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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便各自忙碌起来。赵端午想了想,小声问:“阿遥,你有把握吗?”

“方才阿兄不是想同他们说,平阳公主让他们听我的吗?”

李星遥笑笑,打趣了一句。

赵端午叹气,“我是想这么说。虽然,我相信你,可,咱们毕竟没采过煤。说实话,我这心里,也没有底。”

“阿兄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李星遥指了指他的肚子。

见他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忙又道:“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阿兄呢。先前我不是说,想建一个更大的砖窑吗?眼下,柴火的问题解决了,可砖窑,还没有着落呢。”

“你是想问,把砖窑建在哪里?”

赵端午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原本没发现煤矿时,砖窑建在哪里,都无所谓。可煤矿发现了,砖窑自是建的越近越好。这样,烧起砖来,更方便。

只是,这样一来,砖窑就得建在曲池坊了。

果然,李星遥道:“我已经想过了,砖窑得建在曲池坊。此事,说麻烦,倒也不麻烦。我会去一趟公主府,托平阳公主将建砖窑一事过明路。只是,烧砖要人,以前窑小,我与阿兄,以及灵鹊,足以。如今,却是不够了。取泥,闷泥,踩泥,脱胚,烧窑,看火,样样都要人。阿兄,我们得去外头,雇点人了。”

“我明白,这事交给我吧。”

赵端午一口应下。

兄妹二人便各分两头,一个去平阳公主府找平阳公主,帮着把在曲池坊建砖窑一事过明路,另一个去西市,雇烧砖人。

临出门前,李星遥将上次卖榨油机“专利”得的钱拿了出来,交给了赵端午。

赵端午本来不要,可拗不过她,又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推脱,便只得接住了。

待他把人雇回来,建窑一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考虑到原煤开采出来,还需要洗选。李星遥实地看过,又斟酌过后,定下了砖窑地址。又根据系统索引,改进了窑炉形制。

人多做事快,很快,曲池坊里,挖煤与建窑如火如荼地同时进行着。李星遥既当监工又当厨娘,一天下来,她暗暗在心里发誓,等大窑建好,卖出第一批砖,她就雇一个,哦不,需要两个。她要雇两个厨娘!

……

第一筐煤很快就开采出来了。

看着那黑黝黝的煤,李星遥心中难掩激动,饶是赵端午已经知道,自家得的那“六”,是用来烧砖的,却还是没憋住,不死心又问了一遍:“阿遥,咱们当真不把多出来的煤卖掉吗?”

“不卖。”

李星遥摇头,又加了两个字,“暂时不卖。”

煤可是好东西。现在,她拿来做烧砖之用,之后,说不得还有其他之用。而煤资源,本就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总得多想一步,为未来提前做准备。

此外,“卖煤,咱们卖给谁?长安城里,达官贵人们知晓平阳公主卖煤,定然会去买平阳公主的煤。出了长安城,又有几人舍得买煤?”

赵端午无言以对。

心中倒也明白过来了,阿遥所言在理。煤虽好,可,并非人人用得起。明面上,自家阿娘得了那四成煤,定然会做成如今贵族们时兴的“兽炭”,亦或者做取暖生火之用卖出。

达官贵人们给阿娘面子,定然会去买阿娘的煤。

出了长安城,百姓们不会买煤。因为他们习惯了采薪取暖,薪,是不用花钱便能轻易获得的。而煤,再便宜,也要花钱。

所以这煤啊,还真卖不动。

他叹气,倒没再说什么。

李星遥见他想通了,便没多说。煤层不同,所出的煤,种类也可能不同。眼下,受条件所限,她只能用朴素的洗选办法,借河流之便,简单洗煤,以做烧砖之用。

之后,待更多的煤采出来,她便要,捣鼓新的煤炭加工办法了。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这日,她在屋子里数钱。

因工匠的工钱是日结的,煤矿那边,平阳公主有言在先,人由公主府出,工钱也由公主府结,是以她不用多管。

可烧砖的窑工,却需要她实打实的出工钱。

之前筹备建大窑的时候,她已经花了一部分钱。建大窑,除了人,还得有东西。小到运土的担畚,捣碎土的碓舂,过筛的竹筛,大到和泥浆的泥池,用来阴干砖坯的晾房,都需要花钱。

