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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20347 字 1个月前

“阿浔,停下!不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凶狠,眼角泛红,问她:

“为什么?”

接着,他又继续低头一路往下地吻她,甚至试图伸手去扒开她的衣裳。

孟令仪捂住胸口,猛地把他推开,声音陡然放大:

“停下,我说了不可以!”

赵堂浔瑟缩地停住,愣愣地抬起眼,又是惊慌又是胆怯,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用如此的语气同他说话,眼里的水光闪烁,却紧紧地咬着唇,只是无措地看着她。

孟令仪见状,叹了口气,问:“你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缓缓闭眼: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知道错了,你睡吧。”

他乖巧地在她身边躺下,背对着她,安安静静的。

孟令仪却睡不着了,她看他这样有些愧疚,戳了戳他的后背道:

“成亲之前,我并不想做这种事。”

他轻轻嗯了一声。

孟令仪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可心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似的,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气氛很是不对劲。

许久,静谧的夜晚忽然传来小声的啜泣。

她的心紧了紧,又转过身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肩膀微微耸动,忍不住有些无奈:

“阿浔,你到底怎么了?”

他仍旧不说话,只是方才压抑的抽泣声愈发清晰。

他背对着她,让她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可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偏执的占有。

赵堂浔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哭声,隐隐约约,做出一副十分可怜的模样,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暗自神伤。

孟令仪拍了拍他的肩,问:“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行吗?”

他还是不说话。

孟令仪问不出结果,心里又着急又气愤,头晕乎乎的,脾气也忍不住有些糟糕,轻轻推了他一把:“你不说就算了,我也不想管你了。”

她有些愤懑地背过身,扯了扯被子,让他露在外边,把自己裹起来,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你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四个字如同针扎一般,一遍遍地将他的心戳得满是窟窿。

他压抑着那贯彻全身的撕裂一般的心痛,眨了眨眼,几滴清泪扑簌扑簌地流到枕头上。

指头紧紧地拽着一边的被褥,揉进掌心里。

方才一抽一抽的哭声安静下去,他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孟令仪闭着眼,心里却很焦躁。现在的赵堂浔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执拗得可怕。从前她总认为他是一个没有开情窍、表面上看上去很冷漠实则十分简单纯粹的人。

她总是忍不住地对他心软,因为了解他的过去,所以她格外的心疼他。第一次看见他掉眼泪,和在她心上戳了一个窟窿没有什么区别。可这段时间,他却总是用那副委屈的神情看着她,久而久之,她总觉得这样的他,就像是一个用哭闹来要挟大人的小孩。

心里的直觉告诉她,他似乎在故意利用她的同情心,来得到他想要达成的目的。这样的直觉,让她有些无奈,却又隐约有点不高兴。

可现在凶完他,他不哭了,甚至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却更不安起来。

孟令仪撑着手支起身,坐在床头,故意动作很大地拉了拉被子,发出很响的动静,身边人依旧环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受到她的任何影响,又似乎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做出任何回应。

她心里越来越痒,很好奇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可又执拗地不想开口同他说话。于是,故意跨过他下床,身体爬过他的瞬间,还状似无意地狠狠踹了他一下。

可他还是一声不吭。

孟令仪站在床前,用力地跺了跺脚,故意嘟囔:

“口渴得不行。”

没有人搭理她,于是她自己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茶,大口喝下去,又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桌上。

一切做完,转过身见他,又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还是那样蜷缩的可怜模样,宽肩窄腰,纤细的脖颈,孤零零的高马尾。

她很不高兴,因为她不想干这样的事,可他却在用看似绵软的方式,实则在逼迫她服从。若是她不肯,他便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继续折磨她,因为他实在太清楚,怎么样能够让她心软。

明明表面上什么都服从她似的,可她渐渐察觉到,他的内心远不如他展现出来的那样乖顺。

她又忿忿然地走到床边,这次没有再像刚才一样自己径自跨进去,而是微微气恼地嘟囔:

“你起来,让我进去。”

他依旧一动未动,若不是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几乎要以为他晕过去了。

孟令仪是一个急性子,对于她来说,要是心里有什么结,就必须要立刻解开。见他这样的回避态度,她更加气恼,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她在气头上,也没有想什么别的,下意识地认为他身经百战,毕竟是个男子,自己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力气?

一声重重的闷响,紧接着便见他蜷起身子,喉中溢出一声轻轻的呻吟,有些狼狈地坐起身来,回头拧眉看着她。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面布满润泽的水光,脸上早已一片湿润。

他就这样委屈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心碎欲绝。

第67章 我心匪石(七)(1000营养液加更)^^……

孟令仪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虽然这段日子以来, 他不止一次地故作可怜来换取她的心软。可从前她都能隐约看出不对劲,总觉得他带了一丝讨好和伪装的意味。可这一次,那双黑沉沉眼里的幽怨, 几乎如同一滩水一般化开来,将她浸透, 让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气还没有消, 语气依旧蛮横,下意识地解释:

“你至于吗?我就是轻轻一拍。”

她想不明白,明明中箭他都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就算她手下没留情, 可总不至于比刀剑还痛吧?

