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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眼角余光注意着妹妹的表情。

却见……李星遥明显愣了一下。

“原来阿娘竟是在平阳公主府做活。”

李星遥意外极了,她的心也莫名加速跳动。

回过神来,她暗忖,平阳公主智勇双全,其人有鸿鹄凌云之志,亦有万夫不当之勇。虽为女子,却一人抵万人。

阿娘在她府上做活,她必不会苛待阿娘。之前阿娘说,吃食和野鸡都是主家给的,想来,公主府的确是个好去处。

这差事,是一桩好差事。

只是,她记得,平阳公主殁于武德六年。而今年,是武德五年。

心突兀地一跳,她不自觉出了声:“平阳公主……”

赵端午心头有点慌,忙问:“阿遥,怎么了?”

她眉头蹙起了又舒展开,说没事。

平阳公主明年就要殁了,这事,在史书上有明确记载。

以前,她只觉这个名字遥远。心中虽存着,若是有机会,能看到对方,那么也不算枉费一场穿越的心思,可到底,身份云泥,她一心只顾着为生存计,并不做妄想。

后来王蔷同她说,是平阳公主帮了她,她才能回到江淮。那一刻,她又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远。

可,命运莫非是既定的?若人不能与天命抗衡,她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身为局外人,只有唏嘘。

“阿娘……”

她欲言又止,脸上瞧着,明显没有最开始说起买驴买屋舍那般开心。

赵端午心里头更慌了,不想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忙转移话题,指着那长得格外好的茭白,道:“阿遥,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见她仍是闷闷不乐,便加大了声音,道:“菰好像结出嫩芯了!”

一言惊醒陷入沉思的人。

李星遥回过神,又听得:“早晨本来想同你说的,结果打了个转,我给忘了。那兔子忒能跑,早晨我追它追到菰田,不小心被绊了一跤。起来时才发现,那菰的根部,好像真的结了嫩芯。是不是的,我也不敢确定,感觉是,你要不去看一看?”

李星遥转头朝着菰田看去。

她自然知道,那根部,的确是“嫩芯”。茭白正值孕茭期,其根部一日日露白,一日日膨大。她本打算,等茭白正式采收时,再同赵端午说。哪里想到,赵端午歪打正着,竟然自个发现了。

心中有些雀跃,面上她做出惊讶的样子,道:“真的?”

赵端午点头,说真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茭白田而去,赵端午迫不及待先下了田,指着一株茭白,道:“就是这株。”他还上手,就着最中间的部分,掰了一下。

茭白根带叶子被掰了下来。

“这好像的确是嫩芯。”

李星遥有一种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的满足感,虽回答的似是而非,可心中极为确定。她接过那茭白,将外头的壳扒了下来。

只见里头白生生的,好似笋一样的“肉”,饱满,新鲜。轻轻掐一下,还能掐出些许水份来。

“你说,这能吃吗?”

赵端午有些拿不准。

菰结嫩芯了,真个见鬼了。他以为,阿遥只是胡乱一说,他也没当回事,没真指望,其结出嫩芯来。

哪知道,竟叫阿遥说中了,不抽穗的菰,竟然会长出嫩芯。

既然蒲菜的嫩芯能吃,这菰……的嫩芯,应该也能吃吧?

“不若,我们试试?”

他问了一句。

又苦恼:“你说是煮着吃,还是蒸着吃呢?”

“都可以。”

李星遥忙回应。纠结了又纠结,还是没忍住,道:“上次榨的胡麻油还有许多,我们蘸上油,炙着吃怎么样?”

水煮茭白和蒸茭白,虽然也能吃,但,她还是更想吃加了油的茭白肉丝。

可惜,眼下没有铁锅。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做个炙茭白。

“也行吧。”

赵端午一口应下,自告奋勇去庖厨干活了。

当天傍晚,他便陷入在了茭白的美味中。只觉,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清甜,似笋,又不是笋。

李愿娘道:“天行有常,万物生长自有规律,这菰结了嫩芯,也不知,是偶然,还是长久。你们胆子倒大,竟然敢直接煮了吃。”

边说着,目光投向李星遥。

李星遥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在责怪自己胆大包天,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也敢乱吃。没好意思笑了笑,道:“我和阿兄心里太激动。”

“就是。”

赵端午忙帮着她说话,“不煮了吃,怎知它如此美味?”

不过,“阿遥,我们只种了那么多,吃完了,岂不是没有?”

又想到,这最初的菰是从芙蓉池挖来的,瞬间便坐不住了,道:“我明天就去芙蓉池看一看。”

看什么?看看还有没有没抽穗的菰。

李愿娘摇头,很是无奈,“想一出是一出,你可消停点吧。先前,你和阿遥两个,已经把所有没抽穗的菰全部挖了回来,你忘了吗?”

好吧。

赵端午瞬间偃旗息鼓。

李愿娘话锋一转,又道:“不过。”

她目光平静,脸上还带着笑,看着,似玩笑一般随口一说:“萝卜种子留下来,来年种下,还能长出萝卜,这菰,说不得也一样。阿遥你们要不要试试,留点种子,来年种下?”

李星遥点头,“可,它的种子在哪呢?”