钱就如扔到水里,连声响都没听到,就迅速变少了。

如今,砖窑已经建起来,一窑能烧五千块砖。第一批砖还在烧制中,没有进账,还是只能花“存款”。

存款越来越少,眼看着先前赚的第一桶金越来越少,她心中说不郁闷,是假的。

正算着钱,灵鹊忽然蹬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阿姊,你快去看看吧,窑上起了点争执。”

话音落,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刚才我看到……”

姐弟两个一前一后忙往窑上去。待到了通济坊,便见,原本应该看着窑,注意着窑温,时不时加把柴或撤点柴的窑工正一脸委屈的站在一旁。

而在他旁边,十分不快的,是赵端午。

“阿遥。”

赵端午见她来,面色稍微和缓了几分。

可,还没来得及细说眼前情况,那委屈的窑工便开了口。

“李小娘子,你可算是来了!”

窑工姓刘,窑上人皆喊,刘大郎。

刘大郎此时恍若看到了救星,说了一句,忙噼里啪啦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一窑砖烧出来,总归会有坏的。种菜的时候,还有种子不发芽呢,有的母鸡,也还不下蛋呢。我同李小郎君说,这一窑砖,坏的多,再正常不过,可李小郎君不信,非说,是我没做好,坏了一窑砖。”

“刘大郎莫急。”

李星遥出言,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来的路上,她已经听灵鹊说了,今日这一窑砖,开窑后,坏砖率太高。赵端午诧异之下,多问了几句,结果不知怎的,刘大郎就与他争执起来。

示意二人都先别急,她上前几步,蹲下来,细细看那砖。

只见那砖,粗看并没问题,但仔细一看,并不似最初脱模时那般方方正正。用手摸了摸,手感也与先前烧出来的砖有所不同。

“这批砖,的确用不了了。”

她起了身,话里倒听不出来什么,脸上也未见任何异样。

刘大郎叹了口气,“出现这种事,我们也不想的。哪个窑工不想将砖烧好,可,烧砖这事,说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少不了。李小娘子,我心里也不痛快,但,此事,的的确确与我无关。”

“是啊。”

有人出了声。

是和刘大郎一道从西市上雇来的窑工。

“烧砖这件事,看着容易,其实做起来,难呢。没有哪个窑工敢拍着胸脯保证,说每一块砖,都是好的。”

“以前,咱们也不是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李小娘子,李小郎君,我们都是烧了十几年砖的老人了,不会骗你们的。”

三三两两又有窑工开了口。

李星遥点头,“你们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何事?”

刘大郎依然一副老老实实样,客客气气问了一句。

李星遥道:“长安城外不缺砖窑,建窑之前,我曾经去各砖窑打听过。好一点的窑,坏砖大概,百中五六,差一点的窑,坏砖多一点,可,也不过是倍之。今日这一窑砖,坏砖,应该有十分之三吧?”

“不止。”

赵端午出了声,又道:“我看有三分损一!”

“哪有那么夸张?”

刘大郎不乐意了。

他一张脸半拉了下来,反驳道:“李小郎君,你不要空口白牙胡说。今日的坏砖是多了些,可绝非你说的那么多。”

“你敢不敢数?”

赵端午不肯退让。

刘大郎道:“我说是好砖,你肯定觉得,不够好,如此,如何数?”

又对着李星遥,认真劝道:“李小娘子,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可此时,实在不得不说。你与你阿兄,对烧砖之事上心,是好事,可你们没有烧过砖,不知个中曲折。今日坏砖多,我承认,但绝非你们说的那么多。你说,外头的窑,不会坏这么多砖,我敢问一句,李小娘子,你可是阴雨天去外头看的?”

“确实是阴雨天。”

李星遥顺着他的话回应。

“这就结了。”

刘大郎一摊手,又下巴朝着天抬一抬,道:“今日天不好,烧砖这事,本就和老天爷的心情有关。眼下,又入了秋,外头温度越来越低,可不是烧出来的砖,坏的就多了?再者,长安城里,本就没人用煤烧砖,我劝过你们,你们不听。”

“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怪你,怪天?怪煤?”