赵堂浔没有说话, 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淌下,像流不尽似的。在些微月光的照耀下, 清楞楞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微微咬着下唇。

“喂, 你要干嘛?快点让开, 让我进去。”

孟令仪很不自在,被他盯着久了, 就像泄了气似的, 底气有些不足。

可他就像哑葫芦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也不给她让道。

孟令仪垂着头又等了一会, 心里越发难受。她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事情怎么就陷入了这样窘迫的境地。明明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呀。

即便刻意不去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她依旧惦记着他脸上那扑簌簌流下的泪水。

后知后觉地想到,可能她今晚是有些焦躁, 对,她有些太过分了。

可他难道不过分吗?用这样的方式去软磨硬泡地强迫她。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底气,凶巴巴道:

“你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就再打你。”

她不过是玩笑话。

可这一次,赵堂浔却定定地看着她,睫毛轻轻一颤,声音沙哑:

“你就打我吧,反正你怎么打我,我都不会还手的。”

他垂下眼,飞快地抹去了眼里不争气的泪水,小声补充:

“你就仗着我对你死心塌地了,随便欺负我吧。”

孟令仪瞠目结舌,渐渐有些心虚。可她又总觉得不对劲,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怎么搞得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她咽了咽唾沫,缓了缓,不知所措道:

“那你到底想干嘛?”

他定定看着她,瞳孔一点点收紧,语气哀切:

“明明你比谁都清楚,怎么哄好我。”

闹了半天,还是同一件事。她脑子一团乱麻,撂下一句话:

“我不睡了,我出去,你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吧,反正你也不想跟我说话。”

她转身想走,却又被他拽住,他从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贴上来,抱着她,嘴巴贴在她的耳朵上,用气息恳求她:

“我没有不想跟你说话。”

她能感受到他湿润的泪水流淌在她滚烫的皮肤上。他的怀抱温吞又小心,胸膛坚硬冰冷,面容更是如同彻底心碎一般。于是,她又很不争气地心软了。

“那你要怎么样?你到底怎么了?”

半晌,他答:

“你打我吧。打我好不好?”

孟令仪想扭头瞪着他,却被他紧紧地禁锢住,抱得很紧。于是她只能用震惊的声音问: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闭了闭眼,亲密地靠在她的肩窝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求求你,你打我吧,这样你就能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了。”

孟令仪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算是什么话?她实在是搞不清他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忍不住冷声嘲讽:

“那要不要我扇你一个巴掌?狠狠的扇,保管让你留下痕迹。”

他的吐息在她的脸颊边乱窜,让她也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声音缱绻:

“可以,反正又不是没扇过。”

孟令仪倒吸一口凉气,却又听他低声开口:

“我以后再也不想受伤了,我身上全是别人的痕迹,你是不是嫌我脏了?”

一句又一句蹦出来,让孟令仪都不知道该先为哪一句而震惊。

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总不能真的扇他一巴掌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她顿了顿,艰难地按照他的话去思考:“为什么要让我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呢?”

“不是的。”他的声音带颤。

“那是什么?你说呀?”

他又不说话了。

“你要对我坦诚,我才能知道你的想法。你都不告诉我真话,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呢?”

“我想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他一字一顿,那双委屈的眼睛里面迸发出一丝执念,像一条毒蛇似的,幽怨地缠住了她。

“可是我知道你不肯,所以就让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吧。”

孟令仪努力冷静下来,又问:

“那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痕迹呢?”

“因为夫妻都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只有这样你才没有办法抵赖。”

他一字一顿,声音很是固执,全然没有方才的可怜模样。

“悬悬,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我会好好伺候你的,我一定会让你舒服的。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顿了顿,没有出口,眼里的神色阴毒。他一想到外面那些野男人看她的眼神,就觉得浑身难受,想吐,恨不得把那些人碎尸万段,他不能在她面前说出口。

“你让我在哪里停下,我就在哪里停下。既然你都说了愿意与我做夫妻,那早一日和晚一日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他循循善诱,手指一点点展开,轻轻地按摩着她的肩膀,气息也在她的周围萦绕,像是一根线似的,让她浑身酥麻。

“悬悬,让我真的属于你好不好?我想与你成为夫妻,好想好想,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孟令仪身上越来越燥热,下身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大约是喝醉了,意识模糊,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嘱咐:

“只能点到为止。”

他立刻说好,露出一丝得逞的神色。

他伸出双手抱起孟令仪,无尽温柔地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脱去自己的下衫,低着头,脸庞发红,身体里面的邪火一股股往外窜,一边还不忘体贴地观察孟令仪的神色。

孟令仪也有一些好奇,嗓音沙哑,又问了他一遍:

“真的会很舒服吗……”

赵堂浔有些不知所措,含糊道:

“我会努力的。”

孟令仪迷糊地看着他,他的双颊上带着一抹酡红,眼神迷离,有些发红,却比平常那副冷峻得如同小观音一般的样子,多了几丝脆弱的娇媚。

她见他一直笔挺地坐着,自己的裙摆已经被他撩开,有一丝冷风窜进来,浑身紧张地紧绷起来,忍不住微微抬起身,看了他一眼。

霎时,她眼里一闪,脑里噌地闪过一道白光,下意识地抬起脚踹了过去,脸色发红:

“我不要,好丑。”

赵堂浔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疼痛一丝丝蔓延,可这一次,却不如从前一般只是肉、体上的撕裂那样的疼痛,像是被一双手托起,猛地捏住,又缓缓松开,在浑身游窜,让他呼吸混乱灼热,身体热得想要炸开来,难耐地阵阵吐出热气。

可眉毛却固执地皱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带有一丝不服气:

“都是这样的。”

“我不要,不行。”

孟令仪十分坚决。

却看他微微弓着腰,双手撑在床板上,小口吐气,呼吸混乱,拧在一起的神情似乎很痛苦的模样,忍不住挑起眉问:

“你怎么了?”