茭白这一季收获了,还有下一季,中间还需搁田。但眼下,她不能表现出她知道,便把话题含糊过去了。

李愿娘也没有再说,她便将这茬暂时放下。

又交代赵端午,说之前说好了,菰若抽出了嫩芯,要给萧义明一些。赵端午本来有些舍不得,念及,兄弟情还是要顾的,说话也是要算话的,只得郁闷的应了。

待茭白又长大了些,他采了好些,送到了萧义明手上。

这日,兄妹两个在田间忙碌。院子外忽有人来,说自己是通济坊西曲的,因见到兄妹二人家中糜子和菜长得好,便想来讨教讨教。

赵端午迎了上去。

他知道对方。

自舅舅李世民那次现身后,李愿娘便让人又把周边几个坊的人查了一遍。西曲这家,的确是普通农户,家中比他家,还要贫苦。

人特地上门,不好不搭理,他客气了几句。对方将家中情况说了,只道是,地里的糜子稀稀落落的,一年收成比一年少。菜地里的菜,也长不大。再这样下去,这城南,也住不得了。

来人神情仓惶,李星遥听得心中也有些感伤。

她转头看着已经似小山一般高的肥料堆,想了想,唤赵端午:“阿兄。”

赵端午见她目光落在肥料堆上,便知她要干什么。

纠结了一小会儿,他扒拉了一点肥料,送给了来人。来人高高兴兴走了,他回过身,刚说了一句“阿遥”,门外突然又有悉悉簌簌的声音。

莫不是还有疑问,又回来了?

他心中嘀咕,转身看向门外。

门外有个小豆丁正呲着牙,屁颠屁颠朝着他跑过来。

“不……”

他惊恐的差点说出一句不要过来。

那小豆丁却一头扎进院子里,直接略过他,扑向李星遥,甜甜地喊:“阿姊!”

第34章 豆丁

“谁……谁是你阿姊?”

赵端午的腿有些软。他看着那人畜无害,平日里瞧着明明很可爱,眼下却只叫他觉得可怕的小豆丁,急道:“你谁啊?”

小豆丁扭过了头,对着他也甜甜一笑。而后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抱着他的腿,唤:“阿兄!”

他汗毛倒立,头发也险些竖起来了。

忙不迭把人提起,丢到一边,又用眼神暗示:你不要乱喊,我现在不是你阿兄。

“阿兄?”

李承乾有些失落。

他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本想说,阿兄你好像长高了。话到嘴边,想起来之前阿娘交代的,忙咽了回去。

“你就是我阿兄。”

他坚定地回说。又强调:“我阿耶也是这么说的。

“你……阿耶?”

赵端午面上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他琢磨着,二舅舅明明带兵打仗去了,哪有机会说这话。这话,别是承乾小家伙瞎编的吧。

想到瞎编,心中又有些郁闷。

二舅舅先前搞偷袭,不声不响,早已换了身份住进了通济坊。今日倒好,他前脚走了,后脚承乾也来了。明明秦王府戒备森严,承乾不应该来这里的。

“你家里人呢?”

他意有所指问李承乾,心中盘算着,以防万一,得找借口把人赶紧弄走。

李承乾却手往不知道哪个方向一指,道:“我阿耶打突厥去了。”

不是。

赵端午汗颜,他想说的,明明是,“你……”

“你阿耶,也去打突厥了?”

冷不丁的,李星遥出了声。

她站在李承乾面前,微微弯了身子。

李承乾本就是为她而来,见她笑,也弯着唇笑,“对啊,阿姊,我阿耶也打突厥去了。”

说到“阿耶”,面上满是骄傲与钦佩,“你还没见过我阿耶吧,我阿耶很厉害的,他……”

“你家在哪?”

赵端午心中一个咯噔,连忙出声打断。

李承乾便顺着他的话道:“我家就在坊内西曲。对了,阿兄,阿姊,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说到名字,又献宝一样迫不及待道:“我叫黎钱,黎明的黎,好多钱的钱。”

“黎钱?”

赵端午表情难言。

李星遥却明白过来了,“你是黎阿叔的孩子?”

“你竟是黎阿叔的孩子?!”

赵端午见黎钱想说话,忙先他一步出了声。他一把将人拉住,作出关心的样子来。循循善诱,道:“你家到我家,有段距离。你一个人偷偷跑来,你家里人定然担心。这样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

黎钱却摇头。

他还颇为贴心地朝着身后一指,道:“我阿娘也来了。”

赵端午:!

他耳朵轰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转过头,便见,不远处,长孙净识正疾步而来。

“赵家二郎。”

恍惚间,长孙净识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颇为自来熟地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李星遥身上,笑了一下,又招呼:“李小娘子。”

“黎家阿婶。”

李星遥忙回应。

她已经知道,对方是黎钱的阿娘,黎明的娘子了。

记忆里,黎明上门走动后,李愿娘曾随口同她提过,只道是,黎明的娘子在晋州老家。因家中父亲生病在床,黎家又只得一儿一女,黎明娘子的兄长,在前线打仗,是以黎明的娘子留在了家中侍疾。

先前她并没见过黎明娘子,如今对方来了长安,想来,晋州那边,情况转好。

又对着对方招呼了一声,她客气笑笑,欲端了水来。

“李小娘子,不必客气。”

长孙净识瞧见她动作,忙把她叫住。又抱歉笑笑,指着一旁明显乖了许多的李承乾,道:“我姓常,名开怀。之前一直在晋州,赵小郎君和李小娘子,先前没见过我。昨日我回来,听阿婆说起先前之事,便准备上门拜访。哪知道。”

