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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袭

“完了完了完了。”

萧义明掩面出长气。他暴躁极了,想冲出去半道,将自家阿耶拉回来,可又怕,自己露面,雪上加霜。

一边嘀咕着,赵端午,你可长点心吧,另一边,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想别的办法。

这厢他心不在焉,那厢,李星遥看着萧瑀让人驾出的马车,心中狐疑。虽说萧家权势赫赫,可萧瑀出门,带的人,未免有些太多了。

马车,仆从,护卫,一个不落,也不知,她那小小的“庙”,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思及宰相门前铺沙堤,兴许这就是萧瑀身为仆射,出门的排场,她又能理解了。

没再多想,萧瑀唤她上了马车。

她虽欣喜于,不用自己走回去了,可到底,头一回坐马车,还是与当朝仆射一起坐,说不局促,是假的。

知道萧瑀这个人,不耐烦别人伤他的面子,便也不客套,大大方方上了马车。

待上去后,想起与王蔷的约定,忙问车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对方答,申时三刻将近。

她便偏过头,透过马车前面还没关上的车门,往远处看去。

并没看到王蔷的身影。

心中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失落,她想着,王蔷有了她阿翁的消息,是好消息。之后,若是有缘,她们二人,说不得还会再见。

若是没缘,那,只当这是一次快乐的遇见,她会记住这么一个人的。

见她神情悠远,似在想事情,萧瑀问:“李小娘子,可是急着回去了?”

“让萧仆射见笑了。”

她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又说:“因家中常在申时七刻前后吃饭,我便想问一问。若是萧仆射不嫌弃,待会便留在家中用饭吧。”

“你也不怕,我带了这么多张嘴,把你家吃空了?”

萧瑀客气了一句,并没把这话当真。

一行人往通济坊去,因马车行进,比人快,是以回来时比去时,快上了许多。临近自家院落,没听到嘈杂的声音,李星遥勉强放下了一颗心。

没声音,那就说明,胜业寺的人没来。

“阿兄。”

她下了马车,连忙唤赵端午。

可,无人应声。

见家中摆设如常,门也是锁着的,猜测赵端午应是按她说的,去附近等李愿娘回来了,她便只得先招呼萧瑀坐下。

萧瑀毕竟是仆射,出身富贵,不可能当真就地一坐坐在席上。他也看到了,李家院落简陋,便招呼自个的人,都去外面。

李星遥给他煮了一碗莲子水,莲子是先前萧义明送来的,如今已经晒干了。

虽晒干了,煮成水,却依然鲜甜。

萧瑀客客气气用了一口,见院落虽简单,却收拾的清清爽爽。农家风情,与他在城外的田庄迥异。

“李小娘子,那榨油机何在?”

记着正事,他问了一句。

李星遥也知,贵人时间紧,耽搁不得,忙将他引到榨油机跟前。榨油机上盖了麻布,应该是赵端午盖的。

她掀开麻布,萧瑀用手摸了摸机身,又绕着机身走了一圈。

看完,他也没说什么,只道:“果然非同凡响。只是,我瞧着,这撞锤一般人怕是拎不动。”

他这话,叫李星遥想到王蔷。

李星遥忙道:“相信长安城里,有的是力气巨大之人。”

“这倒是实话。”

萧瑀认同她这话,目光从榨油机的榨膛上收了回来,问:“你说你想将榨油机卖给各佛寺,你打算怎么卖?”

“我打算,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和步骤写下来,再卖给各佛寺。”

李星遥目光也从榨油机上收回来了,回了一句,又道:“如今正值胡麻成熟的季节,各佛寺人多地也多,相信以他们的本事,正好能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

萧瑀抚掌,大笑。

他本来还在发愁,这李小娘子同意了将榨油机卖出去,可,各家佛寺都动了心思,他为哪家佛寺先牵线,这是个难题。

帮了这家牵线,那家不高兴。帮了那家牵线,这家又不高兴。

可李小娘子说,愿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卖给各家,这便相当于,授之以渔了。如此,各家都得了榨油机,各家都能提高榨油速度。李小娘子也得了钱,他为菩萨供好香油的心愿了了,这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心中胜意,他忙应了下来,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刚才我既说了,愿帮你牵线,便不会食言。这样吧,等我回去,便会知与各家佛寺,你先有个准备。此外,你可想好了,要定价几何?”

他这问,正切中要害。

李星遥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投入这么多精力,自然不是为了做慈善。

榨油机,要为她带来第一桶金。可这第一桶金,单价该如何定?

思来想去,她道:“不若,两百贯一台?”

上次问起驴价,赵端午同她说,驴价不一,分上中下三等,似她问的那头驴,要五贯一头。长安城,位置尚可的小宅约两百贯。

两百贯,便相当于四十头品相尚可的驴,亦相当于一个小宅子。

“两百贯?”

萧瑀的神情却明显有些不赞同,问了一句,他好像觉得,这个定价,不妥。

李星遥心中忐忑,琢磨着,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稍微降低点,却听得:“你也太良善了一些。”

萧瑀摇头,干脆伸手五根手指头。

“五百贯。”

李星遥张大了嘴。

脑子里冒出一句话,狮子大开口。

萧瑀还在殷殷教诲,似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

“你原本可以自己做长久的生意,却碍于奸人惦记,只得把东西卖出去。卖出去,便不是你的了。佛寺香客云集,榨出的油除了在佛祖菩萨面前上供,平日里,也可卖到外头。寺庙也做外头的生意,五百贯,不算多。”

李星遥用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努力消化那句“五百贯,不算多”,她问:“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

萧瑀成竹在胸,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她害怕要价太高,最后事情反而不成了。便笑了笑,道:“长安城的佛寺……你呀,是不晓得里头的深浅。”

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担心,那,低一点,定三百贯吧。”