赵堂浔神情羞愤,可一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两个字,又觉得鼻尖一酸,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一张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没有,悬悬……你等我一下。”

他艰难地将这样的痛意和躁意忍下去,把衣裳穿好,站起身来,姿势僵硬地走到桌边,喝了几杯凉茶。

孟令仪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继续缠着她。可见他又走回来,神情很是古怪。他低下头来,双手掐着她的肩,把她抱过来,翻身上床,跪坐在她面前,用鼻尖蹭着她的手低声哀求:

“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他接受不了。

他要疯了。

孟令仪浑身发麻:

“你,你既然说了大家都是这样的,那你也没有办法。”

他的眸光缓缓地变直,张开嘴,轻轻地用牙齿咬了咬她的指尖,又说:

“那我用别的法子好不好?”

孟令仪僵住,问:

“还,还有什么法子?”

他的声音缱绻,可目光里又淬了一丝幽寒,似乎不达目的是绝对不会罢休:

“你马上就知道了,我一定会让你舒服的。”

她的双腿被冰凉的指节缓缓握紧,温柔地抬起来。然后她看见他低下头,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泽。她忍不住有一些害怕,完全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很想伸出手去制止他,让他别这样。

可还没等她开口,湿润的柔软乖巧地顶了上来,让她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倒在床上,闭上眼。

一条柔软的小蛇仿佛在她的身体里游走,温柔地舔舐着她的伤口,慰藉着她的所有疲惫,将她温柔地托起来,用湿润的柔软包裹住,循序渐进,似乎是给她下了迷药一般,一点点放松她的戒备,一边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的意志猛地叫嚣停下来,怎么可以干出这样疯狂的事?可一边又麻痹她的身体,沉浸入这样的享受之中。这样的感觉,奇妙又禁忌,让她一边唾弃自己,可又不忍心停下来。

许久,那样的温柔一点点抽离,她能感受到他的吐息,让她有些痒,却又让她感到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孟令仪睁开眼,看着他满脸红润,一顺不顺地望着他。似乎讨好似的问他

“悬悬,你喜欢吗?我做的好不好?”

孟令仪喉咙发紧,不知怎么回答他。

她羞愤得说不出话,看到他便只想躲开。可身体又忍不住的想要贴近他。想要与他融为一体。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趴下来。头一点点往上压在她的胸前。又问

“悬悬,我可以亲亲你吗?”

讨赏一般的,又带着些许的慌张无措。

孟令仪闭了闭眼,狠心拒绝他。伸出手,轻轻把他的头推开。

“不可以。”

他满是受伤的看着她,又有些不甘心。

“为什么?是我做的不好吗?”

孟令仪无奈又好笑,为什么?他难道不清楚吗?

“很脏,我不要。”

他无措的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脆弱。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第68章 长在别离中(一) 她就这样一句也没有……

天光大亮, 院子里有稀稀疏疏的鸟叫声。屋内,少年单腿蜷在窗台上,另一只腿长长的垂下, 脚尖微微点着地面。他双手抱胸,倚在窗边, 目光却始终停在孟令仪身上。

她睡得正香, 鬓发凌乱,呼吸声平稳。

赵堂浔算着时间,已经过了昨日她和那群人相约出游的时辰, 她还没有醒过来。他也不打算叫她。

院子里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赵堂浔眨了眨眼, 眸子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他小心翼翼地翻下窗台,走到床边, 很是温柔地帮孟令仪拉了拉被子, 然后又走到门边,轻轻推门出去, 再关上。

院子里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还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孟姑娘,请问是在这里吗?”

赵堂浔微微挑眉, 他虽一只耳朵听不见, 但却对人的声音极为敏感,很轻易地辨认出, 这正是昨日穿着蓝衣、看了孟令仪许久的那位男子。

他没有开门, 反而是抽出腰上的鞭子, 如同在府中时一贯练功那般,活动了一下身手。凌厉的鞭声破空而出,院子里的树哗哗摇晃,枝叶落了一片。鞭子甩在地上砸出的声音如同一道利刃, 让门外的人霎时停了下来。

许久,赵堂浔走到门边,轻轻用一只脚踹开了一条缝。门外之人猛地一颤,定睛一看,只见门内,是昨日在孟令仪身边看到的那位公子。明明他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却总让他不寒而栗。

见赵堂浔不说话,蓝衣公子先尬笑了几声:

“在下名叫柳泉。不知您是?昨日孟姑娘与在下几位约定,今日一同出游,可到了约定的时辰,还未见她过来,这才按照她昨日说的,找上了门。可是叨扰到您了?”

赵堂浔慢条斯理地理着鞭子,眼里的神色却冰凉一片。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和缓:

“的确叨扰到了。”

柳泉微微一愣,手臂不自觉地颤抖,盯着他手中的那鞭子,只见他手掌心微微发红。料想方才院内传来那骇人的鞭声,大约是出自他手,不由得有些胆颤,往后退了几步。

他正尴尬得不知如何开口,却又听赵堂浔继续道:

“我是孟姑娘的夫君。”

“夫、夫君?”