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快速从柳树上正歇息的喜鹊身上掠过。再开口,自然而然:“灵鹊这孩子,是个急性子,没等我把礼准备好,就寻着烟,往你家来了。”

“灵鹊……”

赵端午眉毛动了一下,又转过身,往自家烟囱上看。

李星遥顾不得这些,她看着黎钱,道:“灵鹊聪明,既知道他家中有人,我们便也放心了。”

“他。”

长孙净识摇头,给了一旁生无可恋的赵端午一个眼神,道:“空手上门,到底要不得。我先回去,等晚上你们阿娘回来了,再上门。”

“阿娘,我不回去。”

李承乾一听要回去,立刻急了。他迈着两条小短腿上前,一把抱住了李星遥的大腿,又喊:“阿姊,我不回去。”

他是特意为了阿姊来的,才不要这么快就回去。

“灵鹊。”

长孙净识下了最后通牒。

虽只有两个字,但,震慑意味极浓。

李承乾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又一步三回头,满脸失落地同长孙净识一道走了。

他们二人走了,李星遥回头看烟囱里的烟,若有所思,道:“灵鹊莫非遗传了他阿耶的机敏?”

“什么?”

赵端午没听清。

“没什么。”

李星遥便笑笑,又说起之前的借肥料一事。

*

却说回黎家的路上,李承乾从路上采了两朵野花,递到了长孙净识的手上。他蹦蹦跳跳,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忘了问阿娘,他为什么叫灵鹊了?

便停下步子,仰起头,问:“阿娘,灵鹊是我的新名字吗?”

见长孙净识点头,又问:“为什么阿娘要叫我灵鹊?”

“因为。”

长孙净识心虚笑笑,张口就来:“喜鹊是很有灵气的鸟,今日喜鹊登枝,你阿姊他们,没料想我们来。阿娘给你起名叫灵鹊,是想让你像喜鹊一样充满灵气,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原来如此。”

李承乾恍然。又说:“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我的小名,就叫灵鹊了。”

他喜欢灵鹊这个名字。

阿娘说,今日喜鹊登枝。是啊,他见到了阿姊,是好事。

往日里,他找阿姊,寻阿姊,他去了平阳公主府找,也去了霍国公府找。可找啊找啊,都没找到阿姊的影子。

后来阿耶告诉他,阿姊不在城北,而是在城南。

他问阿耶为什么,阿耶说,因为城南,也有阿姊的家。阿姊生病了,李参军说,她只有忘记自己,忘记自己的身份,才会慢慢好起来。

他记下了这话,他央着阿耶带他一起来。阿耶答应了,可是不巧,他带兵打突厥去了。

阿娘便践行承诺,带着他来了。

今日,他实在迫不及待。他见到了阿姊,阿姊……

“阿娘,阿姊像柰,甜甜的。”

想到见到李星遥时,心中第一时间冒出的感觉,他小大人一样说了一句。

长孙净识哭笑不得,“像柰?”

本想说,你阿姊又不是吃的,怎会甜甜的。转念一想,承乾这话,乍一听没头脑,仔细一想,还真有道理。

阿遥可不是像柰?

虽然她安安静静站着,人的确还虚弱,可是她一开口,便叫人如沐春风。柰,是甜丝丝的,阿遥,也的确是甜甜的呀。

“那你以后,可要记得,多听你阿姊的话。”

交代了一句。

李承乾用力点头,道:“以后,我要存很多很多的柰,全部拿去,给阿姊吃。”

长孙净识摸摸他的耳朵,只当他童言童语。

至傍晚,天色暗了下来,赵家院落里,灯油刚刚亮起点着。

赵端午将白天发生的事说了。李愿娘听罢,说惊讶,倒也不算十分惊讶。

大抵已经习惯了弟弟一家子的作为,也或许是猜到了,弟弟都来了,长孙净识还会远吗?

她笑笑,道:“上门即是客,你黎阿叔一家,不是不知分寸的。他们若以诚相待,你们也以诚相待便是。”

“嗯。”

赵端午应下了。心中只叹,这场戏,可越来越难演了。但愿,承乾,哦不,灵鹊那小家伙,早日回去。

想到灵鹊,又觉嘴疼。

用脚趾头想他都知道,这名字定是二舅母随口乱起的。也不知,二舅舅回来……不,二舅舅回来,定然没有异议。

回想二舅舅和二舅母日常相处,他揉头发,感觉牙有点酸。

大概灵鹊与他“心有灵犀”吧,前脚才想到灵鹊,后脚,灵鹊就来了。

是长孙净识带着一道来的。

见到李愿娘,灵鹊颇有几分惊喜。许是因为长孙净识也在的缘故,这一次,他没表现出过分的亲昵来。

长孙净识便把先头说过的客气话说了一遍,又把黎明去打仗了,所以没能遵守承诺去终南山,等人回来,再将前头的承诺践行这话说了。

一番其乐融融。

天色更晚了一些,长孙净识提出告辞。

赵端午总算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说了告辞,母子两个,便回秦王府了。可,三日后,他才发现,他那口气,松的太早了。

长孙净识再度上门,道晋州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消息与黎家阿婆有关。她欲带黎家阿婆回一趟晋州,因路途遥远,不想带着灵鹊一道,因此想暂时将灵鹊托付给李愿娘,请求李愿娘帮着照看些时日。

李愿娘自然……应了。

灵鹊就这样,被送到了赵家。

“灵鹊,你会听话,对吗?”

