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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1293 字 1个月前

轿夫停下脚步,为首的护卫厉声喝道:“礼部尚书冯大人要出城,速开城门!”

城楼上一阵甲胄摩擦的声响,守备将军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他扶了扶头盔,一径走下台阶,恭恭敬敬地拱手:“惊扰大人车驾,末将万死!我收到密信,有倭寇细作混进了济州城,此刻……恕不能开。”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倭寇?”

“探子混进城了?”

人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仿佛那看不见的探子就藏在身边。

官轿的帘幔微微晃动,却并未掀开。里面传出一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情况属实?”

“回大人,线报确凿!为保城内万千黎庶与大人安危,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望大人体谅!”

“难道我和随行的人也是探子?”

“末将万万不敢,只是……济州城万一出了事,末将是要掉脑袋的。”

轿内沉默了片刻。风掠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更添几分紧张。

正在此时,陈秉正从街道另一头疾驰而来,飞身下马,“恩师!”

冯大人挑开帘子,“秉正?”

“昨晚实在招待不周,秉正内心有愧。今日正是天要留客,让学生准备几桌酒席……”

冯大人在陈秉正脸上扫了两眼,看他表情如常,“酒席倒不必了,你就陪我下几盘棋就好。”

“谢恩师赏光。”

冯大人点点头,冲着一身铠甲的陈秉玉说道:“倭寇要速查,勿扰民过甚。”

“得令!”

陈秉玉抱拳领命,转身隐没在城垛之后。

第176章 上岛 雨声渐密,檐角垂下的水帘将外界……

雨声渐密, 檐角垂下的水帘将外界完全隔开。厅里一片寂静,只余下冯大人在棋枰上落子的声音。

“秉正,我记得你的棋力不止于此。当年同时与三人对弈, 尚可落子如飞,无一败绩。只怕你是新婚燕尔, 没了心思吧。”

“那是学生年少轻狂,不知道慎勿轻速的道理。行棋一味求快, 必然导致考虑不周, 容易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陈秉正手指间的一颗黑子迟迟未落。

冯大人微笑道:“秉正,世事如棋局局新,你也不再是鲁莽少年。今日你来找我,定是有话要对我说。”

“学生在恩师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无可遁形。”

“若还是论证江南的案子,那就算了。”冯大人看了一眼棋盘, “入界宜缓。徐徐图之,不求一击而得逞。”

“学生明白。”陈秉正面露为难之色, “只是代岳父大人转达……”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位岳父大人是什么来路?”冯大人挑了一下眉毛。

“不瞒您说,我也是今日清晨,刚刚得知。”

“他如今在哪儿?”

陈秉正警惕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摇摇头,“他飘然进府, 跟我说了一番话,便匆匆走了。学生惊骇之下, 也没有追。”

冯大人苦笑道,“罢了,追也无用。你的新婚夫人呢?”

“她还在府中, 满心喜悦地准备回门的礼物。”陈秉正顿了顿,“她是个天真纯善之人,岳父将她养得很好,叮嘱我一定要瞒着她。岳父最后说道,有几句话想托我带给恩师。”

“哦?为什么他不亲自来找我?”

“他说自己与恩师您过往素不相识,即使贸然求见,也无法互信。行胜于言,他愿意交给恩师一件天大的功劳,换取一样东西。”

“什么?”

“他说,虽然地位之别如云泥,但同样是父亲,疼爱女儿的心思是共通的。为此,他不惜以命相搏,只求女儿这辈子能畅情肆意地活着,不被卷入争斗之中。等您看到那大功劳的时候,就知道了。”

冯大人的脸色略变了一下,“说下去。”

与此同时,一座岛屿被笼罩在黄昏的金红色光晕里,咸涩的海风一阵阵掠过嶙峋的礁石。

岸边停了一艘大船。码头旁边,修了一条简易的木栈道,此刻正在暮色中吱呀作响。一群赤着上身的力工正在抬着箱子,艰难地向上攀行。

“快些!潮水就要上来了!”

一个监工立在坡顶厉声催促,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响声。

木箱用粗麻绳捆扎着,看样子格外沉重。

栈道的尽头,一座废弃的仓房出现在树林深处。仓房内部弥漫着陈年霉味与海盐的气息,斑驳的石墙上爬满了潮湿的苔藓。

一个力工撑不住了,箱子从他手中落下去,侧翻在地。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力工赶忙上前,将箱子扶正过来,“轻拿轻放,不能压着。”

“什么稀罕物,沉得要命。”有人嘟囔道。

“嘘——被人听见,不要命了。”

监工站在门口清点数目,侧影被暮色拉得很长。“五十二箱货。”

“没错。”力工头目点头哈腰地说道。

他从监工手里接过银票,随即将手一挥,“快走快走。”

力工们垂着头,闷闷地离开了。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力工用手按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轻轻在侧面敲了两下。

很快,里头也传来两声回应,声音清晰。

头目喝道,“磨磨唧唧的样子,再不走就扔你在这里,年纪大了就是不好用,下回不带你了。”

“哦。”力工抬头,“我耳背,没听见么。”

远处传来锚链升起的哐当声。力工走到仓房门口,回头望了望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又瞥向密林深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眼神复杂。

脚步声渐远,仓门被重重地合上。

仓房陷入死寂,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就在这时,最角落的木箱传来细微的响动。箱盖被缓缓顶起一道缝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过警觉的光。接着,箱盖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坐起,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他动作轻捷地跨出箱子,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仓房中,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他走向墙边,从缝隙间望向仓外,暮色四合。

他走入树林,借着黄昏最后的一丝光线俯瞰全岛。这里是高处,脚下的海湾里,就是倭寇盘踞的巢穴。

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歪歪扭扭地趴在滩涂与林地交界处。上百座棚子,都是用岛上砍伐的树木胡乱搭成,顶上铺着厚厚的草叶。夕阳下,能看见炊烟从那些棚屋间袅袅升起。

大多数炊烟,都是从棚区中央、地势低洼处升起的。那里棚屋最密,烟雾也最浓,灰白一片。那是喽啰们聚集的地方,人声隐约可闻,混杂着锅碗碰撞的响动。但他的视线,最终越过那片喧闹,落在了棚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稍大些的棚子,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褐色岩石,用粗大的圆木修成,棚子前方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这位置选得刁钻,既可俯瞰整个营地的动静,又易守难攻,远离中心的嘈杂。

那个棚子里也有烟,它升起得比别处稍晚一些,颜色也更淡,青白一线,笔直而沉稳。他眼神一凛。木材干燥,燃烧充分,烟才会是这种颜色。这证明那棚子里用的柴火,是经过精心挑选和晾晒的,绝非随手捡来的湿枝烂叶。

他微微眯起眼睛,将那个背靠岩石的棚子,以及它周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方位,都牢牢刻进心里。

海岛的夜来得快,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墨色吞噬。他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掏出了一块大饼。很干很硬,但他很痛快地将它嚼碎,吞了下去。

“凤君,她在做什么?明日回门的时候,她就会发现……”林东华摇了摇头,将一切杂念都从脑中赶走。此时此刻,绝不能有半分私心杂念。今晚,死亡才是唯一的终局。

忽然,他听见树林中有了细碎动静,似乎有几个人正在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他身形一闪,纵身上树。

“一、二、三。有三个人,都有武功。”林东华正屏住呼吸,忽然他认出了那冲在前头的身影,竟然是凤君。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怎么会?”