赵端午听笑了。

问了一句,刘大郎砸吧砸吧嘴,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意思却是承认的。

“天好不好,是影响烧砖,里头窑温若达不到,砖料很难结成砖。煤和木柴烧起来的效果,也不一样。刘大郎,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星遥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

刘大郎点头,“是啊,李小娘子,你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可。”

李星遥却话锋一转,“先头试窑时,你并非没用煤烧过砖。今日,我明明让人多送了好些煤来。”

“这……”

刘大郎却突然语塞。

一旁瞧了好久热闹的灵鹊终于逮到机会,适时出了声:“之前你会用煤烧砖,今日怎么就不会了?你说窑温够不够,只看烧的柴火足不足。今日天冷,阿姊特意让人多送了煤来。我都记下了,窑温不可能达不到的。”

“灵鹊。”

李星遥摸摸小灵鹊的脑袋。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但,意图却很明显了。

窑温影响烧砖成功率,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刚才她也没有说谎,她去外头看别的砖窑时,是阴雨天。入秋之后,天气本就不好,可说白了,天气的好坏对窑温的影响微乎其微。

木柴,能当烧窑的燃料,煤,则是更甚一筹的燃料。

刘大郎几个,试窑之时,就用过煤了。她看对方,灵活知变通,做事也确实稳妥,不是多事之人,便将人留了下来。

哪里想到,利益动人心。

大抵还是倒卖煤的利益比做工赚钱来的快。不知何时,刘大郎起了贪念。

刚才灵鹊告诉她的便是,刘大郎今日偷偷将送来的洗过的煤昧下了。

煤如今藏在哪里,她也知道。

灵鹊是个机灵的,早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急着说出来。

煤不够了,窑温自然达不到,烧出来的坏砖,自然而然便变多了。

“刘大郎,那些煤……”

她故意不说了。

小灵鹊好似童言无忌一般,随口接话,道:“每日送来的煤,我都记下了,今天一共出了……”

“李小娘子,你说的……说的也有道理。”

刘大郎有些慌了,瞬间改口,又暗中对着某个窑工使了个眼色。

那窑工便趁人不备跑开了,不多时,又捧着一大包煤回来。

“嗷哟,这里怎么还掉了些煤?怪不得今日的坏砖这么多呢,原来是煤掉了,呵呵。”

他还呵呵。

刘大郎也想讪笑,可……

“煤是公主府的人送过来的,接收,也是用推车。那推车,昨日刚加固,并没有间隙。”

李星遥再度开了口。

刘大郎的脸一僵,“李小娘子,你这话是何意?”

“你莫非是怀疑我,偷了你的煤?”

刘大郎气愤极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冤枉人呢?

“清者自清。”

他还撂下了这么一句,见兄妹几个不为所动,一时恼羞成怒,道:“真是没想到,认认真真干个活,竟被人说成是贼。罢了罢了,这活,我是干不了了,我走,你们家的活啊,我再也不会来了!”

说罢,气冲冲拂袖便走。

他走了,跟着他一道来的窑工也不干了,那些窑工念叨着岂有此理,不受这委屈,也跟着撂挑子不干了。

第44章 农户

“阿姊,咱们是不是得重新找人了?”

灵鹊盯着窑工们的背影,又喜又愁。喜的是,手脚不干净的人走了,这些人从前又皆刘大郎马首是瞻。愁的是,人走了,窑上怎么办?

“是得重新找人。”

李星遥默然,一时有些头疼。

找人这事看着容易,可事出突然,此时重新找人,难度不小。

“阿遥。”

赵端午启唇,挠头。刘大郎几个是他找的,是他识人不明,“我……”

“阿兄。”

李星遥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人是你找的,可最终是我定下的。他们手脚不干净,是他们的问题。眼下,先不说这些了,还要麻烦阿兄再往西市跑一趟。”

“我这就去。”

赵端午连忙应声,脸上越发愧疚了。他如何看不出,李星遥是在给他台阶下,便又立下军令状:“这一次我一定吸取教训,保证找来顶顶好用的人!”