看着眼前快乐的不得了,脸上全然没有因为家人要“远行”而难过的李承乾,赵端午心中的弦绷紧了。

虽然李愿娘同他说了,不打紧的,让他放宽心,相信李承乾。

可他做不到啊。

童言无忌,谁知道三岁的李承乾,会说出什么让他吓掉魂的话。

“你阿娘走之前交代了,让你全听我的,你记下了吗?”

他再次强调。

李承乾点头,乖巧极了,“阿兄,我都听你的。”

“阿兄。”

李星遥看笑了,她实在不明白,为何阿兄看到灵鹊,总是很紧张的样子。猜测是,三岁的孩子,狗都嫌,便没当回事。

她好心安慰赵端午:“常娘子说她很快就回来,我会帮着阿兄,一道照顾灵鹊的。”

“谢谢你啊。”

赵端午有气无力回应。

心中腹诽,阿遥啊阿遥,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很快,其实,可能也没有那么快。

晋州来信是真,消息同黎家阿婆有关,也是真。

当初黎家阿婆因逃难而来,又因遇到二舅舅,得二舅舅照拂,才在长安有了立足之地。二舅舅虽忙,却也没忘了,帮她寻找战乱时走散的家人。

此次晋州来了消息,言称,有了黎家阿婆家人的消息。黎家阿婆自然着急,二舅母便派了人,同她一道去晋州寻亲。

承乾不想回秦王府,可二舅母,却不能在通济坊久待。如此,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展望之后的生活,赵端午突然觉得,好累啊。

他提议:“阿遥,明日我带着灵鹊,一道进山吧。”

“阿兄决定明日就进山?”

李星遥有些惊讶。

原先她与赵端午说好了,等两日,天气凉快点,她与他一道进山。

因萧瑀帮了她的缘故,她便想投桃报李,送对方一台榨油机。做榨油机需要木头,家里的木头,又都用完了。

她本想去外头买现成的阴干好的木头,可赵端午因为先前的木头有灵气事件,打定主意,要再去终南山碰运气。

她当然不好说,这都是系统干的,只能应下来。

赵端午说,明日带着灵鹊进山,约莫是想,消耗灵鹊的精力?

“那我明早煮点莲子水带上。”

她并无异议。

哪知道,赵端午却摆手,道:“阿遥你就别去了,你不是要买驴吗?明日,你可以租头驴,骑上先去西市看一看。若是有看上的,改日我同你一道去买。”

“那……也行吧。”

她便没再坚持。

左右之前想跟着一道进山,是为了完成系统给的下一阶段任务。去山里,是走路,去买驴,也是走路。于她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当天晚上,赵端午将灵鹊带去了黎家睡,他还给出理由,道:“灵鹊年纪小,正是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他阿娘和阿耶都不在,突然换个地方,去别人家睡,我怕他睡不安稳。反正都在坊内,我陪他,去他家睡吧。”

李星遥听罢,只觉他贴心。

当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知何时,雨势渐大,轰隆一声雷鸣,雨又噼里啪啦更大了。

那雨声好似响在耳边,扰的人睡不着。

李星遥睁开了眼。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她回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幕。

两个月前,长安城暴雨如注。那日,她在屋中席上坐着,忽然间,墙塌了。赵端午吓了一跳,她也吓了一跳。

之后,又一堵墙塌了。

今夜,雨势同那日一样,盛极。不,今夜的雨,好像比那日的雨更大,更急。

也不知,家里的墙能不成支撑的住?

翻了一个身,想到赵光禄将所有的墙都加固了,心中稍安。正准备再翻一个身,蓦地,恍似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心中一凛,又听得,赵端午说话的声音。

忙起身点了一盏油灯。

推开门,便见赵端午犹如落汤鸡一样,浑身湿透站在檐下。他怀里抱着的,睡得小猪崽一样香甜的,正是灵鹊。

“阿兄,怎么了?”

她问赵端午,又欲接过灵鹊。

赵端午道:“墙塌了。”

又说:“黎家的墙塌了。”

说到“塌了”,心中实在气苦。

他怎么这么倒霉呢?不就是想,将灵鹊转移到别的地方,防止他乱说话吗?可,才去黎家一日,黎家的墙,就塌了。

那墙,是跟他有仇吗?

还好他反应快,也跑得快。怕一面墙塌,更多的墙会塌,他便将灵鹊抱着,回了自家。

“黎家的墙塌了?”

李星遥眼皮子一跳,本就担忧的心,更担忧了。

正想说话,屋里头,李愿娘也起了身。待问明缘由,将灵鹊抱起,又招呼他们二人:“阿遥,你来我屋里,二郎速去换件干衣裳,换完,也过来。今夜雨大,黎家的墙塌了,我这心里,不踏实的很,得把你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阿遥一会跟我睡,二郎铺张席,睡我床边。”

“阿娘。”

赵端午下意识想拒绝。

李愿娘却神色严肃地对着他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便没多言。

是夜,雨声更大。

李星遥本来睡不着,可,或许是前半夜折腾了一遭,她困了,又或许是,有李愿娘在身侧,她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倒也睡了过去。

一觉至天明。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可推门,便见檐下极深极深的积水。

赵端午已经早早爬了起来,正清理着院子里的积水。

“还好阿耶挖了引水渠,不然昨夜,咱们家的屋子怕是要被淹了。”

一边清理,另一边他不忘庆幸。

李星遥也有些后怕,拿过箕帚,也跟着一道清理。

本想多问几句关于黎家屋舍的情景,屋里头,灵鹊却醒了,一声声唤着:“阿兄。”

赵端午隔着窗户回他:“别喊了,干活呢。”

“阿兄,我们怎么在这里?”