李星遥瞬间后悔的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她真是,话多。

五百贯,天上掉大馅饼了。长安城的佛寺林立,就算只有十家佛寺买她的榨油机,她也能赚到五千贯。

五千贯,于当下的她,可是一笔巨款。

她刚才为什么要话多。

“我……”

她还想再挽救一下。

萧瑀看在眼里,笑得更开怀了。他道:“三百贯也好,五百贯也罢,他们都掏得起。你这小娘子,还是心太软。”

李星遥点头附和,她就是心太软。

心太软是种病,得治。

既定下了与各佛寺买卖诸事,她心头便一松。又见萧瑀并没有离去之意,迟疑了一下,道:“烦请萧仆射在此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庖厨里做饭。”

萧瑀只是笑,没说吃,也没说不吃。

她默认,原先不吃,现在又想吃了。思索片刻,一头扎进了庖厨。

不多时,饭香四散,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萧瑀看着榨油机的动作一顿,他面色冷了不少。打眼瞧见,朦胧夜色里,有人推开了门。

竟是,一个半大的小子。

虽看不清对方模样,可根据前事,推测,应是李家的小郎君,先前他一直没见到的那个。

没急着开口,赵端午却推门,火急火燎唤:“阿遥,你回来了吗?”

李星遥应了一声。

赵端午便准备推门进去。可,却在看到门里的萧瑀时,僵在了原地。

萧家老头!

不敢置信的眨眨眼,没错,是他,就是他!那老头,竟然来了他家!

好似被雷劈了,又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一样,他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背后冷汗如流,一瞬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想死。

要死了。

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萧义明。那货眼睛不好使,没看到阿遥,叫了他的真名,险些坏了事。

今日,萧家老头竟然来了。这父子两个,还真是一脉相承又如出一辙地想要把他吓死。

知道事不宜迟,他当机立断,目标明确往一旁的树上撞。

一边撞,一边伸手,把自己的脸拍肿。起身时,还不忘抓一把今日刚倒在外头的灶膛灰,抹在了脸上。

捂着自己的脸,他一瘸一拐地往里头走。

萧瑀已经被刚才那一出惊到了,李星遥本来闻声,从里头出来了,见到刚才那一幕,吓了一跳。

忙出去,将他扶着。

“阿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

赵端午哑着嗓子回应,顺便将捂着脸的手改成了空心掌。他觉得,真疼啊,今日,可是出了“大血”了。

萧老头。

他暗自磨牙。

一旁萧瑀道:“没出什么事吧?”

他这才装作才看到人的样子,道:“这位是……是萧仆射?!”

萧瑀没说什么,那样子却是默认了。

赵端午便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来,羞愧难当,道:“让萧仆射见笑了。家中杂乱,我眼睛不好,刚才一脚踩到了坑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怎会笑你。你这小郎君,瞧瞧,摔得……”

萧瑀话音一顿。

他怎么觉得,这小郎君,好像有点眼熟?

虽然小郎君摔得脸都肿了,皮也破了,头发也乱了。虽然小郎君穿得很朴素,也很简单,可他就是觉得,这小郎君,十分眼熟。

努力回想,一时却想不出,像谁。

便将这些先放到一边,颇有几分同情的说了一句:“快去洗洗吧。”

“哎哎,这就去。”

赵端午满口应下,脚下却不动。

他可没打算去洗。洗了,刚才这一番功夫便白做了。

只是……

他有些奇怪,都这时候了,萧瑀来他家干什么?既来了,为何不见马车,也不见仆从?老头何时这么不讲排场了?

狐疑地看向李星遥,李星遥挑重点,把刚才在萧府说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又忧心忡忡道:“阿兄,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吧。饭马上就好了,阿娘今日,恐回来的晚,我给她留了饭。”

提到李愿娘,赵端午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其实……其实已经见过李愿娘了。

阿遥说,让他留在附近,给李愿娘递话。他哪里忍得了,自是跑到李愿娘跟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又问李愿娘,如何处置胜业寺。

李愿娘自是气愤不已,今日晚归,便是去处理此事了。

不好多说,他道:“我这伤,不碍事的。萧仆射大驾光临,我之前几次已经因宿疾丢了丑,今日又丢了丑,去旁边歇着,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说到最后,他还“羞”红了脸。

萧瑀瞧着,只觉,李家人懂礼。

前头几次,这李小郎君虽跟着进了萧家,却回回闹肚子疼。当时他想着,小郎君约莫是头一回来萧家,心里紧张,所以肚子才疼。

今日方知,原是宿疾。

方才那一摔,也是因为,李家门口不平坦,通济坊四处,又没什么光亮。

心中怜惜,他和颜悦色,道:“无碍的,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之人。”

赵端午想撇嘴。

心说,你看我信吗?

李星遥进庖厨端饭,他也跟着进去。哪里想到,前脚才进去,后脚,萧瑀竟然也进来了。

心中震惊,萧瑀却突然灭掉了灯油里的火光。

三双眼睛在夜色里相觑。

赵端午正想说话。

萧瑀却对着他,“嘘”了一声。

心中狐疑,他凝神,却听得,门外似乎起了动静。还没来得及细听,又有几声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听上去,似有好几人。

盗贼?

匪徒?

心中着急,萧瑀却轻声说了一句:“不怕。”

他不说这两个字还好,越说,李星遥也跟着狐疑了。

李星遥回想今日种种,这才品味出些许不对劲来。萧瑀今日出门,带了许多人,方才,那些人因站不下,便都散在了门外。

可刚刚,赵端午回来,在门外摔了一跤,外头,却没有声响。

纵然那些人冷漠,可再怎么着,看到有人来,应该会问上几句。再者,萧瑀这句不怕,像是,说给她和赵端午听的。

他为何说这话?

今日,会发生什么事?那些仆从,又去了哪里?

