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准备 黄昏时分,冯大人被陈秉正请进了……
黄昏时分, 冯大人被陈秉正请进了陈府的花厅。
他从门口坐了软轿进来,一路人来人往,丫鬟仆妇们个个挽了袖口, 端着铜盆提着扫帚,匆忙地穿廊过户。大红绉纱宫灯底下垂着流苏, 末端系着金铃,风吹过来便是一阵细碎清响。窗棂上新糊了茜色薄纱, 透进的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的光晕。
正堂角落立着落地景泰蓝大瓶, 插满新折的西府海棠。板壁前设着红木嵌螺钿茶几,两把太师椅铺了缠枝莲纹大红椅袱,准备新人拜高堂使用。
冯大人笑道:“真是阖府同庆。”
陈秉正看着几个丫鬟将梁间的红绸结成一朵巨大的红花。“多谢恩师来喝学生这一杯喜酒。”
冯大人身后的管事很适时地送上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白玉雕成的一对并蒂莲花,闪着温润的光。“我的一份心意。”
“学生不敢。”
“你始终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冯大人微笑道:“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细想起来,能和心爱的人终成眷属, 白头偕老,生儿育女,实在是莫大的福气。”
“恩师与师母恩爱数十年,学生亦十分羡慕。”
冯大人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成亲前一天找我,你一定有要事。”
管事退了出去, 将门关上。陈秉正亲自斟茶上来。他收敛了神情,将一沓案卷和那本《千字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学生幸不辱命,已经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只是不敢擅自做主。江南太平仓一案, 实则是通倭大案。”
冯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倭寇的粮食布匹,多是由沿海村镇劫掠。所以,百姓饥荒,倭寇掠不到口粮 ,便也有饥荒。”他用谨慎的措辞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二十二万石粮食,江南百姓的救命口粮,就这样……做了倭寇的军粮。”
陈秉正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忍不住有些颤抖。冯大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惊诧。
“牵涉到哪些官员?”
“从钱家抄出来的粮券,以及后期分赃的对账来看,江南巡抚张通,江南提刑司李修文,漕运总督……”陈秉正拿出一张名单,各个都是二三品高官,“他们都知情。江南官场上,能维持清白的人不多。”
冯大人将手指按在第一个名字上,“通倭是杀头的罪名,你可知道?”
“学生明白。”陈秉正点点头,“《千字文》和往来信函,都只能算是我主观臆断。如果要取得证据,还要人证物证俱在。”
“你打算细查?”
“是。通敌之罪,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天地不容其诈,鬼神不赦其奸。学生不才,愿意做马前卒,将这帮禽兽的行径昭示天下。”
冯大人轻轻笑了一声,“为了一本擅自解读的账目,将全省上下的官员查个底朝天?秉正,你知道要牵涉多少人吗?”
“学生知道,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江南半个官场……秉正,你这是要把天给捅一个大窟窿,再杀一个人头滚滚。只可惜……”冯大人的话顿了一顿,“往往落地的最后一个人头,就是主审官自己。”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陈秉正才轻声道,“学生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哪怕刀斧加身……”
冯大人笑了,“秉正,当年被打三十大板,筋骨尽断的滋味如何?若不是我暗中托人照应,你那口气留不到现在。”
陈秉正缓缓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多谢恩师救命之恩。”
“起来吧。”冯大人长叹一声,“我的用意,也是叫你改一改这刚烈的脾气,为官之道,除了两袖清风,还要和光同尘。江南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人都是同乡同门同年,哪里攀扯得这样清楚?”
陈秉正的目光有些发怔,“恩师的意思?”
“你查破了天,张通等人不过是用粮券兑换粮食,只是价格高些罢了。就算圣上新登大宝,有心整顿吏治,将这几百人尽皆杀了,再换一批人,贪墨情状又会如何?不过是重蹈覆辙。倭寇在,江南赋税便能留在本省三成,又有源源不断的军粮从天下调集。其中利弊,不说你也清楚。”
“难道……这通倭的案子便不查了?”
“查,怎么不查。杨家和钱家以后抄没,另外两家粮商情愿将手中的存粮全部充作军粮,算作戴罪立功。朝廷上下想要的,也无非就是这个结果。秉正,你这次立了大功,在道台的位置上再坐一年……”
陈秉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相信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恩师,去年江南饥荒,道路两旁树皮尽剥,饥民掘观音土充腹,死者枕藉,不下万人。今年倭寇卷土重来,海岸上的村落城镇,被抢掠一空。俘虏的妇孺老幼,皆被血腥屠戮。我兄长亲眼所见,倭寇将婴儿挑于枪尖嬉笑。这名单上的每一位官员,手上是钱粮出入,背后却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剜饥者之肉以肥己,剥寒者之衣以饰身,天理昭昭,岂能容他们再苟活于世?”
“张通,李修文,都是叶家一党,盘踞江南多年,要撼动谈何容易。”
“恩师,此次江南一案,圣上派您来做钦差,正是要将过去盘根错节的官场挑开一个口子。叶首辅把持天下吏治二十余年,地方大员多半是他的党羽……”
冯大人警惕地看向外面,“小心说话。”
陈秉正将声音放低了些,“恩师掌管户部多年,自然深知江南是税赋要地,两京一十三省中头一号,素来为朝廷所重。去年全省饥荒,民心不稳,多处有饥民闹事,千人追随,遂成贼寇。恩师可以借这个案子清查吏治,杀一批贪腐官员,彰显朝廷清明。既安抚江南民心,又断了叶家的膀臂。”
冯大人笑了一声,“秉正,你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到底是历练了不少,不是一味刚正了。”
“恩师,如今天时地利俱在,时机转瞬即逝……”
“慢着。”冯大人将手按在茶碗上,“知道你这句话里缺了什么吗?”
“什么?”
他缓缓说道,“秉正,你还是太年轻了。天时地利与人和,以人和最为紧要。你口口声声说江南民心民望,可官员也有官声名望。以你所见,叶家党羽遍天下,所以若要扳倒他,决不能让他的党羽以为但凡是叶家一党,轻则贬斥,重则灭门。若是让他们嗅到这个动向,便更加是铁板一块,哪怕出尽最下等的手段,也不会让你活着。不光是你,连同郑越,还有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暗杀的。就算圣上,也不会愿意看到官场动荡,官员们惶恐连天,无心用事。”他将那名单拿起来,“这里面哪些是他的心腹,哪些只是依附,哪些可杀,哪些又能为我所用,你分得清楚吗?”