没错了,他眨了眨眼睛,左右两边,一个是陈秉文,一个是宁七,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万一被倭寇发现……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下树的瞬间,下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求救:“救命,有蛇,我被咬了……”凤君半蹲在地上,表情扭曲,手紧紧地捂着脚踝。

林东华的心猛地一揪。

宁七显然慌了神,“师姐,那怎么办?咱们回不去了,没药……”

“放血,快放血。”陈秉文抽出匕首,往凤君的腿上刺去。

一个身影飞身而下,将匕首瞬间踢到一边。林东华快步上前,“混账,先把蛇抓住。我来看看伤势。”

就在他触碰到凤君小腿的瞬间,她猛地翻身,动作矫健得不可思议,一双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爹,我找到你了。”

陈秉文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师姐,你这招真好使。”

林东华脸色铁青,压着声音,“都给我走。”

她拧着脖子,“我不。”

“听话。”

“我是你爹。”

“当爹了不起啊。江湖上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玩命的事你非要自己去,还要瞒得滴水不漏,等我过两天发现你人不见了,哭丧着脸给你收尸……这俩是你徒弟,也得磕头守孝。”

林东华忽然上前一步,将那只哨子从林凤君衣服中捞了出来,“知道这哨子是怎么回事吗?你娘当年做出来的。她的意思是,万一有追兵,不必救她,两个之中活一个,比同归于尽要好得多。”

“可是你做不到,对吗?”她怔怔地摸索着那只骨头做的哨子,每一个孔隙都被岁月磨得光润无比。她抬起头和父亲对视,“爹,你小瞧了我。我是你一招一式教出来的,你愿意为大义舍去性命,我也能。”

林东华一声不吭。

“两个肩膀比一个宽,千人之力大如山。爹,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把来的船凿沉了,没打算活着回去。”

林东华看着女儿,眼神恍惚,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疼惜。半晌他才点头,“好。”

他指了指下面的海湾,“咱们今晚就是要斩杀倭寇头目。你先告诉我,他的巢穴在哪里?”

几个人认真地观察着。棚子里透出一些微弱的光线,几列倭寇穿着铠甲,正在沿着外围来回巡视。

林凤君观察了一会,伸手指去,“是那里。”

“为什么?”

“那片空地边缘,丢着几个空了的酒瓮,样式是江南酒家酿的那种,不是粗糙土罐。巡逻的人经过那边,会刻意将脚步放整齐些。衙役们也是这样干的。”

林东华忽然觉得心中安慰,“凤君,你更聪明了。”

他拉着她走到一边,“秉正知道吗?”

“知道。”凤君点点头,“他在家等我们。”

林东华心中一酸,“我……”

“不许说奇怪的话。实话告诉你,来的船就停在旁边的小岛上,我们游过来的。”

“你……”

“反正都是说谎骗人。”她笑了笑,“爹,我外公以前真是个大官啊。”

“特别大的官儿。除了皇帝,就属他最大。”

“那有什么用呢,死了就是死了。你可得好好活着。”

第177章 枭首 黑暗中,沙滩上只剩了几个人弯着……

黑暗中, 沙滩上只剩了几个人弯着腰的身影。林东华和宁七合力,将一只小船拖到礁石旁边的僻静处,用绳子牢牢系住。

陈秉文弯腰奋力挖坑, “师父,太黑了, 我这里有火折子……”

林凤君迅速给了他胳膊一拳,“不能动火, 傻子, 鞭炮你没玩过啊,小心把你炸得肠穿肚烂。”

陈秉文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娘从来不叫我玩烟火和花炮。”

林凤君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她望了一眼远处仅剩的几盏灯火,“你在这里守着船。”

“我不。”陈秉文的声音有点抖, “师姐,我一点也不害怕。”

林东华拍拍他的肩膀, “守船的人也很重要。从动手开始,你在这里等半个时辰,万一等不到,你就自己走,不要回头。”

“我要跟倭寇拼命。”

“走镖不是单打独斗,打仗更不是。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 少了谁,就可能全军覆没。宁七个子矮一些, 又灵活,适合在外围捣乱。”

“我不比他矮。”宁七踮起脚尖。

“乖徒弟,听师父的话。先挖坑, 动静小一点儿。”林东华的声音已经哑了,“记住埋雷的诀窍,以石满覆,更覆以沙,令与地平。”

周围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陈秉文用手小心翼翼地刨开细沙;宁七托着一个铁疙瘩,手臂微微颤抖。

沙坑挖成,林东华将那铁疙瘩缓缓放入,用周围的沙土细细覆盖抹平,用一把枯涩的海草盖住。

“真能响吗?别是个哑炮吧。”宁七忍不住低声问。

“呸呸呸,你这丧气鬼。”陈秉文吐了口唾沫。

林东华没抬头,继续调整着引线。“它要是不响,”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咱们就得全变成鬼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隐隐有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这里是海岛,潮水的方向会变,倭寇比我们更熟悉。敌在明我在暗,只能将眼睛看到的一草一木记清楚。争取一击即中,如若不成,就往后退。剩下的路,看天意了。”

“爹,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惩恶锄奸,老天爷都会帮咱们的。”林凤君握紧拳头。

林东华从腰间将冯家护院送的那柄匕首递给宁七:“你手快,拿着防身。”

“多谢师父。”

林东华看着头顶的一轮满月,海天一色,波光粼粼。“咱们动手吧。”

林凤君从陈秉文怀中掏出钱袋,“还得用它开路。”

四个倭寇一队,正在外围巡逻。其中一个忽然发现脚下有亮闪闪的东西,几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倭话,听不出什么意思,但表情很兴奋,搓着那小块碎银子。

走了一阵,又是一块。

不知不觉地间,他们已经进入了僻静的区域。

一声极轻微的震响,林凤君的袖箭已经飞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影。一个倭寇的喉咙上蓦地多出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几乎在同一瞬间,宁七也动了。在另一个倭寇惊骇回头,嘴巴刚刚张开的刹那,他用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其下颌。那哨兵连呜咽都未能发出,便软软瘫倒。林东华出手如电,已经将剩下两个拧断了脖子。

他们将倭寇的尸体藏好,换了盔甲,抓起地上的泥土,用力抹在脸上。林凤君只觉得心砰砰乱跳,简直压不住,只得低声笑道:“宁七,你最像了。”

一行三人低着头,模仿着略显拖沓的步伐,朝着那棚子走去。

还有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营门的哨兵叫了,是倭话,大概是问他们是什么人。

“叽里咕噜咔咔搭。”宁七大声回应,“咔咔齐齐!”