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了,外头,却似乎进来了一个人。那人是翻墙进来的,先围着屋子打探了一遍,而后对着外头吹了声口哨。

之后,便有好几人进来。

有人道:“没人。”

另一人道:“真是便宜了他们。”

话音落,又说:“赶紧搬东西,搬完,放把火,烧了。”

赵端午瞬间站不住了。

李星遥隔着越来越深的夜色,一把拉住了他。

她也听出来了,第二个说话的人,便是白三郎。

白三郎又来了,是来“偷”榨油机的。那句“便宜了他们”,应该是,想斩草除根,却以为,他们都不在。

一颗心上上下下,思及萧瑀所作所为,又强自冷静下来,不好同赵端午说,只得紧紧攥住他的手,好叫他不要冲动之下冲出去。

“等把东西搬出去,先别急搬回寺里。等风头过了,再刷上一层黑漆,偷偷运回去。”

白三郎又下了令,末了,压低了声音,再次交代:“留几个人,等人回来,弄死了丢进火里,做出被火烧死的样子,再和坊正那边,通口气。”

似有人应了。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响起,透过窗户间歇,李星遥隐约瞧见,白三郎的人抬着榨油机,直奔着门口而去。

脚下步子不自觉动了一下,萧瑀却迈步,准备出去了。

院子门将被打开。

门外,竟然站着许多人。

明亮烛光亮起。霎时间,整个院子亮堂堂如白昼。李星遥的脸被烛光映衬的很白,她捏了捏手心,知道,萧瑀是有备而来的。

蜡烛,是萧家人准备的。方才那些仆从,也是故意带着马车消失了的。

目的便是,为了埋伏。

萧瑀早知,今夜胜业寺会派人来偷榨油机。

“你们是谁?!”

白三郎惊得恍似见了鬼。哗啦一下拔了刀,他以为,对方也是来偷榨油机的。

可,“欺世盗名之徒,你们竟如此胆大包天,人命在你们眼中,竟是儿戏?!”

萧瑀出了声,面上满是震怒。

白三郎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回头,面色瞬间白了。

他看到,萧瑀从身后黑黢黢的庖厨里走了出来。

“萧……萧仆射?”

他说话都在打结。

萧瑀厉声道:“我以为你们只是说说,哪里想到,你们竟然真的敢。你们竟然真的敢!烂了肠子的下流货,你们要下阿鼻地狱,死后永堕畜生道!”

“我……”

白三郎还想狡辩。

萧瑀已经不想听了,他看着榨油机旁一人,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圆通大师,你怎的也如此自轻自贱,做出这畜生一般行径来?”

“此事,是……误会,是误会。”

圆通不得不从人后站了出来,他给了白三郎一个眼神,白三郎面露凶光。

“萧仆射,我叫痰迷了心窍,我知道错了,我。”

白三郎做出认错的样子来,准备择机上前,把刀架在萧瑀的脖子上。他已知道,若不能逃出生天,今日必死无疑。

他打算拿萧瑀当人质。

眼看着他要冲到萧瑀跟前了,赵端午伸出一条腿来。

砰。

他摔了一跤。

“你刚才,莫不是想杀我?!”

萧瑀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指着那不要脸最面善但最恶毒的圆通,道:“来人,给我拔了他的舌头!”

霎时间,一群护卫涌了进来。

圆通见势不妙,想跳上院墙逃跑,却被护卫按在了地上。不知从哪来的巡街使,竟也面容肃然地赶了过来。通济坊的坊正打马而来,跳下马便是:“萧仆射,卑职来迟!”

萧瑀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

“维护坊内治安,本就是卑职分内之事。”

坊正回了一句,看了赵端午和李星遥一眼,见二人并无异样,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指着那胜业寺诸人,道:“我们通济坊虽然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可,既有人住,朝廷既设了坊正,便该行该行之事。方才,卑职见他们鬼鬼祟祟前来,便知有异。因去唤了巡街使,因此才来迟了些,还望萧仆射莫怪。”

“你是个称职的,今夜。”

萧瑀顿了一下,又冷笑,只觉,心中实在气愤难当。

今日在萧家,仆从来报的,便是胜业寺欲偷榨油机一事。他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主动提出前来,一来是看看,今夜来的是何人。二来便是,帮李小娘子一把。

哪里想到,今夜行偷窃之事的,还有圆通。那个最人模人样,甚至在长安颇有声望的圆通。

佛祖菩萨面前有此皈依之徒,实让佛门蒙羞。

头有些疼,他看着已经被护卫们抓了,还想找理由的圆通,啐了一口,道:“把他们带走。”

又回头对着李星遥和赵端午道:“李小娘子,李小郎君,你们既是苦主,方才也目睹整个过程,所以你们也得先跟我走一趟。”

李星遥点头,知道这是要连夜升堂,将证据固定下来了。

她没想到,胜业寺竟然如此疯癫。明抢不成,便行偷盗之事,两番行径,实在不像佛门中人所为,也怪不得萧瑀会如此生气。

乐于见到胜业寺的人就此被绳之以法,她自然愿意配合。

萧瑀便将所有人尽数带走。

出坊门时,坊外有人拉扯。隐约听到,似是有人在街上乱窜,被巡街使抓到了。

李星遥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坊门已经关闭了。

阿娘……

刚想问一问赵端午,怎的阿娘今日没回来,却听得外头有人唤:“萧仆射?是萧仆射吗?”

她心头一动,与赵端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没来得及同萧瑀说,萧瑀便命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果然是王蔷。

“萧仆射,我有机密之事要报!事关江淮安危,请萧仆射听我一言!”

王蔷声音急促,话音落下,才发现,赵端午和李星遥兄妹两个在马车里头。

她呆若木鸡。回过神来,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说快了。

早知道他们两个在马车里,她就不那么着急,怕当真被巡街使抓走,而急急对着萧瑀的马车出了声。

既已经说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乃宜春郡公王雄诞之女,江淮有变,请萧仆射允我当面陈说!”