灵鹊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何又出现在了这里?

问了一句,赵端午笑了,很是无奈。

“你梦游,走过来的。”

“啊?我会梦游?”

灵鹊惊恐极了,下了床,又迈着小短腿奔向了门边。他看到李星遥,立刻紧张地问:“阿姊,阿兄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李星遥实在没法昧着良心骗三岁小孩,便摇头,说:“昨晚下了好大的雨,你们家的墙塌了。阿兄怕出事,便抱着你回来了。”

“哦。”

灵鹊恍然。

下一瞬,“墙塌了?”

他怎么没听到“砰”的声音?

“灵鹊啊。”

赵端午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你是属猪的吗?”

末了,又说:“本打算今天带你上山的,算了,林子里湿漉漉的,路不好走。一会你跟我曲池坊,挖点土,修墙吧。”

“修墙?”

灵鹊眨巴眨巴眼,下意识想说,不用了吧,赵端午眼疾手快,一锤定音:“就这么决定了。”

早饭后,他便带着灵鹊去曲池坊挖泥了。

李星遥将晌午要吃的菜准备好,便往西市去了。从出家门,她就开始计步,数到第一千步时,她步子顿了一下。

而后,迈出第一千零一步。

一千零二。

三千步。

五千步。

她累得够呛,几乎每走一千步,便停下来休息一下。终于走到九千步,她双腿几乎瘫软,只觉,腿不是自己的腿,人也恍恍惚惚不知置身何处。

稳了稳心神,她扶着一颗树缓缓坐下。

虽说,一万步以内,她是安全的。可眼下,她必须要歇歇了。

叮当。

耳畔忽然传来铃铛声。

她本没有在意,可听到有人问及“驴价几何”时,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结果便见,有人在买驴。

卖驴人牵了五头驴,五头驴的成色,都不错。问价的那人牵着一头驴走了,她留心细看,想了想,也上前,问那买驴人,其中一头颜色偏黑的驴,价格如何?

卖驴人道:“八贯。”

她眉心一跳,面上不显,又指着另一头问:“这头呢?”

“还是八贯。”

卖驴人咬死了八贯。

她便不再问了。

卖驴人却道:“你不买,你问什么问?”

“我不问,怎知你坐地起价。”

她实在无奈。

本不想挑破话头,哪知道,对方竟有此一问。

八贯,实在太贵,远远高于市场价。

而市场价,最好的驴,也不过七贯。

之前她说要买驴,赵端午便专门同她“科普”了外头的驴价行情。只道是,正经买驴的地方,在西市。西市的驴分三档,上贾七贯,中贾五贯,下贾四贯。西市官员虽每隔十天,对驴价进行市估,可大体,行情便是如此,错差不会太大。

因在西市交易,需要市券,有人嫌麻烦,又或有人,无法进入西市交易,便催生了私底下的交易。

私下的交易,因没有“保障”,所以价格远比西市的低。似眼前成色的驴,最贵也不会超过五贯。

可卖驴人说,八贯。明明方才,她已经瞧见,前头那位买驴人给了三贯。本以为,剩下的驴,纵然因品相不一,价格也不一,哪怕比三贯贵,也不会贵到哪去。哪知道,是她天真了。

不欲多费口舌,她便起身,准备往西市走。

那买驴人不情不愿,喊住了她,道:“五贯,五贯我卖你一头。”

“我只要三贯!”

又一个声音斜刺里突然插过来。

紧接着,一个一瘸一拐的阿叔牵着驴走了过来。那驴,毛色发亮,步伐稳健,竟比卖驴人手上的要好上许多。

高下立见,李星遥瞬间心动。

第35章 惹祸

“当真只要三贯?”

李星遥问了一遍。

那阿叔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又指着那驴,道:“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想把它卖了。小娘子应知,人与人,人与驴,都是有缘分的。缘分尽了,便该好聚好散。我没精力喂它了,人上了年纪,这不,摔了一下,实在折腾不动了。我看小娘子面善,刚才又听到小娘子问驴价,便过来问一问,还望小娘子不嫌弃我冒昧。”

“阿叔客气了。”

李星遥忙回应。犹豫了一下,又问:“刚才阿叔说,摔了一下……”

她想问对方,是从驴身上摔下来的吗,又恐这话冒昧。

对方却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一样,郁闷笑笑,又叹口气,道:“我知道小娘子想问什么,但,我这伤,不是驴摔的,却是我自个摔的。因方才我想出门,给驴割点草,结果眼睛不好,摔了一跤。我想着,驴要活,我也要活,我养不了驴了,便把它送给有缘人。之所以问小娘子要三贯,其实,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是……想用来治伤。”

“原来如此。”

李星遥恍然。

她转过头,又看那驴。

便见那驴对着她甩了甩尾巴。驴的眼睛里,好似还有些哀伤,似是,不愿意离开主人一样。

“这驴,不愿意离开阿叔你呢。”

她随口说了一句。

孰料,那驴却“嗷”地叫了一声,朝着她来了。

她吓了一跳。

阿叔忙把驴叫住,见驴往她身边来,却并没有伤害她,只是安静地停在一边。愣了一下,道:“它好像,想让你把它带走呢。”

又说:“小娘子,你就当做个好事,救救我,也救救驴。”

李星遥不言。

纠结了一番,她点头。

驴,的确是头好驴,且价格还算划算。阿叔照顾不了驴,他又正需要钱,她买下驴,的确皆大欢喜,也算,做点好事了。

你情我愿又双赢的事,她愿意。

可最初的卖驴人不乐意了,那卖驴人跳了出来,立刻破口大骂,口称什么不讲规矩,先来后到。李星遥还未与他掰扯,阿叔便瘸着一只腿跳出来了。

他指着那卖驴人,历数对方不诚心,欺负小娘子云云。

两人掰扯了一番,最终卖驴人骂骂咧咧走了。

“小娘子,你骑过驴吗?”

