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摇头,“舂米比赛,虽名为舂米,实际比的却是,舂米,磨麦。长安城里,食粟者多,食麦者也多,可用油者,少。再者,红蓝,胡麻,蔓菁子,成熟的时间,本就不同,如何比,怎么比?”
舂米比赛,参与者虽有佛寺,更多的却是城中富户。可用油者最多,为佛寺。佛寺用油,又种类繁多。
不好比,索性,便不比。
“萧仆射所言在理。”
李星遥认可他的说法。可,不好比,不代表,不能比。
不好说萧瑀躲懒,她道:“眼下,长安城里,佛寺林立,用油量,自是远胜从前。九月恰逢胡麻成熟,今岁,听闻各佛寺皆种了许多胡麻,若是以胡麻做榨油之物,萧仆射觉得如何?”
萧瑀没接话。
长安城里的佛寺,因信徒越多,风头越盛,他是知道的。从前佛寺少,又逢战乱,各家自顾不暇,如今大唐基业已定,各佛寺的攀比之心便出来了,他也是知道的。
只是……
他还是没想好。
便道:“你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李星遥虽有些失望,但见他话没有说死,便爽快地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萧瑀抬脚就绕到了屏风后,对着正蹑手蹑脚想溜走的萧义明喝道:“你站住!”
萧义明打了个冷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阿耶。”
他转过身,扯着嘴假笑。
萧瑀却道:“你刚才在同谁说话?”
“没有啊。”
萧义明打死不承认,他还一脸关心,“阿耶你不会听错了吧?阿耶,你是不是被那李小娘子说动了,却又没完全说动,此时脑袋还有点乱乱的。”
“话多。”
萧瑀瞪他一眼,一句多的也不肯说。
萧义明一瞧,不行啊,这事,得钉死了,不成也得成。阿遥妹妹特意上门一趟,他总不能叫她失望吧。
便道:“阿耶,我觉得,李小娘子说的在理。现在胡麻成熟了,统一让他们用胡麻榨油,这比赛,不就组织起来了?反正那群和……那群师父都卯着心思想争个高下,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成全他们?”
萧瑀笑了,笑完,严肃了神情。
“你可知,李小娘子为的,是日后将榨油机卖出去?”
“阿耶怎么知道?”
萧义明一脸震惊。
萧瑀实在懒得理他,“思维缜密,进退有度,走一步看三步,这李小娘子,不得了。”
说了一句不得了,又斥萧瑀:“你连一小娘子都不如。”
“我是不如啊。”
萧义明坦率承认,阿遥妹妹就是很聪明啊,他不如她,不是很正常吗?换做其他人,他才不承认呢。
“你走,赶紧走。我看到你就烦。”
萧瑀听不下去,挥手让他赶紧走。
萧义明如蒙大赦,一溜烟赶紧跑了。
萧家门外。
李星遥看着抓耳挠腮,正为如何才能进萧府而着急的赵端午,道:“阿兄,我出来了,你不用着急。”
赵端午道:“我方便完,回来看到你不在。想进去,他们却说,萧仆射没说让我进,我苦苦哀求,结果,他们无动于衷。”
“没事的。”
李星遥忙安抚,又迟疑了一下,关切道:“阿兄,要不,咱们换个医馆吧?”
上回赵端午肚子疼,上上回,还有上上上回,他肚子也疼。今日,虽然不疼,但……以防万一吧,她觉得,要不还是换个大夫。
“我已经想过了,虽然我手头没有钱,可有的医馆,也接受粟米麦。我拿一些麦同他们换,他们看过,找到症结所在,咱们对症下药。”
“不……不用了。”
赵端午汗流浃背,忙开口拒绝。
可他不拒绝还好,一拒绝,李星遥便看到了他额头源源不断渗出的汗,以及汗流过处,他略显苍白的脸。
“阿兄,还是去看一看吧,我心里实在慌。听说有的病看起来不严重,可拖着拖着,就容易拖成大病。我……我有些害怕,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吧。”
“真的不用。”
赵端午欲哭无泪。
暗骂自己,下次得换点好听的理由了。一巴掌将脸上的汗拭干净,他赶紧笑,用力的笑,“我只是太累了。”
又蹦,跳,用力的蹦,跳,“我真的没事。”
李星遥以为他不想“浪费”家里的麦,叹气,决定回去后,搬出李愿娘。李愿娘若开口,他定然无法拒绝。
她不再多言,赵端午还以为她放弃了,等到回了家,晚上李愿娘回来后,听到李愿娘转诉的“阿遥让你去看病”,他:……
“我没病!”
“我没病!”
“我没病!”
他对着李愿娘强调了三次,李愿娘哭笑不得,安抚他:“你妹妹心疼你呢。”
“她对我真好。”
赵端午想“哭”。
因为李愿娘发了话,说会找时间带赵端午去医馆里看看,李星遥便暂时放了心。她等着萧瑀的回应,倒是没想到,没等来萧瑀的人,却等来了萧义明。
萧义明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已经成功劝说萧瑀,并截胡了萧瑀的人。今日来赵家,便是为了,确认榨油机的真假。
赵端午见他来,用口型问他:“你阿耶同意了?”
他点头,小声说:“我同阿耶说,要真有好用的榨油机,便方便了各家佛寺。这样菩萨面前,灯油更多更好,这也是,凡尘众生的心意。你也知道,我阿耶信佛,佛寺攀比,他不管,可对菩萨好,他第一个同意。”
又说:“他有些意动,就让人来找你们。阿遥不是走之前同他说了,你家在通济坊吗。我想着,虽然阿遥说了你们在通济坊,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叫人知道具体在哪的好。便主动同他说,我也来。半路上,我找理由,让他的人回去了。”
“萧大头。”
赵端午叹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傻”,“通济坊,总共就这么几家人。”
不过,还是,“谢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萧义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头朝着西边看,正好李星遥从屋里出来了。
见他来,李星遥颇有些意外。李星遥想到,之前一直记在心里的“谢礼”还没送出去,眼下人就在跟前,便道:“萧家阿兄,你来得正好。”
“阿遥这么问,莫非,是有什么好东西叫我赶上了?”
萧义明随口打趣。
哪知道,“是不是好东西,还得萧家阿兄亲自尝过才知道。”
李星遥端出了一盘萝卜丝丸子。
萧义明睁大了眼,只见那丸子圆溜溜的,好似鸟蛋一般。只不过与鸟蛋不同的是,丸子外壳是金黄金黄的。那里头裹着的,应是萝卜切成的细丝,至于那些许翠绿的,约莫便是葱了。
“这丸子,莫不是油里炸过的?”
他问李星遥。一只手却没忍住往盘子里伸。
待看见李星遥点头,又听得“是我刚炸的”,忙不迭拿起一颗,咬了一大口。
“烫烫烫烫烫!”
他一边哈气一边不忘把剩下的干掉。
“好吃!”
他眉眼间都写着餍足。
刚炸的丸子是脆脆的,一口下去,有点酥。萝卜味已经不如刚切开时那般浓郁了,可混着葱的味道,只叫人食欲大开。
“我还能再吃一颗吗?”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自是可以的。”
又说:“先前一直记着,等菰结出嫩芯,便摘些给萧家阿兄。可菰长得实在慢,萧家阿兄多次送了东西来,又几次借驴于我们,我心中,实在感激。原本想着,既得了粮,便送些给萧家阿兄,可阿兄说,萧家阿兄不会收。”
“我又听阿兄说,萧家阿兄惟好一口美食,正好做了油炸丸子,便,想给萧家阿兄尝尝。既然萧家阿兄喜欢,那我多炸一些,一会萧家阿兄一并带回去吧。”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人情最是难还,萧四郎几次相助,她记着这份情。可情意,是你来我往间,逐渐加深的。虽然萧四郎总说不要回报,可该她做的,她都会做到。
萧义明一听连吃带拿,有好多丸子吃了,眼睛立马就亮了。
便点头,一口回应:“喜欢喜欢,阿遥妹妹,这丸子,我很喜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哪来的油?”
他明知故问。
那丸子,是用猪油炸出来的,他吃的出来。至于猪油是哪来的,还用说吗?要么是买的,要么是跟人换的。
果然,李星遥道:“圣人赐了我们半亩胡麻,我们榨出了胡麻油,去西市与人换了猪肉。”
萧义明又点头,赵端午适时开了口:“礼轻情意重,你不要嫌弃。”
“我哪会嫌弃。”
萧义明撇嘴,知道他在暗示自己别问了,便不问了。
他走了,李星遥将先前榨完油的麻枯沤成肥,忙忙碌碌间,一下午就过去了。惦记着萧瑀的回应,她留心外头的动静。
但,外头未有人来。
翌日,一大早,赵端午从土门塘打鱼回来了。他连走带跑,一进院子,随手把鱼往水缸里一扔,又边喘气边疾呼:“阿遥阿遥!”
