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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失约

“二郎,呵。”

李愿娘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原本该在秦王府的自家弟弟,李家的二郎,大唐的秦王,竟然也掩盖身份,住进了通济坊。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问李世民,又说:“所以你遇到阿遥,果然不是巧合。”

“阿姊。”

李世民莫名有点心虚,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用其他诸如卖货郎,路过的陌生人的身份接近阿遥,可,那样,就没意思了。

“其实我从你们家门外路过了好多次,可惜你们都没有发现。”

他诚实将过去多次故意从赵家门口路过的事实说了出来。

李愿娘听罢,笑了。

气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伪装水平十分了得。出入赵家,犹如出入无人之境?”

“我没说这话。”

李世民连忙否认。

李愿娘又笑,“是啊,你哪是一般人。我大唐的天策上将,自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

“阿姊。”

李世民深知,自家阿姊现在还在气头上。没好说,自己能深入“敌腹”,不是因为自己多机敏,而是,赵家门前,实在太冷清了。

但凡那门口多站两个人,他还要斟酌斟酌,到底要不要故意从那门口走。

“我知阿姊和姐夫担心我别有企图,现在,见到了我真人,你们该放心了吧。”

他忙宽慰李愿娘。

结果,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李愿娘心里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了。

她看着李世民,郁闷道:“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姐夫,这几日心里一直藏着事,就怕……”

说着就怕,想到弟弟三次故意接近阿遥,阿遥还傻傻的以为一切都是偶然。而那更傻的自家二郎,还心心念念着要找黎明拜师,便觉好气又好笑。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放着一把扫帚,她快走几步,抄起那扫帚,就朝着李世民背后而去。

李世民闪身躲开。

“阿姊!”

“阿姊,有话好好说。”

又赶紧给赵光禄使眼色,“姐夫,你快劝劝阿姊。”

“愿娘。”

赵端午其实挺想看自家这位弟弟的热闹的。毕竟,天策上将的热闹,不是轻易能看到的,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说起来,上一次见到自家娘子抄起扫帚撵着李家二郎跑,还是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李家二郎,还是九岁儿郎。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压下心底笑意,他忙开了口,劝道:“好了好了,二郎也是挂心阿遥,不好以真实身份示人,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现在已经是天策上将了,你给他点面子。”

“什么天策上将?”

李愿娘停下了脚下步子,抬高声音,道:“明明是天策上将上柱国,哦,不对,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领十二卫大将军上柱国秦王李世民。”

“阿姊。”

李世民别开了眼。

虽然,这些头衔都是事实,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听阿姊一个个报出来,他竟然隐隐有些脸热。

忙开口,转移话题:“我有错,我先斩后奏,我认。”

“你也是一片好心。”

李愿娘丢下手中扫帚,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李世民:啊?

怀疑地看向李愿娘,又听得:“你姐夫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也是挂心阿遥,不好以真实身份示人。说吧,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这通济坊里安了家的?”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李世民瞧见扫帚回归原处,方放下一颗心,他伸出四根手指,道:“四年前。”

“四年前?”

李愿娘面色一滞,她感觉,刚才的扫帚,好像放早了。

“李世民,哦不,黎世明,不,黎明。”

她差点忘了李世民的新名字,看着李世民,道:“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赵光禄面上也写满了震惊,只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阿遥是四年前出的事,也就是说,“阿遥出事后没多久,你就在通济坊安了家?”

“是。”

李世民点头。

这下,连赵光禄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赵光禄想啊,四年前,大唐基业初定,阿遥之事事发,大多数人只知,阿遥性命垂危,自家府上,人仰马翻。却无人知,因着李淳风一言,自家虽对外言说,阿遥在公主府静养,实则,人却搬来了这通济坊。

时间会淡化人的记忆,到最后,无人问,也无人说。

就连最亲近如李渊,也不知,其实真正的阿遥,早已不在平阳公主府。而他们,也白日里与平时无异,实则晚上,住在了通济坊。

可这些事情,又并非完全没有端倪,若是上心,只要查一查,便能多少窥得几许。

他一直以为,只有李世民窥得蛛丝马迹,却原来,在当年事发后,李世民的殷切询问之外,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二郎,多谢。”

他由衷地对这位弟弟表示谢意。

李世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姊既说了,日后要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我便想着,我是阿遥的舅舅,她生了病,我也依然是她的舅舅。做舅舅的,哪有对外甥女不闻不问的。我不能暴露身份,可我又不是没有旁的办法。阿遥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我也,忘了自己是谁。”

“二郎。”

李愿娘嘴皮子动了动,一瞬间,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

她一直知道,并且清晰的知道,自家这位弟弟,最是至情至性之人。当年阿遥出事,那么多人询问,可那些询问里,多是客气之言。

纵然亲近如李渊,如李建成,如李元吉,也不过是口头上那么一问。余下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隐没在回忆里。

李渊渐渐忘了阿遥,他是九五至尊,有许多的事要做。

李建成是太子,李元吉是齐王,他们同样有许多的事要做。

那些朝臣,那些勋贵,他们同样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没有人会一直记得阿遥。

这些年,只有自己,柴绍,哲威,令武,世民,观音婢,以及萧家的四郎还记得阿遥。

“我方才说,我从前,好几次从赵家门口路过,这话,不是为了气你。阿姊也知,这些年,我一直征战在外,鲜少有机会留在长安。说起来,这屋子置备了四年,可四年里,又哪有机会真真正正地住在这里。”

李世民也有些感慨,回想过去种种,只觉,岁月如云。

“因为李淳风说了,阿遥自有机缘,我虽心痒痒,到底不敢擅自作主。怕敲了你们家的门,惊了你们,反坏了事。前些时日,听闻阿遥能出门走动了,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难得这些时日,无事可做,我便,偷偷来了这黎家。”

说到“无事可做”,李世民还笑了。

可李愿娘瞧在眼里,却只觉不是滋味。李世民为何会无事可做,她比谁都清楚。李渊疑心,建成害怕,元吉妒忌,她都知道的。

不想提这些糟心事,她道:“你对阿遥的心,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你还没同我说,这黎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见黎家阿婆的样子,似是知情人,可她并不认识这黎家阿婆。

问了一句,李世民道:“黎家阿婆,是我出城打猎途中认识的。”

又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

李愿娘听罢,才知,原来四年前,李世民出城打猎,在山中遇到了险些饿死的黎家阿婆。恻隐之心发作,不忍见其饿死,便将人安置在了通济坊北曲。

之所以选中北曲,一则,因为北曲人少。二则,是因为,自家也住在通济坊。

“世民。”

李愿娘心头涌动着无数的话,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一句“世民”。她看着弟弟,笑了。

李世民也笑了。

李世民道:“对了,刚才阿遥问起,我是不是刚从终南山回来,我同她说,我打了一只兔子。这话,倒也不是骗她的,这只兔子,是我专门为她打的。”

说到兔子,耳边就响起兔子“啾啾啾”的声音。

李愿娘忽然有些头疼。

想到那被自己女儿养死的五只兔子,她迟疑了一下,问:“你确定,要把这只给她养?”

“阿姊,多试几次,总能成功。我说了,我相信,阿遥能把第六只兔子养好。”

虽然回想前头五只送出去的兔子都被李星遥养死了,李世民也有些郁闷。可他向来不是认输之人,便指着那兔子,道:“让她养,若是再养死了,我给她打第七只。”

“你啊,就是不信邪。”

李愿娘还是不相信,这只兔子能被养活。

想着,养兔子也能消磨些时日,便只当个玩物,应下了。

既说起终南山,她便问:“阿遥可是同你提起了终南山?”

李世民点头。

又说:“我看,她好像想去山上。”

“她的确想去山上。”

李愿娘摇头,想到那失败了的所谓榨油机,删繁就简,言简意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李世民听罢,沉吟了片刻,道:“那就去吧。”

李愿娘不接话,只道:“终南山,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话音落,觑着外头天色,意识到自己留的时间太久了。恐再待下去,家中生疑,便又开了口,道:“我先回去了,你……”

想了想,丢下四个字:“改日再来。”

李世民点头,没反对。

前脚李愿娘和赵光禄回了家,二人面上不见异色,赵端午奇道:“阿耶阿娘,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李星遥也支起耳朵,等着听下文。

李愿娘失笑,道:“你黎阿叔太客气了,送去的麦,他不肯要,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些时间。”

“是啊。”

赵光禄也接口,道:“你黎阿叔是个实心人,我也是趁着他不注意,将东西放在他家庖厨里,才得以脱开手。”

“黎阿叔也太好了吧。”

赵端午由衷赞叹,心中对黎明的敬佩,又拔高了一层。

他眼珠子转了转。

李愿娘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黎阿叔自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没事不要去烦他。”

“哦。”

赵端午被说中了心思,有些蔫蔫的。

他对着李星遥,撇了撇嘴,李星遥安慰道:“阿兄,黎阿叔既然回来了,说不得,日后还有机会见到。”

说到黎明,又想起来,“阿娘,黎阿叔,是猎户吗?”

