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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1700 字 1个月前

林凤君拿起那本《白蛇传》,突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这趟卖布能挣这么多,当初在省城就不该那么吝啬,花一百两银子将书印出来。不过, 陈秉正今时不同往日,又开始讲起了大道理,这本故事书估计就成为绝版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法海诱骗许仙,关在塔内,白娘子叫齐了虾兵蟹将,攻到金山寺……她摸出一支细细的笔,在白纸上画着,几下就描摹出了轮廓。

一只鸽子在夜空中孤独地飞行,越过民房商铺,在几条街外的府衙内悄然下落。

陈秉正的住处很简洁,三间瓦屋,家具陈设一览无余。灯光下,桌上堆了一摞账本,足有三尺多高。陈秉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税银进出的账目都在这里了?”

一个杂役毕恭毕敬地说道:“主簿告诉我,这是衙门里自己的留存账目,大人可以慢慢验看。”

陈秉正嗯了一声,“备造册揭五本,一送接管,一送部司,一送巡视,一送工垣,一留自照。杨大人签过字没有?”

“已经签过了。”

他继续埋头在账目中,偶尔抬起头发问,也是言简意赅。这杂役在衙门里混了多年,秉性油滑,不干己事不张口,绝不多说一句。陈秉正既然不肯睡,他就只好强打起精神,忖度着慢慢回答。

耳边听见更鼓响动,三更已过。杂役的脑子都有些糊涂了,摇头道:“小人记不清了。”

陈秉正点点头,随手写了个条子,“这是今日查出的六个问题,你叫钱粮主簿查清楚,明日一早便来回话。顺便带五年内济州粮仓的明细过来。”

杂役一股劲地称是,出门时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白色影子擦着他的脸飞过,把他吓得两腿一软,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这是……”

等他看清了是只肥壮的鸽子,正冲陈秉正脸上飞去,慌忙飞扑着去挡:“这禽鸟误打误撞进来,不要冲撞了府尊。待我捉住,给府尊下酒……”

那鸽子极其灵活,瞬间便高高飞起,落在房梁上。陈秉正脸有点黑:“这是我养的鸽子。”

“啊,原来如此,鸽子果然聪明伶俐,绝非凡鸟。”杂役挠一挠头,心想这新来的老爷有些怪癖。

那鸽子咕咕叫着,在房梁上踱步。陈秉正摇头道:“国丧期间,你口口声声吃肉喝酒,实在不妥。”

“小人无心,小人该死。”

“倒不必请罪。”陈秉正想了一下,“明日你叫人去市场,将米粮、萝卜青菜的价格抄写下来,以后按日呈报。若过了国丧,再加上鸡蛋、生肉价格,天天如此,不得有误。”

“是。”杂役擦一擦额头的汗,慌慌张张地走了。

陈秉正招手让白球下来,将它腿上的白纸打开,竟是一副水墨白描的人物画,画中浪花狂暴地扬起,高过了金山寺的塔尖,许仙抱着一棵树,怕得要命的样子。白娘子怒气冲冲地指着法海,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扬,身后露出一小截蛇尾巴。

这幅画实在是惟妙惟肖,饶有趣味,他竟是从许仙脸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比他强得多了。不过……被娘子救的感觉也很不错。”

他翻开鱼鳞图册,将手放在林家的位置,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哗啦一声响,窗户被人推开了,一个人轻飘飘地跳了进来,一身短打扮,蒙着脸。

他又惊又喜,险些脱口而出“凤君”二字。来人将脸上的黑布揭开,竟是宁七。

“原来是你啊。”陈秉正不咸不淡地说道。

宁七笑道:“陈先生,师姐说大人今天招呼我,子时已到,我这就来了。”

陈秉正叹了口气,“以后你可以正经走进来,有衙役通报给我。不用翻墙跳窗户,叫人瞧见了,又是一番官司。”

宁七挠挠头,“我也想,可看见衙役,腿比脑子都快,转身就想跑。”

陈秉正很无奈,“你……师姐怎么样?”

宁七笑道:“这也怪了,你怎么不直接开口问。”

他被这句话堵得全无话说,只好咳了一声,换了话题,“济州的白布现在什么价钱?”

“都降价了。”宁七将桌上的米糕拣了一块,放在嘴里嚼。“我师姐高高兴兴的,说完了还跟着唱小调。”

“运河上的清河帮是怎么发迹的,你可曾听说。”陈秉正压着声音道。

宁七眼睛瞬间亮了,“江湖上传说,他们帮主姓何,原本就是个镖师,也是济州人。后来有一回走镖的时候遇到山匪,姓何的出力气救了主家,就被提携到了京城。不知道怎么又结识了些达官贵人,创立了清河帮。这人很好客,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人物,只要去投奔,多半都能给个位子,镖银也多。他家有不少船只,运河上南来北往,挣钱如流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秉正默不作声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你认不认识在清河帮里有身份的人?”

宁七摇头,“我连个丐帮的喽啰都没混上呢。要不,问问我师父?”

陈秉正摇了摇头,“清河帮发家太快,背后一定有大靠山。你再想一想,什么细枝末节都可以。”

“先生,你打听清楚又能怎样。”宁七继续吃米糕,“那姓何的狗崽子都当上官了,以后人家就是官。你也是官,官官相护。”

他轻轻笑了一声。宁七忽然从腰里扯了个东西给他,“那天我在船上救师姐的时候,顺手从清河帮的人身上摸出来的。”

陈秉正仔细看去,是一个香囊,紫色锦缎制成,绣工十分精致,外面是连绵的云纹,里面绣着缠枝蔓藤,一对喜鹊落在藤上。

“这是女人的东西,多半是相好送的。”

宁七从里头倒出一枚铜钱,上头刻着“风花雪月”四个字。陈秉正捏起来瞧了瞧,“不是钱币。”

“先生,这你就没见识过了。这是堂子里的春钱。”

“堂子……”陈秉正反应过来了,“你倒是懂行。”

“以前我师父……不是现在这个师父,是教我偷东西的老乞丐,教我后半夜去堂子外头候着,有些喝多了花酒的客人,醉得一塌糊涂,最好下手。”宁七将铜钱拧了一下,在桌上转成一道影子,“我还差点成了堂子里的龟公。”

陈秉正将那个香囊凑在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能查出那个女人是谁吗?”