第32章 送走

宜春郡公王雄诞?

李星遥心思跑远了。

直到进了万年县廨,她还在想王蔷方才的话。王蔷说,自己是王雄诞之女,又说,江淮有变。

王雄诞,江淮,连上了。

隋末,江淮义军领袖为杜伏威。杜伏威有养子,名唤王雄诞。王雄诞之女,史书未载,她也没留意过。

却原来,王蔷是王雄诞之女。

可,她隐约记得,后来江淮有变,王雄诞死了。若王蔷所谓的阿翁便是杜伏威,那么此时,杜伏威被李渊扣在长安,当了个富贵闲人。江淮那头,杜伏威的好友辅公祏即将造反。

怪不得王蔷说“他们离间阿翁和阿耶,还伪造了阿翁的书信,说我阿耶不善持家”,这话虽换了个说法,却,与事实基本相符。

心中担忧王蔷处境,她看向一旁同样心事重重的赵端午,唤了一声:“阿兄。”

赵端午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他现在,心里实在是乱。

一方面,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实在惴惴不安。虽然萧瑀此时因为王蔷上报之事,先同王蔷去了另一边说话。可,说完话,他总会回来。

二人见面的机会越多,呆的时间越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另一方面,王蔷说,自己是王雄诞的女儿。王雄诞,他知道,是江淮义军里头的。如今江淮义军的头杜伏威还被扣着呢,王蔷……

心中也拿不准萧瑀会如何处置,他尽量放轻松,道:“这朝廷的事,我们也不懂。打不打仗的,我们也决定不了。萧仆射刚才帮了我们,依我之见,他不会对王蔷做什么。”

“但愿如此吧。”

李星遥盯着门外,心里却想着,今日本说好了,王蔷若找不到人,就申时三刻,与她在萧家门口见。

可彼时,她没看到人,还以为,王蔷找到了人。可瞧着如今架势,却有些拿不准了。

正胡思乱想着,萧瑀过来了。

见他身后并无王蔷身影,李星遥忙问:“萧仆射,敢问王小娘子,她……”

“她无碍。”

萧瑀不动声色丢下三个字,又奇道:“你们怎会认识?”

李星遥便把王蔷帮了他们之事说了。

萧瑀听罢,道:“这小娘子倒是义薄云天,胆色惊人。你们放心,她好得很。只是,江淮之事,毕竟是大事,我不敢擅作主张,已派人禀明圣人。若事情当真,王小娘子,自然无虞。”

李星遥应声,称谢。

知道再多的,萧瑀也不可能同她说了,她也不追问,只道:“胜业寺此次,会被治何罪?”

“自然是偷盗之罪,杀人未遂之罪,以及暗杀朝廷官员之罪。”

萧瑀一口气说了三个罪,又说:“一会不必慌张,张明府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便是。此事,我必还你们一个公道。”

“那便谢过萧仆射大恩了。”

赵端午忙垂首称谢。

萧瑀越看他越眼熟,沉吟了片刻,问:“我之前,见过你吗?”

“没有。”

赵端午连忙摆手。顺便,还挤出了一个“丑陋”的微笑。

萧瑀别开了眼,道:“今日只是过堂。胜业寺毕竟身份特殊,明日,我会上朝,请圣人裁决。一会张明府问完,你们就能回去了。”

说到回去,又恐他兄妹两个担忧,便又好心多说了一句:“我知你们担心,回去的晚,进不了坊门。这坊正,不就在这吗?文牒我就不开了,一会你们跟着他一道回去。”

李星遥自是又跟着赵端午道了一回谢。

按萧瑀说的,过完堂,把该说的都说了,那坊正果然带着他们一道回去了。

许是因为今日破了一个大案,在当朝仆射面前出尽了风头,坊正高兴极了,他一边让人架着牛车往通济坊去,一边还有心思说些玩笑话。

赵端午配合的笑笑。

李星遥不明就里,也不知,其实此人便是自家阿娘早已安排好的人。见对方笑,她也跟着笑。

回了家中,略做收拾,她还是忧心李愿娘。

赵端午道:“阿娘定是被主家留下了,来不及回来递话。那主家是体面人,必不会对阿娘怎样,你放心,快点睡吧。今夜,我在外头守着。”

说完,便去庖厨提了刀,又一头扎进了马厩里。

李星遥睡不着,却拗不过他,只得进了屋子里。在床上辗转来辗转去,好不容易才睡着。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阿娘?阿娘呢?”

她先瞥见赵端午在,又下意识寻找李愿娘的身影。

李愿娘在外头应声:“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阿娘回来了?”

她惊讶极了,又说:“昨晚,阿娘可是留在了主家?”

“主家昨晚有事,我们便耽搁了些。因坊门已关,路途遥远,主家便让我们留宿家中。知道你们担心,这不,今早坊门一开,我就回来了。”

李愿娘坦然自若。

可只有赵端午知,昨夜她做了什么。

看一眼自家阿娘,赵端午满眼敬佩,隐晦道:“真是辛苦阿娘了。”

昨夜,自家阿娘将胜业寺所为“广而告之”。不过一夜,长安城里的佛寺,全部得了消息。今日,以济度尼寺为首的佛寺会跳出来,上言胜业寺之过失。

此外,还有一样,能将胜业寺彻底打下云端……

想到那一样,他心潮涌动,没忍住,扯着嘴笑了一下。可,这一笑之下,刻意被打肿了的脸又疼了。

“阿娘。”

他可怜兮兮。

实则用眼神暗示,我为了这个家,为了阿遥,牺牲了好多。阿娘,你就没想过,补偿补偿我吗?

李愿娘看了他一眼。

“二郎,你辛苦了。”

又转过头对着李星遥,道:“阿遥,昨日,你也担惊受怕了一整日吧?”