“学生不能。”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查到底,岂不是伤了圣上宽仁之心。”冯大人苦笑,“秉正,要清除叶家一党,也要讲轻重缓急。”
陈秉正抬起头来,字字惨然,“江南官员如此资敌,前线将士挥刃浴血,战局胶结,进退维谷。我兄长刚刚从江州回来,一场惨胜,我军伤损甚大。倭寇一日不除,东南一日无太平时日。作孽之人竟丝毫无伤,天理何在,律法何存?”
“秉正,你也是学富五车之人,岂不闻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份案卷便是一个把柄,能让上面的人心甘情愿供我们驱策。”冯大人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的祖父曾是铁鹰军的首领。”
“正是。”
“先帝在位时,上书替他翻案的人不少。前兵部尚书范家,也递了奏折,结果呢?满门抄斩。所以,圣上要保的人,谁也动不得。但今时今日,城头大旗已变,君心难测,我正要借这个机会试探。江州,屡败屡战……请功之余,我便借此敲打江南官场,让他们上奏折,说良将难求,练兵不利,重提铁鹰军的骁勇。”
陈秉正只觉得神思恍惚,他摇摇头,“恩师,将士们已经尽力了。”
“若不告急求救,怎能让圣上知道当年冤杀铁鹰军是错的。即使是先帝犯下的过错,翻案也不容易。”冯大人终于喝了一口茶,“仓粮案宜大事化小,铁鹰军一案却要旧事重提,小事化大。你懂吗?”
“我……”陈秉正默然地垂下头去。
“我还是很看重你的。你还年轻,日后前程远大。铁鹰军翻案后,对陈家定有封赏。”冯大人站起身来,“先当好你的新郎官,案子以后再议。”
“这案卷……”
冯大人微笑道,“你留着吧。日后说不定用得着。”
陈秉正恭敬地将他送到大门外。轿子走了,他站在将军府门前,回望门前的大红灯笼,心中五味杂陈,三分失落,三分难过,还有些不甘。
陈秉玉正指挥着人往门口贴一副喜联,他肩膀在战场上受了伤,用纱布裹着,抬不高,但声音很高,“怎么不留冯大人吃饭,这样没有礼数。”
“他另有要事。”
“自己老师,难道张不开嘴。”大哥想将手攥成拳头,可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要是我,早就关上大门,让他想吃得留下,不想吃也得留下。”
陈秉正憋不住笑了,“就你这个脾气。”
“我是武将,讲话就得直冲冲的,哪里像你们文官,心肝肠肺都是弯弯绕。”陈秉玉用另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所以我特别喜欢弟妹的性子。”
更夫已经敲着二更的梆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见林凤君一面,才能放心。
“我想去一趟林家。”
“这可不好。”陈秉玉立即反对,“成亲前,夫妻俩不能见面,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想当年我跟你大嫂也就是定亲前远远见了几面,再就是洞房花烛。”
陈秉正转念一想,凤君刚以为自己破了大案,心中喜悦极了。今天自己被泼了一瓢冷水,倒不能让她扫兴,于是叹了口气,“好。”
“新郎官怎么唉声叹气?上回是我替爹娘做主,这次是你自己选的,天作之合,再般配不过。若再反悔,我祭出家法,将你打个稀烂。”
“绝不反悔。”
“那就好。咱们家也好久没有办过喜事了。”陈秉玉笑得嘴都合不拢,“百姓家娶亲,尚且要极尽体面,好让人不能小瞧了去。上回你被贬回家,又是冲喜,我不敢张扬,确实怠慢了弟妹。明日可要风风光光接人过府,花轿要在济州城里转三圈。亲家老爷说,他要给女儿陪送最好的嫁妆……”
“什么?”
“他神神秘秘的,说到时候咱们就知道了。”
林家上下也挂起了红绸,连窗户上也贴了大红窗花,处处透着喜气。
客厅里,十二箱嫁妆依次排开,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暗香。
娇鸾捧着锦缎册子,一唱一和地清点着。
“缠枝牡丹粉盒一件,翡翠镯子一对。”
林凤君将镯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那颜色碧汪汪的,像两泓春水。娇鸾笑道:“伯父真是舍得。”
“他就会乱花钱,镯子万一碰破了……”
“大吉大利,不准胡说。”
林凤君跺一跺脚,“他怎么不在?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的。”
“你爹最疼你,说不定找了个地方哭去了。”娇鸾小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他的心尖肉。”
“以后他跟我们一起住,哭什么。”
“金镶玉戒指五对。金钗八只。”
八宝飞到她手上,鸟喙一啄一啄。林凤君拉下脸来:“不许偷了讨好七珍,你可是犯过事的鸟儿。”
“嘎。”八宝将翅膀收紧了,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
“凤君,都齐了。”娇鸾轻声提醒。
她伸手正要将箱笼合上,忽然一阵风过,林东华匆匆进门。
“爹,你什么时候置办了这些没用的零碎。”
“怎么没用呢。五对戒指,一个手指头一个。”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闪瞎别人的眼睛。”
两个姑娘大笑起来,林东华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这张是济州城外十亩地的地契。你留着田产傍身,万一生意上有个……”
“呸呸呸。”林凤君直摇头,“大吉大利。”
另外一件是个黄梨木的匣子,上头还贴了个封条。她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怪沉的,是什么?”
林东华对娇鸾使眼色,她就笑嘻嘻地出去了。
“怀孕保胎的秘方。”
林凤君虽说脸皮厚,可也害羞了,“爹,你……”
“我跟稳婆求来的。她说等你圆了房,就打开匣子,照着药方抓药,很快就能怀上孩子。”林东华说得很小声,“懂了吗?”
“懂了。”凤君的声音更小。
“圆房后才能打开,切记切记。”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怕她忘了似的。
“知道了。”她合上最后一只箱笼,铜锁咔嗒一声落下。
父亲脸上露出笑容,“就知道凤君最乖,一定是个最漂亮的新娘子。”
“又不是第一回了。”
“这回不一样,是你自己做主的好姻缘。”
林凤君忽然闻见父亲身上有种淡淡的火炮气味,“爹,你去买鞭炮了?”
