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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嗔!”

王阿存有些着急。

他似是没料到,驴会回去请救兵,还请来了李星遥这么个救兵。高喊一声驴的名字,他又沉声:“带她回去!”

阿嗔“嗷呜”一声,声音是说不出的凄惨与倔强。

李星遥心下叹气,上了驴的“当”。眼下就是她想回去,驴也不会带她回去。若是她跳下驴,只怕,还没走上几步,就被这些人围住了。

上驴是死,下驴也是死,那还不如,留在驴身上。

便又稳了稳心神,尽量好声好气道:“敢问,我阿兄动了你们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呵!”

那人又出了声,这一次,眉眼间极尽傲慢。

他说:“这是我们尹家的地盘,敢来我们尹家的地盘偷土,我看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

“尹家的地盘?”

李星遥蹙眉,顾不上问哪个尹家,她道:“曲池坊的地是荒地,一贯是无主的。我阿兄取土,哪条大唐律法说了不行?”

“大唐律法,你还敢跟我提大唐律法?”

那人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对着其他人道:“她还敢跟我提大唐律法?她在跟我提大唐律法?”

众人哄然大笑。

又一人开了口,语气同样轻蔑之极:“小娘子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便让你知道,我们尹家两个字怎么写,家主尹阿鼠三个字又怎么写!”

尹阿鼠!

李星遥心中一凛,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尹阿鼠的人!

尹阿鼠,她隐约有印象,那是李渊后妃尹德妃的父亲。史载此人,心胸狭窄,鼠目寸光,因女儿之故,在长安城里无恶不作。

今日,倒是冤家路窄,竟在此处碰到对方家的人。

知对方蛮横霸道,她心下着急,那为首的人却道:“家主要在这里建杏园,你们胆大包天,瞎了狗眼。今日若是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怕是以为我们尹家好说话!”

话音落,手一挥,余下人便蜂拥而上。

李星遥的脸一白。

脑子也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她只看见,有什么东西急速从她眼前飞过,又径直朝着她面前一人而去。

那人,马上就要抓住阿嗔了。

是树枝。

那树枝又短又尖,带着股劲风,直直刺中那人眼睛。

“啊!”

那人捂着眼睛,当即大喊大叫起来。

王阿存却一个闪身,快走到那人背后。他手一拽,就将那人身上箭筒和弓夺了过来。

搭弓,射箭,他眉目泠泠。

一支羽箭从他手上飞出,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和力度,射中了领头之人的眼。

领头之人还没来得及叫喊,又一支羽箭紧随其后而来,射中了他另一只眼。

红艳艳的血从两只眼睛里涌出来,他捂着眼,哭喊着在地上来回翻滚。

王阿存却回身,又抽出一箭。

一箭。

两箭。

……

箭如流星一样刺向前方,越来越多的人捂着眼睛,嘶喊着,叫嚷着,在地上打滚。

李星遥心下惧怕,她看着王阿存,却见他素来冷漠的脸上涌现漫天的杀意,而他的眼睛里,是破不开的冰与霜。

他杀红眼了。

心中莫名打了个寒颤,有人颤声喊:“快射箭,射死他们!”

王阿存转身,朝着那人,射去一箭。

那箭又一次直中眼睛。

反应过来的零星尹家人连忙搭弓射箭,一箭过来了,王阿存躲过。又一箭过来了,他再次躲过。他的箭,总是要比旁人的快一步,更快一步。

眼看着,胜负将定。

可……

射出去的一箭,突然偏了。

李星遥背后发凉,来不及问出一句怎么了,王阿存搭着弓的手却一垂,眼看着对面的箭要来了,他翻身上驴,问她:“你可以吗?”

可以吗?

李星遥怔住,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可以帮着拿弓吗?

匆忙点了点头,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从未用过的弓稳稳托起。王阿存坐在她身后,再次射出去一箭。

但有凌厉箭风从耳边擦过,那箭劈空而去,再一次直中对面之人的眼睛。

那人捂着眼睛倒地,打着滚在地上痛苦地嘶喊。

“阿遥!”

赵端午的声音混着风一道传来。

他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匹马,骑着马疾驰而来,见眼前骇人场景,顾不得多问,同样抽出箭,朝着余下准备报复回来的零星几人射去。

然,有两箭虚发了。

对方见势不妙,道:“你们给我等着,家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落,连滚带爬跑了。

周遭是风吹过的声音,期间还伴随着从未间断的嘶喊与哀鸣。李星遥的身子僵直着,她甚至忘了眨眼。

地上躺着的所有人,都被射中了眼睛。

刚才,王阿存箭箭直中对方的眼睛。他没有想让对方死,他也没有射中对方的心口,他只是……射中了对方的眼睛。

没了眼睛,还不如死。

“阿遥,他们是谁?到底怎么回事?”

赵端午的心跌到了谷底,见她白着一张脸,整个人怏怏的,像是吓到了,忙又问:“你怎么了?莫怕,告诉阿兄,阿兄来解决。”

“阿兄。”

李星遥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嗓子眼有些干,眼睛也有些干。

“他们是尹阿鼠府上的人,说这里是尹阿鼠的地盘,我们是来偷土的,要给我们点教训。”

“尹阿鼠?”

赵端午面色微变,冷笑两声,道:“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他尹阿鼠算个什么东西?这曲池坊,什么时候成了他家的了?”

“可,尹德妃。”

李星遥面色仍然白着,她知道,今日之事,必定不会善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天子有时候,是不开眼的,又或者,是惯常爱和稀泥的。

她记得,尹阿鼠从前曾因为争地事件,和李神通起了冲突,李渊不仅没公道判案,还偏向尹家。甚至,在尹德妃的枕头风吹拂下,还不分青红皂白,怪责于分地的李世民。

这样一个圣人,这样权势滔天的尹家,她惹了对方,且,还闹出这么大的事,对方一并不会善罢甘休。

她,乃至整个赵家,可能都有危险了。

心中实在慌乱,一旁王阿存却下了驴。他将那弓扔到一边,眼睑垂下,沉默了片刻,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是我与他们起了冲突。也是我,射瞎了他们的眼睛,我不会连累你们。”

“你想做什么?”