“还好。”

李星遥摇了摇头。

想了想,又说:“白三郎说要把我们都杀了的时候,有一点害怕。可想到萧仆射就在跟前,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此次的确多亏了萧仆射。”

李愿娘颇为感慨。不管萧瑀最初,想要劝动阿遥将榨油机卖给各佛寺,目的是什么,只凭昨日种种,她便,记下了这个人情。

一家人在家里等消息,不过半日,坊正来传话,说胜业寺的处置结果下来了。

“萧仆射面呈圣人,尽诉昨日之事,圣人震怒。又有各家佛寺联名上书,言胜业寺不清白。最要命的是,济度尼寺的住持上告胜业寺窝藏山匪,证据确凿,圣人查下去,才知,圆通,大明,乘山,三位大和尚,竟都是犯了命案之人。那圆通有偷东西的癖好,他还抖出,住持景晖是个盗马的贼,其招摇撞骗,当年,还与王世充窦建德有旧。”

坊正的表情变换了又变换,实在是说不上来的精彩。

他似是也没想到,名满长安的佛寺,竟然是如此藏污纳垢之所。

李星遥留心听他说话,听到前头,还心头平静。可听到后头,她也想咂舌了,这胜业寺,“瓜”也太多了。

还有,他们倒台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有旧,是什么意思?”

她问坊正。

坊正看了李愿娘一眼,见对方颔首,方道:“了不得,李小娘子,你敢相信,景晖竟然也曾预言过,王世充,窦建德,是天命之人,会登人极。”

“啊?”

李星遥瞪大了眼睛。

反应了一下,才道:“你是说,他预言了好多人?只有圣人信……”

本想说,只有圣人信了,又怕这话唐突。

眨了眨眼,她实在想笑。事情,有些太滑稽了。

王世充,窦建德,当年是李渊的劲敌。李渊若不忌惮对方,怎会一意孤行,不听人劝杀了窦建德。这二人,是他的心头刺。

偏偏景晖,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他见隋末群雄并起,便随口胡诌。瞎猫逮到死耗子,李渊登了帝位。

看似预言成真,实则,这预言,只是撞运气。

李渊现在,必然愤怒至极。

胜业寺,要倒了。

事情进行的太快太快了,明明昨日,对方还那般嚣张。可不过一夜,形势斗转。若不是她是事中人,只怕还以为,这是旁人夸大。

“那圣人如何说?”

一心惦记着对方下场,她又问坊正。

坊正道:“圣人说,胜业寺本为佛寺,却倒行逆施。如此欺世盗名之徒,当施以极刑,以正佛门风气。因此他下令,将景晖除名。景晖,圆通,大明,乘山,四人斩立决,其余犯案人等,皆视其所犯之罪轻重,分别施以绞刑,杖刑,以及流放之刑。圣人本还下令,推倒胜业寺,日后再不准长安佛寺,居所,商铺,取胜业二字。因萧仆射陈情,又改了说法,只将胜业寺改名,并整肃全长安佛寺,一应事由,皆由萧仆射处理。”

“倒也算,天道昭昭了。”

李星遥心中着实痛快之极。

虽李渊听信对方一面之辞,才将对方一手喂大,可如今,天网恢恢,也算,求仁得仁了。

待坊正走了,她还在回想李渊的责罚。见赵端午也笑嘻嘻的,忙问:“阿兄,你说,那景晖怎的能流窜这么多地方?”

王世充的地盘,窦建德的地盘,李渊的地盘……群雄并起之时,天下大乱,求生,已极是不易。这景晖倒是命大,没死在任何一场战乱里。

“若是王世充,窦建德他们赢了,会不会也将他奉为神明,高高供奉起来?”

她嘀咕了一句。

声音虽小,可赵端午和李愿娘都听到了。赵端午想说什么,到最后扯了一个笑出来,道:“或许吧。”

其实他才不信,窦建德会这么傻。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便不要再想了。眼下,你只管等着佛寺送钱上门。”

李愿娘笑眯眯的。

似是……已从慌乱惧怕中“恢复”过来了。

她一手摸着女儿的发顶,心中只道,景晖有没有对王世充窦建德他们说过那话,不重要。她说有,那便是有。

济度尼寺等佛寺,本就对胜业寺一家独大不满。她在背后推了一把,将证据奉上,之后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没多久,萧瑀派的人上门了,递话,道,各佛寺那边,有回应了。只是个中细节,还需上门详谈。

李星遥心中一喜,差点脱口而出,问,是三百贯,还是五百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又转过头询问赵端午:“阿兄,阿娘,你们跟我一道去吧。”

赵端午和李愿娘母子两个双双目光一顿。

赵端午,“那个。”

李愿娘倒是没有任何异样,她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一句:“怎么,阿遥不好意思一个人去?”

“不是不是。”

李星遥忙否认,又说:“若阿娘愿意与我一同去,我自是,心中欢喜。我方才,其实是想让阿娘带着阿兄,去医馆里看一看。”

说到去医馆,她伸出手指头,一样样道:“之前,阿兄肚子总疼,虽有药,却也不知灵不灵。后来,阿兄胳膊脱了臼,昨日阿兄又摔了一跤,摔肿了脸。我想着,不若阿娘带阿兄去医馆里看一看,若有其他毛病,咱们赶紧治。”

“阿遥啊。”

赵端午欲言又止。

又欲言又止。

之前他怎么没发现,自己受了这么多伤啊。

唉!阿兄难当,偷偷摸摸,当人阿兄,太难!