他愣了一下,“对,什么都瞒不过你。等你回门那天,我得放震动全城的大炮仗,让济州人都瞧见我家的女儿女婿。”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爹,我去睡了。”
“好。”
林东华打开她的妆奁,将一柄玉梳放在最上头。明日一早,梳头娘子会用它给凤君挽起发髻。
烛花忽然爆了个喜蕊,光影摇曳中,所有器物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静静等待着天明的那场盛大仪式。
第172章 成亲 陈家特地请了上次成婚的媒婆。她……
陈家特地请了上次成婚的媒婆。她一早就赶到了林家, 笑着向林东华行了个礼:“佳偶天成,再缔良缘。这月老的红线当初牵上了,就从来没断过, 只是打了个结。如今这个结解开了,红线比以往更牢靠了。”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红包递给她, 她悄没声息地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得更开, “俗话说花开并蒂, 缘续三生。今日见此美满场景,真乃经霜梅花香更浓,历情夫妻情更深。二人情深意长,更胜往昔,乃是天意成全。”
林东华微笑道,“借你吉言。”
楼上卧室里, 梳头娘子正在给凤君梳妆,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梳头娘子将林凤君一头如瀑的黑发挽起,细心地从左右往上梳,挽成一个牡丹发髻,随后将那支梅花金钗戴在新娘发顶, 用长簪牢牢固定。金钗粲然生辉,映得她双颊的胭脂更红了三分。梳头娘子笑道:“一看就是温柔贤淑, 持家有道的小娘子。”
林凤君忍不住笑了,忽然眼角瞥见父亲站在角落,两眼含泪地凝望着她。她心中一酸, 小声道:“爹,我过两天就回来,咱们一起上省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林东华点点头,“你可真像你娘亲。”
“净瞎说。从小我就知道我娘比我好看多了。我是天下第二美人。”
林凤君坐得有点不耐烦了,刚要舒展一下筋骨,梳头娘子立刻叫起来,“新娘子别乱动,小心发髻。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好了。”
梳妆已毕,林凤君缓缓抬头。镜中人云鬓花颜,金翠明珠交相辉映,却都不及她眉眼动人。
媒婆笑道:“人似牡丹花,堪配富贵家。”
一阵鼓乐声由远及近,娇鸾急匆匆地上楼,“凤君,陈大人已经到了。”
林东华脸色一变,凤君心中酸楚,“爹。”
他勉强笑了笑,“秉正是难得的佳婿,对你又是真心实意,我……心满意足。”
“以后多一个人孝敬您。”
林东华抬起一只手,放在女儿肩膀上,他的手一向很稳。
“凤君,记得我教你学功夫,你年纪还小,摔了跤,膝盖磕得血淋淋的。你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抬头看着我,就是不哭出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女儿,骨子里是硬的。”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你是镖局东家,又是陈家的媳妇。山高水远,你得用自己的脚去量。心地要软,脊梁要硬,肩膀要宽。心里容得了人,也能扛得起事。”
“我懂。爹,什么妖魔鬼怪,我都把它踩到泥里跺个稀巴烂。”
“对,要学会把眼泪留在心里,不能让它挡了眼睛,一切都要朝前看。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
林凤君心中陡然一震,她只觉得这话有点奇怪,“爹,你就只有我一个女儿,难道还有别的?”
“当然没有。”林东华将手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媒婆笑着将盖头用托盘呈上来,“吉时到了。”
那方鲜红的盖头在他掌中展开,像一片沉甸甸的云霞。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有些滞涩。
他终于站定了,离她那样近,能看清她额头上有个美人尖,梳发髻更显得温柔端庄。怪不得……那姓冯的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的手在空中犹豫了再犹豫,舍不得似的。她看着父亲穿一身暗红色绣花长袍,风度翩翩的样子,便知道他也刻意打扮过,只是领口上的铜纽扣没有系好。她伸手将它系上,“爹。”
媒婆笑道:“老爷,不要误了吉时。”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方红绸缓缓地罩下去。最先隐去的是她头顶的珠翠,然后是光洁的额头,随后,女儿的脸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轻轻将盖头下端的褶皱抚平。
林家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新郎陈秉正端坐枣红色骏马之上,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素银革带,眉眼间凝着三分肃穆七分欢喜。他姿态挺拔,手指不时地轻抚缰绳,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段三娘带着宁七和一群孩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准备阵法,以二敌一!”
陈秉文骑着马,神色复杂地望着二楼的窗口。过了一会,他仿佛回了神,打马冲上前去,一声长喝,“吉时已到,撒喜钱喽!”
几个青衣仆人应声而动。霎时间,万千铜钱混着特制的金质喜钱,哗啦啦凌空飞起,如同下了一场璀璨急雨,叮叮当当地溅落在青石板路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孩童们灵巧地在人缝里钻窜,老汉颤巍巍弯腰去捡,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得羞涩,笑着用帕子去接。
宁七身形一动,刚要动手去捡拾,被宁九娘拉了回来,“哥,干正事要紧。”
宁七挠一挠头,“唉,习惯了,戒不掉。”
他叫道:“新郎要会作诗才能进门,金花老师临走前再三交代过的,什么诗来着?”
陈秉正跳下马来,笑道:“叫催妆诗,你学艺不精,该打。”
“先作诗再打。”
他开口道,“仙府琼阁倚霞开,刘郎何事漫徘徊。玉镜台前鸾影动,莫待天风送鹤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个“好”,宁七笑嘻嘻地让开了,“先生做的,一定是好诗。”
“乖,待会一起去吃酒席。”陈秉正笑着摸一摸他的头,其实他完全是个小伙子了,“带我进去。”
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色,娇鸾扶着林凤君,款款下楼。就算被盖头挡住了,他也觉得新娘美得出奇。
“良缘再缔,佳偶复成。赤绳早系,白头永偕!”
陈秉正向林东华恭恭敬敬地作揖,“岳父大人。”
夫妻两个肃立在林东华面前,他咳了一声,“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是。小婿一定爱重凤君一生一世。”
“这彼此爱重,不在举案齐眉的虚礼,也不必强求相同。阴阳之道,各保其真,又相映生辉。以后,你们各自教对方认识未见之天地,也学对方所长,补自己所短。”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小婿明白。”
林东华笑了,他将凤君的手放在陈秉正手上,让他握紧了,“万一有争执,不要轻易动手。”
盖头下的新娘子轻轻点头,“我尽量。”
新郎官说道,“多谢岳父大人体恤。”
林东华抬一抬手,“去吧。”
一群五彩斑斓的鸟儿绕着那通体朱红的八抬大轿上下飞舞。媒婆转了转眼珠子,“新娘上轿,喜鹊鸣叫;一路顺风,鸾凤和鸣!”
盛大的娶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向陈府迤逦而行。队伍的最前方,吹鼓手鼓着腮帮吹着欢快的调子,随后是数十名仆从,手持各式仪仗,五彩的旗、幡、伞、扇,如同移动的云霞。
轿子上以金漆描绘着鸾凤和鸣的繁复纹样,流光溢彩。队伍所经之处,还在四处抛洒着喜钱。
三声铳响,轿子从正门进入了将军府。
“吉时到!”