赵端午立刻警惕起来。

虽然他因日日买鸡,以及阿遥和王阿存一起烧砖一事,这些时日,对王阿存颇有不满。可,烧砖取土一事,说白了,是为了自家。

就算今日王阿存不来,他日,阿遥也会来。今日不过,是提前遇到了尹家人罢了。

再者,刚才若不是王阿存出手,只怕阿遥要遇到危险。

于情于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应该同仇敌忾。”

他提醒了王阿存一句。

见王阿存还要再说,又先他一步,道:“再说了,尹家人现在回去,肯定是去告状了。这里就这么几家人,我和阿遥,也跑不了。这事,你们都先别管了,我是土生土长长安人,我有办法。”

说到有办法,又连声招呼,先回去。

三人一马一驴匆忙赶回去。

一回到家中,便看到一脸着急的灵鹊和不知何时来的萧义明。李星遥顾不得同二人说话,赵端午催她,快些收拾东西。

来不及细问,她收拾了几样东西,便出了屋子。

赵端午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们出去躲躲风头。等风头过了,你们再回来。”

刚说到躲风头,便见,王阿存也收拾好东西出来了。

“走!”

赵端午给萧义明一个眼色,便准备带着二人走。

可……

王阿存朝着门外而去。

他走得很快,那样子,像是要撇开他们,独自去做点什么。

赵端午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

王阿存不回答。

灵鹊和萧义明急道:“你干什么呀?你要去哪里啊?快跟阿兄/端午一起跑啊!”

王阿存,却没有停下之意。

赵端午气了个半死,他喊:“叫你停下你没听到吗?”

王阿存,没有停。

“行!”

赵端午气笑了,“你走你走,想走你就走吧,你就是死在外头,我们也不会管!”

“王小郎君!”

李星遥也出了声。

她看着那倔强又略显孤寂的背影,急道:“答应我的窑还没建好呢!”

说好了,建好窑,就把阿嗔还回去。可,窑还没建好,那么驴,就无法还回去。

她以为,提到驴,王阿存会有所动容。

可,他只是脚下步子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

“阿嗔。”

她低声唤了一声驴。

阿嗔烦躁的大叫,又做挣脱绳索状。赵端午一气之下,干脆松开了绳索。阿嗔便追了出去,它咬着那主人的衣衫,让他回来。

可……

“回去。”

王阿存好像说了这两个字,眉眼间俱是坚决。

阿嗔在原地嘶喊了两声。

它好像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救星。又跑回来,咬着李星遥的衣衫,让她帮忙,把人拉回来。

李星遥叹气。

她没有办法。

一点办法也没有。

“倔驴!”

赵端午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阿嗔,还是在骂他。

时间紧急,顾不得其他,赵端午立刻就要出门。抬了脚,又想起,“阿遥,你那窑,得先毁了。”

李星遥有些舍不得,却也知道,若是叫尹家人找过来,只怕窑会暴露,到时候,麻烦就大了。便只得忍着心痛,点头应了。

赵端午二话不说,上前就将那已经成型的窑毁了,他还交代萧义明:“大头,帮着收尾。”

萧义明应了。

兄妹二人便骑马朝着坊外而去,李星遥这才知道,原来马,是萧义明的。

走到坊门口,又遇到了李愿娘。

李愿娘自然是接了消息回来了,可,无法言明,便狐疑道:“你们要去做什么?”

又问:“哪来的马?”

赵端午忙把方才的事说了。

李愿娘面色大变。

似是意识到,若不找个安全的去处,只怕,家中要惹来滔天大祸,她问赵端午:“你打算去哪?”

赵端午含糊道:“去大头家的田庄躲躲。”

萧义明有一处私产,暂时可以一躲。

可,“跟我走!”

李愿娘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她还说:“你们也知,我的主家是平阳公主府。平阳公主在城外有一处田庄,这几日,她正好要去庄子上小住,我本来也要跟着去,今日,就是回来收拾东西的。那庄子上,安全可靠,尹家人不敢随意闯入,你们跟着我,一起去躲一躲。”

“可。”

李星遥想说什么。

李愿娘却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阿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没必要。平阳公主是好人,不会见死不救。况且,哪里都不如我眼皮子底下安全,你们什么都别说了,现在就跟我走。”

“那,就听阿娘的吧。”

赵端午知这话之意,自家的庄子,自然比哪都安全。阿娘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庄子上定然有准备,便应了下来。

几人便朝着城外庄子而去。

走了两步,赵端午脚下步子顿住,李星遥问他:“阿兄,你……是想去找王小郎君吗?”

“没有。”

他矢口否认。

还说:“我找他干什么,都说了不管他。”

又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没两步,他叹了口气,暴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和自己较劲一般,气呼呼道:“倔人养倔驴,我去看看他有没有把我们的行踪供出来!”

话音落,转身朝着反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李星遥:我以为驴来找我,是因为他又晕了。万万没想到,驴竟然坑我。怎么办?当时我害怕极了。

王阿存:杀了,都杀了。

李星遥:什么?

王阿存:瞎了,都瞎了。

李星遥:哦。

原来是瞎了,不是杀了。

第39章 避难

李星遥进了庄子,才知,那庄子就在终南山下。

李愿娘先去平阳公主跟前递话,庄子上的管事,便将她另带到一处歇脚地。她虽半放了心,可突然换了地方,李愿娘又迟迟不见回来,她还是有些坐卧难安。

心不在焉等了一会儿,李愿娘总算回来了。

“我同公主细说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回来的晚了。”

李愿娘知她等得急了,先解释了一句。

她便问:“那公主,是如何说的?”

