憋着气,连带着她也屏气不动。

快把她给闷死了。

宋默大部分时候呼吸就这么清浅,完全跟没事人似的先手挪开了石板。

那石板又硬又重,温禾试着抬了一下,感觉胳膊立刻酸疼起来。若是叫岛上的青壮年来,也务必需要五六个人合力搬起。

居然一个人就能做到……

温禾看着青年略显清瘦的身板,弯眼微笑,莫名觉得有些自豪。

宋默挪开了石板,又在附近下了禁制,在旁人眼中此处还是原样原封不动。

井底黑黝黝一片,无法视物,温禾从石板上撕下一张黄纸点燃,丢入井中。

火焰很快落入井底,残存的火光勉强能看清一点,如他们所想,这是一口枯井。

照火光下落到底的速度来看,这口井也不算很深。而且方才他们看到井壁上还有一些凸出的石块。

宋默探身摸到离井口最近的那一块,“应该是他们下井时用来落脚的。”

说罢,也不等和人商量,就自己翻身跳进井中,稳稳踩在石阶上。

他从井中冒出半个身子:“在上面等我,很快。”

温禾点点头,知他如今强的离谱,且有外挂加成,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小心些。”

宋默“嗯”了一声,像只敏捷的壁虎如履平,纯白的身影很快被黑暗淹没。

温禾在井边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曾见人再爬回来,她探身在井边呼喊:“晦庵?如何了?”

只有自己的回声在井中回荡。

“宋默?”

她又连连叫了几声,依旧是一片死寂。

第95章 骨坛

宋默落入井底,指尖燃起一簇灵火,照亮一方狭小天地。

井底空空荡荡,并无想象中他们要找的骨灰坛,只有积年累月的尘土和蛛网。

他屈指叩了叩井壁,附耳过去,听到了一阵回响。

循声探去,有一处石砖与其他地方不同,似乎格外光滑。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砖块应声内陷。

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严实封闭的石壁四分五裂,露出黑得令人心悸的洞口。阴风挟持着陈腐难闻的气息呼啸而来,宋默指尖的灵火摇曳不定。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钻入。

这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约莫是因为不常有人下来,石阶布满苔藓,湿滑陡峭。越往深处,寒意越重,空气阴冷刺骨,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指尖点破肌肤。风不知从何处灌进来,隐约如女子幽幽的呜咽哀鸣,时远时近。

石阶一路往下很快见底,从头顶时不时滴落的水珠来看,宋默可以判断出他现在已深入地下。

当最后一级石阶在脚下消失,眼前豁然开朗。

无数的黑瓷坛子整齐排列,一个又一个坟茔,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他匆匆扫过几眼,每个坛身都贴着一张泛黄的名帖,墨迹早已在年月中斑驳,只能依稀辨认出她们被遗忘的名姓。

“原来是在此处。”

那些被奉为神女的女子亡魂,原来都被囚禁在这口枯井之下。难怪那日他招魂超度不得,原是此处还专门设了如此阴毒的禁制要将她们永生永世困在此处不得安宁。

宋默正要俯身细看,身后突然传来砖石移动的闷响。

暗道的入口正在缓缓关闭。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地下暗河突然出来“咕嘟咕嘟”气泡浮起爆裂的声响,浑浊的水面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

井边,温禾没得到回应,焦灼地屏气凝神细听了一阵,没有任何动静。

不祥的预感如疯狂蔓延的藤蔓缠绕心头,她当机立断纵身跃入黑暗中。

足尖轻点井壁凸石,几个起落便至井底,灵火自指尖燃起。

还是四面环绕的井壁。

但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温禾没有多想就猜到此处应有某种机关可以打开暗室。

她迎着火光细查,很快就发现了那块异常光滑的石砖。

机关开启的刹那,阴风阵阵,她将指尖的火苗烧的更旺了,而后径直踏入黑暗。

“宋默!”温禾抬高了声音呼唤,可回应她的只有奇怪的越来越清晰的啜泣声。

沿着湿滑的石阶疾行而下,当数不清的黑瓷罐子映入眼帘之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多了,多到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搬回去。

黑暗寂静,不见宋默的身影。

温禾压低声音又喊:“晦庵?”