李愿娘一口水险些噎在喉咙里。

赵光禄也呆滞了一瞬,道:“他是烽子。”

“何谓烽子?”

李星遥似懂非懂。

赵光禄道:“烽火台上,瞭望敌情的兵卒。”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没再多问。

闲话毕,赵端午因实在郁闷,去外头消食了。李星遥便坐在胡床上,复盘起榨油机之事来。

正复盘着,忽然听得:“都说了不要送东西了。”

黎明一手提着麦,另一手提着一只兔子,轻车熟路摸了过来。

他还站在门外,客气地唤:“赵郎君,李娘子?”

赵郎君:……

李娘子:……

夫妻二人心惊肉跳,急忙出了门,入目便是他那张肆意无拘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李愿娘面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写满了,不是说了,改日再来吗?

“兔子。”

黎明朝着兔子示意,又将手一松,那兔子便一跳一跳,跳到了柴堆里。

李星遥看得实在稀奇,她目光落在兔子身上,黎明道:“都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赵郎君,你实在客气。可这麦,我是不会收的。”

他将麦放在了窗下。

赵光禄也在心里叹气,知道他玩乐心思又上来了,只得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演,“黎郎君才是真的客气。你救了我家阿遥,我还之以麦,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的。”

李世民挥手,目光又移到了兔子上。

他见李星遥看兔子看得认真,便道:“李小娘子,可想养兔子?”

李星遥点头。

点了一半,又摇头。

不是她不想养这只兔子,而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好像隐隐约约透露着,她曾经养死了五只兔子。

若是再养死一只,那她便罪过大了。

犹豫又不舍,黎明看在眼里,笑道:“不试试,怎知养不养的活?”

这话……倒是说到了李星遥的心坎里。

她不是畏畏缩缩之人,当即就点了点头,说:“那便,谢谢黎阿叔了。”

只是,白拿人家的东西,到底不好,她想开口,劝黎明把那麦留下。还没开口,赵端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了。

“怎么有只兔子?”

赵端午瞪大了眼睛,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刚刚,好像在外头,看到了二舅舅的影子?

可,不应该啊。

二舅舅不是应该在秦王府吗?

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可……后知后觉意识到,院子里多了个人,他忙朝着那人看去。待看清那人的样子,他险些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一声舅舅险些脱口而出,他死死咬住,半路改口:“这位郎君是?”

“我是黎明。”

黎明不动声色回应。

赵端午:哈?

他:哈?哈?!

黎明是舅舅,舅舅是黎明?

“你是……黎明?”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擦了擦,再睁开,是舅舅。再擦,再睁开,还是舅舅。

可舅舅,怎么突然变成了黎明?

“你……你……”

他有些心梗,更觉,好像做梦一般。

赵光禄忙斥:“端午,不得无礼。”

赵端午便努力咽下一口口水,又强迫自己接受舅舅就是黎明的现实,很认真地从嘴角挤出一抹笑,道:“黎阿叔,百闻不如一见,你能告诉我,那一箭,是如何射得那般精准的吗?”

他觉得自己有点假。

是舅舅诶。

是百发百中,战无不胜,名噪大唐的舅舅诶。

舅舅出手,怎会不一击即中?

想到那一箭,心中原本对李世民的亲近更重了,他往前凑了几步,道:“黎阿叔,这些时日,你都会留在家中吗?”

“应该会。”

黎明不好把话说得太死,他指了指兔子,又说:“想不想去终南山,亲自打一只兔子?”

“想!”

赵端午瞬间雀跃。

黎明便又看向李星遥,李星遥虽觉得,赵端午对黎明,好似有些亲近的过分,却没有多想,只当是黎明箭术太好,赵端午慕强。

她自然是想去终南山的,只是,却不是为了打兔子,而是,“我想上终南山砍树。”

“樟树吗?”

黎明回想先前二人在水田旁的对话,问了一句。

李星遥点头。

他便道:“兔子要打,树也要砍。这样吧,三日后,我们一起上终南山。”

话音落,又意识到,这事,明面上,得征得李愿娘和赵光禄的同意,便转过头,问:“赵郎君和李娘子,可放心让他们跟着我上山?”

“自是……放心的。”

李愿娘心说,你出面,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出面,少不得,又玩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花样来。

她没拒绝,李星遥心中高兴。

等到寒暄完,把人送走,李愿娘和赵光禄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赵端午却仍沉浸在原来黎明就是舅舅的巨大惊喜中,他用手弹了弹李星遥的兔子,说:“阿遥,黎阿叔说,要带我们上终南山。”

李星遥学兔子一样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话,刚才黎阿叔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黎阿叔的箭术实在出神入化,也不知,过几日上山,他会打回来多少只猎物。”

赵端午又话口袋一样自顾自地说了几句,他眼睛更亮,眼底兴奋越发收不住,提议道:“阿遥,要不,咱们推着牛车上山吧?”

“此外,还得跟萧大头借一头驴。”

“一辆牛车,好像也拉不下,不行,还得再借一辆。”

李星遥摸着兔子耳朵的动作一顿,她叹气,“阿兄,咱们不会打猎。”

言下之意,黎明虽然说了,上终南山,猎也打,树也砍,可他们不会打猎,黎明虽然是个中好手,却要看顾着他们,想来,打不了多少猎物。

她并没对打猎抱有太大的希望,赵端午看在眼里,暗中摇头。有心想说一句,你不了解舅舅,不知道他恐怖如斯。话到嘴边,忽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的确有些太激动了?

忙掩下想说的话,为自己描补道:“黎阿叔今日,还专程送了兔子来,我看得出来,他是个热心肠的。我虽不会打猎,可我相信,若我虚心请教,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

李星遥是认同的,黎明性格外放,是个性情中人。若你跟他虚心请教,他一定不会藏私。

可她的目的,真的不是打猎。

摇了摇头,她继续抚摸兔子身上的毛,一边抚,一边道:“那便提前祝阿兄,旗开得胜了。”

“那是自然。”

赵端午也笑,心中却默念,到时候他可得收着点,得表现的像不怎么会打猎的新手。

说了三日之后,同上终南山,兄妹两个便双双翘首以盼。

一个掰着手指头数,一边数,还一边朝着黎家方向张望。

另一个在心里数,一边数,一边暗暗记下这次要选的树木尺寸。

终于,三日后。

约好了午饭后在赵家门口见,赵端午便收拾妥当,又推出牛车,等在了门口。

他催李星遥:“阿遥,快点。”

李星遥无奈,“黎阿叔还没来呢。”

“他定然马上就来。”

赵端午信心十足。

可……

眼看着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前后左右却都没看到黎明的人影。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

赵端午有些坐不住了,他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错也不错地朝着黎家方向探看。

然,还是没看到黎明的影子。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过了,这次,就连李星遥也坐不住了。

李星遥道:“阿兄,黎阿叔许是有事耽搁了。”

赵端午没接话,一颗心却悄悄沉了下去。

他是知道自家舅舅的,那是个最重承诺,也向来说到做到的。既说好了要带他们去终南山,那么,若无意外,舅舅便一定会带他们去终南山。

可,现在,舅舅没来。

外头一定出了事,且出的,还是大事。

眼皮子猛地一跳,他也顾不上多说,只丢下一句“我去黎家看一看”,便三两步跳下牛车,准备往黎家去。

才抬了脚,背后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郎!”

赵光禄的声音明显有些急。

他纵马疾驰,马儿前脚才驭住,后脚他就从马上跳了下来。他面色肃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松快,李星遥心中惴惴,心知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捏着一把汗,还没开口问,便听得:“速去帮我收拾东西!”

“阿耶!”

赵端午也慌了。

赵光禄顾不得多说,只道:“突厥颉利可汗率十五万骑入雁门,战事紧急,我要随大军一道出征了。”

话音落,着急忙慌就往屋子里去了。

李星遥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多时,东西收拾好,赵光禄又急急走了出来,一边翻身上马,另一边道:“军中既有召,我今晚,怕是回不来了。你们同你们阿娘说一声。阿遥,你莫担心,我必会得胜归来。”

强调了“得胜”二字,他又转过头叮嘱赵端午:“二郎,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要辛苦你了。看好家,守好你阿娘,保护好你妹妹。”

“嗯。”

赵端午很用力的点头,肩头的担子,忽然间,好似重了许多。

很快,赵光禄便纵马离开了。

屋子外又恢复了初始的安静,李星遥朝着赵光禄离去的方向张望。赵端午见她好似丢了魂,唤她:“阿遥,你在看什么?”

“在看阿耶。”

李星遥含糊回应。

赵端午便笑了,“阿耶已经走了。”

又说:“你莫非在担心阿耶?别担心,阿耶不是说了吗,他会得胜归来。”

李星遥没说话,心中却想着,其实,她不是在看阿耶,她是在想,赵临汾。

赵光禄说,他会得胜归来。

赵临汾说,他会平安归来。

得胜,是注定的,可平安,当真能平安吗?