柳泉的面色又红又绿,他竟没有想到,孟令仪竟已经有夫君了。

赵堂浔又道:

“的确,我与我娘子成亲不过些许日子,在此处稍作停留,大约是无法与你们一同出游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江湖间做些刀口舔血的营生买卖,仇家无数。好言相劝,日后几位公子姑娘还是离我们远一些,若是被连累了,倒叫我们心中有愧。”

柳泉浑身僵硬,低低回答几句“是是,多谢公子”,然后没等赵堂浔接话,便落荒而逃。

赵堂浔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关上门。

回到屋中一看,见孟令仪仍旧睡得沉,复又走出门,来到集市上,记着她的喜好,买了一些清淡的小食回到家中,依次放好,才走到床边,弯腰趴下,亲了亲她的脸蛋。

她仍旧没有丝毫动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任由他在她的脸上流连。

唇瓣与皮肤的触碰很轻很轻,又带着微微的痒意,却让人觉得很幸福,连呼吸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亲了她好几下,也不见她醒来,他就用手杵着头,静静地看着她。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偶有清风和鸟鸣传进来,桌上放着等她醒来吃的点心,再也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来干扰他们的生活。

这便是他想要的日子。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不应当有任何人来插足。

床榻上的少女缓缓眨了眨眼,雾气迷蒙的瞳孔缓缓变得清明,倒映出赵堂浔的影子:

“阿浔,现在什么时辰了?”

赵堂浔柔柔地看着她,温声道:

“你醒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应该说什么,然后缓缓道,“你昨日休息得好吗?”

孟令仪的脸色红了红,结巴道:

“还行吧。”

赵堂浔又俯下头,蜻蜓点水一般地亲了亲她的唇瓣,道:

“我已经买好了吃的,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孟令仪说好,坐起来,然后便见他无比自然地来帮她穿衣裳。

她忽然想起昨日同旁人的约定,问他:

“我昨日和你说的时辰,我们要和别人一同出门,现在还有多久?”

赵堂浔的眸子缓缓一暗,不动声色:

“今日一早,还没有到时辰呢,便有人来跟我说,昨日的约定已经取消了。他们中间有人有点急事,告诉你不用去了,我就没有叫你。”

孟令仪喃喃地嗯了一声:“急事?什么急事?”

赵堂浔的声音依旧平静,娴熟地帮她系起了腰带:

“我听人说,似乎是死人了。”

“死人了!”孟令仪倒吸一口凉气,“既然是这样的急事,那我还是不去给人家添乱子了。”

赵堂浔帮她穿完衣裳,又自然而然地蹲下来,拉起她的脚,帮她穿鞋袜。他悄悄瞥了一眼她失落的神色,手中的力道忍不住紧了紧:

“悬悬,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的手很冰凉,让孟令仪忍不住缩了缩,没有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郁:

“没事的,我可以自己来。”

她弯下腰,有些不习惯他为自己做这些,麻利地自己全都弄好。

在这里还要住一段时间,也总不能整日只在院子里。于是,孟令仪又和赵堂浔两人在周边随意逛了逛。

时间一晃,几日又过完。

这几日里,他对她异常的体贴,与曾经的他判若两人,有时候甚至都让孟令仪感到惊讶,一个男子怎么能细致到这样的地步?知道她爱吃什么,他便会去找摊主,花重金请教做法,为的是能够在家里就做给她吃。可以说,他几乎是用尽了手段来讨好她、照顾她。

他对她无微不至,她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应当很快乐才对,可孟令仪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是一个性子活泼的人,她的世界里,如果整日里只有一个人,实在是有些枯燥乏味。若是以前,他还对她爱搭不理,与他斗嘴,也比现在有意思一些。可现在他对她百依百顺,虽然她也很快乐,两人之间从不吵架,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有时候她在出去玩的途中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可若是约定了下一次再与之交集,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别的差错:要么对方忽然卧病在床,要么压根找不到人影、听不到消息,又或是再见了她第二次之后,便对她避之不及。

这是在荆州的最后一日,明日他们便要去下一个地方。

晌午,孟令仪还在屋子里午睡,院门却忽然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孟令仪忍不住有些害怕,赵堂浔已经站起身来朝她道:

“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安慰自己,有赵堂浔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堂浔心里也有些纳闷,明明那些想要从他身边夺走她的人,他都已经想办法处理好了,从哪里又来了新的?

打开门,只见面前是一名个子高大、身材魁梧的穿甲胄男子。二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对方,就听对方厚重的嗓音朝院子里大喊:

“孟令仪,你在这吗?”

赵堂浔暗自皱眉,手握住了腰间的鞭子,想要抽出。

屋里的孟令仪却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声音惊喜:

“二哥,是你吗?”

赵堂浔闻声,指尖轻轻颤了颤,眼神有些不自觉的落寞,侧开身,让面前的男子进去。

孟思延大步迈进来,在赵堂浔身边停了停,微微侧过头和他对上眼,心头猛地一凛,总觉得这男子并不同寻常。明明长着一张秀气的脸,眼神却阴恻恻的。

先前听说自家小妹离家出走,就已经怒火烧心,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她,竟然还是同一名男子一起,孟思延恨不得当下就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仍旧忍耐着,想先见到孟令仪再做打算。

赵堂浔也没说话,抬眼望向门边,见孟令仪蹦蹦跳跳地冲出来,几乎是要扑进孟思延怀里。他身侧的拳头忍不住捏紧,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思延嫌弃地把她推开,低声怒喝:

“你像不像话?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

孟令仪嗲着声音解释:

“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要去找你吗?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孟思延吸了一口气,伸手指着赵堂浔,冷声问:“这是谁?”

