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义女 七日后,济州陈家。 已是江南……
七日后, 济州陈家。
已是江南的盛夏。午后的蝉鸣汇成一片绵密不绝的声浪。
林凤君在蝉鸣里醒了过来。空气是黏腻的,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气,和浓浓的药香味。
临近窗户的书案上, 几枝荷花插在瓷瓶中,含苞待放。她将脸转了转, 陈秉正窝在榆木椅子里,竟是睡着了。他的头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脖颈别扭地折着, 微微皱着眉,仿佛在梦里还在发愁似的。
白球和雪球在窗框上踱着步子,咕咕,咕咕,声音绵软。
林凤君伸出手去,想去摸一摸它们光滑的羽毛, 可是手刚刚伸直,便是一阵眩晕, 眼前骤然出现一片黑斑。
她扶住床沿,等黑斑慢慢散去,额头上已经是一层虚汗。一阵钝痛从胸前蔓延开来,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微不可闻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此刻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当年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娘子?”
“嗯。”
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我竟是睡着了,太不像样。怎么不吹哨子?”
林凤君将哨子从脖子里拽出来仔细端详着,“宁七到底吹没吹, 怪别扭的。”
“没有。”他将一块毛巾沾了热水,细细地给她擦汗。
她忽然不自在起来,“叫青棠来吧。”
陈秉正摇摇头,“丫鬟们到底是没见过世面。那天大夫刚剪开血糊的衣裳,伤口还没露出来,就吓得连喊带叫,痛哭流涕,不敢上前。我打发她们去熬药了。”
林凤君歪着头,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的确够骇人,“也不能怪她们。段三娘呢?”
“她倒是不怕,可是粗枝大叶的,我不放心。”
她忍不住笑了,“都没有你好。”
“那是自然。”他撩起她的头发,骄傲地在她脸上擦了又擦,“这般贴身服侍,还是第一回,实在是我的荣幸。要是不算洞房的话。”
林凤君本来自诩脸皮厚,被他说得脸颊直烧起来,“没有正形。秉文呢?”
“他好得比你快,一心想来看你,我说闭门谢客,一概不见。”他笑嘻嘻地在她床头坐了,打开一个包裹,里头是一套白绫袄儿搭配蓝织金裙,他抻着给她瞧,“娇鸾来过了,没忍心叫醒你。她说这是今年夏天卖得最好的式样,做了送给你。我瞧着好看,又定了几套。你快些好起来,穿着它满街走动,大伙儿一定羡慕极了。”
“夏布……”她垂下头,“夏天快过去了。”
“秋天也有新衣裳。”
青棠将一碗汤药端了上来,屋里的药味更浓了。“少奶奶服药。”
看着那浓黑的汤汁,她只觉得头更晕了,“这药比黄连还苦,喝一口我能呕半天。”
他挑一挑眉毛,“我娘子刀劈倭寇头子都不怕,喝药倒怕了?”
“一码归一码。”
正好林东华闪身进来,林凤君立即咳了两声,把声音放软了,“爹。我嘴里没味,吃不下。那药汤像是树根和着泥熬出来的,黏在喉咙里,苦的要死……”
“呸,不准说这个字。”林东华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良药苦口利于病。”陈秉正收敛起表情,又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林凤君往父亲身边凑了凑,压低声调,目光楚楚可怜,“爹。”
林东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挡住陈秉正的视线,手指从袖子里极快地拿出一小粒糖渍山楂,匆匆塞进女儿嘴里。
她将它藏在舌头下面,肃然地端起碗来,将汤药一饮而尽,才悄没声息地享用这酸甜的美味。
陈秉正忽然说道:“娘子,你在嚼什么?”
“没……没什么。”
“是不是有药渣,喝不得,得赶紧吐掉。”他作势要掰她的嘴巴。
她有点慌了,咽下去也不是,含在嘴里又酸,口水直往上涌。忽然她瞧见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立刻明白了,“不许吓人。”
他把那张黄鸭子帕子掏出来,擦了擦她的嘴角,“下次记得糖粉不要粘在嘴上,又或者……”
他把一杯温热的水喂到她唇边,甜丝丝的,还有点幽幽的香味,“我准备了蜂蜜水。”
“哦。”她点头表示满意。
林东华却走到陈秉正旁边,跟他说了几句话。
陈府的花园里,树木参天,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满地都是摇晃的金色光斑。荷塘边垒着玲珑的太湖石。荷叶铺展得极阔,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水面。一枝枝荷花高高地擎出来,有的才露尖角,有的已恣意地绽放。陈秉正陪着郑越,两人沿着池塘边的青石小径一路走去。
郑越小声说道,“仲南,岳父跟我要启程回京了。”
“我不能远送,失礼了。”陈秉正笑道,“我知道老师和你绝不会和我计较。”
“林镖师……尊夫人受了伤,我们也十分痛惜。昭华准备了几枝上品人参,会尽快送到府上。”郑越苦笑道,“谁也没想到,这次出京巡查,结果出人意表,竟然是一桩通倭大案。”
“证据确凿吗?”
“人证物证俱在。江南官员沆瀣一气,通倭,倒卖仓粮,哪一件都是人头落地的买卖。待奏折呈上去,一定会震动朝廷。”
“罪名似乎不止这些。”陈秉正抬起头来,盯着一支出水的荷花,“据我所知,有一艘清河帮的货船上,查出还有两箱**做成的石雷。那货船是上京的,该当何罪?”
郑越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意图……意图……”
他咬着牙,没把后面的字说出来。陈秉正点一点头,“不必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你只要写出事实就是了。”
“叶首辅,他……这奏折……”郑越脸色为难起来,
“你要相信老师。他既决定上书,就定会选最恰当的时机,安排最稳妥的人,让消息直达天听。至于其余,自有言官查漏补缺、竭力周全。”陈秉正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万里江山,一盘大棋,十九道经纬间定九州疆域。你与我,都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罢了。棋局如何走,执棋者自有安排。”
郑越在原地呆呆站着,忽然眼神一凛,“仲南,我有一个问题着实想不通。”
“单凭你一个人,一席话,能让清河帮一百余名武夫瞬间倒戈,掀翻何长青的帮主之位,是怎么做到的?”
“诸葛孔明能在阵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骂死王朗,我不过只是学了些皮毛罢了。”陈秉正略有些得意。
“真有那么厉害?”