“放心。”

李愿娘失笑,一边轻拍她的手,另一边道::“公主是明事理之人,我早说,她不会见死不救。方才,听我说了今日之事,公主只道,尹家人猖狂,被你们收拾了,也是活该。此事说起来,并非你们之错,让你安心住着便是。”

“那,我可要去拜见公主?”

“不用。”

李愿娘摆手,从容道:“公主事多,哪有那么多闲暇。”

“也是。”

李星遥便暂时放下了心。

李愿娘说的,倒是实话。平阳公主来庄子上,本就是为了散心。若是每个像她一样的人,来了庄子就去拜见。那这一日日,光见人,就要耗费许多时间。

眼下,平阳公主既然说安心住着,那她便暂时安全了。可,她安全了……

“阿娘,你说,阿兄可有找到王小郎君?”

她还是担心王阿存。

李愿娘道:“相信你阿兄。”

话毕,正想再说,外头突然传来旁人说话的声音。知那是自己人提醒,李愿娘只得止住话头,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她走了,李星遥百无聊赖,只得坐在席上出神。

李星遥一时想今日的血腥场景,想那些人捂着眼睛打着滚在地上哀嚎的样子,一时又想,在那些凄惨的叫喊声中,王阿存却杀红了眼。他冷若冰霜的样子,明明似波澜不惊古井,谁知,底下却好似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还有赵端午,灵鹊,萧义明,他们。

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赵端午有没有找到王阿存?尹家人,又有没有找到他们?

没人告诉她答案。

于是她枯坐许久,久到,天黑了,李愿娘再次回来了。

李愿娘进了屋子,见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些诧异,忙唤:“阿遥。”

见她回了一声,一颗心方放下。

回过身将屋里灯油点着,她问:“你在想你阿兄他们?”

“嗯。”

李星遥又小小的回应了一声。

她仰起了头,灯光照在她脸上,却只照见了焦虑。在那焦虑之下,是浓重的不知如何化开的迷茫。

“阿娘,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烧砖?”

李星遥提出了自己心头横亘许久的问题。

她是不是,不应该烧砖?

若是她不烧这个转,兴许,便不会惹来今日之祸了。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借着系统,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的。可,现实给她迎头痛击。今日她方知,是她想的简单了。

她固然勤勤恳恳,按照系统指示,按部就班,可说白了,系统只能帮她提供物资,其余的,却帮不到什么。

升斗小民,面对权贵,毫无抗衡之力。

上回,是胜业寺。那次,是萧瑀帮了她。

那次之后,她虽有沮丧,可到底很快就想开了。她想着,那次的事,不过是偶然。所以她继续,她依然迈着步子往前。

可,又一次,权贵们又一次骄傲地站在高处,言称要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们。

她为家里带来了灾难。

纵然平阳公主的庄子暂时提供了容身之地,可之后呢?之后,又该如何?若她坚持,若她继续,是不是,会为家里带来更大的灾难?

她迷茫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袭击了她,她连勉强挤出一个笑,都不能。

“阿遥啊。”

瞧见了她的神情,李愿娘叹了一声,不急着安抚,却问:“你知道我十三岁时,遇到了什么吗?”

“什么?”

李星遥眼睫毛颤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李愿娘。

李愿娘招手示意她上前,而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十三岁时,遇到了同你差不多的事。我做了旁的小娘子不会做的事,为家里带来了非议。”

“是……什么事?”

她好奇问李愿娘。

李愿娘却不回应。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只要知道,我做了在所有人眼中看来,大逆不道之事,亲戚,朋友,家人,指责我,说我丢了家里的脸,说我阿耶和阿娘,不会教养我。”

李愿娘的声音极轻极轻,说到后来,她还笑了。

十三岁时,她乔装打扮,混进了军队之中,她同那些男儿一道上战场,她甚至,还打了胜仗归来。因为太厉害,甚至有那不服输的,跟着她,想要烧了她的家。

可,一把火放下去,才知,原来她是唐国公的女儿,原来,她竟然是女儿身。

亲戚,朋友,家人,纷纷怪罪于她,说什么,一个娘子,如何能上战场?她说,北朝有花木兰,替父从军,花木兰能上战场,她如何不能?

可那些人说,花木兰是花木兰,她是她。她姓李,是唐国公的女儿,纵然唐国公需要子女上战场,也轮不到她。

她前头,还有大兄建成。

她不服气。

被李渊关在家中思过时,是阿娘,已经没了的阿娘告诉她:“悬黎啊,你抬头看一眼外头的夜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回说:“阿娘,我看到了无数繁星。”

阿娘摇头,说:“不,不是繁星,我看到了,哪怕在无边黑暗的夜空里,还依然发着光的美玉啊。”

悬黎悬黎,是为美玉,是在夜里,依然还能发光的美玉。

阿娘给她起名悬黎,可在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这个名字里所藏的蕴意。

她抬头,再度看天。

但见夜空中,有无数浩渺的繁星。她看的到它们,摸不见它们,但她知道,它们在悄悄地发着光。悬黎,也会发光,她甚至,比那些繁星,还要璀璨光耀。

她悟了。

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她想要从军,想要像古往今来那些英雄一样,驰骋于沙场。

所以,从那一日起,她越发坚持自己。

她做到了。

曾经,做到了。

“阿遥啊。”

她又唤女儿的名字,说了从前她的阿娘对她说过的话:“你抬头看一眼外头的夜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好多星星。”

李星遥的眼睛透过窗,落在外头的夜空中。

她看到,好多星星连成片,在向她眨眼。

她够不着那些星星,可她能听到:“叩问你的内心,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若是想要,那便坚持。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

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

这句话恍若利刃破开迷雾,一切的迷惘,瞬间消散。

李星遥笑了,说:“阿娘,我明白了。”