孟令仪愣了愣,笑道:

“你不认识他吗?不对,你不认识他也想得通,毕竟你都已经不在朝廷这么多年了。这是十七殿下呀!皇上的第十七子。”

赵堂浔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落寞:

“孟将军,久仰大名,幸会。”

孟思延愣了愣,连带着身后的几个手下一齐下跪,声音有些僵硬:

“殿下,先前冒犯了。我家妹妹实在不懂事,我……”

孟思延心头十分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一团乱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家妹妹怎么会和十七殿下私混在一起?一男一女却住在一个院子里。

他从未见过赵堂浔,但也曾经有所耳闻,这位十七殿下年纪轻轻,命运多舛,然而武力却十分高强。曾经仅仅带领一队人马,便能以少胜多,拿下敌国诸多城池。完全不能想象,竟是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是温润的少年。

赵堂浔面色有些阴郁,却也只能强撑着笑容,扶孟思延起来:“孟将军客气了。”

事态紧急,孟思延也没有时间和他们掰扯这些,单刀直入:

“殿下,恐怕您还不知道宫中出事了。陛下病情急转直下,此刻已经昏迷不醒。皇后娘娘听说,曾经爷爷为陛下调制过一个方子,可爷爷已经故去多年,现在世间恐怕也只有妹妹知道一二,特令我快速找妹妹,带回宫想法子。”

赵堂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转过眸子看着孟令仪。

“我确实知道这个方子。那要什么时候走呢?”

“现在就走,不过今日已经太晚了,我们稍作休息,明日走吧。”

“好,那我去收拾收拾。”

她立刻答应下来。

赵堂浔站在一边,心里拧成一团:她走了,他怎么办呢?

她就这样一句也没有问他,就要把他抛下了。

孟令仪和孟思延慌慌张张地准备着,一边的赵堂浔却冷不丁地开口,直直地望着孟思延:

“若是治不好呢?孟将军可想过,若是治不好,宫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孟思延愣在原地,完全没有想到,这位十七殿下竟会说出如此凶险的话。若是治不好,那便是陛下驾崩。他先前也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毕竟身为臣子,万不可想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可当下仔细一思索,若真出了这样的情况,陛下如此多的皇子,个个都虎视眈眈,到时恐怕真会一团乱麻。

至于在这样的乱象中,孟令仪又该如何呢?

赵堂浔的声音微微发冷:

“这么大的烂摊子,就交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么?”

清凌凌的声音回荡在院中,霎时一片沉静。孟思延喉头紧了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许久,反倒是孟令仪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阿浔,别担心,我可以去的。”

第69章 长在别离中(二) 他不会让她走,不会……

“事情就是如此。”

夜色昏黑, 院子里,孟令仪和孟思延相对而坐,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孟思延来不及为她的大胆和疯狂而讶异, 只能先对她和赵堂浔的事情按下不表,反问:

“悬悬, 我觉得十七殿下说的也不无道理。现下京城里的皇子都已经被勒令出京, 想必陛下也是有所顾虑。到时候若真出了点什么事,你一个人在皇城里,若我也来不及救你, 怎么办?”

孟令仪想了想, 认真地看着孟思延,问:

“可是如果不去呢?如果不去, 且不说爹娘在扬州, 最首要的便是大哥他现在还在京城里。若是我不去,难保陛下对他有所顾忌。再说了, 就算我们不去, 人家也会找上来,躲来躲去的, 终究是没有尽头。我不想你们再为我如此周旋。当初爷爷把这些交给我, 就已经料想到会有今天。若当初继承爷爷手艺的不是我,是你们, 你们难道不去吗?”

孟思延定了定神, 看孟令仪的眼神里有几分赞赏:

“不愧是我孟思延的妹妹, 二哥理解你,佩服你。可我想着,按照爹娘的意思,定然是不想让你去的。”

孟令仪垂下眸子, 其实她也藏了私心。最要紧的一条,自然是不想再让家人为了她的事而左右奔走,坏了大哥的大好前程。其次,她也想进宫见一见那位陛下,她想替赵堂浔问一问,他究竟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孟思延望了望紧闭的屋门,放低了声音:“里面那位?你不进去和他说一说,劝一劝?”

方才赵堂浔与他们不欢而散,摔门进屋里了。

孟令仪回过头,面色有些忧虑:

“二哥,你舟车劳顿一天,先去休息吧,我进去看看。”

孟思延点头:“那明日一早,我来接你,送你进宫。”

孟令仪推了推门,发现里边被反锁住,压根打不开。她叹了口气,敲了敲门:

“阿浔,你开门呀,是我。”

屋内,赵堂浔一直站在门边,双手抱胸,面色阴郁。听她在外面叫,他却执拗地不愿意把门打开。

他都听到了。她顾及到了和父母之间的亲情,不愿他们为难,也想到了身为一位大夫的义气,即便情况危急,还是想试一试。可想来想去,都和他没关系,他压根不在她的诸般打算里。

他轻轻闭了闭眼,不知该如何冷静下来。

他怕,怕她进了宫,从皇后口中得知当年救他不过是皇后的命令,从而厌弃他、不要他;他更怕,怕她出了什么差错,他却没能救下她,从此天人永隔,就连他的祈求都已经听不到回音。

“阿浔,你开门,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的声音一点点放大。

赵堂浔深深呼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把门打开。

两双眸子猝不及防地相撞。孟令仪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一双眼睛微红,却执拗地不愿意看她,立刻与她错开视线,转身回屋。

“阿浔,你等等我。”

她叫住他,伸手拉他,却被他甩开。他冷冷怒斥一声:

“你要说什么?”