哨兵呆了一瞬,就在这刹那,林东华打了个手势,凤君的腰刀一闪,哨兵应声而倒。几乎同时,宁七如鬼魅般掠出,另一个哨兵捂着喉咙倒下。林家父女俩如离弦之箭射入大营。

杂乱的惊呼和倭话嘶吼瞬间响起来。两侧营帐如同被捣毁的蚁穴,涌出无数衣衫不整、手持倭刀或长枪的倭寇。

“挡我者死!”

林凤君让过一柄直劈而来的倭刀,左手刀顺势贴着刀身下滑,直直地削向对方手指。那倭寇惨叫缩手,她的刀已如闪电般抹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雨。

林东华护在女儿左翼,他侧身、拧腰,双刀交错,架住侧面刺来的两柄长枪,火星迸射。脚下一蹬,身体借力旋转,刀随身走,将两人开膛破肚。

宁七后撤了几步,专攻倭寇的下三路。他贴地翻滚,短刃如风,直直地刺向敌人的脚踝,所到之处只有利刃割开皮肉、切断筋腱的“嗤嗤”声,以及随之响起的凄厉惨嚎。他打了一会,却并没有随着林家父女进攻,而是且战且退,几乎踉跄地向外逃去。

一群倭寇见他要走,立即紧咬着不放。宁七的步伐渐渐虚浮,仿佛马上就要力竭倒地。正当此时,他像是绊到树根,向前扑倒。倭寇们嗜血地蜂拥而上,却见他翻身扬手,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疙瘩划过弧线,不偏不倚掉入人群。

“轰——”沉闷的爆裂,伴随着刺目白光与呛人硝烟。

血肉和内脏一起泼洒而出,将宁七浇了个满头满脸。他虽生来胆大,也被这残酷的景象吓得呆了。

“乖乖,这石头可真凶啊。”

与此同时,林家父女已经看见了那面将领的旗帜,倭寇首领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一个身着猩红阵羽织的倭寇走了出来。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异常沉稳,手中拿着铜柄漆鞘腰刀,一望就知道是上品。他身后,八名眼神精悍的精锐武士一字排开,如同铜墙铁壁。

“自寻死路。”头目的汉语生硬刺耳,目光如冰冷的铁钉,钉在林东华脸上。

林东华沉默着,但他的脚步更快,直直撞向倭寇武士的阵型。两名武士举刀交叉格挡,企图硬撼。

“当!”

武器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名武士虎口迸裂,阵型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林凤君再不犹豫,她从那缺口之间飞身上前,挥刀砍向倭寇首领的脚踝和小腿。

这一下变起肘腋,快如闪电。对方竟不低头,只是手腕一翻,腰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劈,这一刀后发先至,眼看就要将凤君从中劈开!

千钧一发之际,林凤君往后纵身,躲过了这势若雷霆的下劈。

“女人?”首领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林凤君站定了,仍旧比着起手式,“一群倭贼,也敢在你姑奶奶面前放肆!”

首领眼中首次闪过真正的讶异,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有意思!”

他手腕一震,刀光爆散,劈、砍、刺、撩、削——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林凤君周身要害。

林凤君将腰刀舞得密不透风,脚下步法变幻,避开正面锋芒,只从侧面突击。

另一边,林东华与剩下的精锐武士缠斗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只听见外面又是“轰轰”几声巨响,伴随着倭寇的惨叫声。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林凤君后撤一步,高声叫道:“大军杀上来了,你们这群倭狗,睁开狗眼看清楚,不赶紧跪下磕头,还敢在这儿舞刀弄枪?”

那首领显然懂一些汉语,他的神情略有些犹疑,动作却更加大开大合,要在瞬间取她性命。

“就是现在,不能再拖了。”林凤君心念电转,故意在格挡一记直刺时,左肩微微向后一缩,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那首领久经战阵,眼光毒辣,眼中凶光一闪,手中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取林凤君心窝。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精气神,可谓志在必得!

眼看刀已经刺到前胸,林凤君眼中猛地爆射出决绝的光芒,她不闪不避,用刀身侧面硬生生贴住刺过来的刀脊,让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原本对准心脏的刀尖,擦着肋骨刺入了她的左胸上方,鲜血立时飙出。

就在这个瞬间,林凤君抬起右手,借着对方全力前刺、中门大开的机会,放出了一支袖箭,直奔那首领毫无防护的脖颈!

他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林凤君竟如此悍不畏死。他的刀还在林凤君胸前插着,回刀格挡已绝无可能,他只能凭借本能竭力向后仰头、侧身。

“嗤啦!”

冰冷的箭簇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如瀑布般涌出!

两个人都晃了晃,凤君向下一栽,沉重地跌落在地上。那首领已是杀红了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刀向她头顶劈落。

“凤君!”林东华见势不妙,踹开他眼前的一个武士,向她直奔而来。

可是还是晚了一点。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间隙,忽然有个人从后方扑出,用身体将林凤君重重撞开。

竟然是陈秉文。沉重的刀锋砍进他肩胛,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血喷出来,溅了林凤君一头一脸。

变故陡生,趁那首领呆滞的一瞬间,林凤君左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将自己的全部力量灌注于腰刀之上,自下而上出击,刀刃深深刺入了首领的心脏!