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在沉寂的地下形成缥缈的回声。

突然,不远处的水面炸开巨大的水花。

有什么红灰色的东西闪过,温禾还未看清,就被一只覆着薄茧的手在刹那间捂住了她的嘴,手臂从后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猛地拉进一堆骨坛之间。

熟悉的桂花香味袭来,她刚要说话,识海里响起了宋默的警告。

“别出声,是霸王蝾螈。不过在井底呆久了,眼睛退化,只能靠听觉辨物。”

灵火都熄灭了,黑暗中宋默看不到少女瞪他的眼神,不过也能感觉到她有些生气。

温禾传音质问:“为何不先上来?”

明知此处有东西镇守,还一声不吭的,定是又想自己偷偷解决了。

“在担心我?”青年的声音在识海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见她心焦还颇有点高兴的意思。

“没有。”温禾矢口否认,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别多想。”

她一站起来,就撞见那只蝾螈从水中露出半身,正在河道边左右晃动粗壮的上半身,似乎在寻找他们的味道。

宋默还以为她在憋着气,伸手将她拉回怀中,搂得更紧。一时忘我,忍不住的轻笑从唇边溢出,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哗啦!”

水中的庞然大物应声而动,露出骇人的全貌。身长近三尺,全身覆盖着陈如铁锈的厚重甲片,甲片边缘嶙峋如锯齿,在暗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头如巨铲,宽阔扁平,一双眼睛退化成两只深陷的肉瘤,覆盖着灰白色的厚皮。

它听到动静,张开几乎能裂至颈部的血盆大口,暴露出内里参差不齐的利齿,粘稠的唾液正从齿缝间滴落,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趾尖深深抠进地面的岩石中,察觉到被入侵,一条长尾如同铁鞭,在水中不安地搅动,带起阵阵水声。

温禾手撑着地,悄悄往边上挪了一下,碰倒了坛子。

蝾螈盲目的头颅精准地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依靠着空气中细微的震动与回声,速度极快地朝着声音扑了过来!

下一秒,温禾感觉自己被猛地捞起,随着青年脚步一错,他们从容滑出半寸,刚好避开了霸王蝾螈的攻击范围。

剑出如虹,宋默精准地在其前肢划开一道深深血口,带着她与蝾螈又拉开了一些距离。

那蝾螈吃痛,发出一声哀鸣,粗壮的身躯发出的声音却细细的,犹如婴孩的啼哭。

出乎意料的是,受伤的蝾螈并未暴怒反击,反而拖着庞大的身子退至数丈之外。它伏低身体,那条覆骨的长尾竟像家犬般轻轻摇摆,盲眼处的肉瘤颤动,像一只幼兽低低呜咽。

看着好像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坏蛋是他们。

宋默提剑正欲靠近,却被一把拉住,“等等。”

温禾惊奇地感觉这外表粗糙的巨物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可怜,“它好像……在示好?”

许是这只蝾螈通了灵性,听见这话适时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回应她。

她试探着上前几步,蝾螈立刻兴奋地摆动,又粗又重的尾巴将地面拍得啪啪作响。见它并无恶意,温禾俯身,索性伸出食指在不远处虚点逗它玩。

那蝾螈眼肉微动,撇过头去,看着兴致缺缺。

吃喝玩乐……

和它玩也不乐意,喝的这里有暗河水,难道是……

想吃东西?

周天袋里还要一些随身带应急用的干粮,温禾取出一块面饼掷去。蝾螈鼻翼耸动,看不见却准确接住饼子,囫囵吞下,速度极快地一扫而空,还颇意犹未尽地眼巴巴地“望”着她。

“贪吃鬼。”温禾笑骂着继续投喂,扔飞盘似的一个接一个,顺手掏出伤药抛给宋默,“给它敷上,人家心不坏。”

平白无故伤了它,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蝾螈痛得猛甩长尾,地面震颤,掉落几块岩石。

温禾差点被头顶那块砸中,厉声呵斥:“别动!”

蝾螈立即收敛,恹恹地只敢小幅度摆动尾巴,发出婴孩似的哼哼,表示出微微的不服气。

“别哭了。”

温禾翻找干粮,却发现已经被它吃光了,只剩下几包糕点。

她的口味偏甜,这些糕点没少加糖,温禾看着那一大坨,有点摸不准它到底能不能吃。不过就吃一点,抛开剂量不谈毒量,应该不会死掉吧……?