李星遥应了一声。
从屋子里钻出来,便听得:“我在坊门口遇到萧家的人,他们说,萧仆射答应了。”
“真的?”
李星遥有些惊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可,“萧仆射,竟没派人来?”
“来了来了。”
赵端午知她说的是,萧瑀怎么没派人先来确认榨油机的真假。他一脸诚实,道:“忘了同你说,早晨我出门的时候,萧家人来过一次。”
李星遥恍然,原来如此。
今早她起来的晚,赵端午却早早出门打鱼去了。想来,萧家人来时,没惊动她。
“那萧家人有没有说,萧仆射何时放出消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报名?”
“不日。”
赵端午回说。
又说:“萧仆射是个谨慎人,定是想好了,再对外放出消息。咱们且等着便是。”
萧义明昨日回去,便说了榨油机是真的,萧瑀想了一晚上,同意了。今早,萧家自是派了人来,可,萧义明故技重施,他在坊门口,可并没遇到萧家的人。
李星遥既知道事情成了,便耐着性子等。
略等了两日,萧瑀果然放出了消息,言说今年胡麻产量惊人,各家油坊出油量再创新高,便想趁此机会,同步举办一场榨油比赛。
比赛限定,以胡麻为榨油原料,各家自出榨油器物。在同等数量胡麻下,综合出油多少,出油速度,出油品质判定,得胜者可免纳三个月的硙课。
消息一出,长安城各油坊皆望风而动。尤其各家佛寺,更是摩拳擦掌,想趁此机会,大出一场风头。
李星遥报了名,资格审核过后,便静静等待比赛的到来。
第28章 突发
时间一晃,便到了九月。
长安城外,舂米比赛才刚刚落下帷幕,榨油大赛又接替上演。因比赛是头一次举行,大家都觉得新奇。比赛当天,长安百姓皆早早出了城,围在了萧家磨坊附近。
萧义明也潜伏在人群里。
他是作为赵端午和李星遥的支持者来的,见人头攒动,自家那位说好了要避嫌的阿耶当真没来,心中大石头落地。
赵端午道:“没想到,萧家也参赛了。”
“参赛了也没用,反正必输无疑。”
萧义明毫无为自家说好话的自觉性,他一点也不看好自家。虽知道,自家阿耶参赛,一则是因为,带头吸引别家积极报名,二则是因为,想趁此机会,看一看自家的油坊实力如何。
可,赢不了就是赢不了,他还是,更看好阿遥妹妹。
便转过头,鼓励李星遥:“阿遥妹妹,你别紧张,他们都赢不了你。”
李星遥哭笑不得,想说,她其实一点也不紧张。
参赛的人虽多,可看热闹的更多。铁锅未普及,炒菜还是个稀罕东西,普通人用油需求不大,今日来的,多是各家佛寺。
是以面前,数不清的,是一个个光秃秃的脑袋。
她顺着那些脑袋看去,目光落在……萧家磨坊里。
比赛因是萧瑀牵头,萧瑀便大方让出了自家的地,既供舂米比赛,又供榨油比赛。她对此处,自是不陌生,只是……
她盯着磨坊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面上微微有些惊讶。
赵端午自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结果……
“怎么是她?”
他惊掉了下巴。
萧义明不明就里,同样顺着二人的视线看去,结果……
“她怎么在这里?”
他也惊掉了下巴。
那位女壮士,那位一巴掌下去,便把两个人才能合抱的树推倒了的女壮士,王蔷,竟然就在他家的磨坊里。
“这……”
萧义明心说,不会吧,她竟然在我家磨坊里做工?
“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问赵端午。
赵端午摇头,更想知道,“她怎么在你家磨坊里?”
赵端午无声发问。
心中却哀叹,真是冤家路窄。
本着大家不熟,也没空打招呼的想法,他不做理会。既定的时间要到了,各家在划定的场地,等着那一声鸣锣。
他趁人不备,忙又往脸上抹了一把灰。
萧义明也正等着比赛开始,余光瞥见他和李星遥被挤在角落在,再往外,就要掉到水坑里。他心中不忿,不好腹诽牵头的萧瑀,只得对着占据最好位置的胜业寺恨恨道:“狐假虎威,瞧瞧他们那嚣张的样。”
“萧家阿兄。”
李星遥忙出声提醒。
知道萧义明是一番好意,可,胜业寺是靠李渊发家的。那句狐假虎威,若让人听了去,说不得惹来是非。
再者,“这位置,是我们抽签决定的,其实,也没那么不好。”
站在角落,不被人注意,才好呢。
“我就是气不过。”
萧义明没好说,所谓的抽签,也就是糊弄糊弄背景不够强的人。再看势在必得,好像头名已经收入囊中的胜业寺,他在心中嘀咕,一会看你们脸疼不疼。
一声响亮的锣声打断了他的不忿。
又三声锣声响起,各家榨油所用之物,皆运作起来了。因此间取油,多用炒—磨—蒸的法子,各家油坊,或依赖畜力碓,或依赖水碓。
胜业寺有权有势,自是早几日,就摆出了水碓磨。
李星遥朝着他们看一眼,收回视线,一心只顾着将胡麻先炒好。萧家额外备了石磨和蒸房,以备不时之需。
她和赵端午配合着,将炒好的胡麻放进了石磨里。
因他们所在之处,是赛场的最边上,是以围观的人群不多。虽不多,可眼见着他们兄妹两个有模有样的磨起胡麻,有人没忍住道:“你们是认真的?”
赵端午顾不上回答。
一旁嘴替萧义明道:“不然呢?不认真,能来参加比赛?”
“也是。”
那人点头,又说:“可你们,也太慢了!”
“就是,别家都用畜牲和水碓磨胡麻,你们两个小的,磨完,怕是太阳都下山咯。”
“胡说什么。”
黄三郎从人后头钻了出来。
他已经认出了赵端午和李星遥,记着前头那好用的曲辕犁,便扬声道:“不要小瞧人,李小娘子和李小郎君可聪明了,那曲……”
辕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萧义明打断了。
“别吵了,影响到他们,我跟你们没完。”
他萧义明猛咳了一声,脸上凶巴巴,语气也凶巴巴的。
黄三郎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努力回忆,倒也顾不上说那曲辕犁的事了。
赵端午今日卯足了劲,他比驴的速度还要快。
原本还有些小瞧他兄妹二人的人,见此,皆看住了。
有人道:“好快的手!”
黄三郎道:“知道什么叫不要小瞧人了吧。”
“不小瞧,不小瞧。”
可……
眼看着旁的油户将磨好的胡麻放进了锅,他兄妹二人却才不紧不慢把胡麻从磨盘里往出来取,有人坐不住了。
“也太慢了吧。”
“是有些慢。”
“现在就比别人慢,之后……唉,不用看了,肯定输了。”
黄三郎也有些拿不准了,这磨完胡麻,就该加水蒸了。各家都换手到了灶前,这李家兄妹二人,却还在上一步。
输了,应该要输了。
他也叹气,莫名有些可惜。
一旁萧义明实在不想听他们说丧气话,正想开口让所有人都闭嘴,那王蔷,突然从人后头冒了出来。
“人不可貌相,比赛还没结束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王蔷目光落在兄妹二人身上。
萧义明觉得,她难得说了句好听话,心中烦闷稍减,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吗?”
王蔷回他,又说:“我也来看热闹。”
萧义明撇嘴,正好看到赵端午和李星遥揽着胡麻放进了蒸笼里,他一只脚不由得上前,惊道:“他们怎么没加水?”
又猴急的在原地跳脚,“加水!”
可兄妹两个,都没听到。
“完了。”
“完了完了。”
他急得脑门出了一头汗。
王蔷本来也有些意外,见此倒笑了,“他们兄妹两个还没说输,你倒先认起了输。”
“我可没认输。”
萧义明回嘴,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怎么忘了,榨油机!
今日阿遥妹妹的目的,便是将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榨油机,还没亮相呢。又急急忙忙搜寻起榨油机来。待看到被葱茏树木掩映下的榨油机,他心中稍安。
李星遥自是知道,旁的参赛选手都已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她也不着急,与赵端午对视一眼,二人按照先前进行过的步骤,将蒸好的胡麻渣倒进了模具里。
而后,拿着模具,她走到了树下。
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目光随着她移到树下,便见,树下有一样东西。
那东西,其实方才他们有人看到了,但,不知是何物,便没有多想。
眼看着李星遥揭开那东西上面的麻布,后又将模具放入榨膛里,他们好像明白了,却又没有完全明白。
“阿兄。”
李星遥对着赵端午一笑,示意,该你了。
赵端午点头,搓手,而后,抡起架在粗壮树干上的撞锤,朝着榨膛猛烈撞击起来。
但见,胡麻油从榨膛里渗了出来。
点点滴滴,继而,汇聚成涓涓细流。
“奇哉!怪哉!”