“信则有,不信则无。”陈秉正拍拍他的肩膀,“观霖,这次你立了大功,圣上必会重用。你处事练达,为人周到,假以时日,升六部堂官,指日可待。”
郑越看着眼前这位挚友,“仲南,我不过是沾了你的功劳罢了。你才应该进京,我求岳父保举你……”
陈秉正收敛了神情,郑重地摇了摇头,“观霖,倭寇盘踞外海岛屿,侵害我沿海百姓,已经数十年之久。他们残暴成性,这次吃了亏,日后必会卷土重来。依我看,三五年内必有大战。若是战败,江南半数州县将尽皆沦入倭寇之手。为今之计,只能铸坚船利炮,练虎将死士,兴农田水利,各卫所粮草皆按战时倍储。我虽不才,愿意留在江南,待与倭寇决一死战。你在朝中,时时给些方便,我代江南百姓感激不尽。”
郑越只觉得一股热血蓦地冲上心头,他双手平举,深深一揖,“仲南,但有片纸传来,我一定为你筹措周全。”
“一言为定。”
郑越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俩无需这样客气。听岳父说,他准备收你娘子做义女,这样咱们可就是连襟了,亲上加亲的一家人。”
陈秉正愕然道:“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岳父大人对林镖师的义举大为欣赏,称赞了数次。”
他想了想,微笑着说道,“观霖,忘了这件事吧。你我这辈子只能是良朋挚友。”
“哦?”
“不信咱们打赌。”
床边,林东华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白蛇传》,一字一句地给女儿读着:“白娘子高声叫道,我定要将夫君救回来,绝不受你这老匹夫的钳制。她驾起云彩,便去了东海龙宫……”
“我不仅救夫君,还能救爹,我比白娘子厉害。”林凤君越听越得意,又荒腔走板地唱起来,“小青青拘来了虾兵蟹将,众水族大显神通,要来个水淹佛堂……”
忽然她停下了,眼睛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头戴方巾,身着一件月白色直身。若是不仔细瞧,也许以为是个教书先生,但林凤君瞧得出,他衣裳都是最好的料子。
这人的脸有点熟,她想了想,又开始头疼起来。林东华却站起身,拱手叫了声:“冯大人。”
这句话提醒她了,对,是昭华的爹,公堂上见过的。她赶紧拱手,“冯大人,是不是来找秉正的,我让他……”
“不,我是来找你的。”
冯大人的眼神深不见底,她忽然更不自在了,“找我?”
冯大人凝视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憔悴。有那么一二刻,他有些恍惚那就是当年的卫小姐。他咳了一声,“林镖师勇气超群,孤身涉险,杀死倭寇首领,是难得的义举。我十分欣赏。我想收你为义女,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林凤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仓惶地看向父亲,“这……”
“我同令尊商量过。”冯大人淡淡地说道。
“这是好事。多少人想高攀冯大人还来不及……”林东华微笑着,表情平静。
不对,一定不对。林凤君脑子里匆匆想着,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苦命女子遇见大官,拜了干亲……可是自己运气一向差劲,这种好事一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她看着冯大人的眼神,有种奇怪的感觉,竟像是深沉的哀伤。
她说不上缘由,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她忽然明白了,这突然出现的大官一定和她母亲有关。
“大人,谢谢您的好意。”林凤君琢磨着用词,“也就是说,让我认你当干爹?”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这句话简单直接,冯大人被问得愣了一下。他的眼光落在那本《白蛇传》上,那本书中间夹了一页白纸,上面是简单的图画,几个人乱七八糟地打在一处。“我听说你会画画。这是你画的吗?”
“对。”
“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师父。吴门的沈周后人,你听说过吗?笔下一副墨荷名动天下。束脩不必发愁,只要我一句话,他便过来给你教课。你是有灵性的,要懂笔墨气韵的先生来教,不出三年,必有大成。”
“画梅兰竹菊或者是瘦瘦的女子坐在石头上吹笛子……我看见我娘画过。”她柔声说道。
两个男人同时愣住了,室内一片安静。
“大人,我母亲不仅画过这些,也画过小狗小猫,鸽子公鸡,画日常的鞋样子。过年的时候,她画五子登科,画漂亮的窗花,也画我在院子里点鞭炮玩儿。她教我怎么用笔,怎么勾线。虽然她不会说话,可是我能明白,她想让我画一些喜欢的东西,好玩的故事,就像市集上说书、演戏似的。”她凝视着冯大人,“她就是我最好的师父。”
冯大人吸了一口气,将头转过一边,“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原本不该困在这市井之间……”
“我娘吃了很多很多苦,我都知道。老天爷对她真不公平,可是她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一直教我过得有滋有味,教我真心待人。比如这荷花,不仅漂亮,裹上面糊炸一遍也很好吃。”
“我……我会弥补你的遗憾。”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她走得太早了,没看到我爹跟我的日子越来越好。我成亲了,她也不在我身边。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林凤君顿了顿,“可是这种遗憾,是没办法弥补的。除非您是神佛,再叫她活过一次。”
冯大人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过……世上人多是势利眼,你若是做了我的义女,有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林凤君微笑道:“大人,我是镖师,会一拳一脚挣钱,并不觉得自己出身如何不堪。别人嘴上说什么,跟我毫无干系。若是不长眼的欺负到我头上来,我自然用拳脚回应,绝不轻饶。我是江湖人,守江湖的规矩。”
冯大人的话在喉咙里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才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
“多谢大人的好意,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了。您是秉正的恩师,自然也是我的。天地君亲师,亲和师差不了多少。大人,您已经有最好的女儿了。冯小姐又漂亮又聪明,我看了都羡慕。”她叹了口气,“人生天地间,谁没有带着许多遗憾。往前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忘了。”
冯大人还是走了。林东华站在角落里,擦擦眼角的泪。
林凤君叫道,“爹,再给我一颗糖渍山楂。”
“哎。”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最圆润的,塞进她嘴里,“没想到我女儿现在这么会说话。”
她起劲地嚼着,“爹,你说他这么大的官,要是认他当干爹,得给我送点见面礼吧?”
“那肯定有。”
“金簪子,金手镯……说不定有二两重,哎呀,我后悔了怎么办,少发了一笔大财。叫他回来?”
“傻孩子。”父亲摸一摸她的头。
“爹,下回我要糖渍梅子。”
第182章 起点 当天晚上,陈秉文当晚就来探望凤……
当天晚上, 陈秉文当晚就来探望凤君。他虽然胳膊和肩膀上垫着厚厚的棉纱,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精神焕发, 满脸都写着得意洋洋。
林凤君端详着他,十分奇怪, “你娘没把你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还以为她会把你关在屋里,再敢出门就打断腿。”
“三弟的胳膊差点交代了, 腿就算了。”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
“我也怕得要命。可是我娘守着我哭归哭, 一句都没归罪。估计是不舍得吧。”陈秉文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大哥说我光宗耀祖,还在祠堂前放了鞭炮。以前不是罚跪就是挨打,从没想到有今天。”
两个丫鬟合力抬了个中等大小的大肚子花瓶进来,凤君笑道:“来都来了,还要带东西。秉正, 拣两支最大的荷花插上。”
他笑着摇头,“这是练投壶的贯耳瓶。”
“如雷贯耳那个吗?”