她记得,历史上这时候,颉利可汗的确率十五万骑攻入了雁门,此战最后以唐军的胜利作结。可胜利之后呢,是……李道玄的死讯。

赵临汾……

心里头乱糟糟的,见赵端午并不十分担心,似是信心十足的样子,便好奇道:“阿耶从前,打过很多次仗吗?”

赵端午点头。

又说:“很多。”

“那阿耶,一定很厉害。”

李星遥想到今日赵光禄在马上的样子,信了这话。

阿耶是个很可靠的人,从前他打过很多次仗,每一次,都平安回来了,那么这一次,他也会平安归来。

“阿耶,的确很厉害啊。”

赵端午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她随口一问。他心中,的确并不十分担心。自家阿耶身经百战,此战,必能大胜。

只是……

又想到失约的“黎明”,心中几乎已经有十分笃定,此次迎战,应是二舅舅挂帅。

二舅舅为主帅,那他就更不担心了。

等晚上李愿娘回来,兄妹二人忙把赵光禄的原话说了一遍。李愿娘早知朝中动向,配合着说了几句担忧的话,这一茬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果然传来消息,突厥兵分两路,一路围攻并州,另一路骚扰原州。李渊发下诏令,命秦王李世民出蒲州道,攻打突厥主力,又令太子李建成出豳州道,攻打突厥偏师。

长安城因大军出征的消息,着实“热闹”了一阵。赵家因在通济坊,日子倒与平日里无异。

李星遥依然念念不忘找樟树一事。

她同赵端午提起上终南山之事,赵端午道:“没法打猎,不想去。”

他还记得自己“不怎么会打猎”的人设。

李星遥道:“熟能生巧,自学也能成才。”

他想了想,有道理。

于是,“那好吧,我们去吧。”

因为不想走路上山,便又去找萧义明借了驴。结果萧义明一听,不干。他说,驴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遂闹着要跟着一起去。

为了驴,赵端午答应了。

三个人便一道上山了。

李星遥没去过终南山,从前也只在诗文里听过关于终南山的传说。出长安城,越往南走,越荒芜。虽是大晴天,可沿途杂树丛生,走在树下,不觉炎热,只觉阴凉。

萧义明是个话唠,从坐上驴车开始,嘴巴就没停过。

他自顾自道:“要想上主峰,得骑马去。主峰实在远,咱们坐驴车,到了都天黑了。今天,只能去附近的山麓。”

又说:“山麓的风光,也好着呢。赵端午你是不是要打兔子和野鸡来着,我跟你说……”

“行了行了,你快闭嘴吧。”

赵端午嫌他唠叨,又威胁:“再说话,你来赶驴。”

萧义明瞬间住嘴了。

开玩笑,他哪会赶驴。他赶驴,怕是要把大家都赶到水沟里。

无奈叹了口气,他瞪赵端午一眼,又扭过头,看向李星遥。

嘴皮子动了两下,刚起头说了一个“阿”字,“遥妹妹”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便感觉,驴车明显地顿了一下。

心知是赵端午那小子故意的,忙住了嘴。

李星遥看笑了。

她本来还有些惋惜,此次来终南山,单一个去程,便远超一万步。只可惜,系统规矩多,一要求她必须得自己走,二还规定,完成上一阶段任务,才能开启下一阶段任务。

眼下,榨油机还没做出来。哪怕她一次走够了一万步,也会被系统视为无效步数。

念着榨油机,一颗心便飘远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山脉,她只恨,不能下一秒就站在樟树前。

大概心有所感吧,前脚她还在想樟树的事,后脚赵端午就加快了速度。

很快,便到了终南山山麓。

赵端午将驴车拴到一边,拿起自己新做的箭,对着妹妹招了招手。

“我呢?”

“还有我呢!”

萧义明在后面狼嚎。

赵端午也不理他,他带着李星遥,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走,打猎去了。”

他示意李星遥跟着他一道往前走。

李星遥无奈,想着,打猎要在林子里乱窜,找樟树,也要在林子里乱窜。虽然目的不一样,但过程殊途同归。赵端午打猎,她找樟树好了。

便一门心思,找起樟树来。

终南山不愧是诗文里高频率出现的名山,里头的树,比曲池坊的多得多得多,树木的个头,也比曲池坊里的大得多也高得多。

李星遥只找樟树,心里好似有个声音在指引着她往前走。她顺应本心,走着走着,看到一棵可以两人合抱的树,便高兴的停在了那棵树下面。

用手比划着量了量,她转过头,兴奋地问赵端午:“阿兄,咱们砍这棵树吧?”

“好呀。”

赵端午爽快回答。

下一瞬,“可是,阿遥,我好像没带斧头。”

“啊?”

李星遥震惊了。

赵端午摊手,道:“我只记着打猎,忘了你还要砍树。”

李星遥叹气。

是她疏忽了。

既要砍树,便该在出行前检查好一应要带的东西。

“那,咱们打猎吧。”

想着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干脆一门心思打猎吧。赵端午却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阿遥,我逗你呢,斧头,喽,来了。”

说话间,他下巴朝着林子外头努了努。

随后萧义明一脸气愤地从林子外走了进来。

他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一边对着空中的“假想敌”乱砍,另一边道:“不是要砍树吗?不带斧头拿什么砍?用手砍吗?”

“萧大头。”

赵端午笑得更开怀了,他说:“你现在生气的样子,和外头那头驴,有异曲同工之妙。”

“废话,那是我家的驴。”

萧义明白他一眼,话音落,回过味来。不对啊,他和驴,能一样吗?

遂飞扑着朝着赵端午而去,“赵端午,老子跟你没完!”

“阿兄。”

“萧家阿兄。”

李星遥连忙唤两个人的名字,她已经看明白了,其实今日,赵端午本就是为帮她砍树而来的。所谓打猎,只是骗她的说辞。

他在逗她。

那把斧头,不是家里的,是萧家阿兄自个带的。

所以,阿兄早同萧家阿兄说了,今日要上山砍树。

“你们……”

她看着正追逐闪躲的二人,忽然间就笑了。

“有只兔子!”

恰好草丛里有只兔子跑过,她忙指着那兔子对着二人喊。

赵端午立刻抽出箭,朝那兔子射了一箭。

可惜……

没射中,兔子跑了。

“赵端午,你真笨啊。”

萧义明立刻开始无情嘲笑。

赵端午假笑,一斧头飞向远处的树,道:“砍树喽。”

既确定了要砍的树,两个少年人便拿着斧头,卖力砍了起来。萧义明一边砍一边不忘高声叮嘱:“阿遥妹妹,你站远一点,小心树倒下来碰着你。”

李星遥只得站远了点。

她见林中还有一些插田泡,知道没有毒,便想着采一些,一会砍树间隙,给两位阿兄吃。赵端午回头,见她在采野果子,便放了心。

她捧起衣衫一角,将紫红紫红的插田泡放进去,一边采,一边默默数着个数。

正数着,忽然……

手上的动作一顿。

本以为是碰到了一棵生病的树,正欲缩回手,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目光定格在那树的树枝上。

只见,细长的树枝上,密密麻麻裹着一层“霜”。那“霜”极厚,似雪一般莹白,完完整整地将树枝包裹在了里头。

与此同时,耳边好像出现了一声极小的声音。那声音太轻,轻到她险些以为,是错觉。

不。

不是错觉。

是系统的声音。

可系统为何此时突然出声,又为何出了声,又没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目光又落在树枝上,心中莫名便是一动。

“霜”。

白蜡树。

眼前的树,没有生病。她看到的那层似“霜”一样的东西,是白蜡虫分泌的蜡。

一颗心突然扑通扑通的跳的很快。

白蜡虫能泌蜡,白蜡树便是其产蜡时寄生的的“宿主”。白蜡虫在白蜡树上泌蜡,泌出的蜡花剥下来,便能做成蜡烛。

此时,蜡烛实在是个稀罕物。

《晋书》记载,石崇与人斗富,便是用蜡烛当柴烧。后来杨国忠炫富,也是在家宴上,让人点蜡烛,立于宴席四方。

自家如今是连灯油都舍不得用的。若是能将这些蜡花剥下,制成蜡烛,自家晚上,便有更好的照明之物了。

此外……

她忍不住想得深了。

白蜡虫的生长,较为特殊。其虫分雌雄两种,所谓高山虫,低山蜡,雌成虫在高海拔地区,才能产卵。而雄幼虫,在湿度较大的平原和山地才能泌蜡。

雌成虫产卵时,常寄生于女贞树。而雄成虫泌蜡,则依附于白蜡树。

从产卵到泌蜡,中间需要人为转换阵地,也就是俗称的——“挂虫”。

这些蜡花出现的突兀,不似人特意挂的。方才系统又出了声,想来是……

正胡乱想着,赵端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遥,你怎么在发愣?”

又说:“这树忒难砍了。”

说着难砍,干脆抹了一把汗,放下斧头跑到了妹妹面前。

“渴死我了。”

顺手捻起一颗插田泡,正嚼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他目光一顿:“这是什么?”