阿叔松了一口气。大抵心事已了,脸上也难得放松了些。

他问了一句,见李星遥摇头,便颇为热心道:“没关系,不用害怕,驴通人性,你好好待它,好好同它说话,它听得懂的。我先教你如何骑驴,你回头多练练,就会了。”

李星遥从善如流。

阿叔便简单教了几句。末了,颇为不舍地伸手,想拍拍驴的身子。可,手快落下去时,又收回来了。

“这驴啊,名字叫阿花。我养了它好多年,之后,你要好好待它。”

李星遥点头。

他又说了一遍:“你要好好待它,知道吗?”

李星遥又应了。

钱货两清,阿叔不舍地走了。驴盯着他,往前了两步。李星遥唤:“阿花。”

它回过了头。

又“嗷”的一声。

“你不用害怕,我暂时不会骑你。”

李星遥同它“好好说话”,又轻轻地,学着阿叔刚才教她的,摸了摸驴的脖子。

驴并无排斥情绪。

她松了一口气。

记得方才只走了九千步,便打算,一次将剩下的一千步全部走完,之后再试着骑着驴回去。免得暴走不持续,系统不认账。

便牵着驴,慢悠悠地往通济坊去。

九千五百步。

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一万步。

叮!

熟悉的声音果然响起了。

系统:「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脑子里旋即出现了两样东西,李星遥愣了一下。暗忖,系统之前只随机掉落一样东西,她只能被动接受,没有选择的余地。今日,怎么给了两样东西?

难道,是要她二选一?还是,两样东西,都是给她的?

不敢相信系统会如此大方,她定睛细看那两样东西是何物,系统却又出了声:「宿主请选择你想要的物资,选择时间为十秒,倒计」

“等等!”

她连忙叫停。

又抢在系统前面,问:“之前为什么不能二选一?”

「因为系统升级了。」

“那之后,系统再升级,我可以三选二吗?”

系统沉默。

“那棵用来做榨油机的树,还有虫白蜡,也是你给的?”

系统继续沉默。

这沉默,却叫李星遥心里一动。

“为什么上次没有暴走,没有启动系统,却得到了虫白蜡?”

「因为」

系统更沉默了。

“是,补偿礼包吗?”

李星遥试探回应。

这个疑问,早在她心里很久了。按系统德性,她觉得对方不会这么大方。联想玩过的游戏,猜测,或许是系统曾经出现过bug,给她发放了补偿。

毕竟补偿是不劳而获的,那虫白蜡,太贴合“不劳而获”四个字。

不过,所谓的bug,“是不是第一次解锁物资时,我本也可以二选一的?”

她问了系统。

系统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她便明白了。

“虫白蜡挺好的,但眼下,我用不上。”

「系统给的,自然不是无用之物。」

系统终于出了声。

「我也是第一次启用,你要允许,我出现错误。」

“我允许,不过,看在虫白蜡暂时的确用不上的份上……”

「二选一。」

嗯?

李星遥眉头一挑,虽然系统亡羊补牢,给她补偿了虫白蜡,很好,可,“我两个都要。”

她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想。

系统……系统大概被气死了,没理她。

正当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若先暂时接受一样,系统出了声:「物资已解锁。下次暴走三万步,即可解锁新物资。」

随后方才看过的两样东西,全部进了脑子里。她一一扫过,见是动物接生术、砖窑。

唇角的笑由浅到浓,她大喜。

虽然动物接生术,听着像凑数的,就像是随意从哪扒拉来的,可,砖窑,正符合她所需。

按照系统作风,接下来,她应该可以拥有自己烧制的砖了。

眼前浮现出砖窑的模样,她甚至畅想起,推倒土墙,再造砖房子,一家人在砖房子里,再也不用担心暴雨冲垮墙的场景。

眉梢眼角俱是喜意,冷静下来,才发现,系统给的下次暴走任务,是三万步。

三万步!

怕是要走死个人。

怀疑系统是故意打击报复,她叹了口气。正巧驴也出了一口气,她便看驴。又好声好气,提前打招呼:“阿花啊阿花,我现在要回去了,你同我一道,回我们的家。等回去后,我给你准备新鲜的草料。”

阿花又出了一口气,似是听懂了。

她便小心翼翼上了驴,又按照阿叔教的,摸索着使唤着驴前进。驴也的确听话,带着她缓缓朝着她指引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驴,逐渐磨合好了,驴的步子比先前快了许多,她也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前方有一座桥,过了桥,再走几段路便到了通济坊,她打了个哈欠。驴朝着桥边走去,可,走了两步,驴蹄停下。

阿花好像看到了什么,“嗷呜”一声,又疯了一样,朝着河岸边某棵柳树下去。

李星遥这才看到,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年岁,似与赵端午相仿。因是背对着她,她瞧不清模样。只能隐约根据对方的身量和衣着,猜测,是位小郎君。

“嗷呜!”