“治病要钱。”

他言简意赅。

又说:“要看有没有其他毛病,得花好多钱。”

“可是阿兄,我们有钱了啊。”

李星遥信心十足,又一次掰着手指头数,“刚才萧家的人不是说了吗,那些佛寺,同意了。一会我就把钱拿回来,所以你放心去治病。若是我没先回来,你们就先赊账,明日我再去还。”

呃。

赵端午无言以对。

只得点头,“好,好,那我治。”

三人一道出门,至一处医馆门口,李星遥催着阿娘和阿兄二人进。赵端午只得捏着鼻子,同李愿娘一道进去。

李星遥放下半颗心,方转身,往萧家去。

半路上竟然遇到了萧义明。萧义明正坐在驴车上,百无聊赖又心不在焉地不知念叨着什么。猛然瞥见她,他似乎兴奋极了。

待问明去向,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让她上了驴车。

之后,又问了她胜业寺上门偷抢榨油机一事。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后,义愤填膺发泄了一通,又将她送到了萧家门口。

二人分别,他又似屁股着了火一般,二话不说,让人架上驴车就走。

李星遥哭笑不得,进了萧府,萧瑀第一句话便是,“你猜猜,多少贯?”

她越发哭笑不得。

见萧瑀面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知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方放心问:“五百贯?”

“你是如何猜到的?”

萧瑀承认了,他还拿出了一张纸。

“萧仆射身居高位,却风光霁月,我以为如此,各家佛寺,自然也以为如此。”

李星遥再次戴高帽。

其实,她是胡乱猜的。

萧瑀最喜欢听这话,笑了一下,说:“来看看。”

他将那张纸摊开了。

“济度尼寺,褒义寺,法界尼寺,庄严寺……共三十家佛寺,提出愿买下榨油机。其中济度尼寺愿出五倍价格,买断榨油机,可我拒绝了。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所思,是家中生计,是银钱。萧仆射所思,是百花齐放,是公平。我着眼于一家,萧仆射着眼于全长安,我怎会怪萧仆射?再者,三十家佛寺,加起来,给的,比五倍多多了,我还要谢萧仆射帮我多赚了钱呢。”

李星遥不急不慢,将在心里转了一圈的话说了出来。

五百贯,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如今萧瑀牵线,助她拿下了三十家佛寺,三十家,便是一万五千贯。

她瞬间觉得自己富裕的不得了。

萧瑀道:“若你无异议,明日我便叫上各家佛寺,于万年县廨立下字据。到时候契约既成,便不能反悔了。”

“一切都听凭萧仆射安排。”

她忙应下。

萧瑀便摸着胡子不住点头,又把胜业寺的下场说了一遍。之后,她主动告辞,萧瑀见她走了,也出了屋子。

本想去书房写写字,看看画,眼角余光却又瞥见,那不省心的四郎。

便唤:“站住。”

萧义明抖了一下,站直身子,舔着脸笑,“阿耶?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这几日,去哪了?怎的成天见不到你人影?”

“我……我啊。”

萧义明挠头,“我也没干什么,就……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你……没与那柴家二郎出去瞎混吗?”

萧瑀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就好似,随口一问。

萧义明的眼皮子却抖了一下,他同样漫不经心,“就是跟他出去玩了啊。阿耶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简直无赖。昨日,我与他去城外玩,他射覆没赢过我,竟然拉着我加赛,我被他折腾的,坊门快关了才回来。”

其实他去通济坊偷听了。

“他柴绍的儿子,能是个傻的?”

萧瑀放下了一颗心,是他多心了。

天下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那柴家二郎,最是个讲究的,怎会跑到,那荒无人烟的通济坊去。

他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萧义明见状,要跳出来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他找了个借口溜了,萧家门外不远处,李星遥看着突然出现的李愿娘和赵端午,满脸惊喜。

“阿娘,阿兄,你们怎么来了?看病,这么快吗?”

“嗯嗯。”

赵端午点头,又说:“我本来就没事,只是最近,比较倒霉而已。”

怕妹妹不信,再次强调:“我真的没事,不信,你问阿娘。”

李星遥便看向李愿娘。

李愿娘道:“他的皮,可紧的很。”

“阿娘。”

赵端午有些不乐意了。

李星遥捂着嘴笑,又将萧瑀方才说的说了。赵端午听罢,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他来回嘀咕:“一万贯五千,阿遥,你发财了,你能买好多头驴了。你能买,三千头驴。若是要挑品相最好的,数量就少一些。”

“阿兄是想让我建一个养驴场吗?可我,也没那么多草喂啊。”

李星遥也玩笑了一句。

又思及王蔷之事,还没有下文,面上笑意微减,“也不知王小娘子现下如何。”

“她……好着呢。”

赵端午小声嘟囔。

李愿娘道:“王小娘子吉人自有天相,现下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王蔷是为辅公祏叛变来的,她已经告诉萧瑀,辅公祏起了反心,有意除掉王雄诞,之后借江淮军,起兵反叛。

此事,李渊也已经知道。相信不日之后,便有结果。

“希望如此吧。”

李星遥心中还是藏了担心。

她将王蔷之事暂时按下,翌日,又按照和萧瑀约好的,去万年县廨签了契约。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各佛寺爽快,本应先给她一部分钱,等按照“说明书”把榨油机做出来,确认过没问题后,再付给她剩下的钱。

可,约莫是想给萧瑀面子,各家拿了“说明书”,便将所有的钱付清。

因到手的钱,实在太多。一万五千贯钱,若全给开元通宝,又实在太重。念及外头钱帛兼行,萧瑀问过她的意见,把一部分钱折算成绢帛,另一部分,折算成金子,只余一小部分未做折算。

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萧瑀还专程派了人护送。

盛情难却,李星遥不好拒绝。好在,路上并没什么人注意,越往通济坊走,坊间,更是没什么人。

等到了家中,送人的人走了,李星遥这才想起,忘了问一件事——那胜业寺究竟是如何得知她家在哪的?