赞礼官声调悠长圆润,顷刻间,喧闹的人声便静了下来。正在和陈秉玉寒暄的冯大人笑盈盈地退了一步。
林凤君在喜娘的小心搀扶下,踏着乐声,一步步走了进来。陈秉正略有些紧张,大概是怕她瞧不见,一路小心地提点,“有台阶,慢点过。”
新人并肩跪在蒲团上。那蒲团用金线绣着鸳鸯,填了软绒,新娘子跪下去时,膝盖不至于磕碰。
“一拜天地!”
两人齐整俯身。
“二拜高堂!”
黄夫人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精钢宝剑,随即平静地垂下头。她微笑着受了礼。
“夫妻对拜!”
两人拜下时,头几乎要碰在一处,宾客中便起了几声善意的轻笑。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的贺喜声、笑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厅堂。他俩被簇拥着,转向后堂。
陈秉正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立即扑腾腾地乱跳,想甩脱又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说道,“已经拜过堂了,便名正言顺的夫妻,不是失礼。”
大嫂周怡兰在新房里候着,看见这手牵手的一对新人,想说几句俏皮话,又忍住了,只是笑着说道:“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凤君。”
大红色的盖头还在她眼前晃着,她只得矜持地回答,“谢谢大嫂操心。”
喜娘退了下去,青棠带着几个小丫头上来,“恭喜少爷少奶奶新婚大喜。”
周怡兰吩咐自己的丫头,“传我的话,内院和外院的喜宴都开起来。”
陈秉正小声道:“凤君,我去前面应付一下宾客,去去就来。”
“好。”
众人都走了,林凤君只觉得头上的发髻有点重,压得有点透不过气。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椅子上坐了,青棠倒了一杯热茶,“少奶奶辛苦。”
“我还好。”这倒是实话,她不过就是梳妆打扮坐了轿子,还不如平日打一套拳辛苦。可是一杯茶下肚,肚子陡然咕咕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原来是饿了。”她赶紧问:“有饭吗?”
青棠愣了一下,将几碟喜饼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一个龙凤呈祥饼,兴许是前些日子吃多了,味道有点腻,“有没有热菜?”
青棠有点为难,“将军特别安排过,要等二少爷回来,才能上热菜。”
她不明所以,“啊?”
青棠掏出一张菜谱,声音细若蚊鸣,“红枣花生煲猪腰、当归炖羊肉、韭菜鸡蛋炒海虾、泥鳅炖豆腐、马鞭草枸杞汤……”
“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要一碗热汤面行不行?不要那些花哨的。”她说得可怜巴巴,青棠立刻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好,我这就去小厨房。”
屋里只剩了她一个人。透过盖头,她模糊地看着这熟悉的屋子,嫁妆箱笼堆在一边,上面裹了红绸,一对龙凤喜烛稳稳地燃烧着。
“爹这次下了血本了。”林凤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多愁善感了?”
她脑中浮现出父亲含泪的神情和奇怪的话语,“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不知怎么有点惴惴不安,浑身都难受起来,简直坐不住。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啸叫起来,像是在无数次刀头舐血中淬炼出的感觉,比猎犬更敏锐三分。这不是思考,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的本能。她的眼光左右漂移,终于落在那个箱笼的锁扣上。
林家后院里,林东华将满满一大包草料倒进食槽。随后他上了楼梯,不动声色地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他的呼吸都变得绵长,仿佛睡着了。
屋檐方向,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的动静。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药粉,掷向墙角。
屋里顿时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随即重重倒地,闭气不动。
两道黑影迅速翻了进来,其中一个守住窗户,另一个略微迟疑,便在他身旁站定,俯身伸手欲探鼻息。
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林东华手腕一抖,将一条细不可见的绳索精妙地绕上他探来的手腕,借着他自身前倾之力,猛力回带。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他脱臼的闷哼。林东华旋身而起,顺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其后心,点住了他的穴位。
另一个人见势不妙,也上来救援,林东华一个虚晃,刀背重重拍在他手腕上。他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林东华用刀抵住他咽喉,“冯大人看来不怎么相信我啊。”
“你答应过,等你女儿成亲了,就跟他上京。”
“我的确答应了。不过……也没说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五年,十年。”林东华冷冷地说道,“也不需要你俩来押运我。”
“你疯了,冯大人要为铁鹰军平反。”
林东华点亮了油灯。灯火下,他瞧见了一张年轻的脸。
他伸手点住对方的穴位,将他双手捆上,“我在你这个年纪,也相信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相信朝廷上下有仁爱之心,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不过……今时今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手段。我辈武人,筋骨既成,便应当为这江山社稷出力。守国土、安黎民,这刀该出鞘了。”
他抱拳行礼,“请转告冯大人,我不会跟他上京去告什么御状。依我看来,那只是玩弄权术的把戏。边关烽火是国难,我是江湖人,路见不平,也应当拔刀相助。”
“你背信弃义。”
“小义在信,大义在天下。”林东华微笑着点了他的穴位,“四个时辰之后,这穴位会解开。”
那人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匕首,是精钢打造,削铁如泥……”
“哦?”