“嗬……嗬……”

倭寇首领的动作彻底僵住,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颤动的刀柄,再看向林凤君因失血而苍白,却仍旧无比坚毅的脸。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第178章 舢板 时间仿佛停滞了。离首领最近的倭……

时间仿佛停滞了。离首领最近的倭寇猛地后退, 草鞋踩进血洼,溅起暗红的浆液。

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势,因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而停顿了刹那, 恐惧、震惊和犹豫让人群变得寂静无声。他们的刀仍旧握在手中,但谁也不敢再上前。

林东华飞身挡在女儿身前, 沉默地和人群对峙。

林凤君懒得理自己的伤势,她仓惶地跪倒在地, 将陈秉文半抱半拖起来。他手长脚长, 抱着十分费力。血顺着他的手臂汩汩而下,和倭寇首领的血混成一滩,分不清是谁的。

“你可真重啊。”

失血让他的嘴唇又干燥又苍白,可是他还是扯出来一抹笑,混不吝地说道:“师姐,这次我没拖后腿吧, 以后谁也不能……”

“没有没有。”林凤君心中酸痛,咬着牙道, “你就是那白袍小将赵云赵子龙,能杀个七进七出。”

“赵子龙,很英俊吧。”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武功套路都已忘却,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走, 我带你回家去。”

“我来。”林东华反手一捞,将软倒下去的陈秉文扶到自己后背上, “我是你师父。”

“嗯。”陈秉文吁出一口气,将脸贴在师父背上,“真疼啊。”

离得最近的倭寇举着刀怪叫着扑来。林凤君不闪不避, 刀光横向掠出,立即将他持刀的手臂齐肩卸下。惨叫声未落,她已如猎豹一般,从空挡中生生撞了出去。

更多的倭寇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涌上。林东华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背着陈秉文不停地闪避。

林凤君冲在最前面,一路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和敌人的惨嚎,她不像是在挥刀,更像是在用一柄烧红的铁犁头,在倭寇的血肉中生生犁出一条生路。

忽然间“轰”地一声,外面又一枚石雷爆炸了。大概是烧着了一片相连的草棚,火光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攒动的火苗。有人倒抽冷气,喉咙里发出被扼住似的咯咯声。不知是谁先转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被风吹倒的麦浪,倭寇们仓皇向后涌去。

算一算数量,宁七的石雷已经用完了。她和父亲对视一眼,得趁着这个机会逃脱。

父女两个快步冲出大门,外面已经是尸山血海。宁七靠在一个翻倒的酒缸上,一头一脸都是血,简直是阎王殿来的凶神模样。他作势从里面取出石雷,“怕虎不上山,怕龙不下滩,有种的放马过来,老子正缺肉饼吃!”

倭寇们四处奔逃,林凤君却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她高叫一声,“扯乎!”

宁七迅速跟了上来。

在一片混乱中,身后的喊杀声迅速变得模糊。他们一行人猛然扎进树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插海边藏小船的地方。

枝条纷乱地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们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树枝发出噼啪碎裂的脆响。透过交错枝干的缝隙,林凤君瞧见那片棚子正被橘红色的火舌吞噬。浓烟滚滚而上,像一条狰狞的黑龙直直地窜上天空。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清晰可闻,偶尔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沉闷声音。

忽然她瞧见一星亮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爆开,瞬间化作五彩的烟。她心中骤然一惊,这信号她认识,难道这里有清河帮的人?

林东华也瞧见了,愣了一下,“凤君,咱们快些离开,有蹊跷。”

海岸四下无人,宁七松了口气,拨开一丛灌木,“就在这。”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脚下的浅滩空荡荡的。只有海浪一遍遍扑上来,舔舐着几道被拖拽过的、凌乱而新鲜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深色的海水里。

“不对,完全不对。明明……”宁七不死心地冲上前,在退下去的海水里徒劳地摸索,仿佛那船只是隐形了。

林凤君猛地回头,瞳孔里映出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的树林,恐惧渐渐爬上她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行人面面相觑。

“有人刚刚将这艘船放走了。”林凤君腿上一软,沉重地坐在沙滩上。

陈秉文的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他挣扎着叫道:“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我没听师父的话,守好船……”

“不是你的错。“林东华将他放倒,抖着手撕开他染血的衣衫,伤口深可见骨。林东华立即出手封了他两处穴道,“秉文,撑住,你是我的得意大弟子。”

“我就是个蠢货。”

“我手下没有蠢货。”

林凤君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捂住胸膛,左胸和颈侧的伤口中,鲜血已经涌出,染红了前襟。她自己处理了一番,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没事,刀插得不深。”

林东华胳膊上有几处轻伤,是刀划的。唯有宁七伤势最轻,但也浑身浴血,大概是敌人的血肉。

他抱住陈秉文,两眼含泪,“师兄——”

“我还没死呢,你嚎叫什么,不够丧气的。”陈秉文瞥了他一眼。

林东华盯着那片密林,里面有人举着火把穿行呼喝,像是来找他们的。“嘘。”

“要不要躲一把?”林凤君紧张起来。

“咱们就在这里等。”父亲神色坚毅,“没有路可走了。”

林凤君死死盯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逼近。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整装的盔甲,步履整齐。

宁七抱着秉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倭寇们已经看见了他们的动作。像是野兽嗅到了猎物的软弱。他们不再隐蔽,成扇形散开,踩着潮湿的沙滩缓缓围拢,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刀尖在月亮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他们越来越近,林凤君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残忍的笑意。

叽里咕噜的倭话响了,宁七提着嗓子打断了他们:“屎壳郎插鸡毛,你们在老子面前算个什么鸟……”

林凤君的手攥紧了一把沙子。

就在最前排的倭寇踏上一片看似平整的沙地时,林东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趴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数百只野兽同时在咆哮。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碎铁、沙石、残肢断臂被狂暴的气浪抛向空中。

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引线被接连触发。咸腥的海风里,立刻掺进了皮肉焦糊和硝烟的刺鼻气味。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动了林凤君染血的发梢。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任由沙粒从指缝流走。

林东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炼狱景象。原本这是为撤离准备的。可是,身后便是大海,手中再没有别的武器了。

陈秉文擦了擦眼睛:“师姐,几个人拼了一百个有余,也算痛快。等到了地下见阎王,腰杆子也是直的。跟……大伙死在一处,我甘心情愿。”

“瞎说什么。”林凤君作势要打他。她忽然想起陈秉正,他的样子,他含笑的神情,眉毛有点粗,嘴唇也薄,耳边有个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全看不出来,她亲手拂过,刚刚才发现的……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从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她缓缓站直了,眼睛重新亮起来,亮得惊人。“我不做寡妇,也不能让秉正做寡夫。”

“那叫鳏夫。”陈秉文纠正道。

“倭寇们有船,咱们去抢一艘船。或者……这里这么一大片树林,搞几根木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她低声说道。

“对!”宁七咬着牙,“咱们一定能回家去。”

林东华忽然说道:“看东边。”