窗外,有一颗星星落下了。

然有更多的星星,悬挂于高高的天顶,依然倔强地发着光。

一夜,静悄悄的过。

星星全部滑落的时候,天亮了。

李星遥醒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愿娘已经早早起床出去了。她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脑海里回忆起的,是昨晚的那一幕。

昨晚,李愿娘同她一道看夜空。

李愿娘最后说:“阿遥,我一开始不想让你种菰烧砖,不是因为,不相信你能做到,而是,怕你累着。”

她点头,说:“阿娘,我都知道的。”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只记得睡着前,李愿娘在她耳边说:“阿遥,睡吧,阿娘在,阿娘一直都在。”

现在,阿娘应该是上值去了。

她心里有数,便起了身。梳洗完毕,又按照昨日李愿娘交代的,去庄子西南角,一处有马厩的地方等着。

干等着,也是无聊,可知道自己是来避难的,也不好乱走。

她便坐在一处石头上,只等着李愿娘来。

因马厩地处偏僻,周边少有人来,是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传到她耳里。她仍在想昨日的事,可恰好,有人经过,提起了尹阿鼠之事。

那小娘子道:“昨日城南出了大事,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另一个小娘子应了声,问:“是尹家的仆从被人射瞎了眼睛的事吧?”

“是,那尹家人,总共被射瞎了八个!”

“八个?不是七个吗?”

接话的那小娘子有些惊讶,许是意识到自己道听途说的有误,忙又道:“我听人说,瞎了七个。七双眼睛,十几个血窟窿,瞧着,怪瘆人的。”

“是八个。”

最先说话的小娘子又出了声,道:“尹家人到城南,不知做什么,偏生惹了事,碰上了硬茬。今早那尹府的执事,带了几十号人去城南找人,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罪魁祸首找出来。”

“罪魁祸首?”

又一个小娘子接茬,嗤笑了一声,道:“尹家人一向作恶多端,尹家的仆从,在长安城作奸犯科惯了。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依我看,此事,说不得是报应。但愿那位好心人,此次不被抓到。”

几位小娘子又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

李星遥坐在原处,手心却忍不住攥紧了。

她留心细听,又听得:“对了,今早长安城里还出了一件异闻,你们可有听说?”

不知哪位小娘子又开了口。

末了,小娘子又道:“昨日城南,有人放了箭,射瞎了人。今早,城北,也有人放了箭,射瞎了,鸟。”

“可是王中允的鹞鹰被人射穿一事?”

又一个小娘子出了声。

其他小娘子接茬,道:“王中允,可是东宫的王珪?”

“鹞鹰,是太子殿下的吧?”

“想来是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不是最爱养鹞鹰吗?那王中允,可不是个爱游猎的。”

“应是如此,王珪常在东宫走动,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太子出征在外,那鹞鹰定然是王中允帮着养的。”

……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说了好久,忽有人问起:“那,射中鹞鹰的人可有被抓住?太子爱鹞鹰,那人,怕是要倒霉了。”

“这,就不知道了。”

先头提起此话题的小娘子出了声,顿了顿,又道:“我只知,王中允外出,带了两只鹞鹰。那人一箭射穿两只鹞鹰,王中允大怒。”

“怎的城北也出了个神箭手。一箭双鹞,这世上,可没几个人能做到。”

“你们说,该不会……”

交谈声渐小。

李星遥瞧不见众人表情,却将方才那些话听在了耳里。她反复回想那句“怎的城北也出了个神箭手”,心中忍不住,想的多了。

王阿存箭术了得,此前她并不知晓。

因养伤之故,又因性格使然,王阿存并未提起也并未展露出自己在射箭一项上的本事。可昨日,在曲池坊,他一箭正中眼珠。

之后,他射出去的每一箭,都箭箭直中目标。没有射偏,没有收着力。

如此箭术,出神入化,的确能做到一箭双鹞。

可昨日,明明最后,他的手,伤情恶化。那一箭射偏了,他无奈之下,不得不请她帮着托着弓,最后射出那几箭。

手伤了,无法拉弓,应该……无法一箭双鹞吧。

心中摇摆不定,一个声音告诉她,他那么厉害,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况且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前脚城南出了事,后脚城北王珪的鹞鹰就被射中了。

另一个声音却又告诉她,不是他。他手伤了,若再引弓搭箭,便是雪上加霜,不想再要那只手了。

想到那只手,心中几多焦躁。

那只手,过于命途多舛了。

起初,是她错买了驴,将他怼进河里,伤了他的手。

之后,家中墙塌了,虽是偶然,可他那只眼看着要好的手,又再次被断壁残垣压了。

如今……

心神实在不宁,她攥紧了衣角,还想再听一听,看看能不能听到有用的东西,偏生一位上了年纪的仆妇赶来,道:“你们都在嘀咕些什么?有客登门,已至明光堂,还不各归各位,赶紧干活!”

众娘子做鸟兽散。

犹豫了一下,她也起身。

那位仆妇见她眼生,但因庄子上时有人来,因此没有多想,只当是送瓜果蔬菜的庄头或者哪位做工的娘子家的孩子,便催促道:“你也不要在此处乱走,快去找你阿娘。庄子上有客来,莫要撞上。”

她应了声。

想着,李愿娘迟迟没来,原来是,有客来了。有客来,平阳公主定然要梳洗打扮,想来李愿娘,来不了了。

便起身,准备往回走。

一路走,她一路回想刚才娘子们所言。

娘子们说,尹家人去城南找“罪魁祸首”了。城南地广人稀,要找人,反而好找。可昨日事出突然,与赵端午分别的也突然,也不知,赵端午到底作何安排。

昨晚,他既然没有找来,那么应该是早早避出去了吧。

灵鹊……灵鹊应该也避出去了。

但愿,但愿他们不会被抓到。

这般想着,她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回走。可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