“林镖师,你拿上吧。”
第173章 洞房 夜深露重,街道上已经少有人行,……
夜深露重, 街道上已经少有人行,可是将军府的高墙之外,隐约还能听见丝竹锣鼓的声音。高墙之内, 今晚想必是一片灯烛辉煌,觥筹交错。有人幽幽唱着:“他如今功成名就, 准备着凤冠霞帔,夜月春昼。那时节锦帐香稠, 绣帘风细, 绿窗人静……”
离石头狮子不远处的街角,有个一身黑色衣衫的男人,静悄悄地站在风口,一动不动。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陈家的一个护院走过来,开口吆喝道。
灯光下, 护院能看清他是一身短打扮,戴着一顶斗笠, 衣裳颇为破旧,打着不少补丁,样子像是个刚进城的农夫。那农夫小心翼翼地回答,“俺站在这里听戏呢。”
“哦?”护院竖着耳朵听了听,里头的确有古板胡琴的声音,加上人声吟唱, 时而高亢,时而低回, 热闹非凡。“这可不是你呆的地方。”
“老爷,别撵俺走么。”农夫低声下气地说道,“乡下可听不着这么好的戏。”
“那是从省城请来的戏班名角, 跟你们乡下跳大神的怎么一样。你要是想听的话,右转去后门,那里半条街都搭了棚子,可以坐着听。”护院得意洋洋地说道,“今晚府里办喜事,设了四十桌流水席,大鱼大肉管够。”
“噢。”农夫点了点头,“你们大户人家娶媳妇好气派啊。”
护院一早已经得了赏钱,故而心情奇佳,笑嘻嘻地说道,“可不是,论这娶亲的排场,济州城内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哪家看了不羡慕。”
“啧啧,这新媳妇有造化喽。”
“人的命,天注定。府里这新媳妇也不是什么大小姐,就是八字好,算过专门旺夫的,所以府里上上下下宝贝得不行。”
“哦,旺夫啊……旺夫就好。”农夫嘴里嘟囔着,悄然向街道的另一端走过去。
护院高声叫道:“大哥,后门在右边,我不骗你,真有流水席……”
农夫像是没听见,并不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将军府的洞房内,林凤君心里只是扑通扑通乱跳,仿佛脑中有个小人儿叫着,“打开那箱笼。”
可是她又想起媒婆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新娘这盖头一定要夫君揭开,才能一生一世。”上回……上回什么都够狼狈的,一定是新婚之夜他没揭开盖头,所以不顺利。不过,当时兵荒马乱生死未卜,谁能顾得上。
她脑中的另一个小人儿叫道:“按规矩来,大吉大利。”
龙凤喜烛很粗,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她走到床前重新坐了下去,忽然觉得有点硌,捞在手里一瞧,是红枣和花生。
红枣很甜,花生很香,“咔嚓,咔嚓。”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热汤面的香气直直地扑面而来,叫人心旷神怡。
“青棠,多谢。”
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她立即反应过来,是他回来了。她瞧见一双玄色靴尖,然后伸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娘子,看你不大方便,要不要我喂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她听着总觉得不对劲,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轻飘飘的。“你喝多了?”
“大哥替我挡了酒。我心里着急,就没跟他们客套。”他将汤面放在桌上,像是在解释。“真不用喂?”
她抬起手,指一指盖头,“你赶紧揭开。”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直接用那杆缠着红绸的喜秤,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盖头下端垂落的流苏,将它绕来绕去,动作慢得磨人。
“卖什么关子?饭都凉了。”
“俗话说,好饭不怕晚,良缘不怕迟。高汤得熬,老酒得存,多等一会儿值当。”
她虽然瞧不见他的表情,可这话不是正经话。说时迟那时快,趁他将流苏绞在手指头上,她往旁边一闪,盖头猝不及防地落下,也算是他亲手揭开的,一点折扣都没打。
四目相对,她只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有他骤然停顿的呼吸。“看傻了?”
他许久没有动,最后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娘子。”
“哎。”
这一声,让周遭的一切重新鲜活起来。可那鲜活里,又多了一点别的。他目光里的惊艳浓得化不开,让她脸颊发烫。
肚子里又咕咕叫了一声。她端起面碗扒了两口。
“慢点。”他笑眯眯地将一对用红丝线拴连的银酒盏端至床前,俯身递过一只,“娘子,请满饮此杯。”
臂弯交绕,她仰头一饮而尽。出乎意料,酒很辣,像是火辣辣的刀子,呛得想咳。
“相公,为什么这酒……”
他却收敛了神情,将酒盏放在一起,握在手心。“江南的合卺酒,多用梅子酒,清爽甘甜。可是我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从西北带来了有名的烈酒。父亲受不住,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母亲便笑他,将门虎子,竟险些被一杯酒放倒。后来,我大哥大嫂的合卺酒,也是用的这种酒。”
她眨了眨眼睛,简直不能想象,“大嫂那样柔弱。”
“你想错了,大嫂面不改色。”他微笑道:“陈家的女人,一向有胆有识。”
她被这句话激起了满腔豪情,“再来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回甘。他站起身来,“今晚不能多喝。”
“为什么?”
“我还想让你看点别的。”陈秉正眨着眼睛,“当然,需要你的帮忙。”
一盏茶的工夫,新婚夫妇已经坐在正堂高高的屋脊之上。
他们俯身看去,戏台正灯火通明,宾客如云。丝竹声乘着夜风袅袅飘来,恰唱到《西厢记》里张生月下跳墙。那扮张生的小生水袖一甩,颤巍巍念白:“呀!今夜这一跳,不知是福是祸……”
陈秉正不由得笑了,“秀才想做坏事,好生笨拙。”
林凤君眼波流转,“戏是好戏,只可惜不够热闹。”
“因为热闹的另在别处。”陈秉正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整个人被带了起来,林凤君的锦绣衣裙在夜风中舞动,像一朵绽放的红莲。
他们落在后门旁边的墙头上。放眼望去,外面整条街都已搭起绵延数丈的锦绣围挡。里面灯笼从槐树枝桠间垂落,暖光流淌如河。人影落在围挡上,像一副流动的画卷。里头喧哗的人声、饭菜的热气,都成了画卷上最生动的景致。
围挡入口处悬着大红绸花,管事的站在那儿,逢人便拱手,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南来北往的客官都往里边请。”
月色清亮亮地挂在中天。衣衫褴褛的穷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人,都一脸笑容地上了席面。数十张八仙桌一顺摆开,长条凳上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穿灰布衫的伙计们端着朱红木盘穿梭,刚空下的位置立刻又被新来的填上。海碗里红烧肉油亮亮地堆成小山,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小孩双手捧着啃,两颊鼓鼓。有个老乞丐小心翼翼地尝了口桂花糕,甜得眯起眼,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是真正的流水席,来者不拒。”陈秉正笑道,“希望每个人能念咱俩一句好。”
林凤君鼻子有些酸,“嗯。山神土地河神也都瞧得见。”
忽然一阵铜锣响,人群潮水般朝东头涌去。场子中央立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黑衣黑裤,袖口挽到肘间。她朝四方作了个揖,空手一抖,掌心忽地腾起一簇火苗。那火在她指间流转,忽而成环,忽而化鸟,最后竟拉成一条细长的火龙,绕着她周身飞旋。
火光映着孩子们睁大的眼睛,她眼睛尖,立刻认出来好几个人,“芸香带着大娟和小娟,还有宁七、九娘……”大娟和小娟拼命拍掌,芸香掏出银钱,像卖艺的姑娘洒去。宁七将九娘扛在肩上。他们仰着脸专注地看向变戏法的姑娘。不同的面容,此刻都映着同样的光,表情安稳而幸福。而在旁边,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一边是满满的绒花头绳、团扇纸伞,一边是扎在草盘上的糖葫芦和糖人,“瞧一瞧,看一看……”扎羊角辫的宁八娘看得痴了,货郎挑了一朵绒花,戴在她头上,“真俊哪!”