海与天在破晓前,交融成一片深邃的铅灰色天际线。那里仿佛被一支无形的画笔渲染出一抹浅紫色的光晕。

紧接着,云彩的边缘被镶上了金红色的滚边,随即迅速晕染开去,将整片天空化作一幅瑰丽无比的织锦。

一道强烈的光线刺破云霞。墨蓝色的海面被彻底唤醒,每一道波纹都成了反射这璀璨光辉的鳞片,闪耀着光辉。

“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陈秉文喃喃道。

“真漂亮。”林凤君说道。

“乖乖隆地咚。”宁七说道。

太阳坚定地跃出了海面,温暖的光芒瞬间洒满天地。

“爹,咱们找木头做筏子……”

“应该不用了。”

林东华指向远方,海天相接处,悄然地浮现了一个小黑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那黑点从模糊变为清晰,是一艘小舢板,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我想,是你方大伯来救我们了。”

舢板越来越近,能看清它破旧的轮廓。方铁匠站在船头,双臂抡圆了,像是平时在打铁一样,将船桨不断地用力插入水中。

林凤君心情激荡起来,“爹,方大伯是不是多年前来到济州……”

“是。他将那本书从西北带回来,送给了秉正的母亲。”

方铁匠招一招手,没有废话,“赶快给我上船。”

一炷香工夫之后,宁七已经接替了他船夫的位置。这舢板极小,只能容纳两三个人,此刻被他们一行人撑得满满当当,吃水极深,所有人都扭着身体。宁七划得极为艰难,林东华从怀里掏出大饼递给他。

方铁匠拍一拍林东华的肩膀:“我还是舍不下你,总想着要回来瞧一眼,万一……幸亏我侄女孝顺又能干。”

“我有福气。”林东华压着声音道,“那两箱……”

“还在货船上藏着,来不及管了。”方铁匠叹了口气,“都是身外之物。”

“嗯。”林东华抬头看向天空,云彩已经散了,皓日当空。他脱下外袍,搭在陈秉文头上。

“师父,我……我不冷。”

林东华笑着摇了摇头:“所有人用衣服罩住头脸,不能晒伤。”

忽然一片奇异的阴影掠过舢板,竟是一群飞过的鸟儿填满。它们像一片流动的云。扑啦啦的振翅声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呜呜声。两只鹦鹉飞在鸟群的中间,羽毛绚烂夺目——

作者有话说:“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 韩偓(唐)

第179章 船上 七珍与八宝在空中盘旋数圈,最终……

七珍与八宝在空中盘旋数圈, 最终稳稳地落在林凤君伸出的手臂上,爪尖轻扣。

八宝点一点头,用清亮的声音叫道:“找到娘子。”

林凤君被它逗得笑了, 牵扯到伤口,疼得一咧嘴, “我在这儿呢。”

“嘎。找到娘子。”

“他是不是来接我们了?”

“嘎。”

“去告诉秉正,我没事。大家……都平安。”她对着七珍低声嘱咐。

两只鹦鹉振翅而去, 融入天空中的鸟群。

林凤君这才松了口气,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用手背擦了擦,轻微地转了一下身体,试图让陈秉文靠得更舒服些。

陈秉文咬着牙,不断嘶嘶吸气。她在他耳边轻语:“秉文,坚持住,我们就快回家了。”

“好……”陈秉文闭着眼睛直哼哼。

林凤君忽然瞧见陈秉文的前襟全湿透了, 心中一震,“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她惊慌地看向父亲,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凤君,那不是他的血。”

林凤君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低头,顺着父亲惊恐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红正在迅速洇开。直到这时,林凤君才清晰地感知到, 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一股被撕裂的钝痛正缓缓蔓延开来。她反手一摸, 触手一片黏腻。

“别怕。”陈秉文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爬了起来,手足无措,只得按住她的手。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顺着她的胳膊内侧滑落,凝成一股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船舱底板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宁七也慌了,“师父……怎么办?”

小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侧翻。林东华飞快地从衣襟上扯下一条,给她紧紧地包扎住,“凤君,不要说话,不要动。宁七,你继续划船,越快越好。”

宁七嗯了一声,手上在拼命加快。

“爹,我没事。”她习惯性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却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似乎又不太疼了,只是觉得有点累,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身上像蒙住了一层湿透的棉被,裹住了四肢百骸,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视线开始变得古怪。视野边缘开始抖动,眼前是爹的脸,可是分裂成两三个重叠的虚影,怎么也瞧不真切。她眨了眨眼,向远处望去,努力想驱散这恼人的晕眩。

那里竟出现了一片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斑。那轮廓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摇曳的视线中渐渐清晰。那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船。船体破开平静的江面,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他们这艘飘摇中的小船驶来。

“爹,秉正来了。咱们有救了。”她喃喃道。

“乖。”林东华握住她的手,脸色铁青。

那船头挂着“义薄云天”的旗子,不是官船,是一艘清河帮的船,足足有三层高,在它面前,这只舢板像是随波逐流的一片落叶。

林东华将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宁七和方铁匠联手将船桨划得飞快,想逃离它,但……还远远不够。

陈秉文挣扎着挺起胸膛,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看来横竖要跟他们拼了,师父,一命换一命,我争取……”

“你闭嘴。”林东华沉静地望着这一船人,他咬着牙道:“老方,你带着宁七跳船。我、凤君还有秉文留下。”

宁七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说道:“师父,我怎么能撇下你,天打雷劈。”

“打不过就逃,不丢人,雷公看得明白。”林东华轻描淡写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只有你俩没受伤,老方身体强壮,你年轻,一起出去找援兵,尚有一线生机。”

“不行不行。”宁七惶恐地摇头,“他俩有伤……”

“那你就更应该走了。”林东华伸手将凤君脖子里的哨子取下,郑重地挂到宁七胸前,又看向方铁匠,“老方,带好他。”

方铁匠并不推辞,“我会。”

就在这个瞬间,清河帮的船凭借庞大的体量,船头转向,在江心划出巨大的弧线。众人瞧得明白,他们是蓄意用船体挤压江水,造出波涛。

一道一人多高的水墙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向这叶扁舟,接着又是一道。

船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冰冷的江水无孔不入,舱底进的水已没过了脚踝。

在下一道水墙到来之前,林东华猛地一推,将方铁匠和宁七同时推入江心!