然而,事事并不如人愿,军令状不是那么好立的。

到了西市,赵端午一打听窑工要价,险些原地一个倒仰。

窑工们涨价了!

所有窑工,要价都比之前来时翻了两倍还不止!

更有甚者,一听说要去上工的是城南曲池坊的窑,立马摇头说不去。

“曲池坊那家窑,远就不说了,主人家还是个小心眼的。不敢去,去不得。”

“那家窑,啧啧……想被人冤枉偷东西,你就去吧!”

“我们才不敢去,去了就得进官府,在这一行,可坏了名声。”

“那家主人,惹不起。不去不去!”

赵端午气了个半死,事已至此,如何还看不出背后是谁捣了鬼。回到曲池坊,将事情原原本本同李星遥说了。

李星遥道:“此前我给他们留了脸面,没有当场捅出煤的去处。事已至此,他们砸了我们的锅,那我们只能掀翻他们吃饭的碗了。”

事发时没有撕破脸,便是想着砖还要烧,人也要找,生意同样要做。对方若狗急跳墙,背后乱嚼舌头,那便坏了自己的事。当时没有结当日工钱,本以为,对方会知趣,哪里想到,留了脸,对方依然在背后胡编乱造。

既然如此,这次不必留脸了。

“李小娘子!”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煤矿上的陈三郎忽然来了。

陈三郎的表情有些凝重,李星遥还以为煤矿上出了什么事,正要开口问,陈三郎却道:“我来是想同李小娘子你说比赛的事。李小娘子莫非忘了,十日之期已到,今日便是揭晓结果的时候了。”

提到比赛,李星遥才后知后觉想起,今天的确是第十天了。

她留心陈三郎眼神,见对方四平八稳,心说,莫非自己过于自信了,结果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可……

“李小娘子你赢了!”

陈三郎一改方才凝重表情,再开口,脸上还有些说不出的惭愧。

“先前是我先入为主了,李小娘子,莫怪。我们这些煤工,从前习惯了怎样做,便一直怎样做。这么多年,我们坚持自己办法,觉得自己是对的。如今有了更好的法子,自然是以更好的法子为准。”

“陈郎君是个敞亮人,法子并无对错。如你所说,哪个更好用,用哪个便是。”

李星遥并不托大,话说的,也同样“敞亮”。

陈三郎心中熨贴,暗中也点了点头。

此前他因平阳公主点名,才带了自己人来曲池坊采煤。在他心里,公主的人是公主的人,他采煤,是在为平阳公主而采。纵然公主放下话,说一切都听李小娘子的。

可,李小娘子年纪小,他虽没轻慢对方,却也没把对方当回事。正儿八经下井采煤时,他仍不自觉托大,指按照自己过往经验行事。

当时李小娘子并没有立刻驳了他,一场比赛,他心服口服。

“按照李小娘子的法子,挖出来的煤,比我这边多得多。李小娘子,不若一道去看看?”

“好。”

李星遥应下。

几人抬脚往旁边煤矿去,到煤井边,果然看到已经挖好的煤。

煤工们正蹲在地上,一边用手在地上写写画画,另一边兴高采烈议论着什么。见他们来,众人起身,七嘴八舌。

“李小娘子,还是你的法子好!”

“李小娘子,你赢了。”

“没想到咱们的常胜将军还有马失前蹄的一天。”

有人甚至打趣陈三郎。

陈三郎也不生气,笑眯眯仍道:“我可没说过,我是常胜将军。新法子这般好用,咱们得谢谢李小娘子。眼下,人可就在眼前,你们不该……”

“懂,懂,应该应该!”