他背对着她,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克制。孟令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吓得不知所措:

“我就,我就想问问你怎么了?”

她的气焰一下子落下来。想来想去,大约还是因为愧疚,不知怎么面对他。

“我怎么了?”他冷笑,“你不清楚么?”

他的声音冷冷的,却又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自嘲一般。

“那,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她叹了一口气。

“我要你做的,你肯么?”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孟令仪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明知故问。

赵堂浔霎时转过身,红红的眼睛瞪着她,却克制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从唇齿中蹦出来:

“留下来,行吗?我只要你留下来。”

孟令仪低着头,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指头,冰凉又苍白。她声音很轻:

“换一个……换一个,行吗?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除了这个,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算我求你了,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别走……”

他的语气带上了哭腔,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一点点收拢。他拽着她,紧紧抱进怀里,很紧很紧,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声音哽咽:

“悬悬,我们这些日子不开心吗?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你走了,你要我怎么办呢?南京府已经被严加守卫,我身份特殊,没有办法跟着你去。可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救不了你,你要我怎么办?”

“悬悬,我只有你了,你答应过的,你不会丢下我的。”

孟令仪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声音有些激动: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盼我点好不行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出事呢?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到那时我们再成亲不好吗?”

他怀中一空,温暖霎时抽离,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

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当然不想让她出事,可他压根不敢想象,若是她出事了,他该怎么办?所以他不能让这事发生。

“不可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他再次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眼里的固执越来越深,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掐断:

“我不会让你丢下我的,是你先要靠近我的,你不许反悔。”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没有要抛弃你呀。你有理解过我的处境吗?我要是不去,会给我的家人带来多大的麻烦?就算我不去,他们也会来抓我,会来抓我的家人。与其这样,倒不如去呢。”

他听她说完,眼里的痛苦越来越强烈,半晌,哑着嗓子开口:

“那我呢,你……把我忘了吗?”

孟令仪捏着拳头,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会保护好你的家人,你不许去。”

“阿浔,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想去,我接受不了,明明我知道怎么救人,可却因为胆小懦弱而不敢上前。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放大,直直地看着他,斩钉截铁的语调犹如一把刀刺在他的心上。

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恨她,恨她在意的东西这么多。可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在意的,就仅仅只是一个她而已。为什么她不能像他在意她一样在意他呢?

“阿浔,你应该尊重我,难道你想让我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吗?而且,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也不会变心的,更不会抛弃你的。”

她放轻声音,踮起脚为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如同哄小孩一般,可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怨恨都吞进肚子里,不让她看出来。

他在心里悄悄默念,他不会让她走的,一定不会。

孟令仪只见赵堂浔小口小口地呼吸,面色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抱了抱他,又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唇瓣:

“阿浔乖,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好不好?”

她伸出手,笑着对他说:

“我们拉钩,好不好?”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说:

“明日一早还要早起出发呢,你快睡吧。”

孟令仪眨了眨眼,又说:

“我听我二哥说,你们只能等在南京府外,估计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她要走了,也放心不下他,还有一肚子话想问他,可赵堂浔只是垂着眼,脸上的情绪难辨。他扶着她在床上坐下,端了一杯花茶给她喝,然后把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

“我会乖乖等你的,你别操心了,快睡吧。”

他就这样坐在她的床边,也不睡觉,温柔而又执拗地看着她。孟令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问他,他又不说。今日不知为何,她莫名地困倦,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少年就这样坐在床边,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许久,见她呼吸声渐渐平稳,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然后弯腰稳稳地把她抱起。

他不会让她走的,他不会给她机会丢下他的。

*

孟令仪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昏沉酸痛。视线缓缓地变清晰,头顶的帘帐颜色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坐起身,左右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这是哪里?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浔,你在吗?”

她叫了一声,翻身下床,跑向门边。刚刚把门打开,就看见赵堂浔高大的影子站在门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他手上端着一碗面,不经意上前一步,推她进屋,关上门,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悬悬,你醒了。”

孟令仪看着他,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冷意,踉跄着后退几步:

“这是哪里?我二哥呢?”

赵堂浔柔柔地笑了笑:

“这里是杭州。你忘记了?上一次我们来的时候,你说你还想回到这里,你说你真希望和我一直待在一起,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你都忘了吗?”

明明他在笑,可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却让她觉得有些阴森。

孟令仪脑子一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他向自己伸出手的时候,忍不住地后退一步,身子微微发抖。

赵堂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问她:

“悬悬,你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孟令仪深呼吸几口气,才缓缓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抬头看着赵堂浔,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的手掌上有深红的缰绳印记,脸色也十分苍白。显然是奔波了一整晚,大约是一宿没睡,才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强迫自己不能对他心软,声音十分严厉:

“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带我回去,我要去找我二哥。”

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她语气中的不满,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看上去很温吞,力道却十分强硬,压着她坐在凳子上:

“是你说过的,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你不记得了吗?”