冰冷的江水瞬间裹住了两个人,林东华紧张地望着水面,片刻后,他瞧见宁七拼命踩水,在浑浊的浪涛间冒出了头,似乎还在犹豫。

四目交汇,他摆了摆手,宁七像是看懂了,随即摆动双臂游动,和方铁匠汇合后,越走越远,转眼间化作江面上的两个小黑点。

小船上,压力骤然一轻。林凤君在剧烈摇晃之下张开嘴,一缕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陈秉文替她擦干净。他脸色苍白,但没有惧色,“师父,你说怎样就怎样。”

林东华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更深了。大船已经逼近,他看清了甲板上何长青的脸,冷漠而决绝。

“嗤啦”一声,林东华从自己湿透的衣衫下摆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这根白色的布条被高高举起,用力地摇晃着。

江天浩渺,烟波无际。一艘舰船正破开浑浊的江水,在宽阔的江面上划开一道白浪。甲板上兵戈林立,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船首处,陈秉玉按剑而立。陈秉正紧握一柄镶银西洋望远镜。镜筒缓缓移动,扫过茫茫江面的每一处涟漪,官袍下摆被江风卷起,猎猎作响。

“可有发现?”陈秉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秉正放下望远镜,眼中密布血丝。他沉默摇头,喉结轻轻滚动。

陈秉玉回首吩咐亲兵:“将斗篷拿过来。”

话音未落,一群鸟儿突然从江面上掠过。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冲破鸟群,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而来,稳稳落在陈秉正肩头。

“找到娘子!”七珍急促地叫道。

“嘎。”八宝扑打着翅膀应和。

陈秉正浑身剧震,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当真?”

“大家都平安。”七珍清脆地重复。

“平安……平安就好。”陈秉正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快,快将我带的点心热一热,烤得焦一点,烧一壶热水……”

陈秉玉朗声笑了:“我就说弟妹和秉文吉人天相!传令,全速前进!”

舰船向着更宽的江面驶去。陈秉正披着斗篷,仍然拿着那柄望远镜,不敢放过一丝一毫。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江风的呼啸,如利刃划破绸缎。

陈秉正心中一颤,透过望远镜看过去,在粼粼波光间,他的视线死死锁住两个随波起伏的黑点。

“是凤君?”兄弟二人同时变色。

哨声越发清晰急促。透过晃动的视野,他看清了宁七苍白的脸,哨子正紧贴在他唇间,另一人正奋力挥舞着手臂。

不是凤君,凤君一定出事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梁。陈秉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镜筒上的银饰深深嵌进掌心。

官船放下了绳索。

与此同时,清河帮的大船上,林东华被反剪双臂,戴上了镣铐。两名黑色短打扮的镖师死死压着他的肩膀,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腿弯,迫使他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半跪在冰冷的船板上。

他身上全是血污,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杂乱的脚步声又传过来,林凤君和陈秉文被人粗暴地拖着,像扔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他身旁。

十几个帮众围着他们。林凤君靠着船舷剧烈地喘息,更多的血沫呛咳出来,溅湿了前襟。陈秉文痛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破了。他开口道:“你们是想要钱?我家里有。”

何长青坐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脊背不再笔直,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两盏熬干了的油灯,浑浊而黯淡。“不要钱,我要命。”

“你先杀了我,别动我师姐跟师父。不过我告诉你,我家是济州将军府,我哥……”

何长青摇摇头,“老常,让他闭嘴。”

背后的人出手很重,瞬间点了陈秉文的哑穴,他栽倒在甲板上。

“林……镖师。”何长青缓慢地眨着眼睛,眼窝深陷,仿佛不知道怎么称呼似的。

“何帮主,我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她受了伤,需要请大夫。”林东华哀求道,“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吗?”何长青语气冰冷。

林东华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我求你救一救凤君。”

林凤君的眼泪瞬间流下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人按了下去,“爹,你起来,咱们不求他……要死便死。”

“凤君是你看着长大的,她还年轻。当年……”

“当年我跟你曾经兄弟相称,一起搭班走了八年的镖。说一声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也不为过。甚至有了发财的机会,你还让给我……”何长青喃喃道,脸色渐渐扭曲,“这许多年了,我一直想不通,你当时为什么让给我呢?”

林东华默然地看着他。

“要是我不去领这功劳……”他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江面,深沉地吐出一口气,“该多好啊。你是不是知道,天上没有掉金子的好事,功名富贵背后……”

林凤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木板上溅开一片刺眼的红色。她整个人软瘫在地。

“求你先给凤君一些伤药,我知道你有金疮药。”林东华叫道。

何长青将眼神转到他脸上,冷笑了一声,“我有啊,一口价,一根手指一颗药。”他从怀中掏出一颗丸药,用下巴示意,常镖师走上前拔刀出鞘,刀刃闪着光。

“剁你一根手指,我便给她一颗。活不活看她的命。”

林东华看了女儿一眼,毫不犹豫地张开十指,“哪一根都可以,你先救她。”

何长青一挥手,常镖师提起刀,向着林东华的右手拇指斩落。

林东华闭上了眼睛,手上并没有动。

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忽然一柄长剑从半空中刺出,刀刃与剑身猛烈交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常镖师只觉得手腕一麻,剑上传来一股力量,刀身不由自主地被荡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众人都惊得呆了,定睛看去,竟是一个年轻的镖师。常镖师叫道:“江原,你是不是找死?”

江原上前一步,拱手道,“帮主,按江湖规矩,同行有难,须尽力相助。若咱们以医药要挟,只怕坏了本帮的名声。”

常镖师冷笑道,“江原,你一个小小的二等镖师,才走过几趟镖,竟在这跟我讲起规矩来了。今日我便告诉你,在清河帮,帮主的话就是规矩。”

江原将声音放低了些:“帮主,这女子身负重伤,他父亲又舍命相求,坐实了咱们以多欺少,以男欺女,传到外面叫人笑话。”

常镖师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抽他耳光。江原脚下一动,堪堪闪过。他并不退缩,大声道:“帮主,我是忠言逆耳。咱们行走江湖,处处要结善缘,尤其是不惹官员。”他指着还在挣扎的陈秉文,“刚才这个年轻的镖师说了,他们是济州将军府的人。后续将军府必然会百倍千倍报复回来。兄弟们也都有妻儿老小,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这话一出,十几个镖师心中戚戚焉,竟情不自禁地齐齐后退。

何长青站起身来,又惊又怒,“江原,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江原道:“属下决计不敢,只是我初入行的时候,帮主教训我,走镖要三分武艺,七分眼力,和气生财,平安是福。黑白两道万一谈不拢,货可以给他们,人得全须全尾地回去。我娘听了这一句,感激涕零,说您爱惜镖师的性命,让我这一辈子都要好好跟着您做事。帮主,咱们犯不着为了这一时之气,断了兄弟们的前程,将家眷们丢进水深火热之中……”

何长青眼见他周围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更是火冒三丈,高声叫道:“好一张伶牙俐齿,你们怕溅血是吧?没出息的一群废物。”

他走到林东华旁边,掏出一把匕首,又向着林东华的手指剁下去。不料那按着林东华的两个人听江原一番鼓动,早就心中犯了嘀咕,手上便有意松了。林东华敏锐地觉察出来,身子发力挺起,向后一纵,何长青便刺了个空。

就在此刻,林东华手腕翻转,锁链哗啦作响,缠上何长青的手臂。他脸色骤变,想抽身已来不及。林东华猛地向侧后方发力,匕首当啷落地,何长青被带得踉跄前扑。

何长青脚下站住了,转过身来,叫道:“都给我上!”