“出油了!”
不知是谁,出了声。因着距离远,在宽敞平坦处的众寺庙住持和硙户没有听到。
胜业寺诸人已经觉得自家胜券在握了,他们看一眼左侧明显落后的崇义寺和右侧同样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济度尼寺,并没放在心上。
可……
“出了好多油,真的出了油了!”
“小郎君和小娘子,你们要赢了!”
“不愧是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拔得头筹!”
头筹?
胜业寺的硙户嗤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这比赛,头筹除了自家寺庙,还有哪家能拿?
他们不屑一顾,只当有人好大的口气。
可,又一声锣声响起,第一场比赛,结束了。
最终的结果……
“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得油三斗,胜业寺得油两斗,济度尼寺,得油两斗,证果寺,得油……”
胜业寺的硙户张大了嘴巴。
“怎么会?”
自家寺里出的油,竟然与济度尼寺持平。那李小郎君,李小娘子,又是何人?
慌忙朝着二人看去。
便看到,一对年岁不大的兄妹正站在树下说着什么。那做哥哥的,听到自家得了第一,面上甚是意气风发。做妹妹的虽有些腼腆,可眉眼间也写满了舒畅。
心中不忿,又觉得,输给了两个小孩子,实在憋屈,便上前,质疑:“萧仆射不是说了吗,得胜者,免纳三月硙课,他们可有水硙?”
“萧仆射可没说,没有水硙,便不能参加比赛。”
济度尼寺的硙户没忍住出了声。
虽然只与胜业寺持平,可第一名被别人拿了去,他们正幸灾乐祸。
胜业寺的硙户道:“纵然他们能参赛,可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在他们带的东西上做手脚?”
“你这话说的。”
济度尼寺的硙户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讽道:“你们没赢,就是不公平,就是别家暗地里做了手脚。非得你们赢是吧?你们怎么这么输不起?”
“你!”
胜业寺众人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虽然事实的确是他们输不起,可有的话,说出来和没说出来,是两回事。面子上过不去,当即闹着,要检查李星遥和赵端午身上有没有带东西,还要检查那榨油机有没有猫腻。
赵端午快要气死了。
他本来就和胜业寺有梁子,知道这群人向来霸道,此时输了比赛,里里外外都挂不住,必会想法设法找补回来。便冷笑,高声道:“愿赌服输,莫非,你们出家人,连这点胸襟都没有?”
“胡言乱语,你胆敢对佛祖不敬!”
胜业寺的人开始了颠倒黑白。
萧义明抓耳挠腮,实在着急。一方面恨这胜业寺的人蛮横不讲理,另一方面,又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头。
不出头吧,心里头有气。
出头吧,又怕暴露身份。
正为难着,王蔷开了口:“我们可以作证,他们没有做任何手脚!”
随着她话音落下,黄三郎扬声道:“对,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不是那种人,他们规规矩矩的,我们都看着的!”
“是啊,输了就是输了,这般找理由,菩萨看了都摇头。”
胜业寺的人面上实在挂不住了。
可他们霸道惯了,明白若是不把“做手脚”一说坐实,只怕回去之后,住持那头,无法交代。便咬牙切齿,道:“你们说他们没做手脚,我们怎知,你们跟他们不是一伙的?若是问心无愧,敢不敢,再和我们比一场?”
“有何不敢?”
赵端午挽起了袖子。话音落,又觉得自己好像嘴快了,便看向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
虽然内心并不想再比,可一则,赵端午开了口,二则,胜业寺摆明了并未心服口服,既然不心服口服,便会找各种理由,来证明他们方才动了手脚。那么,便再比一次吧。
这一次,“我要与你们,站在一处。”
站在一处,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赢,也赢得正大光明。
因加赛是临时决定的,一方是在长安城里名气极大的胜业寺,另一方,是两个初出茅庐,名不见经转的小孩子,众人都有些兴奋。
济度尼寺的硙户故意在人前走了一遭,停在了李星遥背后。
一声锣响。
又三声锣响。
两方皆不甘落后,各自忙碌了起来。萧义明虽心中有数,可冷眼瞧着,胜业寺的人好像疯了一样,拼着一口气,手上不见停,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这股担忧在赵端午抡起撞锤,砸向木楔子,原该第二次加速,他手上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时,达到了顶峰。
“二郎。”
他急急唤赵端午。
李星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赵端午的手,好似有些抬不起来,他面色,也隐隐有些发白。仔细看,他的牙关,竟是紧咬的。而他额头,竟密密麻麻布着一层汗。
“阿兄。”
她忙上前,然后听到——
“我胳膊好像脱臼了。”
一颗心如大石头坠入谷底,她面色一变,当即想的不是比赛,而是,“快放下。”
不能再打了。
再打,就要出事了。
赵端午摇头,心中梗着一口气,不愿放弃。
他恨恨地看胜业寺的人一眼,深吸一口气,便要强撑着继续往下锤。
“二郎!”
萧义明犹如五雷轰顶,下意识就想冲进去顶替。可人群里不知谁的一声“萧四郎”,让他脚步一顿。
一旁王蔷已经拉住了他,“你锤得动吗?”
“你!”
萧义明实在气愤,“都什么时候了!”
“我能。”
萧义明:?
反应过来,心中便是狂喜,“你的意思是,你要帮他们?”
王蔷没说话,人却迈步,往前去了。
因为赵端午明显的停顿,人群吵闹了起来。黄三郎有些急了,“坏事了,李小郎君的手,好像出问题了。”
“那完了,刚才他们就是用撞锤把油打出来的,手用不了,必输无疑。”
“胜业寺要赢了。”
“太可惜了!”
人群一片惋惜,胜业寺的人听在耳里,心中实在高兴,他们瞟兄妹二人一眼,见二人神色焦急,冷哼了一声,又从鼻子里出气。
济度尼寺的人忙道:“换人啊!”
“对对对,换人,可以换人的。”
人群很快反应过来了,比赛规定,若参赛时,有意外情况发生,可以由自家的人替补。李小郎君的手不好使了,赶紧换别人,还有赢的机会。
“换人,赶紧换人!”
黄三郎比谁都要急。
李星遥苦笑,他们哪里有人可换。
正欲开口,说,比赛到此为止,她愿意认输,便听得:“我来替他!”
回过头,便见王蔷走到了她身边。
“王小娘子。”
她看着王蔷,王蔷道:“你们若信得过我,我愿意,帮你们锤剩下的油。”
“不行!”
胜业寺的人跳了出来。
“你又是何人?”
“你管我是谁。”
王蔷看这群趾高气扬输不起的硙户不满,她尽量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道:“我是她的干姐姐。”
她指着李星遥。
想了想,又上前,揽住了李星遥的肩膀,道:“阿遥妹妹,你莫怕,我这就来帮你。”
“你是她的干姐姐,刚才怎么不见你?比赛虽规定了能换人,但,只能换自己人。你一边去,少在这干扰比赛了。”
胜业寺的硙户咬死了不认她。
王蔷气笑了,她对着黄三郎和萧义明使眼色,道:“我刚才方便去了,怎么,你连娘子方便也要管?我问你,我不是她干姐姐,她怎么知道我姓王,我又怎知,她的名字?”
“就是!”
黄三郎赶紧开口,“人家本来就是干亲,上次我看到他们几个有说有笑的,不信,你问秦五郎和陈四郎他们。”
他说的有板有眼,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萧义明接茬,也顾不上什么找熟人了,他道:“就是!”
胜业寺的硙户还想再说,李星遥出了声。她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但一句话将胜业寺硙户们堵了回去:“莫非,众位害怕输给我干姐姐?”
干姐姐。
一个同样没长大的小娘子。
胜业寺众人大概觉得,再掰扯下去,有些没面子,耳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他们好像真的怕了”,琢磨着,一个小娘子,不足为惧,便松了口,道:“待会输了,你们可别哭!”
“哭得还不知道是谁呢。”
王蔷啐了一口,示意赵端午,让路。
赵端午嘴皮子动了动,用好着的那只手挠头,顾不上擦汗,他道:“那什么……这个石头撞锤,它挺重的,它……”
“别废话了,时间紧迫。”
王蔷嫌他话多。
知道事实如此,他忙让开。胜业寺众人,本没将王蔷放在眼里。其他佛寺,也不看好王蔷。独独黄三郎几个,握紧了拳头,大气也不敢出。
在众人或看戏或期待或担忧的视线里,王蔷拎起撞锤,推向了榨膛。
李星遥屏气凝神。
放在身侧的手也不由自主握紧了。
她看到……
王蔷的手,好似附着了什么神力。她就那么轻轻一推,撞锤便直朝着榨膛而去。榨油机被撞的晃动了几下。
意识到自己力气大了些,王蔷摇头,忙收紧了些力气。
撞锤又一次轻松朝着榨膛而去。
黄三郎看直了眼。
“莫不是,项羽附在她身上了?”