宁七笑道,“济州大小堂子怎么也有几十家,怎么查得出。说不定是老鸨买了几百个,凡是进来的客人都发一个。”

陈秉正摇摇头,“这香味很特别,醇厚悠远,合香的时候用了沉香。沉香价值不菲,一般女人买不起也舍不得用。只是国丧期间,查问起来不方便。”

他将香囊丢回给宁七,“你收着吧。下次记得走门。”

翌日,林凤君一大早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嘟囔道:“以前我说过,等发了财就天天窝在床上混吃等死。”

林东华坐在客厅,手上拿着一封精致的请柬,“东家,钱老爷请你到商会,有事相商。”

“钱……”她反应过来了,“我不去,必然是他家将白布砸在自己手里了,要借机生事。”

“东家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回了他。”父亲取出一张白纸,“适染微恙,未能赴约,深负雅望。”

“不。”林凤君摆摆手,“要是不去,人家会以为我怕了他。我可是开武馆的,传出去就太丢人了。”

她昂首挺胸地接过请柬。“怎么是青色的?哦,红色犯忌讳。请我吃饭?茶楼酒肆都关了。原来是他自己家。难道要来个瓮中捉鳖?”

她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一拍胸脯,“爹,关云长还能去东吴单刀赴会,我义薄云天,也不怕他玩什么阴谋。”

林东华笑眯眯地说道:“凤君,你要扮关公,那我就做周仓,扛着大刀,跟你一起去会一会他。”

第107章 商会 春晖园在济州城的东南角,是钱老……

春晖园坐落在济州城的东南角, 是钱老爷宅邸后的一片花园。里面占地广大,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文人雅士多有题咏。钱家还额外养了戏班子, 逢年过节撑得起大戏,办得了席面, 官商云集,热闹非凡。

如今是非常时期, 戏班子已经解散了, 门外只有几个穿白的小厮,替客人看着车马。

天雾蒙蒙的,飘着几丝灰色的云,可又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林家父女是赶着牛车来的,倒把小厮逗乐了,“哎呀, 这坐骑倒是别致。”

林凤君没理会他们。她跳下车来,将帖子递上去, 拍一拍来喜的头,“等我回来。”

园子外头人流如织,林凤君一眼就瞧见了几个熟人,娇鸾,还有杀猪的王大哥,都扎堆在议论着什么, 不知道是在碰头商量还是打探消息。

林东华笑道:“还以为是单刀赴会,结果是鸿门宴。”

林凤君也笑了, 现在看来,那贩售白布的几千两银子对钱家来说不算什么,至少没重要到当面敲打的程度。这次众商户云集, 一定是更大的事。

有仆役将他们引到一个阔朗的花厅。里面设着桌椅,焚着苏合香,香气缭绕。聚会的主人倒没有出现,只有一些小商户围坐在桌边,讨论得如火如荼。

林凤君瞧见桌上摆着一碟点心,是上等的白玉糕,便随手拿了一个放进口中。

王有信坐在她身边,深深叹了口气。她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他垂着头道:“如今民间禁屠宰,十天没开张了。”

她明白了,借着国丧,自然是有人发财有人愁,自己算是占了便宜的一拨。放眼望去,卖米粮的还算平和,开饭馆的都是神色黯然。她只好另拿了糕点递给他,“别亏了自己的嘴巴,好歹来一趟。”

王有信摇头道:“实在吃不下。凤君,你不晓得,商会若是有好事,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

娇鸾也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定是不安好心。”

林凤君心里一动,向外张望。王有信将眼前的一杯茶一饮而尽,苦笑道:“我在商会待了好几年。这花厅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只有茶水点心。有身份的都在湖边,好吃好喝好招待,吃完了就算计咱们。”

有人道:“听说是会银要涨。”

“真的假的?”

“八成是。”

屋里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逐渐激昂起来,王有信将蒲扇一般的大手握得咯吱响。

他一拍桌子,“跟他们拼了。”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横竖我也不想呆了,就要个说法。”

林凤君被感染了,一拍大腿,“这回要当面讨个公道。”

眼看就要炸锅了,忽然珠帘轻响,一群仆役簇拥着几个人进来站定。

娇鸾悄悄告诉林凤君,打头的便是钱老爷,济州商会会长,丝织大户,也卖米粮。后面跟着的是两个盐商,虽是副会长,财力有过之而无不及。钱老爷能当会长,全因为是济州本地人,在本地经商多年,黑白两道都颇有人脉。盐商是徽州来的,只得暂居次席。

那钱老爷个子不高,身材略发福,穿一身素白色直裰,虽然是棉布,光照下隐隐泛出绸缎特有的水头。娇鸾小声道:“上等三梭布,市面上最好的货色。”

钱老爷的眼光在花厅里绕了一圈,刚才热烈的议论声立刻停止了,像满天乱飞的鸽子忽然归了巢穴。

他咳了一声,开始讲了几句颂圣的话。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左耳进右耳出。他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说到正题。“今年春天雨水稀少,运河淤塞,船运不通。济州商户多受其害……”

林凤君心里咯噔一声。众人脸色都变了。她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钱老板接着说道:“我是济州商会会长,自当为本地商户排忧解难……”

省略了自我吹嘘的话若干,最后不出所料地揭晓了答案,济州商会与清河帮谈判再三,清河帮答应给商会的船只通行便利,代价就是所有入会的商会,会银另加三成,即日生效。

商户们一阵哗然,有人便道:“会银以往都是按年核定,去年年底已经加了两成,今年半年不到,便又加三成,让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过得去。”

也有人道:“如今正是国丧,我家酒馆数月不能开业,房租人工,日日如流水一般。我又用不到船运,为何也要加价。”

钱老爷笑眯眯地说道:“酒馆酿酒虽不用船运,可杯碟碗盏,瓷器花瓶,桌椅板凳,哪一样不是从外地运来。济州商户,同气连枝。只说我家商号,上个月的丝绸在江上被耽搁了几日,便生出了霉斑,平白损失了一千多两。所以舍一点小钱,保出入平安,也是值得的。”

林凤君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又咂摸出最后一句话略带威胁之意,心中怒火便直直地向上窜。

王有信忽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我就是个杀猪的,卖手艺,卖力气。我用不着什么清河帮。”

钱老爷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裤脚高高挽起,像是个普通农夫,便冷笑了一声,“入会的时候,大伙都讲好了,不交会费者,视同退会,自绝于济州商户。”

这句话甩过来,像是一把米糠突然塞进王有信的嗓子眼,噎得他喉头上下滚动却挤不出半个字。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是说不出话来。

林凤君看他脸色通红,心中实在不忿。娇鸾见势不妙,便拉扯她的袖子,可还是没拦住,她起身道:“请问钱老爷,自绝于济州商户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断了他的生意?断人衣食,有如杀人父母。”

钱老爷一愣,“这位是……”

她抱拳道:“济安武馆,林凤君。”

“林姑娘,失敬失敬。我倒没有这个本事,能断了他的衣食。只是入商会之前,我们也有言在先,凡有交易,优先入会的商户。至于乡下人办席面要杀猪,那我是管不着的。你说对吧?”