江风将船帆吹得呼呼作响。林东华抢上前去,站在女儿身前保护着,虽然手上还缠着锁链,却有雷霆万钧的气度。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时竟是无人上前。

常镖师率先醒过神来,一把将陈秉文捞起,将刀抵在他的颈侧,“跪下,不然我杀了他!”

空气骤然凝固。

忽然,低沉的擂鼓声贴着水面滚来,一声,两声,像是像夏夜暴雨前的惊雷。巨大的官船稳稳地迫近。破浪的轰隆声,震得人脚底发麻。

距离越来越近,已能清晰看见官船甲板上林立的人影。他们身着统一的铠甲,头戴红缨铁盔。中间一个文官,一个武将,那武将面无表情,弓已满弦,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箭尖精准地指向常镖师。

“将我弟弟放下。”

第180章 内讧 江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向东。两艘大……

江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向东。

两艘大船在江心沉默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秉正已瞥见岳父站在甲板角落,后面僵直地躺着一个人。他心头一紧,拿着那柄望远镜望去, 果然是林凤君,一身是血, 生死不明。他强自镇定片刻,扬声道:“岳父大人, 我娘子境况如何?”

林东华握着女儿的手腕, 只觉得脉搏微弱,像冬夜里即将燃尽的残烛。他焦急万分地回应道,“她伤得很重,需要即刻用金疮药。”

陈秉玉着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吼道, “我是济州守备,虎威将军!挟持我家家眷, 罪加一等。你立时放人,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

他身后的官兵齐齐张弓搭箭,雪亮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凛寒光,一排,两排……尽数指向对面的船。弓弦绷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隔着水面,竟也隐约可闻。

在这般威压之下, 清河帮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投降。反而有几人接连拔刀,将林家父女团团围住。何长青顺势退到人群后面, 脸上浮起一抹扭曲的笑容:“济州军备?好大的官威啊。反正都是死,给我全尸?我如今要这老朽的皮囊,又有何用。一命抵一命,倒也痛快!”

陈秉玉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亡命之徒,冥顽不灵!我数三声,放开他们——一!”

“二”字尚未出口,陈秉正忽然抬手——不是下令进攻,而是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他低声道:“大哥,风高浪急,船只摇晃。你肩膀上有新伤,若不能一箭命中,只怕这帮亡命徒真要拼个鱼死网破。”

陈秉玉眉头紧锁,虽心有不甘,却无从辩驳。他率先将弓弦缓缓垂下,随即向部下投去一道凌厉的目光,挥手示意众人收箭。

陈秉正走到甲板最前方,离对方船只仅数十步之遥。他提了一口气,高声道:“何帮主,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唯独有一样,先要救治我娘子。”

何长青并不答话。陈秉正的声音陡然扬起,语调却更加温和,“我娘子并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各位大概都听说过,我岳父是镖师,我娘子从小习武,与清河帮的各位本就是同行。她对我说起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曾漏了一天,练的是硬桥硬马硬功夫。扎马步,打沙袋,破了结痂还要接着练。等出师走镖,更是一寸一寸用脚底板趟出血路,磨出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只能用猪油裹着疗伤。荒庙住过,通铺睡过,没吃没喝的日子也有过……”

他说得极为恳切,一众镖师无不动容。何长青喝道:“陈大人,这在座的人,哪里没吃过这样的苦。”

“正因为镖师是个苦行当,所以才要同行互相扶助,彼此遮风挡雨。即便是中途不幸殒命,同行也会送他的妻儿回乡,这也是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陈秉正说道,“我娘子是镖师,又是镖师的女儿,跟诸位都是兄弟姐妹相称。今日,便不要说她是官员家眷,只当是同行亲属,手下留情帮上一把,救她一命,我替娘子拜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胸前合抱,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神态极为恭敬。镖师们一个个都怔住了,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向着何长青看去。

何长青看见自己属下的神情,知道若执意不给林凤君伤药,只怕要犯了众怒,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取出两枚黑黝黝的伤药,掷给林东华。

林东华使了一个探云手,将伤药捞入掌心,确认是金疮药无误,才小心掰开一点,想喂入女儿口中。可林凤君唇齿紧闭,已难以下咽。

林东华焦急地环顾四周,无声地求助。江原上前一步,解下腰间水囊,默默递到他手中。

何长青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就着清水,林凤君终于将药咽了下去。陈秉正适时开口:“何帮主大仁大义,秉正佩服。”

何长青沉默片刻,目光如炬:“你能做主?”

“能。”陈秉正答得干脆,“为表诚意,我可到贵帮的船上去谈。”

一旁的陈秉玉脸色骤变,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万万不可!若有埋伏,如何是好?”

“见机行事便是。”陈秉正淡然一笑,“凡是有所求,就有破绽。”

宁七跨步上前,带着哭腔:“先生,我随您同去,我去救师父、师兄、师姐……”

“听话,你就留在这船上。”陈秉正摸一摸宁七的头。

一块狭窄的木板伸过来,横跨在两船之间。陈秉正微微颔首,坦然踏了上去,江风吹起他的衣襟,呼啦啦乱响。

陈秉正径直走到林凤君身前,弯下腰去,是凝神细看她的面色。

“还疼不疼?”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柔软了许多。

她原本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悠长。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娘子,我来接你了。”他低声说道。

林凤君眨了眨眼睛,勉强嗯了一声。

陈秉正点点头,重新站起身,“何帮主。”

“陈大人好胆识。”

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我读了多年书,私以为凡事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商量。贵帮为朝廷做事,我也是为朝廷做事,可谓殊途同归。何必要喊打喊杀,还要牵连女眷。”

何长青叹了一口气,“请大人到舱内商谈。这里风吹日晒,人多口杂……”