人群被这意想不到的一幕惊到了,所有人不约而同涌到了榨油机旁边。济度尼寺的和尚们甚至跟着节奏捻起了佛珠。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女施主力大无穷!”
“女中豪杰!”
“英雄啊!”
人人尽呼真英雄,胜业寺的人傻眼。万万没想到,他们没放在眼里的小娘子,竟是个隐藏的高手。
一声锣响。
李星遥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身边赵端午对着手上仍未见停的胜业寺硙户,道:“休息休息吧!”
结局已定。
王蔷打出了四斗半,胜业寺得油,三斗。
“大家伙的眼睛都看着的,李小娘子和王小娘子,可没有动任何手脚。李小娘子和王小娘子,赢得干干净净!”
不知是谁强调了一句“干干净净”,一旁济度尼寺的和尚慈眉善目的笑,对着胜业寺的人道:“这下,心服口服了吧?”
胜业寺的人不语。
脸却黑过了烧过的柴火堆。
他们甚至不想等结果宣布,便哗啦啦全部起身走了。
“输不起。”
黄三郎撇嘴,不忘讥讽。
讽完,又想到那木头做的榨油机,忙冲到李星遥跟前,道:“李小娘子,你这榨油机,是你们自个做的吧?”
他注意到了榨油机,旁的人自是也注意到了。
以济度尼寺的和尚为首,各家佛寺的人皆疾步而来。大家都亲眼见到了榨油机的好用,瞬间看不上原觉得好用的榨油法子了。
济度尼寺的和尚想说话,赵端午眼疾手快,用一块麻布,将榨油机盖住了。
“祖传之物,不好多亮于人前,还请师父们见谅。”
赵端午顾不得手上的疼,话虽说的和气,可态度却很坚决。
王蔷也伸出手,在半空中捏了捏。
虽没说什么,可震慑意味极浓。
和尚们瞧着,只觉哭笑不得。当着“同行”们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大家便想着,等回去后,从萧仆射那里打听打听。等打听到兄妹两个是何方人氏,家在何处,再上门,也不迟。
兀的,又是一声锣响。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是工部的王员外郎宣布比赛结果了。
王员外郎是受萧瑀指派,来监督今日的比赛的。方才种种,他自然看在眼里,虽对比赛结果并无异议,可……
依着规定,获得比赛头名者,可免纳三个月硙课。然,李小娘子家中,并没有水硙。
该如何奖励呢?
他有些头疼。
正在心里一一排除着,忽然听得:“王员外郎,我家中并无水硙。”
王员外郎心说,我知道。
抬头,他无奈笑笑,对着开口的李星遥道:“所以我才头疼。”
“虽无水硙,可我父兄,皆岁岁不落租庸调。”
一言惊醒梦中人。
王员外郎眼睛一亮,对啊,硙课是朝廷征收的,租庸调,也是朝廷征收的。没有硙课可免,那免除租庸调,也是一样的。
便看向一旁明显年纪不足中男的赵端午,道:“李小郎君,年岁十五?”
赵端午不情不愿点头。
王员外郎的脸都笑烂了。
他摸着胡子,连声道:“那便,同等免除李小郎君三个月的色役。待正式上役后,再行免除。”
赵端午嘴一抽。
很想说点什么。
其实,他本来就不用承担赋役。哪怕按他明面上的身份来算,一年后,他才正式上役。
一年啊,谁知道朝堂会发生什么变化,到时候这位作出口头承诺的王员外郎,还是不是员外郎。而举办比赛的萧瑀,还是不是仆射。
提前画的饼,还是口头说出来的饼,他不是很想吃。
“多谢王员外郎。”
他不想吃,李星遥却对着王员外郎道谢了。
李星遥对这份奖励颇为满意,因为,这本就是她想要的。
家中阿耶赵光禄和大兄赵临汾因充任府兵,不用再承担租调。可赵端午不然,她曾问过赵端午,日后可要和阿耶大兄一样,充任府兵。
赵端午摇头,说不会,他还说,家中总归是要留个人的。
他要看着家里,守着家里,在阿耶和大兄不在的时候,保护好她和李愿娘。
不充任府兵,便要承担课役。
一年后,赵端午十六岁,为中男。中男要正式承担徭役,徭役繁杂,她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帮他免除,却能,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帮他减少。
三个月,聊胜于无。
只是,“王员外郎,可与我一纸承诺。若他日王员外郎高升,我好拿着,去工部与他人核对。”
“你这小娘子。”
王员外郎愣了一下,而后,大笑。
他觉得,这李小娘子实在会说话。
明明是想要他实打实写下承诺,却偏偏,说什么高升,核对,真是……玲珑心思!
心情好,他态度便更好,道:“我写给你便是。不过,工部的印不在我手上。这样吧,过几日,你去工部门口取,可好?”
李星遥自是应下不提。
一场比赛就这么落下帷幕,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人群散开,李星遥这才顾得上同王蔷道谢。
她对着王蔷,由衷道:“今日多谢王小娘子出手相助,我与阿兄皆铭感于心,不知,王小娘子,可有什么需要?”
“需要?”
王蔷眉头一挑,也不客气,“这个,还真有。”
又说:“收留我去你家住几日。”
第29章 借住
“去我家?还住几日?”
赵端午一脸惊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一下,没有听错。王蔷的确提出了,去他家住几日。可,为什么要去他家?
他满脸震惊,王蔷道:“我无地方可去。”
“可你不是在萧家磨坊里做工吗?”
赵端午急急开了口,又朝着前方萧家磨坊一指,道:“萧家磨坊,不管吃住吗?”
“管吃,但不管住。”
王蔷很诚实,仔细看,脸上还有点怨念。
她又道:“若是萧家磨坊管吃又管住,我便不开这个口了。可偏偏,他们只管吃,不管住。”
“你……”
赵端午语塞。
想说,之前你在终南山下,不也风餐露宿的过来了。却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实在欠揍。
论理,今日王蔷帮了他们。方才若非她出手相助,只怕他们便要输了比赛。胜业寺的人和蛇虫一样难缠,若输了比赛,想必,定有更多说辞。
去他家住几日,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他家身份特殊,本就不与外人来往,此前,也从未允过任何人来家中。王蔷虽然自报姓名,可他对对方,依然知之甚少。
虽知道对方叫王蔷,是来长安寻人的,可,天底下叫王蔷的人多了去,谁知道此王蔷是不是真的叫王蔷。
再者,前几日王蔷还在终南山下打转,今日却又摇身一变,出现在了萧家的磨坊。
他心中仍有顾虑,只觉实在为难。
见了他的神色,王蔷便明白了。
王蔷叹息。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冒昧,也有些强人所难了。可,不开这个口,她今夜,便要露宿街头了。
想到被长安的巡街使抓走的那幅画面,她急道:“我发誓,我对着我死去的阿娘发誓,我来长安,的确是来寻人的。”
见赵端午仍是迟疑,只得看向最后的救星,李星遥,先是唤了一声“阿遥妹妹”,而后才道:“看在我是你干姐姐的份上,看在,我刚才帮了你们的份上,收留我住几日。真的只要几日。”
李星遥……
李星遥其实已经愿意了。
并非她完全信了王蔷的说辞,而是,王蔷今日出手相助,可见,她不是卑鄙之人。虽不知,她言语间遮掩了些什么,但想来,于他们,并无紧要。长安城极大,夜里有宵禁。王蔷若无落脚之地,游荡在街头,必会被巡街使抓去。
若是藏身于城外,城外荒芜,比之城内,更不安全。
“阿兄。”
她看向赵端午,虽没明说,可那意思,却极明白。
赵端午也知,一个小娘子,若无落脚之地,实在不安全。可……
在心中天人交战了一回,他决定,松口。
只是,在松口之前,“你怎会出现在萧家的磨坊?”
“我……”
王蔷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因为萧家的马车,进出长安城,比旁的马车更容易。”
“你想跟着萧家的马车,一道进城?”