“正是。我猜这几日你躺在床上, 一定闷得发慌。”陈秉文用能活动的那只手指挥丫鬟,将贯耳瓶立在墙角,又递上一把细长的箭,尖端已经磨得圆滑了。
陈秉正有些犹豫:“先别……”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林凤君已经伸手挑了一支箭,用力向瓶口投掷过去。不料她手上力道不足, 那箭飘飘忽忽地飞了一小段,便落在地下。
她立时露出懊恼的神色, 又加上了三分力。第二支箭远了些,可离瓶子仍旧有些距离。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箭矢, 心里莫名地有些慌,脸色也挂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陈秉正瞪了自家弟弟一眼,他立时臊眉耷眼地说道:“二嫂,是我不对,竟然将瓶子放得那么远。来人……”
青棠将那只瓶子一步步往前挪,陈秉正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她摆得近些,“好了,差不多了。”然后递上一支箭,“娘子请投掷。”
林凤君看着床前三步远的贯耳瓶,将箭丢在一旁,悻悻地叹了口气,“不玩了,这说是痰盂也有人信。”
“痰盂就痰盂,怕什么。”陈秉文陪笑,“这种小玩意儿,什么要紧,哪怕给我哥当夜壶……”
陈秉正咳了一声,“秉文,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陈秉文见势不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师姐……二嫂,你多保重。”
“好。”她微笑点头。
陈秉正将秉文送到院子门口,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多谢你,替她挡了一刀。”
他赶紧摇手,“二哥,当时就算不是二嫂,是师父、宁七,我也会去挡。”
“好孩子。”陈秉正拍拍他的肩膀,只觉得他比自己似乎还高出一些,“总之……多谢了。
林凤君狠狠盯着那瓶子,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即翻身下床,可是整个人虚飘飘的,平日灵活的腿像是泡在水中的朽木。她硬撑着坐起来,已经出了一头汗。
青棠在旁边拦着:“少奶奶……大夫交代不能乱动。”
“我不信。”
陈秉正握住她的手,将被子拉上来掖住,“不信什么?”
“我竟然连这点臂力都没有了。”她一脸悲怆地指着瓶子。
烛光将她倔强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他心中一动:“娘子,你这半夜三更的,跟那瓶子较的什么劲?一定是嫌它太丑了,方口大耳朵,笨笨的样子,像我。”
林凤君哼了一声,“瓶子好好的,你攀扯它做什么。”
他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调懒洋洋的:“我方才在椅子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咱家院子里那棵梅树成了精,挥舞着枝条,嚷嚷着要跟你比划比划臂力。我说,“梅树老兄,您歇着吧,我家娘子正练着呢,等练成了,您那两下子,怕是不够看。”你猜怎么着?那树精一听,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我怕再说下去,今年它连花都不敢开。”
她终于憋不住笑了:“梅花顶风冒雪,什么都不怕。我也得起来练习。你不懂,越躺越懒,胳膊会变细,使不上力……”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了。”
他沉默地望着她。烛火突突向上跳,家具的影子便在墙上忽高忽低。夜是那么安静。林凤君忽然想起他不能起身的日子,惆怅起来。
陈秉正上了床,将幔帐放下,里面便是一个幽暗的小世界。“你会好起来的。只不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咬着牙硬撑下去,别人再心疼也代替不了。”
两人贴得极近,她蹭着他的脸,“万一……”
他伸手捋着她的头发,将它们尽数拨到耳朵后面去,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娘子,做镖局的东家,咱们就讲以德服人,不必非要把他们打服才算数。”
“非打即骂……我还可以骂。”
“……”
他忽然说道,“娘子,给我唱首曲子吧,我好久没听过了。”
“小青青拘来了虾兵蟹将,众水族大显神通,要来个水淹佛堂……”
他的手在她背后打着拍子,有点痒,可是热乎乎的。
“我不答应叫冯大人干爹,他会不会不高兴,给你穿小鞋?”她没来由地担忧起来。
他笃定地摇头,“不会。我不会是他的心腹,这是一早就注定的事。可是我这个人还有用。”
“咱俩真是亲戚啊。我爹跟我说了一遍,我没太记住,只是说我该叫你表哥。我心想可真是太好了。本来还担心,万一沾亲带故,你得叫我表姑姑,不就差辈了么。”
“……你的外祖母是卫首辅的夫人,她姐姐嫁给了梁将军,就是我的外祖母。所以我们俩的母亲是表姐妹。我很小的时候听母亲说起过。”
“表哥?跟话本里说的一样哎。”她笑起来。
“嗯。”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大高兴。
“你还不愿意了?”
“我只是觉得遗憾,济州能有多大,不过十几条街。人来人往,都没有相遇过。”
他没有再往下说,说自己懊悔与凤君相逢太晚,在她们一家艰难度日的时候,自己不曾陪在她身边。说两个人在同一座城里,隔着两条街,毫无干系地长大。如果早些知道,还来得及周济,她能变得更娇气一点,任性一点,不像现在,这样重的伤也忍着不叫痛。
林凤君没工夫想他此刻内心的百折千回,她很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这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在梦里,林凤君又一次回到了平成巷深处那三间低矮的小房。暮色四合,晚霞漫天。母亲做完了一天的活计,洗净了手,正坐在老木门槛上,从一堆石头里挑出颜色鲜亮的,在地下摆成许多花样。
母亲头上梳着圆髻,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一阵淡淡的青草味。远处的天际线上,鸽子的翅膀划过霞光。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表情没有欢欣,也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柔和与平静。
她轻轻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肩膀贴着肩膀,能感受到布料下传来温热的体温。
“娘,我想你了。”林凤君低声问,“你这一生……心里有过遗憾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然望着远天那最后一抹霞光,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清晰地说:“我遗憾没能陪你们更久。”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可是仿佛就该是这个音调。
“我看见你当年定亲的那个男人了,他当了大官,长得……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的,配得上你。”
母亲淡然地笑了,“他呀,论长相没你爹英俊潇洒,论品行没你爹善良端正,谁要选他。”
“噢。”她点点头,心里有种隐秘的喜悦。
“都说嫁个好郎君,什么家世才情,都是虚的。要紧的是,一定得去喜欢一个好人。至于能不能相守一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通透,“看老天的安排。”
“娘,我懂了。我也成亲了,他是个好人。”
“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儿,值得一位才德兼备、顶天立地的好女婿。若他待你不用心……”
“他不会的。”凤君急急地解释。
母亲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林凤君伸出手想抱一抱母亲,可是手就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她整个人已经变得完全透明,只是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睛,随后慢慢消失。
林凤君在床上坐了起来。
陈秉正惊慌地准备下床,“要喝水还是起夜?”
她眼角忽然有泪滑下来。他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她,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只是拥抱着,换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唯恐贴的不够紧似的。
过了许久,林凤君抬起头来。她的睫毛上湿湿的:“我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好,一定会替我高兴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喃喃道,“我会尽力。”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然后满足地笑了,“等我好了……”
“那你要安心睡觉。另外……”他想了想又将话咽回去,“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外头是浓阴的天,陈秉正已经不见了。
青棠服侍她梳洗,“少爷去外头办公事。”
“噢。”她点点头,捏着鼻子将药喝了,“你给我去寻一条长一点的红绸。”
“什么?”