“蜡……”

李星遥差点脱口而出蜡花,怕说出来不好解释,反惹人生疑,便堪堪打住,道:“许是什么虫子留下的,像桃树上的胶一样的东西吧。”

话音落,又怕赵端午因不感兴趣而白白错失好东西,忙又道:“阿兄,我们一会儿砍些回去吧。”

赵端午本想说,砍这玩意做什么,既不能吃,又不够烧的,背后砍树砍的即将吐血的萧大头扯着嗓子喊:“给她砍,给她砍!”

“萧大头,你歇歇吧。”

赵端午抓起一把插田泡,三步并作两步,塞到了他嘴里。

“好酸啊。”

萧义明含糊回了一句。

吃完了果子,李星遥又把特意带来的几张胡饼拿了出来。胡饼是李愿娘做的,用的是李渊赐下来的麦子。

虽此时胡饼已经凉了,吃起来有一点硬,可,正是饿极了的时候,一口下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硬不硬的。

一张胡饼下肚,萧义明恢复了力气,他信心满满又去砍树。

结果砍了两下,便垮了脸。

赵端午跟他一起砍,可砍了一会儿,汗如雨下,胳膊也酸的有些抬不起来。

那棵树,却仍未有要倒的迹象。

“树难砍。”

赵端午叹气。

“人后悔。”

萧义明接口,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后悔。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他后悔跟着一起来了。

两个人对着砍了一半的树叹气,正叹着,林子里头突然钻出一个人。

那人嘲讽地一笑,二话不说,走到樟树前,一掌便劈了下去。

砰!

树摇了两下,轰然倒地——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大业四年,已经出嫁的李三娘携子回荥阳探亲。三岁的柴哲威已经能跑能跳,他看到二舅舅李世民偷偷从后门溜进来,高兴地喊出声:“阿舅!”

李世民脚下一滞。

回过头,惊喜道:“阿姊?大郎?”

李三娘伸出手:“拿出来。”

李世民:啊?

装不明白。

可,碍于李三娘的眼神威胁,他叹气,干脆大大方方拿出了一把五铢钱。

李三娘问:“赢的?”

李世民点头。

点完,发现不对啊。阿姊不会知道,自己跟人斗鸡了吧?可,她不是才回来吗,她怎会知道?

“跟人斗鸡了?”

“嗯。”

“以前输过吗?”

“没有。”

“很好。”

李世民:嗯?

他还没搞清楚,这句话是不是在夸他,就见李三娘从墙脚顺手抄起一个苕帚,二话不说,朝着他而来。

“虽然赢了,但,也要打。”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斗一次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要打你了,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

李三娘很讲武德,当场预告,当场动手。

姐弟两个他逃,她追,因为明显的年龄差和场地所限,最终李世民插翅难飞。

他挨了亲姐姐一顿“打”。

当晚,窦氏给两人一人送了一碗热呼呼的鸡汤,说是,让两个人补一补。

李世民承诺,以后再也不连续斗两次以上的鸡。

李三娘深感安慰,将那把五铢钱还了回去。

不斗鸡,以后干什么呢?

李世民琢磨了半宿,决定,以后要从军!投身军营,为国效力,他要当大将军!

十三年后,李世民获封天策上将。

天策府众人喜笑颜开,见到他,就故意喊:“天策上将!”

李世民:嘻嘻。

又一年,武德五年。这一年,李世民因为戏精上身,背着李三娘在李星遥面前演戏,遭到李三娘苕帚袭击。

李三娘:天策上将。

李世民:不嘻嘻。

但,天策上将是事实,叫他一声,他还真得应。

ps:李三娘的年龄与历史年龄有出入。

第24章 冒充

“壮……壮士?”

萧义明瞠目结舌。

赵端午也大吃一惊。

李星遥看着来人,同样瞪大了眼睛。

来人是个年龄与她错不了几岁的小娘子。其面容秀丽,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看上去,倒与方才的“豪爽”行径不符了。

“女英雄!”

萧义明已经盯着那木头的断口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目光落在女英雄身上,脸上满满的都是敬佩。

“你是?”

赵端午毕竟想的比较多,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站在李星遥旁边,另一边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方道:“不重要。”

又说:“你们能给我一张胡饼吗?”

话音落,目光落在李星遥怀里的胡饼上。

李星遥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她好像饿了许久。想着,方才的确是她帮着两位阿兄砍了树,投桃报李,便准备把自己那张还没吃的胡饼拿出来。

赵端午看到了,忙摆手,说:“不行。”

“不行?”

那小娘子蹙眉,又指着躺倒在地上的树,强调:“我可刚帮你们砍了树。”

“又不是我们让你砍的。”

赵端午油盐不进。

小娘子无话可说。

气呼呼地看了那胡饼一眼,又气呼呼地看了地上的树一眼,小娘子道:“我刚才要是不出手,到明天,你们都砍不倒这棵树。真是好笑,两个人高马大的郎君,竟然连一棵小小的树都砍不倒。”

小小的……树?

萧义明正在看热闹,闻言,思绪卡住了那么一瞬。他盯着地上的树,突然就怀疑人生了。这棵树,真的很小吗?

这可是两个人才能合抱的树啊!

“女英……”

他想为自己挽回点颜面。哪知道,那小娘子也不理他,只突然弯下腰,拖起了那棵树。

“既然你们说,这棵树不是你们让我砍的,那我只当,我是为自己砍的。反正这里的树又没写谁的名字,谁砍下来,就是谁的。”

边说着,便当真拖起树,准备走。

萧义明再次目瞪口呆。

就连李星遥,也再一次被震惊到了。

李星遥只看到,小娘子随手拖起树木一端的分枝,就好似拖起了一根轻飘飘的草绳。

她目光中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敬佩,怕事态扩大,忙出了声,道:“这位娘子,方才我阿兄同你说笑呢。若是你不嫌弃这张胡饼冷了,便拿去吃吧。”

她将手上的胡饼递了出去。

小娘子脚步一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大概,确认了她没骗人,丢下树,又接过胡饼,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很快,一张胡饼便被啃完了。

小娘子抹了一把嘴巴,道:“这位娘子,多谢。你是个好的。”

呵呵。

赵端午嗤笑,没好气道:“饼你也吃了,树,现在该还给我们了吧。”

“还给你们,还给你们。”

小娘子浑不在意将树拨开一边,又只对着李星遥,道:“这树,是你想砍的吧?”

李星遥心念一动,暗叹对方观察力之敏锐。

她点了点头,并未多说。

赵端午也不想久留,三下五除二将那些结了蜡花的白蜡树枝砍掉,便欲装上刚砍的树,往通济坊去。

可……

叫那位小娘子说中了,“真是好笑”,他竟然一个人拖不动那棵树。

遂给还在怀疑人生的萧义明使眼色。

两个人一起用力,结果,更“好笑”了。

那小娘子笑得比谁都要大声。

赵端午快要气死了。

萧义明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喂。”

赵端午气极反笑,“你想坐驴车回去吗?”

顿了一下,“若想坐驴车回去,就帮我们把这棵树拖上车。”

“成交!”

小娘子眼睛一亮,好似等的就是这一句。她并不多问,二话不说,轻飘飘地就将树拖到了驴车上。

李星遥被赵端午按在了车上,小娘子也想上车。

可,“不好意思,刚才忘了问你,你往哪个方向去?”

赵端午挡在驴车前头。

小娘子随手往西边一指,“往那边。”

“真是不巧了,我们跟你,是反方向。”

赵端午随手往东边一指。

李星遥欲言又止。

小娘子急了,“你们不是要回长安城吗?”

话音落,意识到自己嘴快了,面色便是一白。

赵端午笑了,冷笑。

李星遥心里,也忍不住想的多了。

长安城,在众人的西边。自己几个,与眼前这位小娘子,是萍水相逢。既是萍水相逢,对方怎会知道,自己几个是长安人氏,回的,也是长安城。

“你到底是谁?”

赵端午悄悄摸到了斧头,他声音也严肃了许多。

“好啊,原来刚才,你们是故意设套诈我呢。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娘子已经反应过来了,刚才那句问她要不要坐驴车,是故意的。赵端午一石二鸟,既骗得她帮忙把树拖上驴车,又诈出了她的真实意图。

“此处离蓝田县廨不远,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便报官。”

赵端午重重强调了“报官”二字。

小娘子心中慌乱,她来长安,是偷偷来的,不能报官,报官,就完了。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她故作镇静,道:“报官?你可知,我阿耶是谁?”

“你阿耶是谁?”

萧义明好奇问了一句。

小娘子冷哼,“说出来吓死你们。”

哟。

萧义明挑眉,这世上,还有能吓死他的人?

他看热闹更不嫌事大了,看出了对方的色厉内荏,故意高声道:“那你说说看,看看,能不能吓死我们。”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又摇头,“你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谁骗你们了?”

小娘子急忙反驳。

又说:“我阿耶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

小娘子嘴巴突然有些干,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努力回想,近来长安城外的农人多有提起的,好像,是个叫萧瑀的人。那萧瑀,好像是当朝的仆射来着。

便一口咬定:“我阿耶可是当朝的仆射萧瑀萧仆射!”