赵端午明白了。
他还给了一旁看热闹的萧义明一个眼神。
萧义明:……
萧义明实在憋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感觉,像是在夸他们家,又好像,不像是在夸他们家。
他盯着王蔷,等着对方回答。
李星遥却也在想这话的意思。
想了想,大概猜到了。
萧瑀身为仆射,在长安,素有声名。因为推广曲辕犁之事,近来他在长安,声名更盛。城中富贵人家的田庄多在城外,舂米,磨麦,轧油,皆离不开水碓磨。米舂好了,麦磨好了,油轧好了,皆需从城外送入城中。
城门郎卖萧瑀的好,对萧家的马车,自是宽松。
王蔷找机会入了萧家磨坊做工,便能寻得机会,跟着送米面油的车,一道进入城中。
只是,入城是第一道关,进了城,夜里宵禁,是第二道关。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一会我同萧家的马车一道入城,等入了城,你们再收留我,夜里歇歇脚。”
王蔷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赵端午沉默良久,颔首。
王蔷大喜,忙不迭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赵端午吓了一跳。
正待挣脱……
咔嚓。
一声清脆的接骨声响起,他脱臼的那只手,骨头复位了。
“你……”
他实在震惊。
李星遥也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道:“王小娘子会接骨?”
王蔷点头,“会。”
“那你怎么不早帮他接?”
萧义明脱口而出,又说:“你该不会故意……”
“谁故意了?”
王蔷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不是想挟恩图报,故意帮你们赢了比赛,好叫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虽然,一开始,她的确有这个打算。
可后来,胜业寺咄咄逼人,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是她的本色。
不过,“刚才你们若是不答应我,我便不帮他接骨了。”
“王小娘子高义。”
李星遥哭笑不得。怕二人继续吵下去,忙看向一旁心情复杂,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赵端午,问:“阿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感觉……”
赵端午轻轻甩了甩刚接好的那只手,“挺好的。”
能不好吗?
他现在的心情,可真是好极了。
“回去吧,我饿了。”
郁闷地说了一句。
李星遥也知,再留下去,实在显眼,便应了一声。几人欲装好榨油机,往通济坊去。因赵端午伤了手,萧义明便想帮忙。
可,才伸了手,便听得一声:“萧四郎!”
他浑身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方才比赛时听到的那声“萧四郎”不是幻听。在场的,真的有他的熟人。
怕熟人找来,露了馅,忙看了赵端午一眼,而后抬脚往熟人跟前去了。
他与熟人勾肩搭背朝着反方向而去,赵端午松了一口气。
“我来吧。”
王蔷实在看不下去他动作磨蹭,手一推,便把榨油机推上了驴车。
驴车进城,萧家的马车,也跟着进城。
也不知王蔷使了什么办法,虽才来了一日,竟跟着萧家的马车,一道进了城。至启夏门内,几人汇合。
赵端午欲言又止。
王蔷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只看向李星遥,道:“阿遥妹妹,虽是借住,可我也不会白吃白住。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提。尤其是需要出力的地方,我定,包你满意。”
李星遥点头,又颇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王小娘子的力气,是天生的吗?”
“自然是天生的。”
王蔷没忍住笑了,那样子,好像在说,这玩意,难道还有不是天生的吗?
“老天爷给的,便是最好的。你只瞧见我力气大,却不知,我阿耶的力气更大。那圌山上的野猪,都被他打怕了。”
圌山?
李星遥偏过了头,“王小娘子,是江都人氏?”
圌山,是江都的山。
王蔷面色一顿,暗骂自己嘴快。
赵端午道:“那炀帝便是死在江都。这么说来,他死的时候,你在江都,经历过一场腥风血雨?”
“嗯。”
王蔷点头,“当时江都,乱成了一团。”
见赵端午还想再问,忙含糊道:“你莫问我,炀帝死时情状。我又没看到,我只知,他是被宇文化及杀死的。宇文化及你知道吧?”
赵端午想翻白眼。
宇文化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说起来,他还和对方打过照面呢。
“听过,不认识。”
他回了一句。
王蔷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转了话题,问:“阿遥妹妹,你这榨油机……”
“王小娘子不妨有话直说。”
李星遥看出了她有话要说。
既说了直说,王蔷便直说了:“我虽初来长安,却也听闻,长安佛寺众多。刚才,那些和尚,对你这榨油机,甚是好奇。你有没有想过,把这榨油机,卖给他们?”
“王小娘子觉得,我该把榨油机卖出去?”
李星遥颇有些惊讶,王蔷竟然与她想到了一处。
“我只是觉得,一样东西,若是许多人都想争抢,偏生自己不一定能守住,那还不如,早日卖出去,如此,既省了提心吊胆,又能,赚些钱财。”
王蔷说了心中所想。
话音落,又似觉得自己僭越了,忙描补道:“我并非小看你们。只是,民不与官斗,长安的佛寺,手眼通天。今日那胜业寺作为,你们也看在眼里。我恐你二人,无法与他们抗衡。”
呵。
是谁冷笑了一声。
王蔷偏过头,见是赵端午。
她有些狐疑,“你怎么了?手疼?”
“没有。”
赵端午假笑,挤出两个字,心中却在想,长安的佛寺,倒也没那么手眼通天。不过胜业寺的那群硙户,今日输了比赛,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面子,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不得不防。
便打定主意,一会就与李愿娘商议,先下手为强。
心中既存了事,他倒没注意,驴车已经到通济坊了。
“阿兄,到了。”
李星遥的声音响起,他忙叫停了驴。
王蔷便知,到地方了。
卸下榨油机,李星遥记着那句“我饿了”,急急忙忙钻进了庖厨。一阵忙碌,饭香飘出来的时候,李愿娘也回来了。
李愿娘早从自己人口中听闻了今日种种,也知,自家来了位陌生的小娘子。她装作不知,先是问了一句:“今日的比赛,可是赢了?”
见赵端午和李星遥双双点头,方放下一颗心,道:“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一位小郎君和一位小娘子赢了比赛,我便猜到,是你们。可没见着你们,到底不敢信。”
“是我们。”
赵端午又点头,他面上骄傲极了。可那份骄傲在听到李愿娘问“你的手,还疼吗”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疼了。”
他摇头,将脱臼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好丢脸。
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丢脸了。今日,本说好了,要让胜业寺那帮硙户好看。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最后好看的,差点成了他。
还有王蔷,明明年龄比他小,却力气比他大。
“我……阿娘,对了,忘了同你说,这位小娘子姓王名蔷,今日,是她帮了我们。”
又把今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愿娘听罢,道:“王小娘子两次相助,我替二郎和阿遥,谢你一谢。”
“不用谢,不用谢。”
王蔷慌忙摆手。
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是头一回见这李愿娘,可不知怎的,她总下意识地不敢高声说话。
“你既无处落脚,那便安心在这住下吧。今夜,你与阿遥睡在一处。若是缺什么,只管说。”
李愿娘的声音很平和。
王蔷悄悄捏了捏裙角,点头,说好。
又说:“我……我帮阿遥他们,不是想图什么,我就是……就是看不惯胜业寺那帮人。”
说到胜业寺,心中那股打抱不平的劲又上来了。
她捏着裙角的手一松,没忍住道:“胜业寺欺世盗名,明明是佛寺,却丝毫没有悲天悯人之心。都说它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佛寺,可今日所见,与我想的,大相径庭。那些和尚,无一人称得上慈眉善目,反倒叫我想起酒囊饭袋一词。”
“可不是酒囊饭袋。”
赵端午脱口而出,心中对这话极是认同。
托他外祖父李渊的“福”,胜业寺的和尚们可不是背地里赚的盆满钵满,吃的满嘴流油。茹素的和尚,可茹不出那么油的脸和那么大的肚子。
“他们,仗势欺人惯了。”
不好多说,他委婉骂了一句。
李愿娘道:“今日之事,恐不会就此作罢,阿遥,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先等明日,萧仆射派人上门。”
李星遥轻声回应。
心中说担忧,倒也不十分担忧。
今日,他们的确得罪了胜业寺。可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人看着,比赛他们赢得光明正大。
再者……今日的比赛,是由萧瑀牵头主办的。榨油机一鸣惊人,各佛寺皆蠢蠢欲动。既蠢蠢欲动,便会找到萧瑀,从旁打探她和赵端午的下落。