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她心中跟猫抓一样。

好在,当天晚上,赵端午给了她答案。

萧瑀的仆从里,有人经不住胜业寺的钱财诱惑,泄了消息。那仆从,是萧瑀跟前常用的。更让人觉得如戏文一样巧合的是,那仆从在来萧家之前,是裴寂的仆从。

“世上竟有如此荒诞之事?那萧仆射,岂不是气坏了?对了,阿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星遥问赵端午,心中的疑问却更多了。

赵端午一个头两个大,不敢说,是他从萧义明那探听来的,只得转移话题:“王蔷那头,好像有消息了。”

又一日,天朗气清。

太阳爬到树稍上的时候,王蔷来了。

冷不丁看到她,李星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忙不迭把人迎进来,又着急问:“王小娘子,你这几日,还好吧?萧仆射怎么说?你见到你阿翁了吗?”

“见到了。”

王蔷用力点头,又笑,“你一次问的太多,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了。”

“王蔷?”

赵端午从外头进来,面上颇有些意外。

王蔷回过头看他,“你的脸怎么肿了?”

又嘲笑:“摔的?”

赵端午到嘴的询问咽了回去,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向你们辞行的。”

王蔷收了笑,声音也低落了下去,“我今日晌午,就走。”

第33章 惊吓

“这么快?”

李星遥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虽然她与王蔷萍水相逢,两个人算起来,也并没有在一起待过很长时间。可,许是在家里闷了太久,终于来了一个伴,她只觉,日子都过得快了许多。

王蔷爱说话,人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同她在一起,她被带的,话也多了许多。

渐渐地,已经习惯有这么一个玩伴。可,才刚刚习惯,玩伴却说,她要走了。

“你同你阿翁一道走吗?”

想到王蔷来长安的目的,她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自己傻了。

杜伏威七月入长安,便是来做“人质”的。“人质”怎么可能被轻易放回去?如今江淮有变,以李渊心性,若辅公祏当真反了,只怕,他会连带着对杜伏威也心中膈应。

王蔷是杜伏威的干孙女,辅公祏造反一事,由她告发,她能被放回去,已是极大的幸运。

“我一个人回去。”

王蔷轻声回了一句。

末了,又说:“我虽然带了证据来长安,可仅凭那点证据,难以取信圣人。好在,老天垂怜,又一次助我,让我与阿翁见上了面。”

说到见上面,王蔷颇有几分感慨。

所谓一波三折,柳暗花明,大抵便是如此了。

那日,同李星遥在萧家门口分别后,她便按照进城之前在外头打听的,一路问一路找,朝着“太子太保”的宅院而去。

她知道,杜伏威被加封为“太子太保”。

可,“太子太保”的宅院压根没有她想的那么好进。所谓的纵享长安富贵,其实是被人监视着,做个不自由的富贵闲人。

那宅院外,皆是护卫,她进不去。

尝试了许多办法,依然无果。眼看着天色要暗了,她只得先返回通济坊赵家。

可,还是迟了一步。

那巡街的街使眼睛极好,一眼就看到她,要把她抓走施加以笞刑。情急之下,她对着萧瑀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之后的事,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萧瑀从她口中知晓江淮情况,立刻派人进宫告诉了李渊。李渊本半信半疑,后来约莫是怕事情万一是真的,放任不管,恐生祸端,便允她,与杜伏威见了一面。

谎言自此,不攻自破。

从杜伏威口中,她知晓,那封所谓从长安送去的斥责她阿耶的信,果然是伪造的。

“因事关重大,圣人便想把我扣下,说让我陪我阿翁一段时间。可我急着回去救我阿耶,我阿耶那个人,性子急,心思又单纯,他本来就因为那封伪造的信,心中郁闷。我不在,说不得他更加着了对方的道。我想回去,可,又不敢违抗圣人之令。好在,平阳公主和萧仆射美言,圣人才松了口。”

“平阳公主?”

李星遥本来听得认真,听到后头,抬起了头,她颇为诧异,随口便问:“是崇仁坊的那个平阳公主?”

“什么崇仁坊不崇仁坊的,我也不知道。大唐有几个平阳公主?不就,穆皇后所出的,平阳公主。”

王蔷回了一句。

又说:“平阳公主说,我只身入长安,只为救父。胆色惊人,其心可嘉。望圣人全我一片孝心,允我回家再救父于水火。”

提到平阳公主,王蔷眼中满满的都是敬佩。敬佩过后,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失落。

平阳公主,是她的榜样。她从前便听闻对方声名,平生只恨,不能亲眼一见。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对方助了她。

可她压根没与对方见上面!

心中郁闷,惦记着来日方长,她暗自下定决心,他日,若有机会,她一定衔环结草,回报今日恩情。

“对了,阿遥妹妹,还没顾得上同你说一句对不起。”

回想这些时日来,她语焉不详,隐瞒了真相,忙又不好意思地对李星遥说了声抱歉。

李星遥道:“你并没有瞒我,你一开始便说了,你来长安,是来找你阿翁的。我问你,你是江淮人氏时,你也没有撒谎骗我。虽没有尽言,可我都理解的。况且,我还欠你人情呢。”

“没有啊。”

王蔷摇头,一脸“不是已经两清了吗”的疑惑表情。

她还一样样摊开来,道:“你看啊,我第一回帮你们,你们给了我胡饼,咱们两清。我第二回帮你们,你们收留我在家中小住,咱们依然两清。我第三回帮你们,你们帮我与阿翁见上了面。若不是因为你们,萧仆射怎会来通济坊,我又怎会遇上他?所以啊,咱们两清了,你并不欠我人情。”

“话虽如此,可。”

李星遥还有话要说。

王蔷却笑了笑,说:“阿遥妹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你忘了,我是你的干姐姐,干姐姐帮干妹妹,不是应该的吗?你以为,我生性好打抱不平,可我打抱不平,也看眼缘。不合我眼缘的,我才不会出手。

“那,我再给你做些吃食吧,你带着,路上吃。”

李星遥被她的话逗乐了,她起身,去菜地里拔萝卜。

王蔷也不跟她客气。

吃食做好了,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王蔷带着丸子,站在院子门口道别。

她说:“阿遥妹妹,再见了。”