萧义明:?

他差点一跟头从驴车上栽下来。

李星遥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滑稽”的场面。深深地看了那小娘子一眼,她在心里道,萧瑀好像只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除了最小的尚在襁褓外,另外两个,都在长安城里的道观。

“原来……你阿耶是萧瑀啊!”

赵端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又瞥了萧义明一眼,回过头,道:“说起来,可真巧!前几日,我刚和我妹妹去过萧家。”

“啊?”

小娘子目光猛地一跳。

却仍是想强撑。

李星遥道:“这位娘子,你许是不知道,萧仆射的三个女儿,两个在道观里修行,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

……

小娘子沉默。

良久,她出了声。

“对不起,我刚才骗了你们。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让你们带我进长安城。”

“你不是长安人氏?”

李星遥敏锐地抓取到了那句“带我进长安”。其实方才她心中就有些疑惑。这小娘子虽精神头还好,可眼底却有些乌青,瞧上去,似是好几日没睡好。她衣衫虽利索,仔细看,上面却有些污渍,那污渍,并不似今日才弄上去的。

“我……我是来长安找人的,我叫王蔷。”

王蔷自报家门,又说:“我阿耶和家里人素有不睦,往日里,有阿翁震着,还好。可自打阿翁来了长安,家里人便借机生事。他们离间阿翁和阿耶,还伪造了阿翁的书信,说我阿耶不善持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阿翁来信,要把我阿耶逐出家门。我不信那信是我阿翁写的,所以偷偷来了长安,想当面与我阿翁对峙。”

“你是说,你阿翁一把年纪了,放着天伦之乐不享受,却背井离乡,独自来了长安?”

赵端午并不信这说辞。

怕妹妹太单纯,上了对方的当,还暗中给了李星遥一个眼神,暗示,不要信她。

王蔷自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对天发誓:“我如果说了假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是,你既是来找你阿翁的,为何却独自出现在了林子里?”

李星遥心头仍是有些疑惑。

王蔷别开了眼。

她似是有些心虚,挠了挠头,许久,才道:“我是偷偷来的。”

提到“偷偷”,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懊恼。

“进长安城,要查验身份,我……我没有过所,进不去。再者,我不认识长安的方向。虽知道我阿翁在长安,却不知,他究竟在哪个坊。”

想到那位“阿翁”,心里头更着急。她的确只知道,阿翁被关在长安城,却不知,人到底在哪个坊。听闻长安城很大,眼前这几个人,竟去过萧瑀家。既是如此,若跟着他们,想来,便能找到阿翁。

便打定主意,要跟紧了李星遥几个。

“我饿得很,就在林子里找吃的。正好听到你们说话,听口音,猜出你们是长安人氏,便想着,帮你们砍了树,送你们一个人情,这样,你们或许就能带我进长安城了。”

“原来如此。”

李星遥大致明白了,王蔷说的,倒也符合逻辑,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们恐怕无法将你带进长安城。”

如王蔷方才所说,进长安城,是要查验身份的。她和赵端午,萧义明,是长安城的“原住民”,进长安城,自是容易的。

可王蔷,身份还是不明,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将一个大活人弄进长安城。

她对王蔷表示抱歉。

王蔷还想再说,赵端午先她一步开了口:“你可知,冒充萧仆射的女儿,已经触犯了我大唐律法?”

王蔷愕然。

还想再说,赵端午已经跳上了驴车,一边不管她死活地赶着车往前走,另一边,不忘回头提醒:“不过,你也不是不能凭本事进长安城。放心,再在长安城里见到你,我一定,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你!”

王蔷气得在原地跳脚。

赵端午也不再理会,只转过头,扬长而去。

回了通济坊,李星遥还在回想王蔷的事,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赵端午道:“别想了,她可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不用担心她。萍水相逢,日后,咱们怕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李星遥想说什么,他却将木头从车上推了下来,又拍拍身上沾着的树叶子,问:“阿遥,这些树枝放在哪里?”

说的是特意带回来的那些白蜡树的树枝。

提到白蜡树,李星遥果然顾不得其他。

她将白蜡树枝拾掇在一起,又端来一个杌子,一根一根,将树枝上的蜡花剥了下来。

第25章 动手

蜡花剥下来,还要稍作晾晒。

好在天气晴好,不过一个日头,原来藏在蜡花里的小虫子便跑走了。李星遥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先烧了满满一大锅水,而后觑着水沸腾了,便准备将蜡花倒下去。

刚倒了一小撮,忽然手上动作一顿。

她疏忽了一个问题。

水和蜡花,好像是有比例的?

因心中只惦记着快些把蜡花熬出来,她只把心思放在火上面,倒忘了,好像,水的多少,对蜡烛成型,是有影响的。

可水和蜡花的比例是多少呢?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敢确定。正迟疑着,旁边捣鼓木头的赵端午听到了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虽没抬头,人却出了声:“阿遥,你一会煮熟了,先给兔子吃吧。”

他以为李星遥在煮吃的。

虽然心中有那么一丝丝好奇,可,谨慎如他,知道桃树上的胶能吃,却不代表,其他树上的“胶”也能吃。乱吃东西害死人,以防万一,一会还是先让兔子吃。

他不管兔子的死活,李星遥听在耳里,一时不知是该笑他真的猜错了,还是该为兔子叹息。

她看兔子一眼,那兔子却好像听得懂人话,呲溜一下藏到了草堆里。

摇了摇头,她继续看向锅里,只觉,头疼。

正琢磨着,要不,先少放一点蜡花。若是不成,再慢慢加,便听得:嘶嘶。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紧接着,脑海里出现了一本指南:蜡烛制作说明书。

她眼皮子一抬,很快反应过来了。那日在终南山下,她的猜测是对的,那白蜡树并非偶然出现的,而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可系统为何要白白给她一样东西?

她并没做好榨油机,也没开启暴走一万步,解锁新物资的任务。难道,系统bug了?

有心想问系统几句,哪知道,系统好像死了一样安静。若不是那说明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蜡烛的做法,她还以为,方才的“嘶嘶”声,是她的幻觉。

秉持着白给的东西不要是傻子,她快速过目,将制蜡烛的步骤记在了心里。

心中有了数,便按照比例,又往水里倒了好些蜡花。

很快,蜡花就融化了。计算时间差不多了,她将烧得正旺的柴火拿了出来,又赶紧去兔子藏身的地方,扯了一把草。

兔子见她来,吓得一溜烟又跑了。

她也顾不上“安抚”兔子,抓着那草,一把塞进了灶膛里,转过身,又捧了一捧水,浇在了草上。

灶膛里仍然保持着温度,锅里蜡花的残渣缓缓沉淀。

她这才有时间回头看一眼赵端午,赵端午此时正拿着斧头和锯子,将木头分解成毛坯料。

一边分解,另一边他道:“这木头,果然不错。我本以为夏天,木头含水量多,哪里想到,这根木头,倒比我想的干燥。”

说到干燥,又碎碎念:“处理毛坯料是第一步,但愿这木头,赶紧阴干吧。”

李星遥正想说话,他又自顾自,下军令状一般,道:“阿遥你放心,这次,我保证完好无损给你做一台完美无瑕的榨油机。”

完好无损。

完美无瑕。

李星遥哭笑不得,知道他还记着前头一斧头下去,把木头砍裂了的事,猜到他想一雪前耻,便顺着他的话回应:“知道了,知道了。”

话毕,她目光落在分解好的毛坯料上,还没来得及多想,眼角余光一瞥,瞥见锅里的残渣沉淀的差不多了。

立时也顾不得其他,便回过身,拿起一个碗,迫不及待从上层相对清澈的蜡花水里舀了一碗。

赵端午正好口渴,见她手上拿着一个碗,还以为她是刚打了水,便过来,接过那碗,道:“渴了,我先喝了。”

话音落,便准备一饮而尽。

李星遥吓了一跳,忙指着锅里,道:“别喝。这水,是我刚煮的。”

赵端午愣了一下,回头,便见锅里浮沫混着清水,清水下面,不知是些什么。那清水,也算不得十分澄澈。

再偏过头,便能看到,明显少了许多的蜡花。

他赶紧放下碗。

又喊兔子:“兔子呢?兔子呢?”

谁料,刚才还东躲西藏的兔子,此时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他懒得去找,便道:“连兔子都不敢喝,阿遥,我看这水,还是倒了吧。”

又怕李星遥舍不得,还说:“终南山没有桃树,你想要桃胶,过几日,我去外头给你找。到时候,你再重新煮了水喝。”

“不能倒。”

李星遥忙制止,她不好对赵端午说,这是蜡烛,想了想,便道:“阿兄放心,我不喝。兔子……”

正想拿兔子转移注意力,兔子就好像有所感一样,从草丛里跑出来,在毛坯料里乱窜。

眼看着它要一脚踩到锯子上面了,赵端午忙跺脚,喊:“一边去一边去!”