萧瑀是个明白人。
此前他虽派人来家中确认过榨油机的真假,可到底,没亲眼瞧见过。若知晓,榨油机效率惊人,再加上各佛寺找上门,他定然,会有所行动。
他行动了,他们便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不欲让李愿娘多担心,她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又说:“阿娘,我心里有数的。”
李愿娘叹气,知她心中所想。可……
不是她故意想说胜业寺不好,而是这佛寺,是真的不好。
她与胜业寺,恩恩怨怨,非三两句话就能分说。
其实原先,大家并无宿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她虽看不惯对方,可大家互无交集。她忙于通济坊与崇仁坊两处,连日奔波,无暇顾及其他。若不是后来对方欺到她头上,她懒得与对方缠斗。
李渊……惯会活稀泥。
偏偏胜业寺起家,依仗的,就是李渊。
当年李渊为唐国公,无意中一次见面,有僧人景晖信誓旦旦断言,道:唐国公日后,必登人极。
人极,便是天子。
一语成真。
后来晋阳起兵,李唐建国。李渊登顶帝位,想起当年景晖之言,欣喜之下,为景晖建造了胜业寺。自此,胜业寺在长安声名鹊起,一跃成为长安香火最旺的佛寺。
香火旺,寺里的和尚,便傲了起来。似侵占良田,圈地扩寺之事屡见不鲜。
今日,胜业寺信誓旦旦,以为取头名犹如探囊取物。可最后,头名却叫阿遥和端午得了。
阿遥以为,有了萧瑀掺和,胜业寺纵然有心报复,却也不敢太出格。可她,太天真了。
心中忧虑,她叹了一口气,顺着女儿的话道:“但愿吧。”
但愿对方,真的知进退。
若是不然……
她心中有了成算。
一顿饭用毕,两个小娘子去看兔子了。赵端午盯着二人的背影,观察了一会,见并无异样,方回过头与李愿娘说起了今日之事。
他问李愿娘:“阿娘,你当真愿意让王蔷借住?”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既然承诺了她,便该做到。”
“可……”
“她对阿遥,应该没有恶意。”
赵端午沉默。
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道:“我看阿遥与她,倒是颇为投缘。”
“阿遥……也需要朋友。”
李愿娘神情淡然,透过窗,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看兔子的李星遥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阿遥没怎么出过家门,这几年,她身边也没有旁的小娘子。她也需要朋友,你虽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朋友,可有些话,她未必愿意说给你听。王小娘子虽性子略急躁,却也算得性情中人。若她们能成为朋友,并没什么不好的。”
赵端午若有所思。
他想啊,儿郎和娘子的喜好,是不同的。他有萧义明这样的“狐朋狗友”,有些话,不想说与阿耶阿娘,不方便说与阿遥,他便说与萧义明。
阿遥,应该也是需要这样一个朋友的吧。
王蔷若能成为她的朋友,好像,的确没什么不好。
罢了。
这些时日,他多看着点吧。
*
翌日。
天刚透亮,李愿娘便出了门。前脚她走了,后脚李星遥几个就起来了。
见赵端午在喂驴,李星遥想了想,往不远处茭白田去了。
本是想看看,能不能采些茭白叶子,剁碎了给驴吃。可当她站在田边,看到水田深处茭白茎拔了节,才突然反应过来,在不知不觉间,茭白的孕茭期已到,其肉质茎开始充实膨大,茭白,要……正式露白了。
心中欢喜,她恨不得立刻喊赵端午过来看。考虑到孕茭才开始,又生生忍住了。
看了又看,一时,连叶子也舍不得摘了。
索性转身回去。
才进了院子,便听得赵端午问:“阿遥,你怎么这么开心?”
“昨晚睡得好,自然就开心啊。”
王蔷打了个哈欠,接了一句。
赵端午撇嘴,“你们昨晚上明明说了许久的话。”
“你怎么知道?”
王蔷第二个哈欠打了一半,她眼睛也瞪大了,“不会吧,你昨晚听我们墙角了?”
“小人之心。”
赵端午鄙夷。
又说:“是你声音太大了。”
“不好意思。”
王蔷瞬间尴尬的笑,摸摸耳朵,“那什么,我习惯了大嗓门。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赵端午不回应。
正好那只兔子蹦蹦跳跳从不知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王蔷的眼睛马上就亮了。她大步上前,摸上了兔子的背。
兔子浑身僵直。
赵端午道:“你别把它摸死了。”
“我跟它又没仇。”
王蔷回他一句,又说:“阿遥妹妹,这兔子,是你的吧?”
李星遥点头。
她又说:“还怪可爱的,煮起来,应该也挺好吃的。”
兔子的身子更僵硬了。
李星遥哭笑不得,忙道:“吃不得,吃不得。”
这兔子,是黎明专门打给她的。那日黎明失了约,后来赵端午去黎家问了,方知,黎明也跟着一道出征去了。
兔子好吃,这话不假。可旁人送的兔子,实在不“好”吃。
见兔子一动也不敢动,有心想解救,忙道:“王小娘子若不嫌弃,今日,我给你们做胡麻油拌葵菜吧。”
“胡麻油拌葵菜?”
王蔷反应了一下,而后……
“用油拌?好奢侈啊!”
王蔷实在想象不出油拌葵菜的味道。油,是一样很奢侈的东西,她吃过,但没这样吃过。不过话说回来,李家有那稀罕的榨油机,也有胡麻。
胡麻,同样是一样很贵的东西,“阿遥妹妹,你们家,竟然有那么多。”
还有,“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先前我听到那什么萧大头,唤他赵端午,可王员外郎,又喊他李小郎君,他到底姓赵还是姓李。”
王蔷心头迷惑。
她明明记得,在终南山那回,姓萧的那个大脑袋,喊赵端午为赵端午。可昨日,在萧家田庄,所有人又都喊赵端午李小郎君。
到底是赵小郎君还是李小郎君,她迷糊了。
好奇的等着李星遥答疑,赵端午却先回应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李星遥正想说话,外头忽有马蹄声传来。听着,不似只有一匹马。
三人皆是一静。
赵端午心中莫名有点慌。
不会吧,萧家老头亲自带人上门了?不然,怎会有这么多匹马。他是不是应该……
正思索着逃走路线,忽听得:“驭。”
马停了下来。
那声音似有几分耳熟。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是被人从外头推开的。
“李小娘子。”
那人毫不客气地唤了一声,又自顾自踏入了院内。
赵端午脸色一变。
李星遥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来人,是个熟脸。正是昨日在萧家田庄见过的,胜业寺的硙户,名唤白三郎者。
第30章 套路
“你想干什么?”
赵端午面色不虞。
快走几步上前,顺手一拍身边驴车。但见驴车上放着的斧头上下翻飞。紧紧握着那斧头手柄,他挡在了白三郎前面。
白三郎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面色也同样不虞。
往日里,他出入各处,无人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今日倒好,他专程赏脸来此,李家的小郎君,竟如此没有礼貌。
真是穷人爱咋唬,不知礼仪二字如何写。若不是为了那榨油机,他才不会踏足此处。
此处……
再看一眼面前简陋的屋舍和寒酸的陈设,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惦记着正事,只得将到嘴的呵斥咽了回去。又尽量耐着性子,道:“小郎君,你莫紧张,我们来,是来给你妹妹送一份大礼的。”
说到你妹妹,目光开始搜寻起李星遥的身影来。
可……没看到李星遥,却先看到了昨日那位女壮士。
“你怎么在这里?”
他冷哼,似想起了什么,嘴上阴阳怪气,道:“我倒忘了,你们是干亲。”
话音落,目光只往更后头望去。
李星遥从王蔷身后走了出来。
王蔷有些着急,李星遥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什么大礼?”
李星遥目光只落在白三郎身上。
方才,虽然王蔷第一时间挡在了她前面,可她还是透过间隙看清了眼前情况。今日,加上白三郎,一共来了八个人。
八个人里,有四个和白三郎一样,未剃发着僧衣者。这四人,昨日她见过,正是胜业寺的轧油人,听任白三郎差遣,昨日帮着白三郎打下手的。
至于剩下三个,着了僧衣,剃了头发的。不消多说,必是胜业寺的和尚无疑。
和尚亲自登门,还说要送她大礼,想来这大礼,烫手。
“什么大礼,一会你就知道了。”
白三郎卖了个关子,又颇有几分谄媚地指着和尚里头肚子最大的那个,道:“还不快来拜见圆通大师,圆通大师可是为了你才来的。”
“圆通?”
赵端午冷笑,先出了声。他看着圆通,直恨不得一斧头劈过去,好劈死这不要脸的老秃驴!
老秃驴分管胜业寺的硙课,先前,便是他授意硙户们占了自家的田。也是他,在住持景晖的支持下,与自家打擂台。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抬脚朝着圆通走去。
圆通却未注意到他眼中的憎恶,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李星遥,往李星遥跟前走去。
“我观李小娘子,似有不足之症。”
圆通拨弄佛珠,面上端的是悲天悯人模样。
不等李星遥回话,又道:“阿弥陀佛,都说佛家普渡众生。我们出家人,也一向以慈悲为怀。若不知李小娘子身染沉疴,也就罢了。既知晓了,便少不得,伸手一助。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便是来助李小娘子的。不知,李小娘子可愿让贫僧渡你一渡?”
“如何渡?”