青棠将一朵红绸编成的大花拆了,按她的指挥,用手奋力向上一抛,绕过房梁,垂了下来。
她将红绸一端紧紧攥在左手里,打了一个结拽住。五指收拢的瞬间,伤口被牵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立刻浸湿了鬓角。
“少奶奶,这不成……”
林凤君喘着气,等那阵眩晕过去,再次握紧发力。慢慢地,似乎也能榨出一点微薄的力量。
汗水淌进眼里,又涩又痛。不要紧,就当自己是个小孩子,重新学起。
陈秉正带客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梁上挂着的红绸,林凤君正抓着那个结,将自己的身体往上送。
客人率先高叫了一声,瞬间冲到林凤君面前,将红绸硬生生从她手里掰开,丢到一旁。“有什么大不了的,能治,我说能治就能治。”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林凤君毫无招架之力,被推倒在床上。她惊骇地转过头去,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因恐惧而变得苍白。
“李生白?”
“是我。”李生白的语气坚定无比,“我一定能将你治好。”
陈秉正拍拍手,“李太医还是这样沉不住气,我娘子只是在练臂力而已。”
李生白略显尴尬地笑了。
林凤君定了定神,“相公,快叫我爹过来,还有……将霸天也带来,它最喜欢李大夫了。”
第183章 教学 数日后的清晨,运河的长堤上垂柳……
数日后的清晨, 运河的长堤上垂柳飘拂。河水是深沉的碧绿色。水上不时有货船驶过,推开层层波浪,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发出慵懒的哗哗声。几条小船上的人家开始造饭,升起几缕炊烟。
陈秉正和郑越缓缓走在河堤上, 遥望济州码头,官船的桅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郑越微笑道, “我把母亲也接到了京城。她含辛茹苦抚养我读书成人, 是该享福的时候了。”
“你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以前你的随身包袱里总有伯母做的豆渣饼,外酥里嫩。”陈秉正真心实意地说道。
郑越凝视着远处的栈桥,眼神复杂,像是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布衣求学的自己,“仲南,想起我跟你一同搭船去府学, 在船上谈笑风生,只觉得天下万世尽在掌握。想来恍如隔世。少壮离家老大回……”
“等你飞黄腾达, 入阁拜相,说不定真要到白发苍苍的时候,方能致仕回乡。”陈秉正笑眯眯地拍他的肩膀,“苟富贵无相忘。”
郑越看着眼前的陈秉正,他也不再是当年的华服少年,岁月像流水一样, 冲刷掉了他的张扬和傲气,可是底下那副沉默而坚硬的、属于他自己的骨架依然还在。
一顶四人抬的软轿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丫鬟扶着冯昭华下轿。她穿一件沉香色织金缎长袄,没戴什么首饰,只有腕间一对白玉镯子温润生光, 含蓄风雅之至。
她走到陈秉正面前行礼,“仲南,我们就此别过了。”
他微笑回礼,“一路平安。”
郑越待要离去,又回头道,“仲南,等朝堂上的事尘埃落定,我在京城等你。你那一书柜的书还存在我家,十分占地方。我给你十年的工夫,你若是不来,我就……”
“就怎样?”
“都丢出去。”
陈秉正大笑起来,“说好的敬惜字纸呢。被你岳父知道了,小心你的腿。”
冯昭华笑道:“江南也很好,山明水秀。仲南,你再去省城履职,可以住在我家别院里,房子虽小,收拾得很干净。另外,我家还有熟识的大夫,给凤君疗养。”
陈秉正却摇头,“我已经向江南布政使告病,只说我旧疾犯了,恳求返乡休养数月。”
郑越夫妇都吓了一跳。冯昭华道:“仲南,你起复不过两年,这次告病,只怕影响官声。江南官场动荡,正是用人之际,说不定……再上一层也未可知。凤君多瞧几个大夫,雇些得力的下人伺候,用贵重药物慢慢调养就是。”
郑越也跟着点头,“娘子说得有理。你这一路走来,千难万险,何其不易,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前程为重。”
陈秉正却郑重地说道:“豫让说过,彼以国士待我,我故国士报之。你们都知道我一路艰难,能有今天,都是我娘子为我劳心劳力,说出生入死毫不为过。今日她卧病在床,也正是我倾力以报的时候。”
他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决。郑越见劝不动,只好笑道:“那我衷心希望尊夫人早日康复,好让你再度出山。”
“我少年失怙,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岳父和娘子便是最亲近的家人,有缘相伴,定当好好珍惜。昭华,你们俩也是一样。”
冯昭华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点头。
陈秉正瞧见远处大大小小的官轿已经到了,将济州码头塞得严严实实,“赶紧去吧,迎来送往的礼节,一个也不能少。再拖下去,只怕耽误了船只进港,我罪过就大了。”
郑越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只是伸手握着他的臂膀,“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立刻换上了那套圆滑客套的笑容,远远向着送行的官员们抱拳施礼。冯昭华戴上一顶帷帽,“仲南,擅自保重。”
“我会的。”
陈秉正站在原地,看着官船慢慢驶离码头,在水面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瞧不见了。
他脚下随意一踢,忽然踢到一块石头。他俯身将它捡起来,那是一枚被磨得光滑的卵石。灰扑扑的,毫无棱角,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忽然想道,这石头也曾有锋利的边缘吧?是在哪一条河里,被冲刷了多久,才变成如今这副更沉默更坚韧的模样?
他将它带了回去,给自家娘子看。林凤君很喜欢,“俗话说黄砂石上磨刀,快上加快。这可是个吉祥物件,我一定能好。”
他握紧她的手,“对,快快好起来。”
林凤君再次踏进郊外那座庄子的时候,夏天已经到了尾声。
庄子中间已经是一座演武场,木桩和兵器架上都多了许多磨损的痕迹。宁七和几个人在对练棍法,令人眼花缭乱。几匹马在直道上飞奔,扬起一路烟尘。打头的是陈秉文,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风采依然。
远处树林中一团一团的墨绿色叶子,像凝固的云朵。大公鸡霸天就躲在其中一棵大槐树的浓荫里,缩着脖子,仿佛在这暑气里睡着了。
下一个瞬间,它就醒了。瞳孔猛地收缩,强有力的翅膀“哗啦”一声张开,整个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剑,直直地冲向门口。
林凤君小步挪了进来,身后跟着陈秉正。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师姐,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晒得黝黑、汗津津的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宁七将手中正在操练的棍子丢到半空:“回来了!师姐回来了!对了,还有陈先生!”