一时间也顾不上蜡花水了。

他忙着撵兔子,撵完兔子,又就着手头没做完的活继续做。李星遥忙给他打了一碗干净的水,等他喝完,将碗拿回来后,又赶紧将没舀完的水舀了出来。

想着物尽其用,按照说明书上的,她将锅里的残渣捞了出来,淘洗干净后,又往锅里加了水。待水沸腾后,才将残渣放了进去。

第二次把火熄灭后,她起身,只觉腰酸背痛。

二次煮好的水倒好,又收拾妥当,等把饭做好,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赵端午的毛坯料,也快要分解完了。

好不容易手头的活忙完,闻到饭香,方觉饥肠辘辘。

他又想喝水。

李星遥正给他打着水,他却瞥见,他让李星遥倒掉的那碗“水”。

只见那碗水已经凝固成好似鱼冻一样的东西,正想弯腰细看。冷不丁的,那只不安分的兔子窜出来了,他手一晃,碗便翻了。

好不容易把碗接住,碗里的“鱼冻”却翻了出来。

一手拿着碗,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捡“鱼冻”。却看见,“鱼冻”掉到了灶膛口。而灶膛里,火星子将“鱼冻”烧化。

“这是……”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抢救“鱼冻”。一碗水泼上去,他将“鱼冻”从灶膛里扯了出来。

顾不上骂兔子,他盯着“鱼冻”,有短暂的走神。

李星遥本有些紧张,毕竟是好不容易才做出的蜡烛,若是一次就烧完了,那便太打击人了。见赵端午将蜡烛抢救出来了,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瞥过头又见赵端午发愣,一颗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赵端午若有所思,“阿遥,你觉不觉得,这鱼冻,好像……一样东西。”

李星遥心中一动。

果然又听得:“像蜡烛。”

“像蜡烛。”

兄妹两个同时开口。

赵端午看妹妹,李星遥虽心中了然,知道因缘际会,不用她找理由了,赵端午自个认出蜡烛了,面上却仍是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指着那蜡烛道:“莫非,这便是……蜡烛?”

赵端午没接话。

心中想的却是,蜡烛在此间可是个稀罕物。自家因身份使然,家中倒是不缺蜡烛。可家中的蜡烛,多是由桕油或蜂蜡蜡脂加其他东西做的。

眼前这“蜡烛”,倒是纯净。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蹲下身子,朝着火堆看去。只见,方才被水浇灭的草上,正附着一些烧化了的蜡块。

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惊喜,他举着抢救回来的蜡烛,仰头探看。

“阿遥,我们好像,误打误撞,捡到宝了。”

刚才的“鱼冻”,没有烧成水。化了的“鱼冻”,还能结成块。若是加上烛芯,想必,便能当作蜡烛用了。

心念一动,立时起身,满屋子找起烛芯来。

李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冒出一句话:感谢兔子。

感谢兔子,帮她证明了,所谓的“鱼冻”,便是蜡烛。感谢兔子,帮她省去了找理由这一步。

她由衷地感谢兔子。

便去屋外,给兔子薅了一把嫩嫩的青草。又承诺:等有钱了,一定给它买更好吃的东西。

兔子嗷嗷两声,作为回应。

很快,赵端午就找了烛芯来。他满怀期待地想将烛芯放入蜡烛里,可,头蜡已经凝固,二蜡也即将凝固,正着急着,李星遥道:“阿兄莫急,我再煮一水试试。”

虽然第三次熬煮的效果,可能不如前两次好,然,效果不好比没有强。她要将能熬的蜡全部熬出来,什么粗糙,什么颜色不好,都不重要。

便又重复了方才的步骤。

赵端午想了想,去坊内劈了一根竹子。待第三次蜡花水煮好,他将烛芯放在竹筒里,又将蜡花水倒了进去。

这一忙活,天便暗了。

李愿娘回来了,见他兄妹两个不像平时一样,在院子里围着一堆木头嘀嘀咕咕,心中狐疑,跟着钻进了庖厨里,却听见:“好了好了,可以点了。”

是赵端午。

“阿兄,你小心些。”

是李星遥。

正想问,你们在做什么,忽然,啪的一声,灶膛里火星子闪了一下,随后,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整个庖厨,霎时间亮堂堂的。

“你们……哪来的蜡烛?”

李愿娘吓了一跳,隔着烛光,目光落在一双儿女身上。却见,赵端午手上,正拿着一根蜡烛,而李星遥,正盯着那根蜡烛,满脸雀跃。

“捡来的。”

赵端午喜的一双眼睛都带着笑。

他又道:“天上掉下来的。”

“阿娘。”

李星遥唤了一声,知道她心中定然疑惑,忙开口解释:“是用树上的蜡花做的。我本来想煮熟,看看能不能吃,谁承想,竟然煮出了蜡烛来。”

“煮出来的?”

李愿娘有些吃惊。院子里堆了一些树枝子,她是知道的。可她并没有多想,还以为,是两个小的顺手捡来当柴烧的。

她看着那蜡烛,心中觉得突兀,赵端午把蜡烛往她跟前送了送,道:“此前在山下,我见了那白花花的东西,还以为,是树生病了。哪知道,老天爷待我们不菲,竟然送上如此大礼。”

又嘀咕:“不过,说来也奇怪。往常我去终南山,怎么没瞧见这东西。”

李愿娘将这话听在了耳里,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祝读者朋友们七夕节快乐!希望大家愉快过个周末~

第26章 比赛

知道蜡烛是用树枝上剥下来的蜡花做成的后,李愿娘又看了头蜡,二蜡和三蜡。三茬蜡都已经凝固成型,头蜡比之二蜡和三蜡,更为醇厚。二蜡次之,三蜡最稀薄。

可贫穷人家,有蜡烛用,已是天大的稀罕事。是以她交代赵端午,将三茬蜡全部收好。

又交代李星遥:“此次,虽偶然得了这蜡烛,却不得张扬。这些蜡烛,简省着用,你们切记,千万不能刻意拿去外头说道,也不能……”

本想说,也不能拿到外人跟前炫耀,忽然,又想到那句“往常我去终南山,怎么没瞧见这东西”,心念一动,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她改口,道:“这些蜡烛,先放着吧。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星遥点头,知她心里的担忧。

穷人是用不起蜡烛的。通济坊里,人口密度小。自家怀揣着蜡烛,就好比三岁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

稳妥起见,还是低调些的好。

她心中也并不十分确定,此次的蜡烛,是系统偶然为之,还是,此次只是一个开始。若是偶然为之,那便是一次性买卖,她回去再去找,想来,找不到结蜡花的树。

可若只是一个开始,那……

她忍不住想的有些远了,回过神来,见李愿娘正看着她,忙道:“阿娘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并没什么话要说。”

李愿娘只笑笑,目光又落在蜡烛上,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吃饭吧,你们两个忙活了一下午,肚子也该饿了吧。”

说到饿了,李星遥的肚子当真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

翌日。

一切如常,李愿娘和平日一样,去城北做活。她进了“主家”,处理完两府的杂事。顾不上休息,又叫来身边人,叮嘱了几句。

很快,公主府里有人出了门,直奔着城外终南山而去。

这些事,李星遥并不知道,她做完了蜡烛,心思便放在了榨油机上。如赵端午所说,那根木头的含水量出人意料的少。

本想着,若来不及阴干,便想办法加速脱水干燥,哪里想到,不过在院内阴干了三日,木头就完全干燥了。

赵端午半信半疑,又觉匪夷所思。

李星遥却想到那日在终南山上,寻到这根木料时,心中莫名的笃定。再联系从天而降的蜡花,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正想找借口将这茬圆过去,赵端午自个却找好了借口:“不愧是终南山!以后我老了,我也去山上修仙。”

他联想到了仙人隐居,以为这根木头和仙人仙气有关。

李星遥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她由衷感谢终南山,感谢它自带的的“仙气滤镜”。

木头既已经干燥,兄妹二人便正式开始做榨油机。有上回的失败经验,这一次,兄妹二人暗地里都鼓着劲,准备一雪前耻。

李星遥前头已经大概学会了做榫卯,只是,到底不擅长,她还是有些不熟练。

赵端午这次没哀叹。

然,和上一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每个步骤都顺畅的多。明明是很累的活,可做起来,兄妹两个竟然没那么累。

赵端午嘀嘀咕咕:“这木头肯定不对劲。”

他还是把不对劲之处归因于,终南山上有仙人和仙气。

有了这个理由,李星遥便省了解释的步骤。她琢磨着,这根木头一定和系统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说不得,原本要数月才能完成的工期,或许,能压缩在数十天内完成。

她留了心。

果然,如她所料,一切都像踩在风火轮上,加速前进。十天后,榨油机的机身就做好了。赵端午围着机身,先是不敢置信地啧啧啧。

一边啧,一边道:“真的捡到宝了,阿遥,我觉得我们得去终南山拜拜。”

而后,“这榨油机,我现在可以笃定,肯定比萧家的水碓磨好用。”

李星遥点头,“是得去拜拜。”