李星遥不动声色,还暗地里给了想发飙的赵端午一个眼神,示意他,先静观其变。
“佛只渡有缘人,这渡,说不容易,倒也容易。”
圆通模棱两可,说话间,放慢了拨弄佛珠的速度,还给了左手边陪着的小和尚一眼。
那小和尚便上前,伶牙俐齿开了口:“世人祈福,多添香油,捐功德。财力雄厚者,多求长生牌位。胜业寺香火旺盛,向来长生牌位难求。可难求,求之者依然纷至沓来。”
说到“纷至沓来”,小和尚似有几分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亦抬高了声音,又道:“圆通大师轻易不与人写长生牌位,今日他愿渡李小娘子你,是你的机缘。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给你写了牌位,不给旁人写,若叫人知道,恐惹来些不愉快。为求两全,不知李小娘子,可愿投桃报李,以堵悠悠众口?”
“何谓投桃报李?”
李星遥面上好奇,似是真的动了心。
小和尚瞧在眼里,越发得意。难得,还给了她一个笑。
“燃灯古佛佛诞日在即,我们寺里正缺香油。素日里,长安城的香客,多有捐香油之举。此举为积德,亦为祈福。李小娘子,不若你也捐个什么?”
“那……”
李星遥迎着他期待的视线,“我也捐个香油吧。”
小和尚:?
小和尚险些一个倒仰,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暗自腹诽,刚才他一定是瞎了眼,竟然以为,这李小娘子是三个里头最乖巧的。
乖巧?乖巧个屁!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想说话,他给了另一个小和尚一个眼神,那小和尚打配合,道:“捐香油,是小功德。功德与福气不对等,恐,招来大祸。依我之见,李小娘子不妨,将那台榨油机捐出来。如此,功德无量,福生亦无量。”
呵。
呵呵。
是谁笑出了声。
小和尚闻声看去,原是王蔷。
“真不要脸啊!”
王蔷实在忍不住,开口啐了一句。
白三郎脸色阴沉,“王小娘子,犯下如此口业,你必遭天谴!”
说罢,给了那几个轧油人一个眼神,撂下一句“今日这榨油机,你们不给也得给”,抬脚就往榨油机旁走去。
“我看谁敢?”
赵端午彻底怒了。
寻思着,三对八,大概率打不过。实在打不过,他就吹口哨。反正周围又不是没有自己人,自己人来了,先把这胜业寺的人打个半死。
可,未及行动,便见王蔷叹了一口气,随后眼前一花,王蔷已经风一样席卷到了那几个轧油人跟前。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蔷也没了耐心。
四个轧油人冷笑,伸手便要将她推开。
可……
邦邦。
王蔷两拳头,打倒伸手的两个轧油人。
又一拳,送走一个轧油人。
最后一个轧油人大吃一惊,回过神来,铁青着脸上前。
邦。
王蔷最后给他一拳,把人送走了。
四个轧油人皆捧着肚子,瘫坐在地上哎呦哎呦。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王小娘子,力大如牛,竟一拳,把他们肠子都快打出来了。
“哎呦哎呦!”
有个轧油人实在疼得受不住,嚎出了声。
白三郎脸色如猪肝一样难看,他把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气呼呼地上前,王蔷却对着他,做出了捏拳头的架势。
他心头一怵,僵硬着身子定在原处。
“之后……再与你算账。”
撂下这句,他转过身,给了圆通一个眼神,二人带着小和尚落荒而逃。他们走了,四个轧油人面面相觑,也忙不迭连走带爬逃了。
……
院子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赵端午嘴皮子动了动,又动了动,终是没忍住,问:“你到底是武王转世,还是,项羽附身?”
“我谁都不是。”
王蔷放下了拳头,似乎对今日的战果很满意。
可,满意过后,她又心存担忧。
“那什么,我刚才虽然收着力了,但好像,还是给你们惹祸了。”
“惹了就惹了呗。”
赵端午并不在意。
他本就想借助“好心人”的力量,将这群无耻之徒打个半死。王蔷出手,正合他意。虽事情越闹越大,今日之后,胜业寺必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可,还有阿娘呢。
阿遥是阿娘的逆鳞,胜业寺此次,欺到阿遥头上。以阿娘心性,必不会心慈手软。
他并不担心,甚至还有心情开了句似玩笑又不似玩笑的玩笑:“大不了,我们暂时搬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现在就去找萧仆射。”
李星遥与他同时出了声。
他转过头,眼皮子狠狠一跳,“找萧仆射?”
李星遥点头。
又说:“萧仆射想来,还不知此事。”
今日胜业寺第一个上门,大出她所料。昨晚李愿娘同她说,胜业寺不会善罢甘休,她虽认同,却以为,有萧瑀在,对方又不知她家中所在,暂时不会这么快出手。
可到底,是她天真了。
家中住址,除却那次萧瑀派人上门,并无人知道。换言之,只有萧瑀知道她家在哪。可,萧瑀还没派人上门,胜业寺却精准地找到了她家。这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事。
比赛是萧瑀牵头的,眼下只有找到萧瑀,试探一番,才知事情究竟。
她心中着急,外头却又有人来。
是萧瑀派来的人。
见了对方,她便知,她猜中了,胜业寺上门一事,萧瑀并不知道。
应下了会立刻上门,顾不得多说,她交代赵端午:“阿兄,我一个人去。”
赵端午惊得嘴巴张了好大。
虽说他本就忧虑,这次,又该找什么借口,避开与萧瑀见面。毕竟按惯例,他是要陪着阿遥一道去萧家的。
可听到妹妹说,不让他同去,他一颗心不仅没放下,反而提起来了。
“为什么?”
他问。
李星遥道:“胜业寺虽悻悻而归,可难保不会卷土重来。阿娘还不知今日之事,若是她正好回来,与那些人撞见,恐,生出些是非。萧仆射府上,我是去过的,此次再去,想必,很快就能回来。我想着,事出突然,不若阿兄留在家附近,等着阿娘一道回来。”
“可是。”
赵端午还是觉得不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一个人出去,在半路上,又遇着他们。”
“不是还有我吗?”
王蔷本来在复盘今日出拳的姿势,闻言插了一句。
知道这兄妹二人都有顾虑,且他们的顾虑都有道理,她站了出来,主动请缨:“我跟着她一起去。”
“你?”
赵端午的嘴张得更大了。
虽什么也没说,可王蔷就是懂。
王蔷有些不乐意了,挥舞着自己的拳头,道:“我知道,你怕我去萧仆射府上,反添了乱。你放心,我把她送到萧仆射府上,就走。”
其实王蔷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过跟着一起进萧瑀府上的。毕竟萧瑀身份特殊,阿翁……若是能借他之力,找到阿翁,只会更快。
可,心中没下定决心,她觉得,还是先自己去找阿翁吧。等万不得已时,再上萧瑀的门。
掩下心中所想,她又发誓:“我保证让她完好无损到萧家。”
赵端午没接话。
心中天人交战。
点兵点将,他点到了……
“那,好吧。”
他点到了同意。
三人便说定,速去速回。李星遥顾不上耽搁,与王蔷收拾一番,急急忙忙出了门。
刚出通济坊的门,王蔷就抹了一把汗,这时节实在天热,走起来,浑身都在冒汗。
“要是我们也有一头驴,就好了。”
她由衷感慨。
李星遥深以为然。
李星遥琢磨着,自己想拥有一头驴,很久了。这具身子虽然比刚穿来时好了许多,可到底病了许久,与康健的常人,还是不能比的。
从通济坊到萧家,要走许多路。若是有一头驴,自是省力。
她在心中发誓,要快快把榨油机售卖一事办妥,回头就买一头驴。
正想着,眼角余光却瞥见,王蔷抬脚,朝着不远处的一辆驴车走去。她停在那辆驴车面前,不知与驴车主人说了什么,主人摇头。
下一瞬……
王蔷竟然攥紧了对方胳膊。
“王……”
一句王小娘子还没唤出声,王蔷已经捏着那胳膊,扭了两下。
旋即,胳膊的主人一脸震惊。震惊过后,看着自己的胳膊,喜得好像走路上捡了钱。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
果然,顷刻间,王蔷回过头,对着她喜滋滋地招手,“阿遥妹妹,快来啊。”
等她近前了,又说:“刚才,我帮他把胳膊接好了,他答应我们,送我们一程。”
“王小娘子怎知,他胳膊脱了臼?”
李星遥着实佩服她的目光尖锐。
王蔷道:“我有经验。”
说到有经验,心中感慨,这到底是什么天降的狗屎运。才想着驴车,就来了一个胳膊脱臼的人。脱臼,小问题,随便扭一扭,就好了。
扭好了,对方答应她,用驴车送她去萧仆射府上。
“对了,阿遥妹妹,一会到了萧仆射府上,你先下车。”
“王小娘子当真不同我一道进去?”