他们瞬间将林凤君围在中央,她挨个看去,有熟悉的面孔,也有新来的学徒。宁八娘、九娘、大小娟这些姑娘们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陈秉文的手已经好多了,他搓着手,咧着嘴笑,眼里闪着泪光。
她笑着回应每个人的问候,随即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队伍后面的父亲,“爹,我要从头学起,你再教我一遍。”
林东华点头,“好。”他指着墙角的一棵树,“你就从太祖长拳开始练起吧。”
就在那群半大孩子旁边,林凤君稳稳蹲下。孩子们偷偷瞄着她。
她的膝盖开始发酸,大腿肌肉突突直跳。当年她觉得这基础功夫枯燥无比,如今却发觉它自有妙处,每一寸颤抖的肌肉都在重新苏醒。
旁边有个新来的孩子晃了晃,大概是还没掌握扎马步的技巧。她低声提醒:“沉肩,收腹,气沉丹田。”他赶紧调整姿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最简单的入门长拳,冲拳、格挡、闪避,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没出几招,汗水就顺着额角流下,滴进泥土里。
忽然身侧有一阵凉气吹过来,她回头望去,陈秉正左手端着一盘冰奶酪,右手持着一把精致的折扇,正使劲地扇出阵阵冷风。
他挑了挑眉毛,“等化透了,你正好打完这套拳,两全其美。”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可下一秒就“嘶——”地抽了口冷气,伤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冷不丁头上来了一片云,将她罩在下面,又凉了三分。她愕然抬头看去,一把绢伞遮在了她的头上,握着伞柄的正是李生白。霸天见了他,立即冲上来,展开翅膀跳上他的肩膀,左顾右盼。
“霸天最厉害。”李生白被它的热情感染了,“我在街上瞧见有人卖伞,上头画着白蛇传的图样。我觉得你一定喜欢……”
她愣了一下,“多少钱买的?”
李生白眨着眼睛,“五两。”
“天杀的奸商,一定是有人拿货出来倒卖,岂不败坏我的名声。”她立刻来了力气,气鼓鼓地挺起腰,“没良心,专坑你这样的外地人,富家少爷不懂行情。我带你回去退货。”
“不用了吧。”
“那不成,他要是不给你退,我让他以后在济州赚不着一文钱。”
李生白呆呆地将那把伞转了一圈,上面是许仙和白娘子西湖初遇,“你不喜欢吗?”
“这图样就是我画的。”
“啊?”
陈秉正补上一句:“凤君名下的绣坊产的,有五六种花样,李大夫要是喜欢,我们每样送你十把都行。”
李生白恍然大悟,无奈地笑了。他看着那精致的伞面,许仙和白娘子两两相望,虽是初遇,眉眼中却情意流动,只可惜……
他将伞仍旧擎着给她遮阴,随即豁达地自嘲,“凤君,我本来以为许仙是个大夫,我也是个大夫,想必能靠得近些。万万没想到,原来我真正的位置,是青青姑娘,只能站在你后面端茶打伞。”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林凤君笑得直抽气,“世上女人千千万……”
陈秉正跟上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李大夫,京城那么多好人家,必有合适的姑娘跟你匹配。”
“也许吧。我多做善事,说不定……”李生白笑道,“或者她下辈子也可以选我。”
“那不成。”陈秉正有些紧张,将他拉到一边,“你知不知道,夫妻缘定三生,月老的红线栓得紧,刀砍不断。”
“我可无意当法海,你别误会。”
“那就好。不过我倒有正经事求你。你是有名的大夫,一定有办法。”陈秉正先拱手作揖,李生白见他神态肃然,只得压低了声音回应,“难道是我留给你的方子不好使?再烈性的可就伤身了。”
陈秉正脸色一僵,“不是这事。”
“那就好。”李生白松了口气,“只管讲来。”
“我这次告病留在济州,实是出于两重不得不为的考量。一来我娘子身体虚弱,身边需得有人悉心照料;二来沿海倭患日益猖獗,这些贼寇盘踞海岛数十年,根基深厚,迟早会卷土重来,大举进犯。若要守住这片家园,单靠官府兵力远远不够,必须及早培养我们自己的御敌之力。我大哥与岳父已经深谈过数次,商定要将武馆的授业范围大大拓展。不仅要传授拳脚棍棒这些基本功夫,更要开设兵法阵法,让他们懂得排兵布阵、协同作战。城里的方铁匠已开始带着徒弟们打造火炮火雷,还有船上用的便利火器。只是这火器虽利,一旦开战,伤亡终究难以避免。当年我就剩了一口气,你都能把我从阎王殿拉回来,太医国手当之无愧。我想请问你能不能挑一些学徒,将救治伤患的本事倾囊相授,教出一批懂得包扎止血、接骨疗伤的人。这些学徒将来在战场上多救回一条性命,可能就是多保全一家人。”
李生白垂下头,脸上有些难色,一时没有回应。陈秉正道:“我知道你是家学渊源的本事,既然你为难,我可以再找别的大夫。”
李生白摇了摇头,“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竭尽全力。只是学医跟读书一样,没有速成之法。学徒们既要能吃苦,又要有悟性……”
“吃苦,悟性……”陈秉正忽然站直了,眼睛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一眨不眨地望向大门口。那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扎马步的林凤君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她也看清楚了,芷兰此刻正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廊下,嘴角挂着个略带歉意的笑。
她张了张嘴,那个在舌尖滚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却只能咽了下去。
孩子们蜂拥上来,“金花先生!”
芷兰含笑走到他们面前几步,“我叫林银屏,是金花先生的妹妹,她托我来给你们讲课。”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眼睛里全是疑惑。最后宁七站了出来,拍一拍手,“银屏先生,你跟金花先生的学问一样好吗?”
“我啊,跟她不相伯仲,谁知道伯仲是什么意思?”
宁八娘叫道,“我知道,就是不相上下,伯是老大,仲是老二。”
“那老三呢?”
宁八娘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陈秉正笑了,“老三叫叔,老四叫季。”他看向陈秉文,“是吧,叔康。”
“是,二哥。”
芷兰转身走到林凤君面前。凤君瘦了,头发梳成了妇人发髻。她为什么脸色这样苍白……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却都来不及捕捉。下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凤君的手臂箍住芷兰的后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银屏,欢迎回家。”凤君哽咽着说道。
“我回来了。”芷兰的声音也在颤抖,“再也不走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松开的时候,凤君脱了力,险些跌倒在地上。
芷兰被吓了一大跳,李生白想伸手去扶,却没有陈秉正手快。他将她扶起来,一步步走远。
走出大门,林凤君的汗已经流了一头一脸。
他弯下腰,“娘子,快上来。”
“我不。”她倔强地扭头,“我是镖师。”
“当年你背我的时候,我也没反对。”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她更多的汗水则顺着鬓角、脖颈一路向下,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他的后背。
“累不累,我很重。”
他摇摇头,托着她腿弯的手又紧了紧,“我也是苦练过的……”
他一路向山上走,在那块大石头前停了,小心地把将她托举到上面。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浮尘,在她身边坐下。
山风拂过,他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靠过来。“你是我娘子,我是你相公。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一辈子就这么过。”
“嗯。”
依偎在一起的夫妇俩齐齐看向远方。远山如黛,济州城外的稻田在太阳下闪着金光,夏末的风拂过原野,携着将熟未熟的稻香。
山下的武馆内,少年又在演武场上操练起来,招式日渐凌厉,阵法有模有样。李生白低着头,正在和芷兰说着什么,手中比比划划。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风过稻浪的沙沙声,在午后的光晕里融成一片。
“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一定会。”
第184章 客栈 同年八月,锦衣卫南下,将江南巡……
同年八月, 锦衣卫南下,将江南巡抚张通、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捉拿进京,揭开了彻查江南贪腐大案的序幕。此案牵连数千人被查, 江南四品以上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司礼监的紫檀匣子内, 装满了各地言官的弹劾本章。朝堂表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实则每个人都清楚, 平静的水面下, 惊涛骇浪正在酝酿中。
不过这都是郑越的信中,偶尔透露出的一句半句。京城的风云变幻,被重重关山阻隔在这江南小城之外。
新婚夫妇搬回了林家居住,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忘记带那投壶用的器具。
林凤君手臂力量消减了些,开始只能靠腰腹扭转之力,配合手腕的巧劲出刀。在父亲的指导下, 她开始尝试将过去的刀法与新的领悟融合,将招式改得更加刁钻灵活。每日练功回来, 她便以投壶的距离测试武功恢复的进度。
陈秉正除了在学堂讲授课业,一直专心照顾她,熬药煲汤,无微不至。
直到新年前夕,她终于能够站在院子里,挥手将箭矢投入数丈之外的贯耳瓶。
所有人都过了个无比快乐的新年。上元节那天, 黄夫人包了一整条画舫,邀请众人游船。陈秉文和宁七带头在船上点燃了冲天的烟花。火光窜过水面, 炸开连环绣球,引得众人欢呼雀跃。
林凤君拍手叫好之余,却也有些纳闷, “大哥大嫂怎么没有来?”