林凤君道:“钱老爷,各地有商会,有会馆,便是为了大伙都是济州人,应当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扶危济困,修桥补路,定要同心协力。如今清河帮把持河道,上下要挟,商会集众人之力,就应当拔了这根眼中钉,还济州商户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瞬间有人叫了声好。几个富商脸色阴沉,钱老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姑娘,按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个办事不力?”

“我倒没这个意思,实不相瞒,我以前是镖户,出门在外,多亏老乡扶持才有生意。只是正值国丧,好些商户都停业关张,再加会银,实在是……商会若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能雪上加霜。”

小商户们全鼓噪起来,“林姑娘说得对!”“好歹给我们一口饭吃!”

钱老爷的脸色渐渐紫胀起来,连最后一丝笑容也装不下去了,他冷冷地说道,“开武馆的。济安?我记住了。莫非你也想退会?去留随意,济州商会绝不勉强。”

林凤君听他这话说得生硬,一时怒火万丈,脑子一热,刚想说“退就退,绝不怕你”,父亲却在旁边拉一拉她的手,示意她噤声。

钱老爷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面孔,将扇子打开,悠然地扇风。鼓噪渐渐停了,屋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下也能听得见。

她环顾周围,花厅内已经是一片哑然,商户们漠然坐在原地。没人敢和她目光相接,连王有信都低下了头,再不敢附和,脸也转得离她远了一些。

林凤君忽然背后起了一阵凉意,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林东华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拱手道:“钱老爷,清河帮如今在运河盘踞,向他们上供,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古人言犹在耳,还请三思。”

一片死寂。钱老爷眼皮一抬,“你贵姓?”

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姓林。钱老爷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我们济安武馆是新开的商户,本钱有限,容我们几日,回去攒一攒银子,日后再来。”

钱老爷冷着脸道:“请便。谁有异议,也可以一起走。”

林家父女一前一后,仰着头步履生风得从数百商户中穿过,无人再言语。俩人从园子里一路穿行,刚走到大门口,忽然身后有人叫道:“凤君,等一等我。”

她回头望去,只见娇鸾飞快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你走。”

她忽然心里一酸,“你不必这样。我反正已经得罪了何家,你又做什么趟这摊浑水。”

“我能发那笔财,全因为有你。我只当多挣了十年的钱,够本了。要是你因为说两句公道话被人威胁,我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我算什么人,只当乌龟罢了。”

林凤君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咱们都不当王八。”

“对。”

林东华笑了,“想吃白玉糕,我也会做,都到我家去。”

这天晚上,父亲做的米糕颜色不那么白,可是味道很好,过了很久还有甜味在嘴里弥散不去。林凤君仔细想想,又有点后悔,“爹,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一年多三两,也不算什么。”

“我不会给害我女儿的人送钱,一个铜板都不行。”林东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辛苦挣钱,变成刀枪落在你身上,那我就白活这一世了。”

“得罪了商会,日后接生意就难了,谁会找咱们走镖呢。”

“咱们不出去惹事,可也不能怕事。大不了躺在被窝里混吃等死,有什么难的。”林东华毫不在意,“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她大笑起来,“爹,咱俩即刻开始养老。”

忽然窗户哒地响了一声,林凤君竖起耳朵,“嘘,有动静。”

又一声,像是有石子在敲击窗户。她心头一凛,闪身躲到一边,抽出匕首在手里握紧,开了条缝向下看去。窗户下面停着一匹骏马,上头坐着个风姿潇洒的人,仍是穿着那身黑色斗篷,一脸期待地望向她。身后就是一轮圆满的月亮,而他像是从月亮里下凡来的。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一幕倒像是话本里的,江湖豪侠遇见闺阁小姐,你情我愿,夜间私逃。她定了定神,“爹,是陈大人。”

林东华看清了是谁,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向外摆一摆手,“知道了,女大不中留,赶紧去吧。”

她打开窗,脚下一点,轻飘飘地从二楼跃下,稳稳地落在马背上。陈秉正用马鞭一抽,骏马飞驰,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林东华在窗前,默默看着两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凤君搭着陈秉正的肩膀,他转过头来:“抱住我的腰。”

她伸手到前面扣住,他的腰身很瘦。漆黑的路上少有行人,马跑得飞快,两个人的心跳得也很快,扑通扑通,此起彼伏。风温柔地吹过来,将他的斗篷吹得鼓鼓的,像一整片饱满的风帆,贴在她脸上。她往前凑了一凑,脸靠近他的背,有种熟悉的香味,莫名叫人安心。他们渐渐离开了热闹的街市,朝郊外山坡上急奔。

他们在那块大石头前面停住,林凤君纵身带着他上去。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怎么今儿有空?”

他忽然转过身来将她抱住,抱的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似的,过了半晌才道:“真想你。”

这句话说得全不像个才子。她鼻子很酸,拼命地吸了吸,“我也是。”

第108章 喂鸡 陈秉正低头吻她,吻得不紧不慢,……

陈秉正低头吻她, 吻得不紧不慢,细水长流。林凤君觉得自己好像在喝甜酒,甜丝丝的, 却比烧刀子还浓烈,烧得五脏六腑都发起烫来。

她的腰部被他牢牢扣住了, 让她紧贴着他,丝毫后退不得。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十指交错。他的手很热很软。相比之下, 她的手就粗糙多了。

林凤君仿佛才察觉原来他个子很高,胳膊很长。莫名的好胜心起来了,她加了三分力气。结果就是两个人愈发如胶似漆,等松开时,都有点眩晕。

他顺势凑过来,头搁在她肩膀上, 生怕挨得不够近。

墨色的深夜里,远处的灯光渐渐灭了大半。蟋蟀的鸣声从草根处浮起, 时断时续。

“你不怕别人瞧见啊。”她有点担心。

他笑了一声,“天不老,情难绝。”

这句话她真的听懂了,跟那一粒红豆同一个意思。她好像也做不出什么诗,可是不妨碍,歌词里句子多, 她指着月亮说道:“栏杆月上两更天,别郎容易见郎难。”

陈秉正忽然呆住了, 他望着银盆一般的月亮,咂摸了一下:“这两句写的真好。”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有滋有味,胜过多少矫饰文章。”

林凤君忽然飞身而下, 拣了一片长长的草叶,在手中编成一只蚂蚱,放在他手心里,“送你的。”

他将它仔细地揣进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后悔。”

她忽然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很累吧?”