庄子太大,各处的风景又极其相似,她方才分心想着事情,此时已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稳了稳心神,留心观察眼起前的景象,便见,眼前高树掩映,花香萦绕。那些树,明显比她住处周围名贵许多,花草也比她住处齐整好看的多。

是……

她心中一凛,果然看到,高树后头,衣香鬓影,人头攒动。

说攒动,倒也不然。只是,那绿树后头的人,明显比她刚才见到的多。而那些人,衣着更上档次,神态,也更恭敬。

而在人后的屋子牌匾上,赫然写着,明光堂三个字。

知自己走到了平阳公主待客处附近,她忙转身,准备速速离开。可,刚抬了脚,却又听到了李愿娘的声音。

下意识回头,便见……

李愿娘站在众人中间,而后,坐下了。

心中突兀地一跳,她愣住了。

李愿娘却起了身。

之后,一个仆妇坐下了。

那仆妇摇了摇头,又唤了另一个仆妇坐下。待那仆妇起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人送了一个新支踵来。

原先的支踵,就被撤下了。

原来,是在试支踵。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虽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大抵有人看到了她,对着李愿娘朝着她的方向指了指。李愿娘便看过来,见是她,有些吃惊,忙告罪,赶了过来。

母女相见,李愿娘问:“阿遥,可是走错了?”

她点头,道:“方才在想事情,结果一时不察走到了这里。阿娘,我马上离开。”

她怕有人怪罪李愿娘。

李愿娘也顾不得多说,见会客处贴身仆妇拼命咳嗽,知道这是在暗示,贵客马上到,便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就来。此条路走到底,左拐,再走到底,右拐,便是我们的屋子。”

“好。”

李星遥忙应,又催促:“阿娘你快回去。”

李愿娘也应了。

待看到女儿消失在树丛深处,方放心回转身,往明光堂去了。

刚到明光堂,那贵客,就来了。

一番闲谈,宾主尽欢。

终于将人送走了,李愿娘便准备回“屋子”。可,还没走几步,又有仆妇来报,说是,长孙净识来了。

没办法,她只得再度折返。

长孙净识不是外人,一见到她,也不客气。

“阿姊,你可知,昨晚那尹德妃,又问圣人要了什么?”

“要什么?金银珠宝,良田土地,除了这些,也没别的了吧。”

李愿娘嗤笑,并不意外。

长孙净识道:“尹家人一状告到宫里,尹德妃哭哭啼啼,吹了一晚上枕头风。说是,要圣人出动禁军,帮着找人呢。”

“找人?”

李愿娘冷笑,又毫不留情道:“除非我阿耶这次彻底昏了头。”

嘿嘿。

长孙净识也笑,“圣人嘛,自是拒绝了。不过你也知道,他一向宠爱尹德妃,便答应她,给几十亩良田和土地,作为补偿。”

说到“补偿”,长孙净识嘴撇了一下。

她一向厌恶尹德妃,除却对方为人不堪外,再有便是,对方没少在背后煽风点火,出那些恶心人的主意,帮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对付自家二郎。

此次的事,说破了天,那也是尹家人有错在先。

那王阿存和阿遥端午他们,不过是被欺负了还击罢了。可事情从尹德妃嘴里说出来,倒成了阿遥他们没事找事,无事生非,而尹家人,却成了被欺压的苦主。

真是倒行逆施,不知廉耻!

“灵鹊昨日回来同我说,尹家人下了死手,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本想着,事出突然,让阿遥他们去我的庄子上躲躲,哪里想到,这些个小的,自己就有主意。”

想到昨日种种,长孙净识有些感慨。

其实前些时日,知道黎家的墙塌了后,她就想露面,可一来,露面就暴露了“谎言”,二来,灵鹊那小家伙死活都不肯回去。

没办法,她只得静观其变。

知晓尹家人找茬,王阿存反击时,她第一反应便是,将人全部“藏”在自己的庄子上。毕竟,自己也有田庄,那田庄,还是当初以防万一,用了化名置办的。

因从城北递话过来要些时间,她便晚了一步。知晓人被李愿娘带走了,她松了一口气。

端午是个聪明的,不仅安排好了人转移,还安排好了,让那萧家的四郎,乔装打扮,假装李家人,住在通济坊。

如此,便能遮掩过去。

只是……

“那王阿存……”

想到王阿存,长孙净识更多几分感慨。她道:“阿姊想来还不知,今早王珪手上两只鹞鹰,被人一箭射穿了。射箭者,正是王阿存。”

“是他!”

李愿娘有些惊讶。

这惊讶并非是因为,怀疑王阿存做不到,而是,惊讶于,他竟然做了此事。

王阿存的身份,她已经知道。其进长安,便正是为了投奔王珪。王珪闹了一出拒之门外,两边不欢而散。

她记得,府上派出去的人回说,王阿存的阿耶非要上门,王阿存在门外,一句话未言。

未言,代表,并非那么想上门。

可偏偏,不欢而散后,却又主动上了门。

那射出去的一箭,并非偶然。

他想……

心中一动,她忙问:“王珪可有把人抓住?”