李生白在她耳边低声道:“将军夫人诊出了喜脉,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只是不便透露。”
她喜出望外,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奶奶,河神大人,观音菩萨,各路神仙……千万保佑大嫂平安生产。”
芷兰笑道:“凤君,你也可以顺手替自己求一求。”
陈秉正忽然插话,“我们兄友弟恭,大哥大嫂先来。”
夫妇俩走到船尾,远望济州城里城外灯火通明,烟花倒影把整条运河染成流光溢彩的锦缎。月亮一出,圆圆满满。
“等过了年,你……咱们就回省城,你该去上任了。”
他握紧她的手,“嫌我天天在家守在你眼前,闷了烦了?”
“说什么鬼话。”她推一推他,忽然想起他伤后赋闲的日子,“你这一身本领,总还要拿出去卖,对吧。”
“文成武就,济世安民。”他顿了顿,“能做到自然无憾,若不成,当好林镖师的丈夫也是一种荣耀。”
她心里一动,只觉得他这人说话越发花样百出,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舒服。他伸出手来,像是讨赏钱似的,“我照顾林镖师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大的功劳。你要什么?”
他弯下腰,简直要咬住她的耳朵,“你亲口说过的,还认不认了?”
她慌张地四周看去,没有人在附近,这才小声道,“回家洗干净等我。”
他被这句话说得浑身一麻,心想放眼整个济州,不,两京一十三省,这样知情识趣的娘子哪里找,越发觉得自己福从天降,“娘子,让我多出些力气也好。”
“咱们回家商量。”她转一转眼珠,“这一百多天,又欠了些帐,就算一天三回……”
“我勤能补拙,早日弥补亏空。”他赶紧拍着胸脯保证。
在这般打打闹闹、哭哭笑笑中,时间飞快地溜走了。新婚夫妇的甜蜜之旅没过多久,早春二月,圣旨就到了济州。
为妥善办理江南备倭事宜,特设江南总督一职,从三品,居中调度全省军务,统辖各卫所,练兵、屯田、海防等皆在管辖范围。首任总督便由陈秉正出任。林凤君封三品诰命淑人。
林凤君很高兴,她对着那大红色的大衫霞帔欣赏了很久,“以后要是你再进大牢,就不用母亲和大嫂告状了,我自己就能去。”
“……”陈秉正本能地想纠正她,可是细想自己素来不合时宜,未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尽量不进大牢。”
她想了想,又垂下头去,刚才的喜悦也一扫而空,“这不是什么好事。朝廷给你这个官,就是要准备打仗了,对不对?”
“是。”他老实回答。
“打仗就会有人死。”她闷闷地说道。
“军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既然要打,就做万全的准备,一定要打赢。”
数月后的盛夏。
岭南往江南的官道上,一支镖队正缓慢行进。林凤君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她眯眼看了看天,哑着嗓子喊道:“前面有片林子,歇两刻钟!”
段三娘抹了把汗,敲响手中的铜锣,“合吾——”
她们身后的二十多辆镖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插着“济安镖局”的镖旗。
林荫下总算有了些凉意。段三娘仔细清点镖车,确认每辆车的封条都完好无损。这趟镖是岭南的药材和棉布,采购时颇费了一番心血。“东家,这趟走完,我可要喝个痛快。”
“我陪你喝。寿生酒,金华酒……”
天空飘过来一团黑云。段三娘立即站了起来,“要变天了,上雨布!”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砸下,在尘土上溅起烟尘。南方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转眼就成了瓢泼之势。镖队慌忙取出油布遮盖镖车,人在雨中很快湿透。
林凤君突然举手示意停下。她望向前方,七八个黑衣汉子拦在路中间,手中的钢刀在雨中闪着寒光。
她取下斗笠,抱拳道:“济安镖局路过,朋友报一报迎头。”
“济州的济安镖局?”领头的人打量着她。
“正是。”林凤君掏出一张银票,“朋友行个方便。”
黑衣汉子伸手接过,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掉脸上的雨水,“前方就是江州。”
又翻过了一座小山,一行人到达江州城时,已经过了申时,城门已经关了。
林凤君带人在城外十里处寻了一家客栈,在那里等待天亮再启程。
她们要了几间上房。林凤君便和段三娘住在一间。十几日风餐露宿,有时便在马车上凑合过夜。好不容易有了床铺,便睡得安稳许多。
到了半夜,忽然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小雨来。林凤君心中牵挂着货物,棉布淋湿倒也罢了,临行前李生白千叮咛万嘱咐,药材进了水,怕是要失效。
她拿起床头的提灯,走下台阶。这台阶是木质的,有不少年头了,轻轻一踩便吱呀作响。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客栈大门被推了开来,撞在土墙上,震落下簌簌灰尘。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烂味道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厅堂。几个人踉跄着扑了进来。
油灯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那几个人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污和泥泞,脚上没有穿鞋。进了客栈大门,便缩在屋檐下,并不进屋。
林凤君险些以为是乞丐,柜台后面坐着的老掌柜倒是见怪不怪,“都是逃奴,被倭寇掳了去的。多亏这个月官军打了几回胜仗,救回来一些。可怜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碗盛了些米粥送过去。逃奴们一哄而上,瞬间就喝得干干净净,又不住地用舌头去舔,样子凄惨之至。
林凤君看得十分不忍,便从怀中掏出一块大饼,掰成几块,挨个递过去。驿卒笑道:“还不快谢谢东家。”
她摇头道,“不必谢我。掌柜的,劳烦给他们几个开一间大通铺,费用记在我账上就是。”
她提起灯,走向马棚。在她身后,那几个逃奴小声说道:“走运了……”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林凤君的背影,手里的大饼缓缓放下了。
第185章 回程 天刚破晓,山间起了大雾,浓得化……
天刚破晓, 山间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林凤君骑马走在镖队的最前面,正前方便是山谷。
她勒住缰绳, 抬手示意身后十几辆镖车停下,“起雾不散, 鸟兽噤声。有可疑。”
整支队伍瞬间绷紧了,“东家, 咱们怎么办?”