她心中十足畅快,心说,系统这次还算做了个人。

应下了去终南山拜仙人的事,扭头,她迫不及待想拿胡麻做试验。

赵端午因为做榨油机时的“仙气”加持,心里也着急,兄妹二人便又往御赐胡麻地去了。收了好多胡麻,二人直收的浑身酸疼,腰也几乎直不起来。

回到通济坊,将胡麻晾晒了几日,又趁着天好,赶紧把胡麻籽抖了出来。

这时候的胡麻已经成熟,果荚成了黑褐色,轻轻用手一捻,外壳便碎了,里头的胡麻籽便滚了出来。

李星遥一边抖胡麻籽,一边想着,要是有油菜籽,就好了。油菜籽的出油量,可比胡麻籽高得多。不过这时候,还没有甘蓝型油菜,也不知,后续系统会不会解锁。

正胡思乱想着,赵端午又搬出了扇车,他手摇着将胡麻籽中的碎壳扇了干净。再之后,同在萧家磨坊里看到的一样,炒籽,碾碎,蒸熟。

一步一步,随着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胡麻籽的香味越来越浓。

李星遥鼻子忍不住动了动。

赵端午也学她,使劲吸了吸鼻子。

兄妹两个将蒸好的胡麻籽渣倒进了准备好的模具里,模具层层叠加,一份份胡麻渣饼便做好了。

将“饼”一个个放进榨膛里,李星遥屏气凝神。

赵端午哈一口气,倒没急着推动撞锤。他先对着榨油机,双手合十,好似拜佛一样,虔诚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见李星遥诧异地看着他,还一把将人拉到榨油机跟前,催促:“阿遥,快拜。”

李星遥刚想说好像拜错了,他却已经激动地奔走到撞锤前,推动那悬于空中的撞锤,朝着榨膛里的木楔子撞了上去。

滴答。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了。

兄妹二人屏气凝神,他们看到,一滴油从榨膛里缓慢流下。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第二滴,第三滴油流下。

越来越多的油流下。

渐渐地,那油越流越多,越流越快。很快,滴滴答答的声音渐密,榨膛下的坛子,盛装了越来越多的油。

油香好似飞扑着翅膀的鸽子,没头脑一个劲往人身上钻。霎时间,小小的一方院落便被浓郁的胡麻香笼罩。

李星遥猛吸了一大口,感受到胡麻香入鼻,她喉间一动,口水咕涌了上来。又猛吸了好几口,她扭过头,便看到,赵端午也在偷偷咽口水。

“真香啊。”

赵端午动都不敢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那撞锤猛朝着木楔子撞了两下。又有胡麻油簌簌流下,他松开撞锤,小跑到了坛子旁。

坛子里,金黄金黄的,比那鸡蛋的黄还要宝贵的,正是他平日里吃惯了的油。

不,这油比他平日里吃过的更醇香。

因为,是他亲手榨出来的。

他没忍住,快速用手蘸了坛子外围,送到嘴里,猛舔了一口。

“好香!”

“阿遥,你快尝尝!”

李星遥照做,指尖的油入嘴,她战栗了一下。一瞬间,只觉久违的愉悦席卷而来。

她慢慢回味,虽是胡麻油,却叫她想起了火锅蘸料,继而又想起了葱油饼,油炸丸子,炸猪排,炸鸡翅……

真是……久违了的味道。

“好香!”

她也和赵端午说了一样的话。

兄妹两个眉开眼笑,赵端午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在萧家磨坊,也是帮人榨过油的。怎的之前闻过的油,都好似没有今日的香。”

又蘸了一指头油,再次舔了舔,道:“今天我要把这些胡麻榨干净!”

可……

豪言壮语说的痛块,真做起来,却实在痛苦。

傍晚时,赵端午终于停下了手上动作。

油,已经榨不出来了。

榨膛里,不再流油。

他的手,也酸的抬不起来了。

“油很香,可惜实在累人。”

他一个背仰,躺在了草垛子上歇气。

李星遥心想,你又不是大力士,这榨油,确实得身强力壮的大人来。

“阿兄,今晚,我做炸素丸子吧。”

她赶紧提议。

其实炸丸子,并不适合用胡麻油。但没有玉米油,花生油。猪油虽也能用,却得先去集市买猪肉,回来再自己炼。

眼下,是没那劲儿了。勉强用胡麻油,倒也能解解馋。

赵端午点头,“好。”

管他什么炸丸子煮丸子的,只要是吃的,他都想吃。榨油实在是个累人的活,他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李星遥便去地里拔菜了,一边洗洗切切,另一边,她试探着问赵端午:“阿兄,你上次说,胜业寺的油,都是自己磨的。那他们磨的,莫不也是胡麻油?”

“怎么可能?”

赵端午在草垛子上摇头,心说,胡麻油这么贵,那群秃驴,怎么舍得。虽是佛前用油,却也,只舍得用蔓菁子油罢了。

“他们多是自己榨取蔓菁子油。不过你也知道,长安佛寺众多,这胜业寺,又声名在外。达官贵人们时有上供,所以有时候,他们也会用红蓝油和胡麻油。”

“原来如此。”

李星遥将揉好的菜丸子放进了锅里。油虽榨出来了,可她没舍得一次用太多。热油已经沸腾,眼下正呲啦呲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每家佛寺,都有自己的油坊吗?”

“当然。”

赵端午顺口回应,又说:“佛寺越修越多,灯油要的越来越多。没本事的,油不够用,只能去外头买。有本事的,可不就强占人家的田,多造水硙,为自己谋利。”

说到“谋利”,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寺庙缺油,这榨油机,可比油坊,磨坊里常用的榨油之物,好用的多。若是……

“阿兄。”

刚想到此处,便听到李星遥唤他。

他侧过头,便听得:“你说,我们若是将榨油机的做法卖给各个寺庙,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李星遥的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赵端午本想说,你竟然与我想到了一处。正想开口,忽然想起来,阿遥说的是,把“榨油机的做法”卖给各个寺庙,而不是,把榨油机卖给寺庙。

“所以你想,授人以渔?”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也不否认。

她早就想好了,等把榨油机做好,就把方法步骤做成SOP,卖给各大寺庙。说白了,榨油机好不好?自是好的。

可若说榨油机的技术含量高不高,答案却是否定的。

赵端午看一眼草图,便觉得,做起来不难。东西做好后,他实际操作了一遍,便完完全全知道怎么做了。

如今,长安城大兴佛寺,既然寺庙缺油,那么,他们的机会便来了。

与其将榨油机捂在手上,还不如趁此机会,将制作方法卖给各大寺庙。反正每个寺庙都缺油,那么想必,每个寺庙都想要这样一台榨油机。

若是只卖榨油机,一则,她和赵端午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做一台榨油机,实在累人。她也不确定,非自用,对外售卖的榨油机,做起来,系统还会不会予以支持。若无支持,工期太长,变数太多,她手头也无人可用。

二则,以前头曲辕犁遍地开花的速度做参考,一台榨油机卖出去了,没多久,第二台,第三台,便会如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冒出来。

想要将榨油机的做法捂在手上,怕是行不通,还不如趁此机会,赶在前头,把能赚的钱赚了。

她将心中想法说了,赵端午虽然十分心动,却还是摇头,“阿娘同意了,此事才能行。”

提到李愿娘,李星遥心中的兴奋稍减。

她也知道,此事若是没有李愿娘的同意,怕是难成。

便在晚上,将心中的想法说了。

李愿娘前脚才被突然冒出来的蜡烛“吓”了一跳,后脚又看到没抱什么希望的榨油机竟然做成了,再看那金灿灿的胡麻油,她眉心一跳。

回过神来,道:“你们想把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卖给寺庙?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寺庙未必知道这东西的好。”

“是啊。”

赵端午接口,后知后觉回过味了,他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

若是以自家真实身份出面,将榨油机推出去,自是不在话下。可现在,自家不能暴露身份,长安的佛寺,又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个秃驴,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扬。

自家不过升斗小民,平日里,秃驴们皆不看在眼里。

纵然是推着榨油机上门,对方也不一定理会,更别说,只拿着制作方法上门了。只怕是,他们前脚才提出,有样好东西想卖给寺庙,后脚就被寺庙的人轰出来了。

摇头,他表示,想从寺庙口袋里掏钱,太难了。

李星遥也不着急,道:“我们想把东西卖给别人,自然得先让别人知道,东西的好。”

“怎么让他们知道?”

李愿娘问了一句。

李星遥沉吟片刻,“先头我听阿兄说起,长安城里,好像每年九月,会举行舂米比赛?”

“确有此事。”

赵端午应声。

之前他的确随口同李星遥提起过这茬。长安城里,每年秋日,皆会在城外举行舂米比赛。各家磨坊或为了扬名,或为了凑热闹,都会在此日参赛。

第一年,他还溜出去看了。后来因觉得无聊,便再没去过。

可他不去,比赛依然每年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眼下阿遥提起这茬,莫不是,“阿遥,你想参赛?”