“抓住了。”

长孙净识点头,“阿姊也知,太子爱鹞鹰,王珪手上的鹞鹰,好巧不巧,正是太子的。鹞鹰死了,王珪自是气急败坏,当即就把人抓了起来。”

李愿娘没出声。

好半天,她叹了口气。

“我欠他一个人情,既然他……”

顿了顿,“那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观音婢,我需要你……”

第40章 约定

收到可以回去的消息时,李星遥还有些懵。

她一来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平息了。三天,不过三天,尹家人便放弃了找人,她和阿娘,可以回去了。

二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日,不过胡乱一想,哪知道,还真叫她猜对了。王阿存,的确是晋阳王家的人。

而那射穿王珪手中鹞鹰之人,也的确是他。

平阳公主派人知会了阿娘一声,说是,“罪魁祸首”王阿存一箭射穿了两只鹞鹰,而那两只鹞鹰,是太子李建成的。

王珪本一气之下,抓了王阿存,可东宫爱惜人才,权衡半天,终是决定将王阿存收入麾下。

因东宫发了话,从中说和,尹家人便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是晋阳王家的人。”

赵端午是来接妹妹的,见李星遥脸上并无轻松之色,知她心里还有疑惑,便故意感慨了一声。

“那日,我与你和阿娘分别,本想快点找到他。哪知道,他脚程极快,竟不知跑到了何处。天快亮的时候,我在王珪家门口找到了他,结果便看到,他搭弓引箭,一箭把王珪刚放飞的鹞鹰射死了。王珪气了个半死,让人把他抓了,他也不躲,就那么,束手就擒了。”

“他本就是早有准备,自是,不会挣扎。”

李星遥心下叹气。

此时她如何还看不出来,这是王阿存的破局之策。

那日出事逃命时,他那句“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这个意思。在那个时候,他就想好了,借东宫之力,为自己,也为赵家,换来一线生机。

李建成爱惜人才,如今兄弟相争,他更是恨不得将天下英才网罗在自己手上。一箭双鹞,非寻常箭术能做到。

此等射艺,东宫定然留意。

李建成虽然人不在长安,可东宫还有“眼睛”。眼睛注意到王阿存的射艺,自然不会放过。东宫出面,后来一切便顺理成章。

纵然尹德妃明面上想报复,可投鼠忌器,她与李建成,偏偏还是一头的,所以她便不好再做什么。

“可我总觉得,此事没完。阿兄,你说,尹德妃,尹家人,当真会就此作罢吗?”

“谁知道呢?”

赵端午回了一句,又说:“先不管那么多了,阿遥,凡事往好的方面想。王阿存既然算好了一切,如今又如他所愿,咱们只相信他便是。快回去吧,灵鹊和大头,都等着呢。”

提到灵鹊,李星遥果然被转移了心思。

“灵鹊怎么样?这几日,他躲在哪里?”

“他啊。”

赵端午撇嘴,心说,他自然是回秦王府看他阿娘了。

“他一直待在通济坊呢。反正那日,尹家人没有见过他,他留着也不会引人生疑。我那日忘了同你说,大头也留在咱们家。”

“萧家阿兄?”

李星遥迟疑了一下,问:“可是留在家中,假装家中有人?”

“对。”

端午点头,对妹妹的聪颖极是骄傲。

“咱们家一看就是有人常住的,若是一个人都没有,岂不是不打自招?我便和大头说好了,让他留在家中。他便叫了几个仆从,同灵鹊一道,守在了家里。”

“那,尹家人……”

李星遥本想问,那尹家人有没有发现异样。话到嘴边又想到,尹家人已经作罢,那么想必,萧义明和灵鹊无恙,便住嘴不提。

兄妹两个先回去,李愿娘因还在上值,便叮嘱了二人,先行回去,其余事,等晚上再说。

二人刚回到通济坊,迎面便是萧义明杀猪一样的声音:“阿遥妹妹,你总算回来了!”

“阿姊,你回来了!”

灵鹊也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奔出来。

“萧家阿兄,灵鹊。”

李星遥忙打招呼。

萧义明道:“那不要脸的尹家人,贼喊捉贼,我提心吊胆好几日,今日亲眼看到了你,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睡好觉,你这几日,不日日睡着好觉吗?我听灵鹊说,你夜夜打呼。”

赵端午一脸你别是在骗鬼吧的表情。

萧义明面色一窒,转过身瞪灵鹊,“灵鹊啊灵鹊,你可真是……”

罢了。

他又扯出一抹笑,浑不在意道:“今日我做东,请你们去外头吃饭吧。”

“好呀。”

“不用了。”

“谢了,但改日吧。”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萧义明摇头,看向说了“不用了”的李星遥,问:“阿遥妹妹,不想去吗?”

“萧家阿兄,我并非想拂你的好意,只是,今日……”

李星遥想找个合适的说辞。

她的确不想出去,心中仍然有事,她也吃不下。

“那,算了吧,改日再请你们。”

萧义明从善如流,他也知,风头刚过,这兄妹两个怕是都没心思吃饭,便也不勉强。

既说到改日,他又想起,还有一事忘了说。

“对了,你们知道吗,东宫把那块地赐给王阿存了。”

“那块地?”

赵端午目光疑惑,“哪块地?尹阿鼠争的那块地?”

“对。”

萧义明点头,“那块地本是尹家人想要的,好像那尹阿鼠,想圈起来建一个杏园还是什么园的。之后不是出了你们这桩事吗,尹德妃便对圣人吹了耳边风,圣人本来想同意,结果不知怎的,东宫属官先开了口,把那块地,给了王阿存。”

“可是今早发生的事?”

李星遥出言,忙不迭问了一句。

从田庄上回来时,还未听说此事,想来,此事是今日所为。

王阿存,竟然争了那块地。

“那小子沉默寡言,我还当,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哪里想到,他竟是个聪明的,这样一来,日后,你们便也安稳了。”

萧义明又说了一句。

话音落,似是还想再说什么。

嘴皮子动了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那日在此处见到他,我还以为,是你们家大兄回来了。哪里想到,竟然是他。他那一手箭术,倒的确出神入化,说一句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你那日上我家来,是来做什么的?”

赵端午不想听“百步穿杨”,王阿存此人,太倔,倔到他提起来,就像抓头发叹长气。

那日,他找到王珪门前时,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三寸不烂之舌,想要劝说王阿存回心转意。

哪里想到,都是白费力!