“等太阳出来, 雾散了再过。三娘,你带人守东侧。”
“是。”
话音未落,只听见尖锐的破空声响,一支箭瞬间穿过浓雾,直奔段三娘的面门。
段三娘侧身闪了一步,堪堪避开。她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顺势抽出腰间双刀。雾中黑影幢幢, 数不清有多少人。
“镖车围圆!”林凤君高喊了一声,“别慌,听我号令——”
十几个蒙面人从三个方向压来,手里握着刀。
林凤君叫道:“合合吾吾。吃轮子饭的?”
打头的含糊着说了一声,“链子的。”
林凤君心中一宽,估计是新上山的土匪, 她脸上堆出客气的笑脸,从怀中取出一锭元宝, “济安镖局,身上有几个彩头,给弟兄们添点茶钱。”
打头的瞥了一眼, 站在原地没动。她想了想,又取出一锭:“常在这里走,拜个路子。我们吃的是弟兄们的饭……”
“合吾。”
打头的上前一步,作势要接过银子。林凤君刚松了口气,那人猛然拔刀出击,刀势狠厉直劈她左肩。
她向后闪身,抽刀在手,直奔对方咽喉。那人刀刀进逼,尽是杀招。林凤君手上却更快三分,双方过了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剩余几个人已经和镖师们战成一团。
“东南角,缺口,死阵!”她突然扬声,镖师们将那一角牢牢锁住,力战不退。
那人将刀上挑,便要刺向她的眼睛。电光石火之际,林凤君不退反进,左手刀架住攻势,右手向腰间摸去。
“轰”地一声响,山谷间惊起一群飞鸟。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散开来。那人胸口炸开一团巨大的血洞。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长刀“当啷”坠地,仰面倒下。
林凤君持铳的手被震得微微发麻,火铳的管子冒着青烟。
众人都看得呆了一刹那,蒙面人停下动作,发出几声短促尖锐的的呼喝,在大雾中奔逃而去。
几个年轻镖师还要去追,林凤君长长地吹了几声哨子,他们站住了,目光游移不定。
“这些人彼此掩护,进退有度,不像寻常山匪。小心埋伏。”她将火铳收起,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确认他死透了,才俯身将那人蒙面的黑布解了。
晨光终于刺透浓雾,照亮那人狰狞的脸,黝黑粗糙的皮肤,剃得古怪的发型,不是山匪,竟是倭寇。
她大吃一惊,看向段三娘,“倭寇怎么会说春典?”
段三娘想了想,“那几个人逃走时的身法,有点像清河帮。难不成是一些镖师逃走之后,投奔了倭寇?”
“也有可能。”
她命人检查了这人全身上下,再没有什么发现。镖师问道:“东家,要不要挖坑将他埋了?”
林凤君冷着脸道:“这不是江湖人,不必守江湖的规矩。浇上火油,就地烧了。”
“是。”
一团火焰照亮了山道,她翻身上马,声音平稳如常,“天黑前必须抵达济州,大伙儿都等着这批救命的药。”
风卷起镖旗,猎猎作响。
傍晚时分,林凤君赶到了济州城。还没走近庄子的大门,她就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草药味,还有一丝隐约的腐败气息。娇鸾站在门口迎接,脸色苍白地指挥镖师们卸货。
林凤君走进武馆。演武场上的兵器已经被搬走了,空地上铺的是一排排门板与稻草垫。大娟和小娟蹲在门槛边磨刀,刃口沾着深褐色的旧血渍,在磨石上一来一去,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她们穿着半旧的青色衣裤,袖口高高挽起,手臂上溅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忽然听见屋里爆发出一声惨嚎,像野兽被捕兽夹子锁住的声音。她们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磨刀的动作并没有停。
嚎叫声中,还夹着含糊的呜咽,芸香低低地唱着曲子,像是在安抚:“锦衣绣袄兵十万,枝剑摇环,定输赢此阵间……”
半露天的厨房架着几口大锅,底下柴火不息,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汁。青棠带着几个丫头用木棍搅着汤药,苦涩的蒸汽混着炊烟袅袅升起。
陈秉玉穿着一身铠甲,抱着双臂,神色凝重地站在堂屋门口。林凤君走上前去:“大哥,我回来了。”
他像是把魂儿从九重天外拉了回来,“哦,弟妹。”
林凤君看他的样子,便知道战事激烈,互有胜负。“大嫂怎么样了?”
他微微点头,“还好。”
屋内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叫声:“不成,不成,我不让……”
李生白的声音本来很平和,此时仿佛高了好几个调子,“要腿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陈秉玉三步并做两步奔过去,那妇人冲上来,抱着他的腿跪下:“将军,你救救我男人,要是残了,家里还有老的小的,活不成了啊……”
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伤兵仰面躺着,左腿自膝盖以下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李生白冷着脸,用剪子铰开湿黏的布,露出伤口。是刀伤,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已经有些发白肿胀,渗出黄浊的液体。他的语气不容辩驳:“再不截腿,人就没了。”
那伤兵的嘴唇干裂成一道一道,他发着抖:“不用救了,将军,抚恤的银子给我老娘,你改嫁……”
妇人瘫坐在地上,哀哀地叫道:“娃儿他爹,你说什么,我不答应……”
陈秉玉喝道:“来人,将她架到外头去。这里听李大夫的。”
李生白微微蹙眉,向旁边伸出手。宁八娘立刻将一柄在火上烧灼过的薄刃小刀递上。
宁八娘递过一条拧成团的毛巾,那伤兵偏过头去,将它咬得死死的。李生白吸了口气,将刀用力切入肿胀的位置。伤兵的身体骤然绷成一张弓,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深深陷进毛巾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身下的草垫。
厢房里,木板上躺着的是轻伤的病人。芷兰用白布包住口鼻,将煮过的药布蘸着捣烂的草药敷到新鲜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包扎完毕,她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她示意九娘给伤兵喂些温水,转头看向门边:“大娟,刀磨好了么?”