他又凑过来,“对,前任留下来的帐一塌糊涂。”

“你也要管钱?”

“恨不得钻到钱眼里。”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赋税钱粮,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我后悔了,以前总说你爱钱。”

“我那是取之有道,对得起天地神明。”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你懂了吧?”

“懂懂懂。”

“你……千万别做贪官,被老百姓戳脊梁骨,我丢不起那个人。”她很认真地说道。

“要是忍不住呢?”他促狭地笑,像是考验她似的。

“那我就……”她想了想,似乎毫无办法,“就跟你一刀两断。”

“哦?”他一挑眉毛,“女侠的刀要砍在哪里?脖子上?”

她很无奈,“割袍断义,一别两宽。再也不跟你来往。”

他忽然大笑起来,又握住她的手,“你砍袍子也舍不得砍在我身上,可见心里有我。我很快活。”

林凤君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自说自话,跳脱得像戏台上的猴儿,“你的官威哪里去了?”

他收敛了神情,“我一天到晚板着脸,说着自己也不想听的官话,只是因为在你这里可以畅情肆意一会儿。为了这片刻工夫,我可以继续再忍耐几天,十几天,戴着面具跟人周旋。”

夜色很温柔。她觉得好像白天在商会受的气也化了,不值一提,免得叫他忧心。

“新皇登基,平民禁婚嫁三月,官员大概一年。”他小声说道。“你等一等,我一定八抬大轿,接你进门。”

她忽然莫名想起温柔端庄的大嫂。“也许我不适合。”

“你很适合。”他笑道:“我会让你有诰命,朝廷给你发钱粮,不用干活就有工钱,你一定很喜欢。”

“诰命夫人?”她果然眼睛亮了,戏文里的小姐总是以这个身份退场的,荣耀至极。

“五品诰命只能叫宜人。”

“噢。”

陈秉正冷不丁觉得自己如果打起精神来,四品官也不是不能争一争。他默默地坐在她身旁,那些委屈痛苦的日子渐渐走远了,而他活在当下,又鼓起了无限的勇气。

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纵身从窗户翻进自己卧室,目送他骑马离去。黑色披风高高地飘起来,缥缈得像是幻象。

府衙里的杂役发现新来的知州晚上出去了,没带长随,月上中天才回来。无人敢问,但很快传得尽人皆知,不少人心中便有了奇怪的猜想。

知州大人第二天很早就起身升堂。公堂前人头攒动,颇有一批好事之徒,铆足了精神,看看新来的父母官到底几斤几两。

咚咚咚三通鼓响,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两班皂隶鱼贯而出,手持水火棍,将青砖一阵乱敲,额外费力气。

“肃静”“回避”两道铁牌分列两侧,陈秉正头顶乌纱帽,端端正正地坐在当中。

他已经翻过案卷,并没有大案要案,比如下面跪着的两个犯人,只是为了一只鸡对簿公堂。

原告是米粮店老板,被告是村里的农夫。原告称被告在店里踩死了自家的一只鸡。

“一只小……小鸡……”被告辩解道,他带点结巴,用手比划着,“巴……巴掌大一只小鸡,跑到我脚下,我……我一时没有看见。”

原告叫道:“大老爷,他承认了。”

陈秉正转头吩咐书吏,“记录在案。”

“我说赔……赔他一只,他不干,又说五百文钱,他也不干。”

原告抢白道:“大老爷,我这只鸡是上等的芦花鸡,是我特地留下来的,体格矫健肥壮。再养五六个月,便是难得的雄鸡,我将它训成斗鸡,怎么也要二两银子起步。”

被告叫道:“大老爷,这……这是强词夺理。斗鸡……我看这就一只三黄油鸡。”

“被你踩死了,当然做不成斗鸡了。”

被告气急,冲上去跟原告厮打起来,被衙役拦下。陈秉正一拍惊堂木:“不准咆哮公堂。”

围观的人都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转身问主簿,“你怎么看?”

主簿判断不出他的好恶,只得讪笑道:“府尊……这都是小事,不要污了府尊的视听。各打十五大板,逐出便是。”

陈秉正发问,“你们就为了一只鸡闹上衙门?”

原告很严肃,“大老爷,我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那我就给你个公道。”陈秉正点点头,“斗鸡,二两银子,倒是不多。既然你对踩死这只鸡的事供认不讳,你赔他便是。”

被告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你……你……”

公堂外笑声又起来了,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被告叩头叫道:“我……我实在冤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秉正转头向着书吏,“被告赔原告二两银子,即日理清。”

书吏和衙役们互相递着眼色,“遵办。”

被告抖抖索索地掏出些碎银子,交了过去。原告笑道:“大人英明。”

他刚起身要走,陈秉正叫了一声,“慢着。”

“听大老爷吩咐。”

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养五六个月,能将一只小鸡养成斗鸡,所以他赔了你二两银子,是也不是?”

“是。”

“那他还帮你省了五六个月喂鸡的费用,是吧。”陈秉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笔账要算一算。”

原告愣了一下,“对,五六个月,按麸糠来算……”

“斗鸡吃的可不是麸糠。”陈秉正露出微笑,“斗鸡要筋骨强健,爪子锋利,每日需要喂二两豆子,一个鸡蛋黄,一两谷子,骨头磨成粉,鱼肉剁碎。”他看向主簿,“骨头和鱼肉就算了。豆子今日价格三钱一斤,鸡蛋五十文一个,谷子一钱一斤。这笔钱按照一百五十天计入总账。现在就算。”

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原告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也抖起来,“大老爷,这……”

主簿将算盘一推,“启禀大人,纹银十八两整。”

“很好。”陈秉正笑了,“原告付被告十八两,当堂点清。”

公堂外的笑声更大了,也有叫好称赞的,一时人声鼎沸。陈秉正一拍惊堂木,“肃静。”

又进来两个人。被告是个押船的镖师。陈秉正心中一动,再看原告,是个穿着一身素白棉袍的中年人。

他翻了翻案卷,“你是原告钱老板?”