又对着一旁好似一心只想吃东西实则心不在焉眼睛还往门口偷瞟的赵端午道:“赵家二郎,你也再见。”

赵端午别过了头。

很快,又别回来了。

“赶紧走吧,再不走,小心坊门又关了,巡街使把你抓……”

罢了,说点好的吧。

“那什么,一路平安,早日救出你阿耶。”

“借你吉言。”

王蔷笑了,难得没与他斗嘴。

她转过身,将身上包袱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直朝着坊门而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道:“我叫王蔷,蔷薇的蔷。我阿耶说,想让我像蔷薇一样美好,惹人怜爱。可谁说,蔷薇只能惹人怜爱?我今年十四岁,是头一回来长安。阿遥妹妹,记好了,我会回来找你的,一定会回来找你。”

“好。”

李星遥应下了,她好用力的招手。

王蔷对着她,也招手。

“再见!”

她说。

再见。

李星遥也说。

再见,她与王蔷,一定会再见。

王蔷的离开,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开后,一切归于平静。通济坊外,因胜业寺之事引起的风浪也逐渐平息。

长安城各大佛寺,皆让人拿出了最好的木头,热火朝天的做起了榨油机。

赵端午是个闲不住的,每日里,去外头打听了,便回来把最新的消息说与李星遥听。

这日,李星遥坐在门口槐树下,用树枝子写写画画着什么。

赵端午又刚从外头凑热闹回来,见她入了神,一跟头栽过来,开口便是:“阿遥,你又想出什么新点子了?”

说着新点子,他往地上看去。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类似曲辕犁或者榨油机的东西,哪知道,那地上画着的却是,五只鸟。

“你画五只鸟干什么?”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画画的动作一顿,叹气,“阿兄,这是驴,这是马,这是牛。”

她明明画了两头驴,两匹马,一头牛,哪里是五只鸟。

“那你画驴,马,牛干什么?”

赵端午瞬间改口,他还弯腰凑近了些。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恍然,“你该不会,想把这些畜牲买回来吧?”

李星遥放下了树枝子。

没否认。

“我的确想买下来,两匹马,是给阿耶还有大兄的。但现在阿耶和大兄不在,也不知他们喜欢什么样的马,所以等他们回来后再买,也来得及。家中缺一头耕牛,我想买一头。还有,之前我便想买一头驴,这你是知道的。还有你,我想给你买头驴。”

“买这些,要花很多钱的。”

赵端午咂舌,再一次强调:“很多很多钱。那牛,可比驴贵多了,那马,也比驴贵。阿遥,你太舍得了吧?”

“阿兄。”

李星遥哭笑不得。

她假装改口,“那,不买了。”

“不是。”

赵端午挠头,急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买。只是,“我心疼你的钱。”

他作出一副财迷样子来。

李星遥道:“钱没了还可以再赚,赚了该花就得花,家中有需要,又不是乱花。况且这次,我们赚的多呢,买几头畜牲,用不了多少钱。”

当然,也不是用不了多少钱,而是,这点花费相对于总资产而言,绰绰有余。

“那,行吧。”

赵端午立刻被说服,想了想,他问:“除了买畜牲,剩下的钱,阿遥你想没想过,怎么办?”

他本意是想问,要不要把那些钱藏起来。毕竟钱多了烫手,安全起见,还是挖个洞埋了。

哪知道,李星遥想岔了。

李星遥看着眼前的屋舍,随口道:“先前出门时,我曾留意过,城里稍微好一点的地段,小一点的房子,大概两百贯。我们家中人多,要想买个好一点的,大一点的,约莫需要五百贯。城北的更贵,要价更高,越靠近……”

“阿遥!”

还没说完便被赵端午打断了。赵端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该不会,想买屋舍吧?”

赵端午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他痛心疾首。

心跳如麻。

以至于他跌坐在地上,身子都有些发软,“不行啊。”

他强调:“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哪怕这里又小又破,也是生我养我的家,我才不要去别的地方。我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我一步都不会离开这里。”

李星遥疑惑地看着他。

他再次强调:“阿遥,我同你说,虽然你现在有了一大笔钱,可还是得俭省些,这屋舍,没必要买,就不要买。阿耶和大兄从军去了,我们要是搬走了,他们回来,可找不到我们。”

“阿兄。”

李星遥将他扶起来,实在哭笑不得:“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不过,“你的反应,好像有些太大了?”

“有吗?”

赵端午不承认。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脸,为自己澄清:“没有啊。阿遥,你想多了。我就是,怕你乱花钱而已。”

“放心。”

李星遥摇了摇头,“我只是展望一下未来,日后……”

她没往下说。

赵端午刚刚放下的心又要跳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只想将妹妹的可怕想法按死在今日。还没开口,便听得:“阿兄,你说,我到底要不要给阿娘买一头驴?”

诶?

赵端午到嘴的话一顿,又平滑转换:“你想给阿娘买驴?”

“嗯。”

李星遥点头。家中五口人,自然得面面俱到。她需要一头驴,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后,偷懒回来。而李愿娘,比她更需要一头驴。

城北城南,距离本就远,李愿娘日日做活,鲜少得闲。若是她有一头驴,往返途中,就轻松的多。

“我想给阿娘买一头驴,可又怕,阿娘做活的主家不让下面人骑驴,所以,有些拿不准主意。”

“阿娘做活的主家。”

赵端午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再抬头,“应该,没这么计较。”

“不计较就好。”

李星遥松一口气,想起,之前便想问李愿娘在何处做活,却一直没顾上问,便顺口问了:“阿兄,阿娘在何处当梳头娘子?”

“阿娘……”

赵端午咽下一口口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按照之前和李愿娘说好的,道:“在平阳公主府做活。平阳公主你知道吧,就是,秦王的阿姊,家在崇仁坊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