他的语气似乎只是在和她讲故事一般,温柔地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却让孟令仪一阵胆寒:

“没关系,你不记得了,我替你记着。快吃点东西吧,悬悬,这是你最爱吃的,是我亲自做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孟令仪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清面前的人了。她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却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仅凭自己的力气,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的。可之前竟不知是为什么,竟然让她生出了自己能让他绝对服从的底气。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很严肃:

“你不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带走我,这是不对的。”

他的面色依旧如同春风拂面,只有嘴角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悬悬,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

“让我走,你不愿意送我回去,我就自己回去。”

“我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的声音有些颤抖,面前的他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怎么是这样子?你变了,阿浔。”

他站在她背后,不争气地红了红眼,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似人的情绪: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是你一直没看清我,又让你失望了。”

第70章 长在别离中(三) 恨他,吐在他身上。……

赵堂浔推开门, 先是看了一眼,见孟令仪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听见声音,孟令仪循声望过来, 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早晨他为她准备的早饭, 她丝毫未动, 午饭她也拒不配合。现下,他再次准备好晚饭,端上来。看样子, 她是又不打算吃了。

他陪着她, 同样也是滴食未进。

孟令仪冷冷注视着他,眉头拧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赵堂浔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远远望上去, 有一种形销骨立之感。只见他落寞地将几盘小菜放在桌上,顿了顿, 就这样静默着背对着她。

许久, 他转过身来,朝她虚弱地笑了笑。

“悬悬, 过来吃饭吧。”

孟令仪抱着手不理会他。

赵堂浔也并不恼, 耐心地把桌子拖到床边。食物鲜香扑鼻的味道钻进孟令仪的鼻孔里。若是换作平常,她的眼睛早就亮起了光, 兴高采烈地扑上去。可现下, 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赵堂浔轻轻弯下腰,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不配合,用汤勺盛了一碗鸡汤,小勺在里边晃悠了几圈,声音很温柔。

“悬悬,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来尝尝这个吧。我学了好久,替你熬的。”

孟令仪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白皙的手上。只见上面有几个红点子,显然是被烫到了。

她目光中有隐约的不忍,却强忍着没有开口。

赵堂浔始终盯着她,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温声道:

“没关系,有几个菜需要用到热油,不小心溅到了,我不疼。”

孟令仪轻声道:

“你疼还是不疼,与我何干?”

赵堂浔身形一凛,面上的笑容却仍旧牢固。他用小勺舀起一勺鸡汤,滚烫的白气四溢,他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孟令仪嘴边:

“悬悬,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吃一点吧。”

孟令仪紧紧地闭着唇,扭开头,显然是不愿配合。

她还在生他的气。

赵堂浔却不在意,只是固执地把勺子摁到她的唇边。他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下去,若是长久没有吃东西,身体该出问题了。

他越是往前递,孟令仪就越是往后躲。饶是他的手再稳,可那么小小的一个勺子,其中装着热乎乎的汤汁,两人来回闪躲之间,也洒了孟令仪一身。

孟令仪紧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不看他。

赵堂浔低头凝视着她裙摆上的污渍,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仔细地为她擦拭。

做完这些,他又极其耐心地重新舀了一勺,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吹凉,递到她唇边,似乎若是她不喝,他绝不罢休的架势。

这一次,孟令仪干脆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甩开。

“我不喝,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这样做是错的。”

赵堂浔低头凝视着她握着自己的指尖,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一言不发,孟令仪也觉得没意思,抓了他一会儿便又甩开。

他压根没有防备,手臂被狠狠地甩在桌子上,和几个碗相撞,里边热乎乎的饭菜洒了一地。砰的一声剧烈的碰撞声,也让他的指尖缓缓颤抖。

混乱之间,孟令仪听到他极轻地哼了一声。

她终是没有忍住,视线悄悄地打量着他,这才发现,虽然穿的都是黑衣,但其实他身上这件已经与清晨那件不一样了。他今日为何会突然换衣裳?她又仔细看着他的袖口,才发现内里缓缓渗出的血迹。

她下意识张了张口,可心中仍是有怨,别扭地闭上。

明明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她知道的,他都没有受过什么伤。

赵堂浔低头看着洒落一地的饭菜,这些都是方才他花了好一番心思才做出来的。手臂上的疼痛突突地跳动,撕裂一般刺激着他的神经。许久没有这么疼过了,都快要不习惯了,竟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喉中忍不住有淡淡的血腥气味。

他无所谓地笑笑,弯下腰把碎掉的盘子都收拾起来,又把那些饭菜都收敛好。

孟令仪见他把饭菜收拾了出去,原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这才觉得自己饿得有些头晕眼花,实在是有些扛不住,倒在床上不知何时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之间,总觉得唇中有咸香的液体流入,她恍然睁开眼,浑身热乎乎的,发现自己被赵堂浔抱在怀里,他正极其耐心地往她口中喂着食物。

见她睁开眼,少年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又很快掩饰好,笑着问她:

“悬悬,你醒了。我又重新做了一些,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他朝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柔,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全部都只有她一个人。他为她弯着腰,低着头,被她推翻的饭菜做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怀抱坚实有力,让疲惫不堪的孟令仪实在有些眷恋。

可她定了定神,坐起来,依旧把他推开。

“在你向我妥协之前,我不会吃的。”

这一次,他却没有之前那么好说话了。那双平日里舍不得对她用一点力气的手,现下却强硬地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无法挣脱。赵堂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是冷若冰霜的偏执,将她的牙齿撬开,任凭她再怎么挣扎,也依旧强硬地往里面用勺子送入汤汁。

孟令仪的双手在身前扑腾,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对自己。大约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卯足了力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捶着他的胸膛。可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疼,一点都没有动摇。直到那口汤汁呛到她的嗓子眼里,孟令仪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喉中止不住地想要干呕,一点气都喘不过来,脸色迅速涨红,眼泪、鼻涕都呛出来。

赵堂浔见她忽然没了力气,反而软绵绵地趴在床上,难受地咳嗽、挣扎,瞳孔骤然紧缩,慌忙松开手,无措地喃喃了一句:

“悬悬,你怎么了?”