中年人一抱拳:“大老爷,我是状师,受钱老爷之托,代他过堂。”

那状师成名已久,立志要在新知州面前展现风采,故而立于台前,目光如炬,言辞锋利,“上月,福成镖局十名镖师受委托,到省城采办丝绢。按契约所示,来回五天。这些镖师护镖不利,晚了三天才回,丝绢在船上进了潮气,已经霉变,不能售卖。”

镖师叫道:“请主家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间小号,实在是没有办法,当时漕运的船堵在江口……”

状师将折扇打开,缓缓说道:“立契的时候,双方已有约定,我是中人,另外又有两个保人。货物坏了,赔双倍价钱。”

陈秉正点头道:“将契约呈上来。”——

作者有话说:栏杆月上两更天,别郎容易见郎难。——冯梦龙

第109章 械斗 陈秉正仔细地翻阅这张契约,是标……

陈秉正仔细地翻阅这张契约, 是标准格式,上面按着红色的指印,双方签押, 中人和保人也都签了名。

他先问镖师,“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镖师犹豫了一下, 点头:“知道。”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货物是两千五百匹丝绢, 作价五千两, 镖银十中抽一,一共五百两。陈秉正发问:“丝绢发霉可有证据?”

状师叫人搬上来一匹浅蓝色的绢布,上面确有深深浅浅的灰色霉变。“大人,您慧眼如炬,丝绢一旦受了潮,便是劣等品, 白送都没人要。”

他将绢布抖开,向着衙门外头展示一番:“钱老爷做生意一向诚信, 发了霉的丝绢做衣裳,没几天便是一戳一个洞。这位大姐,你肯不肯花钱买这样的料子?”

“不行不行。”

状师立刻点头,“五千两货款砸在里头,契约上有明文,福成镖局需陪我们一万两。”

镖师看着那霉斑, 嘴唇都抖了起来。他跪下叩头道:“大老爷,往日走这条路都很顺畅……实在是天灾人祸。”

状师道:“天塌下来, 咱们也得按白纸黑字来办。”

镖师哀哀地说道:“我们的船被漕船堵了五天,连随身带的干粮都耗尽了。我只是家刚成立的小镖局,平日风里来雨里去, 全家老小都指望我们出力气挣钱……”

陈秉正用手指轻轻敲打那份契约。“你是第一次走镖?”

“也不是,只是第一次走这么大的镖。我们原是山里的猎户,有点拳脚功夫,经人介绍入行。”镖师慌乱地解释道:“我生怕耽搁了钱老爷的生意,把能叫上的人手全叫上了,就怕出了岔子。”

“以前你走镖一次,能挣多少钱?”

“大概就是几十两。”

陈秉正本能地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他闭上眼睛思考,一望无际的河面,高大的槽船挡在河心,桅杆上一个小黑点,林凤君干渴之极……他睁开眼睛。

“十天之前,省城到济州,虽是水路,一路并没有下雨。货物从哪里受的潮?”

状师笑道:“运河上晚上有雾气,船底又渗水,自然有潮气。”

镖师更慌了,他叩头道:“我在底层垫了油布,就怕沾水……老天爷啊,求求你们给我全家一条活路,一万两银子,卖了我们也赔不起。”

陈秉正看着他一个彪形大汉仓皇无助的样子,忽然想起林家父女来,心里便软了。他又仔细地读了一遍契约,终究从文字里寻不到什么破绽,无奈之下,只得摇头道:“你刚才承认自己知情,这契约上也有你的指印,抵赖不得。”

“是我,是我太贪心,没那个本事,还想做一笔大买卖。”镖师眼泪下来了,“您大慈大悲……”

陈秉正将声音放软了,向状师说道:“你代理原告,都是生意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批丝绢写明价值五千两,折价三成总是能卖出去的。差额三千五百两,由福成镖局赔偿,你看怎样?”

状师眼看己方胜券在握,又看陈秉正年轻,说话也和气,便存心不买他的账,于是拱手道:“大老爷,不是我们不通情达理。做生意的,讲的是白纸黑字红手印,钱老爷就算家中小有资财,也不能白白吃亏。就算折价三成,差额三千五百两,双倍赔偿就是七千两。”

镖师冲着他叩头:“求求你……”

状师闪身躲开:“别,磕头要是能值这么多银子,我也磕,磕多少都算数。”

陈秉正内心犹豫起来,分明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异样在何处。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连记录的书吏也停了笔,茫然地瞧着他。

照理说,这案子并无可争辩之处。只是……若这样结案,镖师们家破人亡,在所难免。他心中百转千回,终于摇头道:“此案押后再判。”

那状师一愣,“大老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成镖局无法抵赖,为何还要押后?”

陈秉正道:“择日再判不迟,先将这镖师押下去。”

状师却不依不饶:“案情分明,大老爷如此偏帮被告,却是何故?若在济州讨不到公道,我们便到省城……”

陈秉正神色平静,“这位状师想必对我朝律例了如指掌。越级上告者,先杖三十。你要是想去省城,先来领教了三十大板再说。”他示意衙役:“记住这位状师的样貌,到时候用心处置。”

状师缩了缩头,便不敢说了。陈秉正挥手叫他退下。

他又接着审了十几个案子,才退了堂。刚走到后面,主簿便凑上来小声道:“那状师冲撞了大老爷,着实该死。”

陈秉正有心试探,便叫他到后堂,屏退众人:“我虽是济州人,少年时便去了省城读书,对本地商贾着实是一知半解。这姓钱的什么来头?”

主簿笑道,“老爷是有名的才子,在俗务上自然不花心思。钱家世代官商,和不少大员都有往来,前任府尊杨大人的夫人,便是他的远房表妹。”

陈秉正嗯了一声,“福成镖局的案子,你怎么看?”

主簿说道:“证据确凿,老爷只管判就是了,哪个外人敢说半句不是。如今济州赋税,倒有四成仰仗商户,其中又有四成出自钱家。老爷日后若升迁,只说钱粮一项,少不得富户捐输。”

他刚说完,忽然有衙役来报,“大老爷,河堤上出事了,东胜村和桥头村的村民打起来了。”

陈秉正霍然起身,“有多少人?”

“一两百人是有的。”

烈日当空,运河河堤上尘土飞起半天高。两个村子的村民对峙着,正值国丧,头上都系了孝带,一身粗布短打扮,铁锹、锄头、扁担在闪着冷光。河堤下浑浊的运河水不断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田地是我们的,已经栽了苗,凭什么全让你们占去?”领头的村民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棍子,手心全是汗。

“你们村别欺人太甚!”对方的头目挥舞着一把镰刀,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去年我们种的莲藕还在,都开花了……”

他指着河堤下面,一片淤泥中,荷叶迎风摇摆。风卷着沙土刮过所有人的脸。

“放屁!河堤是我们修的,运河是朝廷的,水是老天爷的,冲出的田地见者有份。”

“那就打!”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打!打到他们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从一侧飞来,擦着领头的耳朵过去,砸在后面一个人的肩膀上。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打!”