再往远处看,一个穿彩衣女子将空竹筐一转,便飞出成群白鸽。中间两只鹦鹉十分熟悉。
“七珍和八宝原来在这里玩耍。”
更远处,还有耍盘子的、顶大缸的、舞剑的,叫好声、惊呼声响成一片。更漏渐深,月色清亮亮地挂在中天。
他眨了眨眼睛,有点得意地确认,“娘子,我安排的好不好?”
“好,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道。
“我想让济州人,不,天下人都过上一份安稳的日子。像今天这样,吃饱穿暖。”陈秉正转过身望向她,“今晚我简直想拿个锣鼓敲起来,跟他们挨个说一声,我真好命,娶到世间最好的娘子。”
“傻子。”她可能是因为喝了两杯酒,脸颊发烫。她想瞪他,眼波却软绵绵地荡过去,自己先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黏糊糊的,像熬出来的糖浆,“你可真是个好人,相公。”
“哎。”
“靠近点。”
他往前凑了凑,她便栽进他的怀抱里,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听见那颗心跳得又快又响。
“相公。”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有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发间,很轻地揉了揉。
“娘子。”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着未散的笑意,“娘子。”
她满意地蹭了蹭,在他胸前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整个世界都醉醺醺地摇晃,只有这个怀抱是稳的。忽然她想起什么,“咱们赶紧回屋去。”
她攥住他的手腕,“青棠说还有热菜,大哥让准备的。”
“什么?”
“猪腰子,马鞭……不是煮的就是炖的,我可记不住那许多。”
陈秉正的脸色白了又青,“大哥总是不信我。”
她愕然地抬起头,两颊红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扳着她的脸,密密地吻她,吻她的嘴唇,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哪里都可爱极了。“我等太久了。好事,你忘了?”
她只觉得浑身很热,热得想化成一滩水,“我……还记得。”
戏还在唱,歌声随风飘入:“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陈秉正能娶林凤君为妻,是三生有幸。”
“我也一样。”
星空之下,锦帐之内,两人像两株新生的藤蔓,情不自禁地交缠环绕,共同编织着关于未来的第一个美梦。
新婚夫妇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作者有话说:“他如今功成名就,准备着凤冠霞帔,夜月春昼。那时节锦帐香稠,绣帘风细,绿窗人静……”——王实甫《西厢记》
第174章 发现 一个时辰以后,陈秉正觉得自己此……
一个时辰以后, 陈秉正觉得自己此前那些关于新婚的旖旎想象都太过浅薄了。
与娘子结识的过程,更像是开启一部尘封的孤本——初看封面素朴无华,翻阅后才发现字字珠玑, 页页生辉。他只希望自己跟她的缘分,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不过, 其中有几页除了他,别人都不能看。
比如, 大红的寝衣落下, 她的身形没有半分赘余,肩背匀称,双腿修长至极,既结实又线条流畅,简直是完美无瑕,他自问并不是色令智昏之辈, 可是这双腿一发力,他浑身就好像着了火。
比如, 他按照书中所说,柔情蜜意,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只怕她有半分不适。她却轻描淡写地说道:“刀剑架在脖子上,我也面不改色,何况只是肉做的……”
接下来的话被他用嘴堵了回去, 他咬着牙发了狠,“林镖师, 可否一战?”
“来就来。”她混不吝地叫道,“谁怕谁。”
号角吹响,战况很激烈, 厮杀一刻也不曾停歇。待鸣金收兵后,陈秉正略有些得意。他练了一年力气,总算小有所成,过程也算畅快淋漓。
喜烛的光透过红绡帐在枕头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她那一头鸦翅般黑亮的长发披泻而下,散乱铺在枕席之间。她额头出了点薄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紧闭着眼睛。
他心里有些内疚,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柔声细语,“娘子,你真美。是我太唐突了,一定是我太粗疏,弄痛了你。以后……”
她忽然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将他压在身下,眸中精光大盛,“我知道这招式的诀窍了。一点儿都不难。”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俯身在他脸上的疤痕上亲了一记,然后咬着他的耳朵,小声问道:“还有粮草吗?”
“……”他脑中嗡的一响,对自己立刻充满了怀疑。腿上虽有伤疤,可已经练得算是健壮了。不过……跟走镖的肯定没法比。
一股懊丧之情瞬间涌上来,他定了定神,“娘子,你哪里不满意,我改。”
“那倒不是。”林凤君很给他面子,搜肠刮肚地说道,“相公厉害得很,可谓拳似流星眼似电,身如蛇行腿似钻。能力敌万人,马踏联营!”
他立即想到出处,“你最近又去书场了。”
“反正孔武有力没得说。”她伸手勾了一下新郎的腰,眨了眨眼睛,“让我来试试。你不会……已经高挂了免战牌?”
娘子如此热情,万一他此刻退缩,后半辈子就可以不用做人了。他随即豪情万丈地回应,“尽管放马过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和韧性,比起自幼练功的娘子,如同萤火之比日月。刚才那次只能算是烟雨蒙蒙,而狂风暴雨正在路上。
这真要命。
太要命了。
……
再后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发着呆想道:“不过,就算被她夺了命去,也值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原来很瞧不上这首诗,只觉得又俗又艳,还有点莫名的贱相。直到这一刻他才懂得,原来最复杂深邃的情感,可以用最简约的话语表达。
林凤君喘着粗气,掰着手指头:“真是痛快。早知道第一次成婚的时候就不该放过。算算可误了不少时辰,一天三次……”
他敏感地抬眼,“那时候我可经不起折腾。”
“你都不用动。我一个人就能把事儿办好。”
“……”他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圆脸,忍不住捏了一把,“就会吹牛。”
过了很久很久,两个人才将狂乱的心跳平息下来。新郎深吸了一口气,叫人来伺候换洗。
青棠带着两个小丫头捧着金盆走了进来,只看见床前一片狼藉,衣物散了一地,可见今晚绝不平和。“恭喜少爷少夫人。”
林凤君披着衣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双颊略红,神情坦然。“多谢,明天会有打赏。”
“是。”青棠含笑点头,赏钱领两次实在是意外之喜。二少爷总算不负众望,将少奶奶伺候得很愉快,将军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林凤君向外望了望,天色未明,“几更天了,我要起身准备练拳。”
“啊?”青棠吃了一惊,随即小声道,“不如您多歇息,毕竟……”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天也不能耽搁。”林凤君跳下床,不忘回头拍一拍陈秉正的肩膀,“相公,你再睡一会儿,叫什么来着,休养生息。”
“……”
陈秉正立即觉得丫头们望向他的眼神完全不对了,他咳了一声,“你们先下去。”
“是。”
屋里又剩下新婚夫妇,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那件丝绸的寝衣在她身上系得松垮,他从下面看去,就瞧见她圆润的脚踝,再往上是流畅饱满的小腿。不行,不能再往上了,他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心中又开始像水烧滚了,气泡争先恐后向上冒,“娘子,今天这拳是非练不可吗?”