她犹豫着掰了块绿豆糕扔过去,正巧落入蝾螈大张的嘴中。

头一回尝到甜味,蝾螈兴奋地直哼哼,忍不住贴近将硕大的脑袋不住地往她手心拱,坚硬的表皮蹭得温禾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包吃空,蝾螈满脸希冀地安静等待她拆开第二包时,宋默突然施法将糕点摄入手中。

“不准喂了。”青年声音冷硬。

温禾以为他心疼粮食,辩驳道:“它还没吃饱呢!”说着看向巨兽,蝾螈配合地发出渴望的嘤嘤。

“没吃饱就喝水。”宋默语气更冷。

“把绿豆糕还我!”温禾伸手去夺,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喝水。”宋默沉声又重复了一遍。

二人僵持不下,她气得跺脚,“区区几包糕点,至于这么小气?大不了回头买十盒赔你行不行?”

宋默不吭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沉默半晌道:“不一样。”

温禾被他拦着不大高兴,随口吐槽一句:“能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块绿豆糕……能有什么特别的……”

宋默沉默地别开脸,怀里抱着油纸包,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

温禾也赌气不再理他,转身开始收拾骨灰坛。她粗略估摸了一下,大概有上百个坛子需要带出去。

数量如此之多,难为是个大工程。

好在周天袋的容量不限,温禾想着干脆一坛一坛全部装进去再统一带出去。

蝾螈跟在她后头,广通人性地用尾巴帮忙扫拢坛子,她只需要撑开袋口就好,效率颇高。

宋默脸色淡淡,昏暗的光照下浑浊水面倒映出的光斑,显得他愈发阴沉。

他起身,一言不发地夺过少女怀抱的骨坛,将那个被自己争抢过来的油纸包塞进她怀中,而后默不作声地埋头苦干。

“……?”

温禾觉得他好像有那个大病。

她把油纸包放在一边,挽起袖子刚搬起一坛,青年朝她走来又特地从她怀里抢走。

温禾不信邪地背过身再搬一坛。

青年一声不吭地又抢。

“……”

好,跟她杠上了,明着使坏是吧。既然如此,她不干了!

温禾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上去,拆开油纸包,干脆准备一边吃一边看一人一蝾螈默契干活。

她轻轻咬下半口,豆香清甜,还有丝丝凉意在舌尖萦绕。

好熟悉的味道。

她总觉得在哪里尝过,于是又咬了一口。

薄荷,加了薄荷的绿豆糕,所以才会有解暑的凉意。

说起来,是有许久未吃到了。前段时间她突然想起,特别馋这口,但这种加了薄荷的绿豆糕市面上极少,几乎寻不到,她找了许多家糕点铺子都无功而返,还跟宋默抱怨了一回来着……

温禾猛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青年的方向,突然明白为何他如此反常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记得。

暗藏的心意最后辗转还是交付在她手中。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晦庵!”她突然从台阶上站起身,朝他遥遥招手。

宋默正俯身抱起最后一个骨坛,闻声抬头,只见少女提着裙摆匆匆跑下石阶,湿滑的苔藓让她踉跄了一下。

明明还在互相置气,却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护她,“小心。”

温禾嘿嘿笑着稳住身形,三两步蹦到他面前,将那块咬了半边的绿豆糕塞进他唇间。

“好吃,你也尝尝。”

莹白温润的糕点还留着她的齿痕,薄荷的清凉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宋默怔怔地含着那块糕点,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所有闷气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温禾见他怔怔含着糕点不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腕:“快吃呀,这不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吗?”

宋默缓缓咀嚼着那块绿豆糕,甜意在唇齿间划开,他忽然握住她欲收回的手,就着她的指尖将剩下半块糕点含入口中,舌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指腹,小心濡湿。

温禾触电般缩回手,以为是意外,耳尖泛起绯色。

“嗯,好吃。”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将最后一坛装进去后伸手替她拭去唇角的糕点碎屑,“看来还算有些进步。”

“你什么时候学的?”