“上啊!”

陈秉正策马飞驰在路上,远远望去,两拨人像两股浑浊的洪水,瞬间冲撞在一起。铁器相击的声音、痛苦的嚎叫声、愤怒的咒骂声混成一片,眼看就要酿成群死群伤的血案。

他忧心如焚,高叫道:“住手!”声音却很快被风吹散了。

忽然一小队人冲上来,领头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左冲右突,只听见丁零当啷的响声,锄头镰刀纷纷落地。

缠斗的几十个人尽数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剩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惶惶然地观望着。

林东华在自己的衣衫上擦了擦手,摇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真不懂道理。”

有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鼓足了勇气,举着木棍向他冲过来,高叫道,“凭什么打我爹?”

忽然他脚下一顿,立时被绊倒了,陈秉文跳出来将木棍抄在自己手里:“别的不说,这棍子还真直啊。”

林凤君一身男装打扮,在中间站定,敲了一声锣,“东胜村和桥头村的各位老少爷们,知道你们为了这几块地掐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年年打破头。”

后面有个瘪嘴老太发问:“你是谁啊?”

“我们……我是济安武馆的东家。”林凤君站定了,使了一招“白鹤亮翅”,顺手又敲了一声,“武馆就是教人打架的。”

“教人打架?”老太皱着眉头问。

“对。”林凤君走到一个人面前,比划了招式,“刚才那人用镰刀向你劈过来,你抬起棍子一挡,震得虎口发麻,差点就把棍子掉在地上,是也不是?”

那人嘴里呜呜做声,林凤君推了一下陈秉文,让他使了一招“燕回朝阳”,“你就不该硬顶,像你们这些没有武功的人,只知道用蛮力。你先往后退,卸了他的力量,然后直接扫他下盘,便是铁人也抗不过两招。宁七,你跟秉文演示下。”

宁七拿了镰刀,跟陈秉文过了几招,那人大概看明白了,强撑着点头。林凤君道:“所以打架靠蛮力不行。”

她给领头的两个村民解了穴位,“你们每年都打,有死有伤,还想打吗?”

“打,往死里打,打到就剩一个男丁也要打。”

林凤君笑道:“找个师父学武功,包你打赢。看见师父刚才出手没有,一个人对付二十个,不带怕的。你要是学一年,一人对付三个也够了。想不想学?”

宁七给其他人解穴完毕,两个村的村民愤恨地怒视对方,“学!”

她鼓掌道:“这可就对了。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读书写字,招魂通灵,不过老师还没到。”

陈秉文也帮腔:“师父手把手教,武功提升那是一日千里……”他忽然瞧见了不远处的陈秉正,吓得立时不做声了。

林凤君看见村民们意愿高涨,兴奋得脸颊通红,高声叫道:“今天就可以报名,济安武馆,童叟无欺……”

她瞬间闭了嘴,陈秉正带着一帮衙役过来,“聚众械斗,所为何事?”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叫了一声:“官差,快走!”

呼啦啦一阵乱响,瞬间堤坝上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两把镰刀躺在地上,还有一只袢带坏了的草鞋,昭示一场大战被消弭于无形之中。

林凤君急得搓手,恨不得跳起来招呼,“哎,别走啊,这是……”

宁七笑道:“师姐,他们不走,等着被抓到城里坐牢吗?”

她肩膀垂下来,一脸丧气。

衙役叫道:“就是你们这些开武馆的在这里闹事……对了,怎么又是你?”

林凤君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流年不利。”

陈秉正却忽然回过头去,对衙役挥挥手,“你们走吧,不必横生枝节。”

“府尊大人?”

“只管走就是。”

衙役们只好下了堤坝,远远退了出去。陈秉正看着远处的宁八娘、宁九娘,招一招手,她们这才凑上来,围着他叫道:“先生。”

“听说陈先生做官了。”

陈秉正将宁九娘抱了起来,笑道:“你又胖了些。”

宁九娘虽然觉得他总板着面孔,不如李生白温柔亲和,但好歹教过自己,也有三份亲热,“先生你的袍子真好看。”

陈秉正扯一扯她身上的深蓝色衣裳,“总算也给你们换了。”

宁七过来将小女孩接过去,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走到一旁,远远望着淤泥中的荷花。运河淤积的滩涂上,软泥渐渐干结,在阳光下裂出细碎的纹路。村民种下的莲子便在里头安了家。

荷叶一支支窜得老高,迎风招展,将运河边缘染成参差的绿色。已经到了盛夏,荷花亭亭玉立。陈秉正仔细辨认着,跟园林里精心培育的重瓣品种不同,只有单薄的几瓣,颜色也淡,却开得极是热闹,粉白的花盏颤巍巍地立在茎端。

林凤君正因为错失了千载难逢的招生机会而懊丧,可是看到这盛开的花儿,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漂亮。”

陈秉正却皱着眉头:“荷花的根在淤泥里越扎越深,把淤积出的土地固定住了,来年这里或许就不再是水域,而是农田了。”

“农田不是更好吗?”

“农田要上鱼鳞图册,得交税,服徭役。这些且不提,污泥淤积多了,便堵塞河道。”陈秉正望一望远处的江面,“上下不畅,江面狭窄,来往船只都会被困。”

林凤君大概听懂了,嘟囔道:“又便宜了何怀远这个狗贼。”

陈秉正并不喜欢听见何怀远的名字,可跟了狗贼两个字,他就觉得心里舒畅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有械斗,就来了。横竖我爹一个人也是教,一群人也是教,多赚一点。”

“不怕村民打起来吗?有了武功,伤的更重。”

“进了武馆,那就是师兄师弟,勺子碰锅沿,早晚三分情。说不定就消停了。”林凤君笑道,“官府能管的了吗?只会各打五十大板,还不如我管用呢。”

“那是。”陈秉正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和她沿着堤坝走去,夏日的微风吹在脸上,带着荷花的清香,说不出的惬意。

“加上荷叶蒸米饭,味道很香。”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让厨子给你做。”

“嗯。”他回头望一望,众人都默契地走远了,他终于伸手出去握住她的手,“好好在家休养。”

“我不累。”林凤君擦一擦脸上的汗,阳光下被晒得有点红,“镖局一时半会儿不能开了,所以我……”

他敏感地一抬头,“怎么?”

她暗暗懊悔自己嘴太快,“没有什么,镖局很难挣钱,什么乱七八糟的货都得接。”

“比如我?”