王阿存心如石头,完全不可转也。

他不理他,只是看准了那鹞鹰,用不知哪来的箭,射了出去。

之后的事,便不是他能控制,也能露面处理了的。

“我那日上你家来,本来是想来看阿遥妹妹,顺便,告诉你们一件新鲜事的。”

萧义明的表情有些难言。

他还“唉”了一声,说:“就是,那什么,王珪不是把同族亲友赶出家门了吗。”

“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赵端午的表情也有些难言。

他腹诽,就这么点事,也值得眼巴巴地上门?

大概他的嫌弃的样子太赤裸裸了,萧义明不干了,道:“你别觉得王珪赶人这事不稀奇,我告诉你,王珪那日,可是在门口,和人叉腰对骂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呢。”

“对骂?”

赵端午扬眉,他虽然知道,王珪把王阿存和他阿耶赶了出去,却不知道,在那之后,王珪还和人对骂了小半个时辰。

对骂,这事绝不可能是王阿存做出来的,那家伙一向惜字如金,被人惹毛了,只会奋起反抗。想到那射穿两只鹞鹰的一箭,他眉心微动,问:“是和王阿存的阿耶对骂?”

“对啊。”

萧义明一脸你总算对我说的感兴趣了的激动表情,在原地跺了跺脚,噼里啪啦道:“王阿存的阿耶,叫王道生。那王道生虽出自晋阳王氏,还是二房嫡支,可他举止作风却全然不像王家人。王珪自诩名门之后,世家风范,嫌那王道生为人粗鄙,上不得台面,便将他们父子二人赶了出去。王道生自然不干,站在门外大骂王珪,王珪一气之下,隔着门对骂。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听说把树上的鸟都吵走了。”

王道生?

李星遥心中吃惊,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着这样一段前情。

她并不知,王阿存来长安,是来投奔王珪的。也不知,在遇到她之前,王阿存已经见过了王珪,还被王珪赶了出来。

落水受伤事件后,她不问,王阿存也不说。是以后来她虽然知道,王阿存姓王,是从晋阳来的,却也只联想到,晋阳王家,其他,并不作多想。

她以为,王阿存是孤身一人来长安的,在长安,举目无亲。可今日方知,原来,他的亲人也来了。

那王道生……

莫名想到阿嗔将人顶下水的那日。

那日,王阿存是独自一人站在河边的,之后,他并未提起王道生的名字,也没提起,他在长安城的住处。那么想来,他在长安城,还无落脚之地。

那日,应该是他来长安的第一日。

心下越发喟叹了,她问:“萧家阿兄,王小郎君现下可是住在了东宫值房?”

“不是。”

萧义明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

“在王珪府上。”

“王珪府上?”

李星遥更吃惊了。

细细去想,又觉,情理之中。

王珪是祁县王氏之后,眼下又充任东宫中书舍人,由他来领着“本家人”做事,理所当然。

还想再多问几句,萧义明却没有继续之意。他念叨着肚子饿了,要回去吃饭。没办法,话题就此中断。

当晚,无事发生。

第二日,赵端午早早起床,去茭白田里摘了几根茭白,说是,要给大家做顿好的,压压惊。

灵鹊在屋子里赖床。

李星遥早没了睡意,便起了床,也往茭白田边去了。

她看着赵端午手脚麻利地采摘茭白,心中又想到昨日睡前所想。昨日睡前,她想了许多,想近来种种,想王阿存入了东宫,想在田庄时,李愿娘那番话。

既然决定了,要排除万难,坚守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么,烧砖的事,便不会就此中断。

烧砖,是要重启的。但在那之前……

“阿兄,你说,我们要不要送一些茭白,到平阳公主的田庄?”

“你想报答平阳公主?”

赵端午采茭白的动作一顿,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也不立刻回答,却是问:“阿遥,在田庄的这些时日,你感觉如何?”

“感觉,挺好的。”

李星遥实话实说。

“田庄里一切都好,平阳公主人很好,我虽然没见过她,可,只看仆从们各司其职,各处都井然有序,便知,公主治下严明,赏罚分明。”

“那,你喜欢那里吗?”

赵端午又尽量自然地问了一句。

这一次,李星遥没立刻回答。

她笑了一下,想了想,道:“田庄虽好,可到底不是自己家的,我还是觉得,在自己家里更自在些。”

赵端午便没再说什么。

他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往下,道:“你感激平阳公主庇护,想送茭白作回报,也可以。但我觉得,阿娘定然已经谢过了。平阳公主此人,心胸宽广,此次她庇护于你,是她心中善良。你知恩图报,想要回报于她,阿兄不会拦。不过,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送更好的东西给她。”

“更好的东西?”

李星遥没意会过来,不过难得有心情打趣了一句:“阿兄觉得,这茭白,不是好东西?”

“我可没说这话。”

赵端午哭笑不得。

将一把采摘好但还没来得及剥壳的茭白扔到田垄上,他也从茭白田里跳出来了。拍了拍衣衫上沾着的叶片,道:“我听说,穆皇后冥诞在即,平阳公主有心为穆皇后建一座砖塔。阿遥你不是要烧砖吗?若是你能烧出来砖,送于平阳公主,想来,她心中一定高兴。”

“砖塔?”

李星遥果然意动。

只是,“阿兄怎知,我一定能烧出来砖?万一,不成……”

还有,“阿兄,你竟不反对?”

“反对什么?”