陈秉正却朗声道:“不必了,我娘子告诉我,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行事最讲究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

何长青愣了一下,低声道,“这……怕是不方便。若陈大人不放心,我叫常镖师、李镖师在旁边作陪,也好有个见证。”

陈秉正用余光扫过那几个人,知道那是何家的心腹,摇了摇头道:“何帮主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手下镖师上千人,连带水路上的船工纤夫,不下万人。何帮主口中的一句话,便是数万人的衣食所系。既然是要谈大事,便不能只是自己人说了算,还得能摆在台面上,让大家来评评理。”

这话一出口,何长青的脸色变了。这甲板上原有百余人,眼见官船死死逼住不放,心中本就忐忑不安,只怕是何家一意孤行,万一官兵发威将清河帮尽数屠戮,自己便成了冤死鬼,所以一时都嘀咕起来。

何长青见陈秉正全不按常理出牌,又想到此人一贯不合时宜,收买拉拢毫无用处,一时心烦意乱,只得斟酌了词句:“清河帮众为朝廷做事,一向尽心竭力,不管是宫中贵人,还是朝廷大员,颇有些赞誉。”

“秉正知道。贵帮勤勉不辍,恪尽职守,我深深敬佩。有什么需求,只要是天理国法允许,尽管提出,提供方便是我分内之事。”

何长青叹了口气,“很好。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带我岳父、娘子和小弟回济州医治,他日相见,再叙不迟。”陈秉正说完,便要转身。

“慢着。”何长青一摆手,“陈大人,我最喜欢听读书人讲话,其中有一句我觉得很有道理,叫做不为已甚。我这个年纪,讲究饮食有度,点到即止,与陈大人共勉。”

陈秉正的脚步停下了,他笑了一声:“何帮主是提点我,做人做事有分寸,对吧?”

“老朽侥幸多活了三十年,忍不住多嘴。”

陈秉正骤然提高了声音,指着林凤君道,“我娘子身上的伤,是在铜盘岛孤身迎战倭寇时被砍伤的。她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讲道义,重名节。你们是同行,本该同道,如今却对她刀剑相向,这就是你所说的分寸,对吗?”

何长青冷笑道:“事出有因,我手下一艘货船,被人夜半劫去,不知所踪。有人来报信,说正是这几位……”

“倭寇在江南沿海作乱数十年,年年杀伤百姓,掳掠妇女,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所到之处,房屋被烧,田园尽毁。”陈秉正将眼光扫过清河帮众人,“诸位壮士拳脚生风,刀剑鸣鞘,是江湖上的蛟龙猛虎,却甘愿勒索私船,也不肯想一想泣血的江南父老。见苍生倒悬而不援手,岂非辜负了这身筋骨?如此,又怎能称得上武林道义?又有何面目挂这一幅义薄云天的旗子?”

“你……”

“你们对着这旗子,当真该扪心自问,羞也不羞!更何况,那艘船是被劫了,还是要给倭寇送物资,诸位心中自有公道,无需我多言。”

“陈大人,通倭这种罪名,可不好往别人身上乱扣。”

陈秉正冷冰冰地回应道,“我可以查,翻天覆地、挖地三尺地查,瞒得过天,瞒得过地,可瞒不过悠悠众口,天下苍生,但凡尔等触犯国法,便是天理昭彰,法理难容。”

他转向围成一圈的帮众,“各位,你们的帮主借着漕运这等国家命脉从中渔利,一年到手不下二十万两。可是手下的镖师们,每年不过数十两。我娘子对我说过,行船走马三分命,走镖本就是万分危险的行当。在外走一趟镖,家中妻子儿女,急盼归家,你们为了一年区区数十两银子,已经吃尽苦头,可是这几个人……”他瞥了一眼常镖师,“拿着数百倍的薪俸,日日吃香喝辣。他们口口声声讲什么江湖道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到头来,享福的是谁,受难的是谁,想明白了吗?”

这一番话落地,一片寂静,只有江风的猎猎声。站在最前的几个年轻镖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脖颈上青筋暴起。人群里不知谁粗重地喘了口气。

忽然,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袖箭,正冲着陈秉正而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林东华飞身而上,将那支袖箭斩为两段。

江原同时扑出,站在陈秉正身前,抽刀叫道:“听陈大人将话说完!”

陈秉正冷笑道:“是谁怕了?谁不想让我再说?依我朝律法,凡有通倭情事,是灭门的大罪。本来只想吃一口安乐茶饭,若是平白无故,一家老小人头落地,到时候只能去地府诉冤。人生不过区区数十年,别让人当傻子耍弄了!”

镖师们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突然有个人扯开衣襟露出胸前,斑驳伤疤。“大人!我们走镖的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护镖,倒叫那起子蛆虫在背后捅刀子!”

怒涛般的低吼在人群中翻涌,几十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兵器上,陈秉正点点头,“谁愿意出首告发,便是无罪!”

何长青霍然起身,“你们……都要犯上作乱吗?”

“陈大人说得对,拿兄弟们的血肉给你填平这升官发财的道,今日算是受够了!”那个带着伤疤的镖师大喝一声,“跟我上!”

常镖师见势不妙,用刀抵住陈秉文,“你弟弟还在我……”

话还没说完,只见陈秉文脖颈猛地后仰,将全部力气灌注在牙齿上,狠狠咬进常镖师持刀手腕最脆弱的部位。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箍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瞬间。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他像一尾滑溜的鱼,猛地向下蹲身、拧转、挣脱,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何长青叫道:“祖宗规矩……”

江原猛地动了几步,抽出腰间的匕首,揉身扑上。何长青拧腰侧身,匕首擦着他衣衫掠过,带起一道布帛撕裂声。他右手化掌,不退反进,一记凌厉的穿心掌,后发先至。江原闪身躲过,匕首插入何长青的手臂。他整个人踉跄后退,被两名年轻镖师迅速用铁链锁住。

另一边,几个忠于帮主的资深镖师在围攻之下节节败退,几把雪亮的钢刀已经架上了他们的脖子,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整个打斗过程如电光石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与火把燃烧的焦烟味,激烈的碰撞声过后,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扣死的“咔哒”声。

何长青仍在奋力挣扎,“江原,你……你这奸诈小人,一定是早有异心……”

陈秉正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今日我不收你,老天也要收你。”

江原站在最前方,率领镖师们屈膝半跪,众人齐声高呼,声振屋瓦,“请陈大人为我们做主!”

“好,首恶既除,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陈秉正将手在袖子里紧紧握住,“听令,全速驶往济州码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