这味道其实更接近她在虎牙山那时候吃到的,也是一别经年了,不知道那家糕点铺子还开着没有,生意好不好呢。

“仙门大比结束,回来的时候路过。”宋默轻描淡写地说着,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他特意去的,只是想寻她的踪迹。

蝾螈好奇地凑过来,大脑袋试图拱开纸包。

宋默抬手挡住,淡淡瞥它一眼:“这是她的。”

巨兽委屈地呜咽一声,转而用鼻尖轻拱温禾的手心撒娇。

“他不准,我也没办法。”少女状似无奈地护食,又补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好歹是他的心意,不能随便辜负了不是?”

宋默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轻笑着连人带糕点从后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胸腔里的震动混合着心跳。

“嗯,说得好。”

他喟叹着往下,把头搁在少女肩窝上,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薄红的耳垂。

温禾突然侧过脸仰头,唇瓣不经意掠过他的唇角,还故意轻轻咬了一下。

腰上被揽得更紧了些,距离被拉近,青年眼底欲色渐浓,目光落在那处嫣红,正要低下头靠近。

她却倏地蹲下身,灵巧地从他怀中溜走,提起周天袋就往洞口跑。

“溜了溜了。”笑声如银铃轻响,在洞中回荡,少女像只狡猾的兔子一溜烟跑没了影。

指尖轻抚过尚存余温的唇角,宋默望着她的背影,终是无奈轻笑。

……

他们在地下耽搁了许久,从井里出来后已不见村长等人,想来“神火”已成功点燃,都各回各家去了。

痴骨檀已到手,骨坛也已到手,在岛上该做的事情也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

温禾摸了摸袖口,里头还有一把钥匙,是云锦给的寄养院的钥匙。

当时云锦提出的条件只让把寄养院的孩子带走,但他们却觉得这还不是拔本塞源之计。

得想个办法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离开这里,接触到外面的天地,与先进的思想产生碰撞,抛弃这些陈规旧俗。

至于具体要如何做,温禾摇摇头,她尚未有头绪。

他们如今在云锦家借宿。

李婵娟丈夫死的那日,宋默放了一把火,还施法以木头幻化成李婵娟的模样,代她假死,葬身火海之中。因而岛民俱是认为李婵娟已不在人世,为免节外生枝,她也不便出现在人前,一直躲在云锦家中。

待温禾他们回到小院,云锦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淡淡瞟过二人一眼,确认无碍后扭头便走。

还是那副冷情冷性的样子。

温禾却觉得她这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内里却是最至情至性的果子,忙快步追上她:“云姨,云姨,你别走这么快呀。”

云锦步子不停,只转头道:“灶上有剩菜,自个儿热了吃。”

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屋子,关门声清脆利落。

李婵娟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打圆场:“别管她,这么多年她就这个性子。饭菜我都热上了,你快和宋仙长进来吧。”

温禾“嗯”了一声,转头去拉被落在后头的宋默,却发现人不见了。

“晦庵?”

“我在这。”

青年不知何时上了屋顶,遥遥眺望着远处,在暗自盘算什么。

想起上次摔落的教训,温禾急忙双手扩音大喊:“快下来,这屋瓦不结实,小心给弄坏了——”

上次说要赔给云姨,还没赔呢,可别再来一次了。

话音未落,脚下轻点,宋默从屋顶施施然而下。他一落地,就被温禾拉进屋子。

“你在顶上瞧什么呢?”

“海。”

云锦家临海而建,登高便能看见树林之后的蔚蓝,静默的夜里还能听见潮汐拍打礁石的声音。温禾住了几晚,全伴着这些声音睡了个好觉。

他们来了这么多天,这海有何特别?

“嗯?”温禾接过李婵娟递过来的烙饼,咬了一口,“你想到什么了?”