大娟递上刀,她又俯下身,仔细地剜去伤口上的腐肉。李生白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将一个陶罐放在她身边。她从里面抓出一把土黄色的药粉,熟练地搓成一个丸子,塞进病人嘴里。
林凤君叫道:“我帮你,这活我也能干。”
芷兰抬眼看见是她,手上并没有停:“凤君,你歇一歇,我忙得过来。”
李生白点头:“银屏姑娘手很稳当,又快又好。”
芷兰苦笑一下,像是回应他的称赞,“就是病人难免挣扎。”
林凤君自认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置身在伤兵之中,心里依然一阵凄怆。她走出门,陈秉玉还站在原地。
有人抬了一个伤兵过来,不过十几岁光景,肠子流出来一大团,还在微弱地蠕动。“救人哪,救救……”
叫了几声,后面便是哭腔。陈秉玉走上前去,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抬到后面,叫人来认吧。”
陈秉正的总督衙门不过是临时征用的五间房舍,外面挂着几盏红灯。亲兵们见到林凤君,便让了条道出来:“陈大人正在议事。”
她安静地在院子里寻了个台阶坐下。她伸开手,借着灯光,能瞧见右手掌心有一块焦黑的痕迹,是火铳留下的,用力搓也搓不掉。那一声巨响,胸前的大洞,乱飞的血肉……她闭上眼睛。
几畦菜地无人耕种,杂草丛生,从墙根一直漫到石阶缝里。忽然有扑棱声从草深处钻出来。她睁开眼就瞧见七珍和八宝。它俩正踩在草穗子上埋着头,又急又快地啄食着那些熟透了的草籽。它们偶尔抬起头,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细碎的壳从嘴角簌簌往下掉,落在草叶上又弹开去。
“也许它们才是济州城里唯一逍遥的生灵。”她忽然想道。
屋子里隐约传来陈秉正的声音,像是在跟人争论着什么。过了一会,门开了,几个参将走了出来,神情各异。
屋里只剩了一盏灯。陈秉正站在屋子中央,眼前是一整个舆图,图卷上已经磨出一层油润的光。他将手指重重压在靠海的位置。
林凤君走了进来,夫妇俩瞬间用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
“娘子,你回来了?”
“嗯。药材和棉布我都带回来了。”她简洁地说道。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将她死死揽入怀中,脸颊紧贴着她带汗的鬓角。
“娘子,你身上有血腥味。”
“你鼻子怎么比狗还灵。我去过庄子了。”
“不对。”他还是摇头,“你跟人交过手,对吧?头发上还有血迹,你瞒不了我。”
她在他紧绷的臂弯里轻笑了一下,“火铳很好用,多谢。”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仍拢着她的肩,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她的完好无损,“局势不算好。”
“可是咱们没有退路了,是吧。”
“只能决一死战。”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作者有话说:锦衣绣袄兵十万,枝剑摇环,定输赢此阵间。——张弘范
第186章 告急 深夜,陈秉正展开那封插着鸡毛的……
夜已经深了, 总督衙门的堂屋内仍是灯火通明,陈秉正沉默地坐在上首,将一封插着鸡毛的信件放在桌上, 封皮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信封割开,里面的字迹分明是仓促写就的, “严州派人连夜赶来求援。”
短短一句话,却让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有人问道, “倭寇有多少人?”
“不到一千人。”
“严州守备有整整三千精锐!”陈秉玉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案上, “一千人都对付不了,还要求援,我朝无将可用,无人可挡吗?”
他声音已经嘶哑,虎口处的绷带像是崩了,隐隐渗出一抹暗红色。
林凤君赶紧按住他:“大哥, 稍安勿躁。”
一名副将向着陈秉正解释:“总督大人,倭寇的刀实在太快了, 不知道使了什么鬼法子。”
“放屁!”陈秉玉厉声打断,“倭刀我也缴过,不过寻常兵器而已。”
陈秉玉扫视全场,“都怕了?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另一个副将忽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总督, 将军,某愿领兵与倭寇决一死战。”
“我愿前往。”
副将们接连站起身来, “我也去。”
忽然有人轻声说道,“倭寇惯会以少胜多。”
林东华坐在远离桌子的一角,他人在阴影处, 众人全不留意。他一开口,那副将便道:“这位是……”
有人小声提醒,“小声说话,那可是陈总督的岳父。”
副将们面面相觑,又看向他旁边坐着的林凤君,脸上颇有些不平之色。陈秉正平静地说道:“我岳父是多年的镖师,走南闯北,颇有经验。”
“当兵和做镖师可差得远了。”有人嘀嘀咕咕。
林凤君笑着解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也只是帮忙出主意而已。”
“老实听林镖师讲话。”陈秉玉冷冰冰地扫视全场,他御下极严,众人噤声,“最近让新兵试练的阴阳阵法,就是他首创,效果颇佳。要不是这套阵法,又要搭上二百多条人命。”
林东华从怀中取出一把豆子,在桌上摆开,指着说道,“不是倭寇的刀快,是他们阵型灵活。各位见过野狼聚众围猎没有?散则各自为战,聚则首尾相顾,诡变难测。”
“正是。”林凤君心有余悸,她将豆子摆成一线,又从中间截断,“我刚从江州方向过来,那里已经很不太平。倭寇分作小股,截断行进,一旦阵脚被冲,兵士便心慌自乱。我亲眼见过一小队倭寇进退有度,绝非散勇蛮斗,竟像是江湖上训练过的镖师一般。”
“咱们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副将虎着脸道。
“不到一千倭寇……济州比严州人少,守军不过两千人。贸然出击的话,济州城守备空虚,只怕被人趁虚而入。”
一群将领听他说得有理,都犹豫起来。
陈秉玉目光如炬,“严州不能不救。十几年前,我军在济州城外与倭寇遭遇,弹尽粮绝,我父亲战死沙场,几乎尸骨不存。我身中数刀,险些追随父亲而去。全赖严州守备派了三千精锐援助,我才能活着扶灵回家。那一仗打没了一千多人,济州城家家户户都是哭声。”
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往日的耻辱像一块浸透水的厚毡,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烛火不安地跃动,将人影胡乱投在墙壁上,上下摇曳。
“江州、济州、严州三座城池同气连枝,放弃了任何一座,倭寇便能直插省城。”陈秉正站起身,将灯挪得离舆图近了些,“有没有城外斥候的消息?”
陈秉玉摇头,“一切太平,没有异常。倭寇出动了一千余人去严州,济州暂时还是安全。”
林东华拧紧了眉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岳父大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陈秉正脸色肃然地取出令牌,“便请大哥带济州守军走一遭。有新的火器,还有阵法,胜算会大一些。”
陈秉玉起身接过,“得令!”
副将们纷纷离去。陈家两兄弟沉默地注视着对方,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上司与下属,而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陈秉正上前一步,手按在大哥肩头的铠甲上。明明是夏天,可是铁甲触手冰凉,寒意仿佛能透进骨头里。他喉头一哽,低声道:“大哥,我……”
“我懂。”陈秉玉笑起来,眼角漾开许多纹路。他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怡兰还在家等我,她身子重了,夜里总睡不踏实。等我出了城……”
“我去照顾大嫂。”林凤君站在一旁,眼圈已隐隐泛红。
“等孩子落地……”
“大哥。”陈秉正忽然打断他,手指在冰冷的甲胄上收紧拍了拍,“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