李星遥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王蔷摇头,“我进去,也没事做,你也知道,我要去……”
“找你阿翁。”
李星遥吐出四个字,见她点头,心下暗叹。
那会王蔷同赵端午说起要送她出门时,她就想过了,王蔷出门,定是要去找她阿翁。可,长安城极大,无头无脑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王蔷对她有恩,有恩,便要还。
今日她去萧瑀府上,虽是为榨油机之事,可若能顺便求得萧瑀,说不得找人一事事半功倍。
将心中想法说了,王蔷却有几分欲言又止。
“阿遥妹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蔷别过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可我毕竟是偷摸着进长安城的。长安法度森严,萧仆射,乃是官。你虽与他相熟,可难保,他不会秉公行事。榨油机之事,是紧要之事,没得让我拖累了你们。”
“王小娘子这话,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李星遥不赞成她的话,还想再说,王蔷却心意坚定。
没办法,二人便约定,申时三刻,在萧家门口见。若是见不到王蔷,那便说明,她有了她阿翁的消息。
至萧家门口,王蔷果然没下车。二人分道扬鞭,因萧家的仆从已在门外候着,李星遥只得按下心中的担忧,先行进去。
*
到萧家院内,萧瑀已经候着了。
萧瑀开门见山,颇为熟络道:“李小娘子想来已经知道,今日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萧仆射可是为了昨日之事?”
李星遥客气回道。
萧瑀点头,“之前李小娘子你找来,说是让我出面,办一场榨油比赛。彼时我只当小娘子你少年心性,哪里想到,是我一叶障目,低估了小娘子你。”
说到“低估”,萧瑀很是有几分感慨。
之前因为曲辕犁的事,他对李星遥颇有几分好感。可,未及生出更多好感,李星遥却找上了门。
听闻李星遥想办榨油比赛,还想参加比赛,他心中难掩失望,只觉少年人惯爱争强好胜,不懂何为低调。
虽对那榨油机有些好奇,之后也的确叫人去李家确认了榨油机真假,可长安城里,榨油生意做得最好的,是各佛寺,是诸如他这样的官宦人家。
他以为,那榨油机好,但,不至于好到鹤立鸡群的地步。哪里想到,却是他想错了。
那榨油机,一鸣惊人。
昨日比赛结束,消息传来,他大吃一惊。方知,是自己狭隘了。曲辕犁的成功,不是偶然,这李星遥,是有几分天赋在身上的。
欲往李家寻人,可各佛寺上门,纷纷向他打探,李家何在。他不好厚此薄彼,心中亦有其他打算,便统统搪塞了回去,只道,过两日再告诉大家。
今日一早,他迫不及待派了人上门,想问的便是:“李小娘子此次赢了比赛,不知,之后有何打算?”
“萧仆射询问,我自是,知无不言。”
李星遥依然客客气气的,并没有因为赢了比赛,而志得意满。萧瑀看在眼里,对她更满意了几分。
他问:“你想做榨油生意?”
“是。”
李星遥回答的干脆,觑着他的神情,又道:“我一开始,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榨油生意做起来的。”
“萧仆射也知,我家中有五口人。两位阿兄,皆慢慢大了。阿娘和阿耶,也总有一日会变老。前头虽然萧仆射帮我们争来了好多东西,可说到底,坐吃山空要不得。为家中长远计,我便想,做点生意,让家中一直有进益。”
“你是个孝顺的。”
萧瑀闻言,面上笑意更甚。
李星遥盯着他因为高兴而抖动的胡子看,却又听得:“长安城的生意,不好做。你有此打算,也是人之常情。为家中人努力,原也无可厚非。可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又似有其他之意?”
“萧仆射慧眼,我不敢瞒萧仆射,眼下,我的确不打算做榨油生意了。”
“哦?”
萧瑀话音一顿,“为何?”
李星遥却为难了。
萧瑀更不解了,“难不成,是那榨油机,坏了?”
“并非如此,只是,榨油机险些被人抢了。”
“被人抢?”
萧瑀眼皮子一跳,只觉这话不对。
他并没有向各家佛寺说出李家所在,旁人也没那么大的本事,查到李家底细。通济坊又偏僻,几乎人迹罕至。这所谓的有人,“是何人?”
“是……胜业寺。”
李星遥等的便是这一句。
话音落,又把早晨的事说了一遍。
萧瑀听罢,大怒,“岂有此理!”
昨日他明明同各家佛寺说了,皆不许妄动,等他号令。旁的佛寺,皆听话,按他说的做了,可这胜业寺,竟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
冷笑两声,他撂下三个字:“你放心。”
还欲再说,外间突然有仆从过来传话。
李星遥自觉住了嘴。
她只看到仆从不知说了什么,萧瑀一张脸越来越黑。到最后,那张脸上已经隐隐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心中好奇,她越发收敛了声息。
萧瑀挥手让那仆从退下,视线一转,却落在她身上。看了一晌,叹气,“罢了。”
李星遥被这一声叹气搞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偏偏,萧瑀却没多说的意思,他就着刚才话题,继续往下道:“既然榨油生意不好做,你有没有想过,做榨油机的生意?”
“榨油机的生意?”
李星遥抬起了头,“难不成,是要我把榨油机卖出去?”
说到“卖出去”,后知后觉回过味来了,“萧仆射一言点醒梦中人,这榨油生意不好做,我的确可以做榨油机的生意。毕竟,榨油机眼下只有我手中的一台,我若独自占着,只怕,引人争抢。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将榨油机卖出去,如此,也能为家中赚得些许钱财。”
话音落,满室皆静。
萧瑀不言。
可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泄露了,他就是这般想的。
李星遥心中越发有底了,递话,道:“昨日所见,各佛寺,是最紧缺油的。若是,我将榨油机卖给他们,萧仆射觉得,如何?”
“你的榨油机,自是,你来决定。”
萧瑀终于出了声,一颗心,也在此时缓缓放下了。
昨日各佛寺找来,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他因笃信佛法,心中自是也希望,各佛寺能得了榨油机,多往菩萨面前供灯油。
可说到底,榨油机不是自己造出来的,自己没法决定。眼下,李星遥既然愿意,他自是欢喜。
不过……
想到这“卖”,是因为胜业寺上门威逼,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心中的欢喜,又减淡了不少。
再忆起方才仆从所言,心中对胜业寺更厌恶。
“你愿意把榨油机卖给佛寺,我自然乐见其成。只是,榨油机我毕竟没亲眼瞧过。不知,你可愿让我去家中,亲自一瞧?之后,卖给佛寺一事,我愿从中牵线。”
“萧仆射大义。”
李星遥欢喜之极。
虽意外于,萧瑀要去自己家中,却没有多想。只当他谨慎惯了,不亲自看过,不敢随意做主。
“择日不住撞日,那便今日吧。”
萧瑀一锤定音。
……
屏风后头,正伸长脖子偷听的萧义明浑身一抖,只觉,天塌了。
天塌了,自家阿耶要去赵端午家了!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
“来人来人!”
他催促身边仆从,着急忙慌压低声音道:“速去通济坊,给赵家二郎递话!”
*
胜业寺里,一伙人也正准备出门。只他们的举动,鬼鬼祟祟,一看就是要去做什么坏事!
为首之人白三郎故意穿了一身黑衣,见身后各人都听自己的,同样穿了黑衣,心中称意。
“三郎,那圆通大师当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
一人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白三郎不耐烦道:“怎么,不能去吗?”
“去是能去,只是,这种事,怎好劳烦大师出面?”
问话之人陪着笑,心中却着实迷惑。自己一伙人要去干的,可是偷东西的勾当!偷东西,那能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好事吗?圆通大师再怎么说,也是寺里的大和尚。大和尚亲自出马,跟他们一起去偷东西,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德高望重的大和尚和他们一起去偷东西,这事,想想,竟叫人有些兴奋。
“那一会儿,到底是我们偷,还是我们看着大师偷?”
“废话,当然是我们……看着大师偷。”
白三郎一脸你真不懂事的嫌恶表情,“大师身份尊贵,自然以他为尊。一会儿,你们可不要跟他抢。但,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跟在大师后头,一起偷便是了。”
毕竟,那榨油机那么大,大师一个人,可偷不动。
想到“偷”,心中意动。姓李的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上门讨要不给,那就悄无声息上门挪走吧。
挪完了嘛……
白三郎眼睛里凶光乍现,朝着山门里头瞥一眼,“一会儿手脚都麻利点。”
话音刚落,便见圆通同样一身黑衣,脚步匆匆从夜色深处而来。
“这老秃驴……”
白三郎轻笑,收回视线,打了个响指。诸人待圆通走近,趁着夜色加深,纵马便往通济坊疾驰而去。
却说此时萧家院内,萧义明没心思睡觉,他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正踱着,前去递话的仆从回来了。
“怎么样?消息传出去了吗?”
“没有。”
仆从愁容满面,“赵二郎君不在,坊内坊外都找了,没有人。”
萧义明心中一个咯噔,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声音:完了,要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