林凤君被他逗得笑了,“陈大人,接你那趟镖,我可真是赚大了。”

他低头笑起来,“林镖师,你满意就好。”

“可不是每一趟都顺利。不少黑心的东家,往死里扣走镖的钱。”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像是那片疑云又冒出来了,“一般镖银收多少?”

“货银十分,镖银一分,大镖局是这个规矩,我们镖户得减半。”林凤君叹口气,“人微言轻,为了挣钱就得受着。”

陈秉正猛然一抬头,如醍醐灌顶,之前的谜团迎刃而解,“原来如此。”

她愕然问道:“什么事?”

他肃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们一起跟这帮为富不仁的奸商斗一斗,看世上有没有公道二字。”

第110章 码头 夜深了,码头浸在清冷的月光里。……

夜深了, 码头浸在清冷的月光里。岸边停泊的大小船只排成一排,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草丛里的虫子像是忽然来了精神,忽高忽低地叫着, 仿佛在数着更漏。

林凤君猫着腰躲在一处货仓的后面。陈秉正站在她身边,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过来, 林凤君赶紧扯着他的胳膊,“嘘”地一声, 做手势让他蹲下。

陈秉正向下弓身, 冷不丁触动旧伤,膝盖处猛然刺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一个定时巡逻的兵士听见了动静,举着长枪快步过来,将枪尖向外扫,“什么人?”

林凤君反应快, 立即丢了个石子到旁边货仓,兵士循着声音过去了, 嘴里嘟嘟囔囔道:“难道是老鼠?”

他离林凤君不过只有十几步远,她屏住呼吸,一声不吭。好不容易等兵士搜寻无果,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陈秉正已经蹲得四肢麻木,手扶着膝盖, 再也直不起腰。

林凤君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官儿,混到这个地步, 跟做贼有什么两样。”她想了想,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块油布垫在草地上,扶着他慢慢坐下。“傻子, 你旧伤还没好,何必自己出来。”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怕你跟宁七吃亏。”他狠命揉着膝盖。这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外袍,融入夜色中,半点瞧不出来。

“他们在明,我在暗,打不过就逃,我又不傻。”她赶紧解释。“李大夫说过,你要好生保养,不然腰腿……”

“我腰腿好得很。”陈秉正挺直了腰,坐得一丝不苟。“公事要办,偶尔趁着公事出来见你,两全其美。皓月千里,浮光跃金……”

“就是蚊子太多了。”她皱着眉头挥手驱赶,效果甚微,肩膀处被咬了个大包,她伸手去够。“可惜痒痒挠没有带。”

陈秉正忽然伸过手来,隔着衣服,在她肩膀上不紧不慢地抓了两下,很克制。“还痒吗?”

一阵酥麻。她小声道:“不用,不痒了。”

她掏出一包雄黄粉,陈秉正赶紧拦住,“不能洒。”

“为什么?”

“你瞧。”

眼前的草地里忽然浮起星星点点的萤光,起初只是三两个绿色的光点怯怯游荡,而后成片的微光便从草叶间漫溢开来,随风摇曳,仿佛整个黑夜都随着这细碎的荧光轻轻颤动。

“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他轻声说道。

“不就是作诗吗,我也会。”林凤君接上一句。“东来又西去,处处点灯笼。”

陈秉正的眼睛立马亮起来了,“倒是很有意趣。”

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我就是从小学武功耽误了,不然……”

“不然怎样?”

她立时没了底气:“追问这么多干什么。”

两个人并肩看着眼前飞舞的萤火虫。绿色的光点上下翻飞,映在江面上,是可遇不可求的美景。忽然绿色之中出现了一点红,陈秉正问道,“凤君,那是什么?”

林凤君死命地盯着看了一会,“好像是艘船,挺大的,挂着两串红灯。奇怪了,倒不怕犯忌讳。”

陈秉正立时明白过来,估计是济州三坊七巷的花船,国丧期间不能营业,夜晚便到了运河上。

林凤君见他神色阴晴不定,问道:“你怎么了?”

他只得答道:“没有什么,随它去吧,咱们专心等钱家的人。”

她忽然发起愁来,“万一他们不来呢,不是白挨蚊虫咬了。”

“我白天已经放出风去,说近日济州市面上有私盐流通,要从重查处。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人到码头搜查货仓。这些衙役跟钱家都有说不清的关系,背后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会有人去报信的。”

“私盐?钱家那么富贵,会贩私盐?”

“引蛇出洞罢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大商户都在码头有货仓。钱家也不例外。一般在码头卸货以后,再分别拉到各个布庄。福成镖局就是在这里交货的时候,发现丝绢发霉,被抓住告官。”

林凤君很诧异,“娇鸾拉回来的坯布是好的,最下面一层的确有水浸,可是整艘船的丝绢都霉变……那就是老天不帮忙。走镖人家最怕这种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陈秉正摇头道,“发霉还是倒霉,我看难说得很。我选了几个可靠的人,就埋伏在外面。”

她反应过来了,“仓库里有鬼?”

“钱家要是动手脚,这里是唯一能下手的地方。”

林凤君忽然问道:“陈大人,你想清楚了吗?不管他们是不是搞鬼,你这一查,都会得罪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是。”他微笑道,“说不定再来一顿板子。一回生二回熟,我换个新姿势,争取受伤轻点。”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打了个寒噤,“你不怕吗?”

“怕。一想到要留一条命跟你成亲,我就更怕了。不过……”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娇鸾对我说,你那天遇到清河帮的人查船,本来可以交点银子蒙混过关的,为什么你要为那个新娘子出头?你跟她非亲非故。”

“我……我是跑江湖的,见不得仗势欺人。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

“那我是济州的父母官,为民请命也是我的分内事。要是怕死,就配不上你了。”他认真地说道。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她却觉得心里一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揉了揉。

她忽然“嘘”了一声,远远望去,几辆骡车驶过石板路,直直地冲着货仓而来。

她睁大了眼睛,“蛇被引出来了,要打吗?”

陈秉正微笑道:“先等一等。”

她掰着指头数,一共六辆骡车,在离他俩不远的一处货仓前停下了。下来几个人,在仓门前捣鼓了一番,将门推开。

马车夫也跟着进了货仓,像是要去搬抬货物。陈秉正小声道:“动手吧。”

林凤君仔细观察着时机:“事不宜迟,正好现在没人,不怕冲撞。”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鞭炮,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使出全力将它向第一辆骡车扔去。

“砰”一声,鞭炮在空中爆开,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连串炸响。骡子受了惊吓,立即狂奔起来,六辆骡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速奔逃。

远处传来宁七捏着嗓子的大叫声,伴随着敲锣的声音,“着火了!码头着火了!”