“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百日空。你教孩子们念书的时候,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是这个道理。”林凤君向空中挥舞了几下拳头。
“我是说……凡事总有例外。”他在脑中使劲寻找理由,“万一有了孩儿呢?”
“我见过女镖师挺着大肚子走镖。谋生不易,江湖上可不管你是不是大肚婆,刀枪棍棒也不能识人,身子笨重更要多练。”
“你又不用……”
他忽然发现林凤君的神情僵住了。她没有回答他,眼睛呆呆地望向那个红绸缠绕的箱笼,“我现在能打开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箱笼面前,拿起钥匙就开了锁。表层是一匹折叠好的绣花蓝缎子。伸手再往里探去,便摸出一只黄花梨盒子,没有上锁,里面是个油纸包。
纸包上赫然四个大字,“凤君亲启”,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她抖着手打开纸包,里面不是什么送子的方子,而是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个装订起来的本子。
它不是书肆里坊间刻印的本子,是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又一针一线缀连起来的。面上没有题签,只以一枚素笺代替。装订的线,是普通的纳鞋底用的苎麻线,异常坚韧。
她惶急地叫了一声,“相公,快来看。”
他握住她的手。本子扉页上是林东华的字迹,法度森严,行列之中蕴藏着不动如山的静气与一击必杀的动势。“器械不利,以卒予敌也;手无搏杀之方,徒驱之以刑,是鱼肉乎吾士也。欲克强敌,非惟阵图精妙,亦须利器为先。夫干戈矛戟,已属旧器,当研火攻之具。昔梁将军在时,尝率众制火器,以硝磺炼火铳,铸铁为战车。其法虽已湮没,然余以为军国要务,不可废也。今绘造法图式于后,惟愿来者发扬光大之。”
仿佛头脑深处一起啸叫起来,林凤君的呼吸都有点不匀了,那字在她眼前晃着到处乱飘,什么都读不下去,她死死抓着陈秉正的袖子,“你赶紧告诉我。我爹,我爹说什么了?”
“这是……火药做火器的图解,他全画了下来。”他脑中忽然响起母亲的遗书:“惟附图散佚,诚为憾事。”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她慌慌张张地向后翻,全都是画,真像自己买的故事画册,一张又一张,有的像是大炮,有的像是弓箭,有的像是推车,右上角写着名号。
陈秉正翻开一页,那是一副精致的图解,用笔画细细勾成,精密的铳管、复杂的机括尽数历历在目。“火药者,性直者主远击,硝九而硫一;性横者之爆击,硝七而硫三。神火飞鸦,鸦身腹腔为火药,两翼装火箭,发机联动……”
最后一页里,夹着一张条子,上面是蝇头小楷。她只管塞给陈秉正,“爱女凤君,新婚嘉礼,欣悦盈怀。父今涉险蹈锋,吉凶未卜。特密告汝:汝母非寻常闺秀,乃故首辅卫源公之女也……”
“不好。”他还没念完,林凤君脸色剧变,一股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我爹,他……前几天身上有火药味。他说是做鞭炮使用,肯定是撒谎。”
夫妇俩四目相对,陈秉正将她的手握紧了,一字一句地说道,“娘子,听我的,千万不要慌。”
“我不……我不慌。”她拼命保持冷静,“我要回家找人。”
“他很可能已经走了。”
她絮絮地说道,“那我让七珍八宝和孩子们一起去找。他能去哪里呢,火药……”
他俩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名字:“铜盘岛。”
“他要去炸倭寇,我得拦住他。还来得及吗?”
“娘子,有眉目就好,此事成败,唯患不知,既已知之,必有对策。”陈秉正深吸一口气,“来人!”
青棠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我来伺候少奶奶梳洗……”
“你叫人请我大哥和三弟到这里来。”
青棠一愣,“将军昨晚喝得大醉,只怕此刻还未醒。”
“那就告诉大嫂,用针扎也要把他扎醒。秉文也是一样,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陈秉正挥挥手,“立刻就去。”
他在桌上迅速铺开一张素白宣纸,以镇纸轻压两端。“凤君,修河堤的时候咱们一起画过运河走向和海防图,画过成千上百遍。”
“是。”她悬腕凝神片刻,突然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绽开筋骨遒劲的轨迹,蜿蜒曲折,几条河流交汇,“这是济州,这是江州,这是省城,这是海岸。”
“丝毫不错。”他提起红笔,在运河一处拐弯的地方画了个圈子,“这里是往铜盘岛的必经之路,咱们抄近路赶过去,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器械不利,以卒予敌也;手无搏杀之方,徒驱之以刑,是鱼肉乎吾士也。”——戚继光《纪效新书》
“火药着,性直者主远击,硝九而硫一;性横者之爆击,硝七而硫三。”——何汝宾《兵录》
第175章 奔袭 运河水流平缓,两岸垂柳如烟。雨……
运河水流平缓, 两岸垂柳如烟。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正是繁忙时节,货船客舟在河道上往来如织, 樯橹相接。
前方水势陡然收紧,两岸青石码头延伸出丈余宽的木质闸口, 高悬“水关”匾额。黑漆拦船索横贯河面,八名玄甲兵丁按刀而立, 关旗在初夏的微风里轻扬。
“停船——验牒——”
关吏的唱名声穿过水汽, 大小船只应声落帆。
一艘普通的双层货船上,跳上来两个衙役,其中一个眉目清秀,正是男装打扮的林凤君,另一个便是宁七。
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颤巍巍捧出路引, 宁七接过文书,指尖在官印处细细摩挲, 又举对阳光查验暗纹。
“江州货船,运瓷器的。”他目光扫过那深深的水线,做了个可疑的手势。林凤君已经急速奔向货舱,四处探看。
宁七开始盘问,“载重几何?可有夹舱?”