赵端午叹气,脸上每一处都写着,我一向是听你安排,你指哪我打哪的。

“阿遥,我知道你惊讶,以为,出了这些事,我会反对你继续烧砖。可,这一次,你猜错了。我啊,经此一事,反而想通了。你看,我们若是因为害怕这害怕那,而不敢尝试心中所想,到最后,束手束脚,泯然于人堆里,说句难听的,就是被人害了,都没人知道。可若我们把声势搞得大大的,努力将想做的事做成,这长安城,必有人知道我们。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害我们,明面上,也不敢如此猖狂。”

“那,便借阿兄吉言了。”

李星遥紧绷的心神难得一松,她笑了,道:“我今日就开始烧砖。”

“我帮你。”

赵端午立刻附和,眼里满是“奸计得逞”的满足。

他提出建砖塔,自然不是随口提的。穆皇后的冥诞的确要来了,他知道,阿娘与穆皇后感情极深。阿遥若是能烧出来砖,建一座小小的砖塔,阿娘见到,必然高兴。

这是他的私心。

也是,他对阿遥的鼓劲,以及,对穆皇后的尊敬。

说了要重启烧砖,李星遥第一件事情不是去挖土,而是,去原先的试验窑旁看了看。她看到,原先的迷你砖窑痕迹,已被尽数抹去。

那“遗址”上放着干草,一看便知,是驴吃的。

想到驴,下意识回头,朝着阿嗔看去。

结果阿嗔不安分地在原地来回打转。

“阿嗔。”

她忙唤。

可,“李星遥。”

门外有人叫她。

是……王阿存。

“王小郎君!”

她连忙出了声,又抬脚,往门外走去。

赵端午也不知打哪里窜出来了,他看到王阿存,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冷哼了一声,似是想说点不中听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他问王阿存。

王阿存却不回应。

他好像还是从前那般,沉默寡言,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从阿嗔身上移开,他犹豫了一下,问:“阿嗔,它还好吗?”

“还行。”

李星遥忙回应,又试探着问:“你今日是来带阿嗔走的?”

“不是。”

王阿存却否认了。

“阿嗔……能不能先留在你这里?”

“留在我这里?”

李星遥明显愣了一下,怕他有什么难处,也不多问,干脆应了。

“可以,你若放心的话,留在这里便是。我帮你养着,等你方便了,再带回去。”

“我得了一块地。”

王阿存却又出了声。

这次,他没有犹豫。开门见山,甚至连婉转和客套都没有:“我将那块地送给你,作为回报。”

“万万不可!”

李星遥大吃一惊,明白他是在说,要将东宫刚赐下的那块地送给她。

那块地,从前是无主的,如今,走了官方流程,便成了他的了。养阿嗔,不过顺手而为的事,实在闹不到,要用地来回报的地步。

她摇了摇头,甚至还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我养阿嗔,可费不了什么钱财。所有草料皆是现成的,阿嗔也不挑嘴。你要给我地,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这份回礼,太重了。再者,你一而再再而三伤重,皆与我有关,我心中本就有愧,因此还望你,收回刚才的话。”

“是我射瞎了他们的眼睛,惹来了事端。”

王阿存却不肯退让。

知他固执,李星遥心中叹气,还想再劝,他却道:“你烧砖,本就需要合适的土。方圆数里,只有那块地上面有褐土。若你不要,我留着,也是浪费。”

提到褐土,李星遥果然犹豫。

她道:“方圆数里,只有那块地上有褐土?”

王阿存不言。

答案却是显而易见。

“王小郎君。”

赵端午看不下去了,虽然心中很想应承下来,毕竟,这么好的事,错过了有些可惜。可知道兹事体大,他难得收敛了平日嬉皮笑脸,道:“你莫非忘了,那块地,是东宫赐下?而你如今,在东宫麾下。”

“我已经对上言明,王中允说,给我的东西,由我自行处置。”

“你这个人。”

赵端午笑了。

没好气的笑。

他刚才问那一句,是在提醒,大舅舅可不是个心眼大的。他本就不在长安,东宫属官本是一腔赤诚,想用地做人情,可,前脚赐了地,后脚,那块地又转到了旁人手上。若是他知晓,心中还指不定怎么想。

他替王阿存着想,哪知道,王阿存心思重,做一步想三步。

这家伙早就打定主意,要将地送给阿遥了。所以他才提前从东宫那里讨了话,得了一句自行处置。

“虽然我也很想要这块地,但不得不说,你这份礼,太重了。”

“于你们而言,或觉得重,可于我而言,我不需要。”

王阿存眉目如远山一般,说出来的话不带半分遮掩。

赵端午无可奈何摊手,看向李星遥,用眼神示意:太犟了,你来吧。

李星遥……却没出声。

良久,她抬眸,道:“那便如你所说,你将那块地赠予我,我替你将阿嗔照顾好。”

“阿遥?”

赵端午一副“我好像听错了的样子”,有心想问,又不想当着王阿存的面问,便只能将心中问题咽了回去。

王阿存道:“明日我就将官府的文书送过来。”

言下之意,他不会私下里赠予,会在官府过明路。

李星遥嘴巴张了张,见他似是没有要说的,抬脚准备走,忙把他喊住,问:“东宫,是你最初想去的地方吗?”

王阿存脚下步子一顿。

他没有回头。

像是过了一瞬间,又像是过了许久,他启唇,声音叫人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它是个好去处。”

好去处。

李星遥默念着这三个字,瞧见他出了门,翻身上马。又瞧见他纵马扬鞭,马儿渐行渐远。

等人完完全全消失不见了,她还是有些怔然。

“东宫,当真是个好去处吗?”

“阿遥?”

赵端午听到了她自言自语,顺嘴问:“东宫,难道不是好去处吗?”

“是。”

李星遥回过头,口是心非了一句。

她想到,后来的那些事,想到,玄武门之变。一颗心,又再一次变得沉甸甸。掐了自己一把,她告诉自己,还早呢。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会离开东宫,去往,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最初想去的地方,这话是何意?”

赵端午又问了一句。

她笑笑,“我胡说的。”

其实,不是胡说的。

纵然相处短短时日,纵然,二人没说过太多话,可她总觉得,王阿存去王珪门下,不是他心中所愿,可他来长安,却是他愿意的。

至于他来长安……

脑中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回过神来,便听到赵端午问:“你刚才怎么答应的那么爽快?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