驴又喊了一声。

李星遥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忙叫驴停下,阿花阿花的唤。可方才还温顺的驴,此时就像着魔了一样,直朝着那小郎君而去。

小郎君大概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慌忙回头。

可,来不及了。

一张大大的驴脸怼到了他脸上,驴将他顶下了河。

“阿姊!”

“阿遥!”

两声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李星遥掐了自己一把,才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她骑着驴,把一位无辜的小郎君戳死了。

那小郎君,此时在河里。

而刚刚,好像是阿兄和灵鹊。对,阿兄!

脸色煞白转过头,便见,赵端午正白着一张脸,朝着她跑来。

“阿遥!”

赵端午冲到了驴跟前,恨不得锤那驴两下。他一把将妹妹从驴上扶下来,又气急败坏道:“这驴是疯了不成?”

提到“疯了”,李星遥心头一震,慌忙看向水里,便见,那位小郎君浑身湿漉漉地从水里走了出来。

“嗷呜!”

驴又似疯了一样,往他身边去。

“阿兄!”

李星遥脸色变了又变,刚刚因见了人没事而勉强放下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抓着赵端午的胳膊,赵端午点头,忙往水里去。

可那驴,却不动了。

它好像突然安静了,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垂着头,站在水里。

一人一驴,在河水中间。

人,上了岸。

小郎君牵着驴上了岸,驴竟然也听他使唤,同他一道上了岸。

“这驴,你哪来的?”

小郎君问李星遥。

只问李星遥。

李星遥心中实在抱歉,说:“我刚买来的。”

又好声好气,愧疚道:“这位小郎君,实在抱歉,我这驴……”

还没说完,就被小郎君打断了。

“同谁买的?”

小郎君声音冷淡,目光也极淡漠。

他又问:“是不是一个脖子上有痣的人卖给你的?”

“是……是。”

李星遥回想刚才那阿叔的模样,点头,又说:“阿叔说,他上了年纪,喂不了驴,所以三贯卖给我,我……”

“这是我的驴。”

李星遥:……

她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便见,驴抬起头,亲昵地在小郎君身上蹭啊蹭。喉头动了一下,她脸上又是难堪又是羞愧,“所以那位阿叔,他……他……”

他骗了她。

李星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刚,轻易听信了旁人的话。那位阿叔骗了她,所谓的驴,不是阿叔的,而是,阿叔偷来的。

而她,此刻不仅被人抓了个现行,还骑着“赃物”,将苦主顶到了河里。

心中凄苦,她诚恳了又诚恳,道:“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那驴,是他偷了你的。我……我买了赃物,我也有错。这样吧,我把驴还给你,至于你的伤……”

“阿姊,他胳膊在流血!”

灵鹊惊讶地出了声。

李星遥闻声,朝着小郎君胳膊看去,便看到,那胳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个大口子,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血。

一时间更无地自容了,她看着小郎君的脸,便见对方的脸也有些发白。

“实在对不住,我带你去医馆里包扎吧。”

她再次认错。

赵端午也道:“这位小郎君,当真对不住。我妹妹,她不是有意的,她初次一个人出门买东西。哪里想到,心思单纯,就被人给骗了。不过你放心,是我们的错,我们也不会赖账。你的手,必须得去包扎了,你同我们一道去医馆吧,治伤的钱,我们来出。”

可……

小郎君没有回应。

他垂下了眼睑,一张脸瞧着,比刚才还要煞白了。

似是没将那治伤的话听在耳里,又似是,听到了,却觉得,没必要。他转身,牵起驴,一言不发便欲离开。

李星遥怔了一下。

忙出声:“你的伤……”

“与你无关。”

小郎君却丢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手牵着驴,另一只手,滴答滴答往地下滴着血。可他却恍若未闻,只是一个劲往前走。

“你在流血啊!”

灵鹊急了,小家伙不明白,怎么还有人受伤了却不肯治呢?

“小郎君!”

赵端午脑袋有点疼,他抓一把自己头发,便欲上前,将人堵住。哪知道……

“砰!”

小郎君身子晃了两下,整个人径直倒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

赵端午傻眼。

闭闭眼又睁开,嘟囔一句“叫你犟”,他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因人已经昏迷不醒,那流着血的胳膊瞧着,越发骇人,几人便连忙把人送到了附近的医馆。

至医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赵端午看着郎中露了面,方松了一口气。回头见妹妹愁眉苦脸,一脸天塌了的样子,忙出言,安抚道:“阿遥,你莫担心。左右有郎中在,能对症下药。”

“就是啊,阿姊,你不要担心。”

灵鹊也出了声,还信誓旦旦道:“要是这个郎中看不好,我再给他找几个郎中,保证将……”

话未说完便被赵端午打断了。

“阿遥你还记得那骗你的人的模样吗?”

赵端午问了一句,牙齿也咬得咯吱咯吱响。他只恨,今日出来的晚了。若是他早出来,兴许便不会出这桩事了。

那偷驴贼不要脸,偷了驴,当场销赃,阿遥天真,上了他的当。等他找到对方,一定要将其绳之以法,以泄今日之气。

“阿兄。”

李星遥却越发愧疚了。她道:“这事,与我也有关系。我不应该贪便宜,与人私下里买驴。”

“这怎么能怪你呢?”