“算是吧。”宋默辟谷后对吃食没什么兴趣,只坐在她边上陪着。

“说来听听。”

“靠山山倒,靠海海枯。”青年指尖有规律地敲着桌面,唇角微扬,意味深长:“但若将全部都寄托于外物,终有一日会遭其反噬,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害羞]昨天没写完,过了十二点,所以干脆合在今天的一起发。

第96章 弄脏

浩渺无垠的海面风平浪静,日头晒得高,是个适宜出行的好天气。

温禾没有闲工夫跑到船上吹吹海风惬意一番,而是抱着一块大石头,手拿一把短刃,兢兢业业地在上头描刻。

宋默事先用朱砂在石头上描过红,只需要根据红线刻印出即可。

听上去似乎很简单,但石头又硬又重,即便是削铁如泥的短刃凿上去也颇费气力,更何况所需的石头数量太多,得花上不少功夫和时间。

温禾刻完一块,转了转酸疼的手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都一下午了,还有一半要刻呢……啥时候是个头啊?”

宋默以前曾醉心过一段时间的雕刻,角度力道皆是分毫不差,因而速度和质量都要好上许多。经过一下午的累积,身边已堆起了一座小石山。

“还剩一点,你歇会儿,我很快就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仍是挂着浅浅淡淡的微笑,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抬头看了一眼少女,便低下头去又尽心竭力地做活。

太阳照久了,有些口干,温禾从腰间摘下水壶牛饮。

日光照耀波光粼粼的海面,再经由那点点璀璨停驻在青年的乌发,晃得她眼睛发烫。

她突然落下一滴泪来。

泪滴砸在手背的炽热和眼眶中是相同的温度,她背过身去面朝大海,企图让咸涩的海风吹凉了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于是把一切归因于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的松懈。

“刻好了。”

宋默把一堆石头聚拢塞进周天袋里,指尖轻点肩头,在温禾转身的刹那,猝不及防地蹙起眉头:“怎么了?”

少女扬起侧脸,眼尾绛着红意,好似受了委屈哭过一回,连带着鼻头也红红的。

“没……没事。”

温禾揉了揉脸,用力搓着鼻头,几乎要将它搓变形了去,“许是风大,辣着眼睛了。”

说着便起身从他手中接过周天袋,往岛屿的另一边去。

她走的又急又快,宋默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许久,收了回去。

没有牵手,只管走着自己的路。

宋默望着前方少女扬起的发尾,他是想与她牵手的。但不知为何,但凡他提了速度要追上时,她也便加快步子从他手中溜走,像一条灵活的鱼,亦或者是一场风,抓也抓不住,握也握不住。

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既不快也不慢,循着她的步子,不好将人逼急了。

他们事先就将整个岛屿都环视了一遍,摸清楚了石头大概要放置的位置,也都在附近做好了标记。

温禾找到树上刻着小小“禾”字的记号,掏出一块石头埋在了树根边上。

这样的布置,在整座岛上还有八十个,加上这处,一共是八十一个。

八十一个咒印,届时催动灵力,将整座岛化成“境”,只是他们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海上天气变化多端,刚下过一场雷雨,土壤潮湿,挖得温禾的指缝里都是泥巴。她又不擅长术法,全靠辛勤的双手苦干。

等到二人踩点埋藏好石头,海上升起一轮清月,澄澈宁静。再加上海面也是波平浪静,总给人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样就差不多了。”温禾翘着沾满泥土的手心,以防弄脏衣服,她想到明日要使的连环计,终于愿意转头和他搭话,“明日需要的东西,你都向云姨说过了吧?”

宋默轻轻“嗯”了一声,喉头滚了滚,又把想问的话咽下去,只是径自抓起她的一只手,不嫌肮脏地掏出帕子仔细擦拭,从红润的掌心到青葱似的手指,仔仔细细地把所有污秽都擦净,心里直觉得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她。

温禾抽了抽手,没抽动,撇过头去任由他擦。

眼光却一点都不肯落在他脸上,黑眸之下藏着心事,不愿叫他发现。

擦完一只,还有另一只。

宋默又拉起另一个,细致地把衣袖往上拂,从她的手腕一点点往下。

他突然道:“你以前也是这么帮我擦干净的。只不过……那时我沾的不是泥,而是人血。”

他突然旧事重提,温禾有些不明白。

其实对她来说,那不过才过了一年而已。但于他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四年。她几乎都快要忘了那日的场景,他却还记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

“你还记得吗?”

许是看出她面上的怔然,宋默停下动作,掀开锋利又柔软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试探,想要一眼望进她心里。

“嗯。”

少女回答的声音很轻,落入耳中叫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