他问李星遥。

心中却觉得,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了。

“他们办的可是舂米比赛,而非榨油比赛。”

舂米和榨油,可是两回事。

“我明白。”

李星遥点头,自是明白他的“提醒”,她并不担忧,只道:“阿兄莫非忘了,萧仆射,还欠我们一个人情?”

萧仆射?

赵端午怔了一下,李愿娘也回过味了。

前后的事情好像在这一刻都串起来了,李愿娘明白,李星遥先前想要送萧瑀人情,便是为了今日。早在那时候,她便知道了,榨油机会做成。

“你想让萧瑀帮你?”

她问李星遥,心中已是十分笃定。

李星遥又点头,说:“谁说没有比赛,便不能创造比赛。”

舂米能舂出一场比赛,榨油,自然也能榨出一场比赛。

只要能安排一场榨油比赛,她便有信心,一举将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

只要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那便,不愁各寺庙闻风而动。

第27章 好险

李愿娘没急着回应。

她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从公主府离开时的那一幕。

今日从公主府回来的时候,恰逢派去终南山的人回来了。对方告诉她,终南山上并没有结了“霜”的树。

没有结了霜的树,阿遥却偏偏遇见了。明明她是头一回上终南山。那蜡烛,也是她误打误撞,一次就熬煮成的。

世上当真有这样巧的事?

还有那榨油机,先不说木头干燥时间常规要许久,就说榫卯结构最是复杂,怎么算,都该好几月完成的工期,竟然十天就完成了。

机缘。

莫非,这便是所谓的机缘?若天意如此,那么……

心中千般思量,纠结半天,终究是化成一句:“你想好了?”

李星遥点头。

她便没再说什么。

良久,她颔首。

李星遥大喜,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便道谢道:“谢谢阿娘!”

赵端午也很高兴,毕竟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况且他心中,还有旁的主意。便跟着谢道:“谢谢阿娘!”

谢完,又想到,阿遥说要托萧瑀帮忙。九月在即,若想说动萧瑀办榨油大赛,自然得宜早不宜迟,便问:“阿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萧瑀?”

劝说萧瑀,自然得见萧瑀。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再找旁的理由,再现一次原地消失。

他问了,李星遥想了想,道:“明日?”

她也知道,劝说萧瑀这事只是个开始。九月马上就来了,舂米大赛因已形成惯例,不用宣传,长安城里里外外皆知。可榨油大赛,没有先例,要想成功举办,还须费些功夫。

“明日……那就明日吧。”

赵端午没有疑问。

既约定好了,第二日,觑着时间差不多了,兄妹二人收拾妥当,往萧家去了。可不巧的是,往日里,萧瑀这个时间早下朝回来了。今日却不知为何,他迟迟不见回来。

门房因不知二人身份,不敢轻易叫进。没办法,兄妹二人便坐在萧家门前的台阶上干等。

只等着,也是无聊。

李星遥便看起眼前的沙堤来。

说是沙堤,其实是一条长长的用沙子铺成的路。因路两侧有坡度,因此称为沙堤。沙堤从萧家门口起,一路铺至宫门口,瞧上去,倒有些像后世的绿化带。

想到史书上记载的,沙堤是宰相的专属通道,只供宰相下雨天出行,莫名的,李星遥便想到一个问题:若是,宰相不再是宰相,那么沙堤,是否也会被同步清理?

她记得,历史上,萧瑀好像被六次罢相。

六次……

眼前忽然浮现一幅沙堤铺好又移开,移开又铺好,铺好又移开的“诡异”画面,她忙闭了闭眼,在心中暗自致歉。

对不起,萧瑀。

她不是故意的。

大概她看沙堤看得久了,赵端午看过来,问:“阿遥,你猜,裴寂门前的沙堤,和这条沙堤比,哪条更宽?”

李星遥被他问住了。

她迟疑,“沙堤,竟不是一样宽?”

“傻阿遥。”

赵端午摇头,似是觉得她茫然的样子有些好玩,道:“仆射分左右,沙堤,自然也会分宽窄。”

“那。”

李星遥想了想,“裴仆射门前的沙堤,要更宽些?”

裴寂是左仆射,萧瑀是右仆射,裴寂官更高,门前的沙堤自然要更宽一些吧?

她等着赵端午回答,赵端午正想说话,忽然,听到一声悦耳的萧声,心中一凛,他忙改口:“阿遥,我得先去方便一下。”

说着方便,眼角余光瞥向前方巷道,隐约有一队人马走来。

心知萧家老头回来了,他忙转身,顾不上多说,就去找方便的地方了。

李星遥不疑有他。

那马车越发近了,最后,在萧家门前停下了。萧瑀从马车上下来,看到李星遥,颇有些意外。因为前番曲辕犁的事,他对李星遥印象极好。

见她一个人坐在檐下,忙问:“李小娘子,你怎么来了?可是,来找我的?”

李星遥起身,客气了一番,道:“我确实有事来找萧仆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说到不情之请,萧瑀沉吟片刻,示意她跟着一道进府。

她本来想说,自家阿兄也来了。转念一想,前头两次见萧瑀,赵端午皆肚子疼,这会,赵端午又去方便了,怕说出来,萧瑀对赵端午印象不好,便决定掩口不提。

她跟着进了萧府,萧瑀倒不因为她是个小娘子,而待她多有轻慢。

“李小娘子,你方才说,你有一个不情之请,不妨,说来听听。”

“实不相瞒,萧仆射,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下个月的舂米比赛。”

李星遥实话实说。

萧瑀有些惊讶,“莫非,你想参赛?”

问话间,他有些不赞同。

并非他小觑李星遥,而是,凡参加舂米比赛者,皆是用自家的水碓磨,舂的也是自家的米。李星遥家中没有水碓磨,虽有一袋米,却是圣人赐下的,十足珍贵。

以为李星遥是上次做出了曲辕犁,心气更高,生出了更多好胜心来,他面上笑意减淡,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李小娘子,你可知,参加舂米比赛的,多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为的,也不仅仅是争出个舂米第一,第二?”

“我知道。”

李星遥点头,富户们参加舂米比赛自然不只是“重在参与”。比赛是最好的宣传,而赢了,便是最有力的证明。碾磨业,利润巨大,谁不想分一杯羹?

可她并不是为了舂米比赛而来的,“我是为,另一场类似的比赛而来的。”

“类似的比赛?”

萧瑀有些没明白,“你这话何意?”

“我想请萧仆射出面,办一场榨油比赛。”

“榨油比赛?”

萧瑀更疑惑了,他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想参加榨油比赛?”

“你是不是……”

“是不是,又做出了什么东西?”

萧瑀很快反应过来了,他毕竟浸润朝堂多年,敏锐地察觉到,方才,可能是他先入为主,想偏了。又见李星遥沉着冷静,俨然胜券在握的样子,想到那副已经在长安遍地开花,并广受好评的曲辕犁,他心中微动,目光落在李星遥身上。

李星遥也不回避。

“萧仆射火眼金睛,我确实新捣鼓出一样榨油用的器物。之所以想求萧仆射办一场榨油比赛,便是为了,帮那样器物扬名。”

“是,什么样的器物?”

萧瑀起了身,意识到自己这一问有些冒昧,听着,似是故意打探一样,便改了口:“我怎知,你不是诓我的?”

“萧仆射若是不信,大可以差人去我家一看。”

李星遥言语真挚,又很认真地对萧瑀行了一个礼,“看过之后,若是萧仆射不愿意,我亦没有怨言。我愿将榨油机,送给萧仆射。”

屏风后头,萧义明急了,他偏过大脑袋,问赵端午:“又送?”

赵端午摊手,心中倒是不急的。

方才萧义明给他递暗号,知道萧瑀回来了,他忙溜了。等阿遥进来后,他又跟着萧义明一道进来了。此时,他们两个脑袋挨脑袋,挤在屏风后头偷听,听到阿遥要把榨油机送给萧瑀,萧义明这个“假”阿兄,倒是比他这个真阿兄还要着急。

他凑近了些,对着萧义明的耳朵说:“白送给你家,你还不要。”

“那能一样吗?”

萧义明翻白眼,又恨铁不成钢,“阿遥可是你妹妹!”

“我知道。”

赵端午也翻白眼,阿遥当然是自家妹妹了。可,他能不信自家妹妹吗?阿遥这是,以退为进。萧老头收了一回东西,怎么好意思收第二回?

“你忘了,你阿耶可是……”

最爱好名声五个字他没说,但萧义明明白过来了。萧义明撇嘴,“想让我阿耶办榨油大赛,早说啊,找我不就行了,非得舍近求远,绕这么大个圈子。”

“找你,那不就露馅了。”

赵端午很想敲他,怕把他脑袋敲得更大,只得忍住。

他们两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萧瑀似有所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心里一怵,忙猫着身子住了口。

萧瑀也被那句“送给萧仆射”惊到了,他反问:“所以,你的确造出了好用的榨油机?”

李星遥点头。

萧瑀却叹了口气,“你可知,长安城为何只有舂米比赛,而没有榨油比赛?”

“因为,油比米更贵。”

“确实如此,却又,远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