赵端午摇头,一脸阿遥你是无辜的,这事千错万错都是那偷驴贼的错的表情。

“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骗子防不胜防,你也是苦主。喽,你损失了三贯钱呢。”

最后几个字,他是刻意加重了的。

李星遥听在耳里,虽知道他有意活跃气氛,想让她不要多想。可,不多想,她实在做不到。

今日损失的,不止三贯。

看伤,买药,这钱,该花。毕竟她也算半个罪魁祸首。可,若是小郎君就此醒来,没有后遗症,也就罢了。

若有后遗症,只怕,要花的钱更多了。

心中实在郁闷,一时有些后悔。今日出门前,应该看黄历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初就该听赵端午的,等一等,等他忙完了砌墙的事,再一道去买驴。

“对了,阿兄,你们怎会来此?”

想到今日出门前,赵端午和灵鹊明明往曲池坊去了,此刻人却出现在了这里。她颇觉狐疑,便问了一句。

赵端午道:“本来是要去挖土的,可走到半路,还是放心不下你,就往城北来了。”

“是啊,阿姊,我和阿兄,瞎猫逮着死耗子。看到驴发疯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灵鹊拍着小胸脯,做出一副后怕的表情来。

恰此时,郎中看完诊,出来了。

李星遥顾不得其他,忙问:“敢问郎中,那位小郎君,情况如何?”

“无碍。”

郎中摆了摆手,表情还算轻松。

可,“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神情也严肃起来,“身上的伤,是皮外伤,好治。只要按时换药,不见水,养一养,总归会好的。可身上的伤好治,心里的病,却难治。这小郎君小小年纪,也不知,心中怎生有那么多愤恨?”

说到“愤恨”,叹了口气,“幽愤于心,不是几样药就能治好的。你们作为他的朋友,平日里要多开导开导他,免得他心窄了,日后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骇人的事?”

灵鹊被“骇”到了。

他迟疑了一下,问:“他是因为被偷了驴,所以才幽愤于心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郎中摇头,又指着里头,叮嘱:“他本来就染了风寒,今日叫水一泡,刚才发起了热。等热退后,人就会醒来,我给你们开些药,你们带回去,记得按时给他服下。”

“好。”

李星遥忙应下。

打眼往里头一看,果然看到,人还躺着。心中越发郁闷了,她打起精神,问赵端午:“阿兄,我们……”

“把他带回去吧。”

赵端午知道她想说什么。虽心中有那么些不情愿,可事已至此,明面上,他没有别的选择。再者,他并不知道,对方家在何处。苦等人找上来,不是办法,还不如把人带回去,等醒了,再做打算。

一行人便拉着驴,驮着人,折返通济坊。

回到家中,赵端午又把人安置在了自己房间。

“黎家还有多的屋子,等我收拾出来,再把他挪过去。”

他交代了一句。

话音落,又想起,明面上,黎家是黎家,自家是自家,自家弄伤了人,怎好放在黎家。便又改口,道:“灵鹊今晚与阿娘睡,我同他睡,顺便,帮着照顾他。”

一锤定音。

当晚,李愿娘知家中出了意外,心中“担忧”。她看着那小郎君,念了声阿弥陀佛,又说,希望他快快醒来。

小郎君是夜没醒。

第二日一早,赵端午打着哈欠出了门,入目便见,自家妹妹满脸着急地看着他。

“没醒。”

他吐出两个字。

又转折,“但,比昨天好多了。”

“阿弥陀佛。”

李星遥也学李愿娘,念了声阿弥陀佛。她想了想,道:“阿兄,你能帮我买只鸡吗?”

“买只鸡?”

赵端午打哈欠的动作一顿,很久以前,家里倒是养鸡,只是阿遥怕鸡,家里便不养鸡了。这买鸡,是,“给他吃?”

“嗯。”

李星遥点头。见他似有话要说,忙又道:“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早点将他养好,我也,松口气了。”

“那也没必要买鸡啊。”

赵端午表示反对,他还指着屋子后头绿油油的蔬菜道:“这么多菜呢,难道,还不够吃?”

“可,我也想吃啊。”

李星遥没辙,只得拿自己当理由。

果然,赵端午瞬间改口,道:“那好吧,你想吃,那我就去买吧。”

说去,他立刻就动身。李星遥忙唤住他,又准备取钱给他。

可他却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昨晚阿娘已经给了。”

“阿娘给了?”

李星遥颇觉意外,想了想,明白了。昨晚李愿娘应该说了和她方才同样的话,兴许,也是让他去买鸡。

一时哭笑不得,她转过身,过了一遍今日准备做的菜,便往菜园子里去了。

因准备炖一锅鸡汤,她便拔了几颗萝卜。将萝卜洗干净切好,惦记着早晨的药还没熬,又把药熬了。

小火炉咕咚咕咚的,烟雾冒了又散。

觑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将药倒了出来。等了一会儿,用手试了试碗边的温度,便端着碗,往屋里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那小郎君,还如昨日那般,在床上躺着。

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再次祈祷,天灵灵地灵灵,该显灵的快显灵,早日让这小郎君好起来吧。

将碗放在了一边,她凑近了些。

结果那小郎君好像动了一下。

哗啦一下,他睁开了眼。

“你醒了?”

李星遥惊喜极了,觉得,刚才的祈祷,还是有用的。

小郎君见是她,似乎还愣了一下。下一瞬,便挣扎着要起来。

可……

没起得来。

他手底下一软,又摔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