船夫小声回答。
过了一会,只听见楼梯上噔噔的声音, 林凤君重新回到甲板上,摇了摇头, “没有。”
宁七几乎掩饰不住失望之色,给文书扣上“验讫”的字样,“赶紧走吧。”
两个人重新回到岸边, 另外两个衙役也刚刚从货船上来,正是段三娘和陈秉文。
陈秉正穿一身官服,焦急地在岸边踱步,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不用开口就知道毫无收获。
林凤君心中有如百爪挠心,可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她拍一拍手,“大家看得仔细些,越小的船越可疑,还有鞭炮的气味很冲,轻易掩盖不掉,留神运香料和咸鱼的船只。”
“知道。”
两组人又飞身上船,将几十艘船尽数仔细搜过。突然,队伍最后那只乌篷小舟突然加了速度,竟是从前方几艘大船的缝隙中挤了过去,像是要硬闯水关。
“快拦住它!”林凤君高叫道。
她眼看那小船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心中焦急,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船头,雪亮的刀立刻出鞘。
船夫吓破了胆子,几乎要瘫在甲板上,“官,官爷……别这么拼命,我招了,我都招……”
林凤君出手如电,点住他的穴位。宁七和秉文入内搜了一圈,“师姐,舱内有夹层,他只是个贩私盐的,大概几百斤是有的。”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灰蒙蒙的江面,握紧了拳头。随即她掏出脖子里的哨子,拼命地吹了几声,尖利的声音传得很远,可毫无回应。远处的一切都被那低垂的浓云压得透不过气。
陈秉正摆一摆手,冷冷地对船夫说道,“走吧。”
段三娘替他解了穴。那船夫不敢相信,定了定神才叫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林凤君一动不动,眼睛绝望地看向空中,试图瞧见两个五彩斑斓的影子。可是天阴得厉害,七珍和八宝没有一点动静。“你不是说这里是去铜盘岛的必经之路吗?会不会有别的河沟?”
她语气已经是憋不住的焦躁,陈秉正握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按时间算,从济州出发要过水关的货船私船,都在这里。”
“除非,他没走水路。”她摇一摇头,“也许是几辆马车,走陆路。”
“你是开镖局的,应当更清楚,马车动静大,拉的货物少。何况那里是临海岛屿,马车如何上岛?”
“那怎么办?”她跺一跺脚。
段三娘道:“东家,不如咱们沿着水路再往回寻找,说不定……”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他招一招手,叫了一个水关的小吏,“将过关防的船只清单给我拿来。”
“大人,早上水关一开,船只都在等着。”他转了转眼睛,“除非……”
“除非过去的是官船,不用查验。”陈秉正冷下脸来,“今天有没有官船?”
“有。”小吏忙不迭地点头,“卯时三刻,太阳刚要出来的时候,有一艘很大的三层货船,挂着清河帮的旗子,文书上有漕运衙门的印,我们就没查,给放过去了。”
陈秉正不动声色地将小吏打发走,“这就是了。根据江原传来的消息,隔十天会有船发往沿海方向,可是情况不明……”
林凤君紧盯着他:“莫非……我爹是混到了那船上?”
“八成是。”
林凤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不是雇了一艘小船,是大船……我爹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一时间众人都慌了,陈秉文脸色铁青,“师父不会的。”
“他一定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走的,说不定已经……”林凤君自言自语,随即拔足狂奔,“快找船,我要跟他一起去。”
陈秉正高声叫道:“娘子,你必须冷静。”
段三娘拦在她面前,“东家,咱们会一起想办法。”
陈秉正道:“娘子,岳父大人是个有谋算的人,兵法上说,避实而击虚,他绝不会轻易下手,一定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为今之计,咱们雇一艘快船,沿着那官船的路线向东走,到了那岛屿附近再做打算。”
段三娘点头:“陈大人说得对。”
林凤君怔怔地看着他,将十个手指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如纸。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自己去吧,你们都回去。”
“什么?”宁七叫起来。
“我是他女儿,责无旁贷。”
“他还是我师父。”陈秉文叫道。
她转向陈秉文,语气坚决,“秉文,你是母亲唯一的儿子,若是出了事,我无法向母亲交代。”
陈秉文的脸上还有些稚气,可是眼神完全变了,深沉而坚决。“二嫂,就算不提我师父,我也是父亲的儿子。我爹是死在战场上的,万箭穿心。我若不为他报仇,誓不为人。”
陈秉正转过头去,眼圈红了。
林凤君望向宁七,“你还有妹妹要看顾。你们还是小孩子,都没上过战场。”
“师姐,你也没有。一回生二回熟。”宁七笑着露出两排白牙,“你手上功夫可不如我。开锁撬门,肯定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林凤君急得跺脚,“你们……还有三娘,万一有事,镖局需要打理。”
“我最年长,虽然不是行伍出身,可山匪水匪见过不少,倭寇人人得而诛之。”段三娘握紧了拳头。
陈秉正忽然冷静地说道:“三娘,你先回济州去。你在清河帮做镖师时间很长,人脉也广,会被他们的人认出来。我与凤君夫妻一体,我陪她去。”
这句话她无法反驳,只得不做声了。陈秉正跟林凤君对视了一眼,她苦笑着摇头,“你不要开玩笑了,平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条鱼都杀不好……”
“我也是能拉硬弓的人。”
“不要吹牛。”她垂下眼睛,“对着那帮倭寇喊知乎之也?你就会拖累我。”
他沉默了一会,“嗯。我知道了。”
“知道还不走。”她将他大力往后一推,没有留力气,直接推了个趔趄,“别耽误我救人。”
“宁七和秉文,你们陪她去。”他站住了,一字一句地说道,“平安回来。”
“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林凤君往栈桥方向快步走去,陈秉正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身跑回来,跟他抱了个满怀。
她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相公,你多保重。”
“你也一样。”
“要是我能平安回来……”她鼻子酸得不像话,“再玩些新鲜的。相公,你特别好,好极了。”
他哭笑不得,“我娘子世上第一。”
“那我走了。”
陈秉正一直瞧着她走到栈道尽头,她冲着江面招一招手,大喝一声:“谁有快船,按天包船,一天五十两,现付现结,绝不拖欠。”
陈秉文跟着叫道:“一天一百两!”
陈秉正轻声说道:“三娘,咱们回济州。”
两个人利落地飞身上马,骏马扬蹄而去,溅起一路烟尘。
济州城门下一片哗然。人群躁动不安。
“怎么就关城门了?”
“是不是出大事了?”
议论声渐渐汇聚成焦灼的浪潮。有人试图向前理论,被守城兵士横起的长枪拦了回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阵威严的鸣锣开道声由远及近。八抬官轿在护卫的簇拥下逶迤而来,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
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依旧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