货仓里的人仓皇失措地冲出来,外面已是一片大乱。“骡子跑了!”

码头守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火在哪?”

陈秉正走到一个土坡上,冷静地观察着码头兵荒马乱的景象。“且让他们乱一会儿,我再带着人登场。”

她忧心忡忡,但还是忍住了,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走了,你保重。”

他微笑道,“凤君,你只管放心。”

过了一个多时辰,码头才重新恢复了平静。第二天天还没亮,码头船政衙门来了一位客人,正是钱老板。

公堂之上,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陈秉正吩咐衙役动手,将昨晚抓到的十几个贼人打得皮开肉绽。

哭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叫道:“冤枉啊,我就是个伙计。”

钱老板脸上堆着笑,进门就跪下了,“给府尊叩头。”

陈秉正笑道,“公堂之上,不方便设座,站着回话吧。”

“谢府尊。”

陈秉正指着下面受刑的人,“昨天我在码头带着衙役们,亲自抓了十几个私闯货仓的贼人。本官治下,竟有此等嚣张忘形之事,真叫人恼火,你说是不是?”

钱老板陪着笑脸,刚要说什么,又被陈秉正打断了,“此等鸡鸣狗盗之徒,分明藐视本官。便是打死,也是轻的。他们号称是贵商号的伙计,又拿不出取货的文书,我看是监守自盗。”

钱老板的脸色铁青,沉默了一会,才不得不陪笑道,“府尊误会了,的确是鄙人商号的伙计,昨天只是去码头拉货。”

陈秉正看了一眼旁边的守官,“码头重地,凡有货物进出,一律在日落前完成。夜间取货,需报官府签押。”

钱老板从怀中拿出一封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实在是着急了,是我考虑不周,府尊打也打了,还请高抬贵手。”

陈秉正翻了翻,“上品丝绢两千五百匹。”

“正是。”

“原来是你家的货品,我以为是贼赃,被他们翻得乱了,还没有厘清。”陈秉正笑了笑,“昨日情形的确混乱,只怕有人浑水摸鱼。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到货仓里去瞧一瞧。”

陈秉正带着几个人出了大堂,沿着石板路向码头货仓走去。空气十分清冷,带着微弱的咸腥味,偶尔能听到水波轻拍岸壁的声音。有一两个早起的工人身影在远处走动。

钱老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小声道:“府尊大人,料想我记错了,仓内只有两千匹,余下的五百匹,陈大人自行处置便是。”

陈秉正心中雪亮,笑了笑:“钱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贿赂本官?”

钱老板赶紧摇头,“小人决计不敢。”

陈秉正道:“码头的货仓虽是各商家租赁使用,但大宗货物入仓,也在官府有登记凭证。你将入仓的凭证拿来,我照实发还。”

钱老板支支吾吾地说道:“小人……小人不记得放在何处了。”

陈秉正使了个眼色,守官呈上一本册子。他仔细翻了翻,“是不是十日前船运卸货的?福成镖局的签押还在。”

钱老板点头,“正是。”

仓房前面有两个衙役把守,见到他们到来,就缓缓将门推开。

仓房内有数层铁制货架,堆叠着布匹。钱老板道:“劳烦府尊亲自过问,钱某不胜感激,如今货物完好无损。小人……定当效犬马之劳。”

陈秉正微笑道:“缉捕盗贼,安抚民生,原是本官的分内事。”只是这布匹是否数量短缺,还请钱老板验看为上。”

“不会短缺,一定是好的。”

那不一定。陈秉正转头吩咐衙役:“拿一匹打开,当众验明,也就安心了。”

钱老板说道:“不劳……”

还没等他说完,一名衙役取了一匹绢布,从头扯到尾,摊放在货架上。明艳光洁,并没有发霉。

“那就怪了。”陈秉正啧啧称奇,“这丝绢完好无损,并没有受潮发霉的痕迹,跟之前状师展示给我的货品大为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钱老板汗如雨下,他掏出帕子来擦,“大概……大概……”

陈秉正幽幽地发问,“莫非霉变能自行清除,这倒是神明保佑,陈某未曾听说过。”

钱老板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验看的时候,大概是看错了。”

“福成镖局的案子……”

“我不告了,大人,我撤案便是。”

陈秉正挥挥手,叫人出去,顺手将仓门关上。四目相对,钱老板脸涨得通红,汗水不停地向下滴。

“钱老板,你是本地商会会长,济州修桥补路,商会多有捐助,乐善好施之名,我早已有所耳闻。”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如今杨大人高升进了省城,本官初来乍到,还望钱老板襄助,一如从前。”

钱老板跪下去,“小人……不敢,一定一定。”

陈秉正叹了口气,“钱老板,县衙乃是公堂,要的是公平二字。官印在上,本官不敢有所偏私。”

“小人明白。”

“有些讼师之流,日日挑唆主家打官司,好借此扬名。钱老板必然是听了那状师的谗言,对手下失察,是也不是?”

钱老板见多识广,知道陈秉正话语里句句是敲打,已经给自己留了极大的脸面,忙不迭地说道:“府尊说得极是。”

陈秉正道:“济州县衙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本朝律例,诬告者反坐。”

“大老爷高抬贵手……”

“我今日对你高抬贵手,盼你也对小商户高抬贵手,一团和气,彼此扶持,才是济州商会的根本。”陈秉正叹了口气,“你能记住吗?”

“大老爷一片苦心,小人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陈秉正背着手在货架间行走,“发霉的丝绢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你的伙计已经交代了。”陈秉正冷静地用手转动货架上的一枚旋钮,铁链吱吱呀呀响着,货架竟然向上移动起来,露出下面的一层。

“货仓内有玄机,货架的木板下另外设了夹层。发霉的丝绢就在里面堆着。福成镖局将货物从船上搬运入仓,你的伙计就偷梁换柱,将发霉的丝绢调换了新来的丝绢,神不知鬼不觉。”

“我……我真不知道,手下人欺瞒,我这就将他们逐出去。”钱老板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小人在城外有个宅子,里外三进带花园……”

陈秉正微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钱老板使劲点头,“对对对……”

“可是神明也能瞧见。”陈秉正看着那发霉的丝绢,“被诬赖的镖师也有妻子儿女,经此一役,怕不是吓掉了半条命。你好生想一想,如何补偿。”——

作者有话说:皓月千里,浮光跃金——范仲淹

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虞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