孟令仪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能遵循本能地趴在床上,努力抑制着喉咙间一阵阵涌上来的呕意,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又被疯狂的咳嗽给遏制住,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恍惚之间,只觉得方才那双强硬的手,又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揽住她的腰,轻轻顺着她的背。

赵堂浔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脏似乎被一双手紧紧攥住,无措又害怕。他从前其实从未真正与人相处过,更不知道如何照顾一个姑娘,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可方才见她一整天都不吃东西,一张小脸白得不像话,他实在担心恐惧,害怕她出什么问题,一时之间急了些,竟没想会让她这样。

见她因为自己难受成这样,他又慌又急,一颗颗泪珠无助地滚出来,不敢说话,只能一遍遍地为她顺着背。

孟令仪咳嗽得实在厉害,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感受到被他温暖地托住。大约是因为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实在不舒服,这么一咳,终究是忍不住,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一口呕了出来。

然后缓缓地,她感受到有人将自己抱起来,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背,帮她擦嘴。赵堂浔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悬悬,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逼你吃东西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孟令仪缓缓地吸了几口气。这些日子,她受了风寒,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嗓子不太舒服,刚刚呛到,实在是刺激,才会有如此严重的症状,现下已经缓过来。

她浑身无力,推开赵堂浔。他起初紧了紧,似乎想要拢住她,可又害怕再让她难受,只能顺着她,无措地站在床边。

孟令仪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吐在了他身上。

她目光迟滞,欲言又止。

赵堂浔却已经先开口,眼睛红红的:

“没事的,我去洗一下就好,你好一点了吗?”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没理他。她自己站起身来,赵堂浔一见她动作,下意识地想要跟着她,却又被她冷冷一瞪,不敢再动。孟令仪走到桌边兀自坐下,开始吃东西。

她喝了几口汤,才淡淡抬起眼,轻声道:

“你也吃点吧。”

赵堂浔愣了愣,眼里是受宠若惊,慌忙连声回答:

“好,我去换身衣裳,立刻来吃。”

孟令仪动作很快,几口下去,头晕目眩之感立刻消失。

今日一天,她都在想要用绝食来威胁他。不管怎么样,她最希望的还是能够与他和解,能够说服他。可今日下来,她算是看透了,赵堂浔已经打定了主意,是绝对不会和她妥协的。

孟令仪站起身,打开门,环顾院子,不知赵堂浔去了哪里。

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屏着气小心翼翼地朝着院门走。一直走到门边,推开门,见门没有上锁,吸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可当她推开门,却霎时愣住了。

周遭全是幽绿的竹林,没有一点人声。她原以为他们是在一个城郊的院子,至少跑出去之后,能够找人求助,带她走。可这深山老林的,她就连跑也不知道该往哪跑。

还没缓过神来,身后就传来少年幽幽的声音:

“悬悬,你不是让我和你一起用膳吗?你怎么到处乱跑?”

孟令仪浑身颤抖,转过头,只见赵堂浔眸子里尽是冷若冰霜的恨意,似乎要杀了她一样。

她忍不住声音有些哽咽:

“这……这到底是哪里?你到底要怎么样?”

赵堂浔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声音沙哑:

“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哪里,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

“就因为我想进宫吗?你至于这样吗?可我已经说过了,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只是想要去试一试,试一试都不可以吗?”

“为了我,不试了,不可以么?”

孟令仪沉了沉气,声音里有不可置信的失望: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之所以想进宫,也确实有你的缘故。因为我替你不甘心,所以我想替你问一问陛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有你这样的一个儿子,到底有没有对你有一丝愧疚?”

“可你现在呢?你是什么意思?就算我不进宫了,你就会放我出去吗?你真让我感到陌生、可怕。”

赵堂浔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起初近乎疯狂的偏执,因为她的话裂了一丝缝,无措和慌张渐渐溢出来,可似乎又如同确信了什么似的,再次冷声开口:

“我不需要你替我问,他们对于我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人,我只要你,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一点一点逼近她,把她拽进怀里的动作却很温柔、克制,低低叹了一口气:

“起初我确实只是想拦着你进宫,因为我只有一个你,必须把你保护好,可是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那原本就不甘心的幽怨,如同滔天大浪一般席卷。

“悬悬,你太好了。你喜欢的和喜欢你的都太多了,他们都让我觉得好吵、好吵。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要是世界上别的人都死了,那该有多好。”

孟令仪来不及从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中想到应对的策略,她被他抱在怀里,仅仅是肢体上能够感受到他浑身烫得吓人,微微发抖。恍惚之中,他似乎晃了晃,身形有些不稳,差点倒在她身上,可又勉强地站稳,一把把她抱起,朝屋里走去。

很奇怪,她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