众人秒懂,皆对着李星遥称谢。

李星遥客气回应,却不妨,灵鹊突然伸出小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裳。她顺着灵鹊的目光看去,便见煤矿外围,有几人正徘徊着。

“那些人昨天也来了。”

陈三郎同样注意到了外围的人,目光盯着那些人,道:“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来偷煤的,可,盯了半天,不像。他们一直没近前,我也不好将人撵走。”

那几人突然低头,不知交谈了些什么,随后抬脚,径直朝着李星遥而来。

“李小娘子。”

有一人近前后开了口,李星遥只觉对方眼熟。

她想起来,是上次来家中问她讨教过沤肥之法的农户,农户就住在附近旁的坊。

“先前得了李小娘子好心指点,又得了李小娘子给的肥料,家中的蔬菜和庄稼,确确实实长得又好又快。本想着,等菜和庄稼成熟了,收一些送给李小娘子。可,先前出了那事,尹家人掘地三尺,一通好找,将菜和庄稼全糟蹋了。”

农户边说着边羞涩地将藏在身后没敢亮出来的蔬菜递到李星遥手上。

“只挑出这些好的了,李小娘子不要嫌弃。”

李星遥并没伸手去收,她问:“尹家,可是尹德妃的母家?”

“是。”

农户点头,拘谨地将菜篮子往后缩了缩,他以为李星遥嫌弃。

“尹家仆从被人射瞎了,尹家人要报仇,满城南的找人,咱们住在城南的,可不就是遭了殃。那尹家人不管不顾骑着马和驴横冲直撞,我们不敢招惹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马和驴踩烂我们的菜和庄稼。”

“菜和庄稼,其实……其实除却想给李小娘子的,余下我们本来打算拿出去偷偷卖。可如今,没有法子了。李小娘子,不敢瞒你,我们前几天就来了。”

农户话音此时顿住。

他迟迟不开口,一张脸莫名涨红。

身后其他人急了,一人轻轻推他。

他咳嗽了一声,鼓起勇气,一口气说道:“我们来,是想问问,这里还要人吗?”

“你们想来这里做工?”

李星遥明白了。

农户声音颤了一下,“刚听说这里发现了煤,我们就想来了。可我们……我们……”

“我们没采过煤,也不会采煤。”

刚才推农户那人接口。

其他人也道:“我们犹豫了好几天,这几天,我们一边犹豫,一边其实在偷偷跟着他们学。”

“李小娘子,你放心,我们都是肯吃苦的。你……若是有机会,求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可以背煤,我们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是啊,李小娘子,我们都可以背煤,再不济,我们可以帮你守守煤矿。”

农人们的眼睛里满是恳求,他们皆看向李星遥,各个大气都不敢出。

李星遥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只是……”

她看向陈三郎。

陈三郎叹了口气,“曲池坊的煤矿,是平阳公主和李小娘子一起开采的。我们都是公主府的人,人呢,也是固定的。”

“那……那怎么办?”

农户们有些失望。

陈三郎正想说爱莫能助,李星遥却开了口:“我没法答应你们采煤的请求,一来,人的确够了,二来,此事并非我一人就能决定。不过,煤矿虽不缺人,我的砖窑却缺人。若是你们愿意,可以来我的砖窑烧砖。工钱与我之前给刘大郎他们的一样。此外,若你们家中哪位婶子会做饭,也可以来这里,我正想找两个厨娘。还有。”

李星遥看着那篮子菜,“你们家中的菜,也可以拿过来,我会照价全收。”

“当真?”

农户们又惊又喜,惊喜过后,又忐忑,“我们……也不会烧砖。”

“不会烧,可以学。刚才你们不是还说,你们一直学我们采煤吗?只要你们想学,李小娘子定然会给你们机会。你们还不快谢她?”

陈三郎打趣了一句。

农户们紧张的心情被这么一打散,纷纷对着李星遥称谢,“李小娘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我们发誓,一定好好学,一定烧好砖!”

赵端午适时递上几枚开元通宝。

提着菜篮子的农户一惊,反应过来那钱是给他,用来买他菜篮子里的菜的,他忙不迭摆手,又丢下菜篮子,着急忙慌跑了。

众人散去,灵鹊问李星遥:“阿姊当真决定用他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是。”

灵鹊有些担心。

李星遥摸摸他的头,“若是正儿八经说起来……”

正儿八经说起来,她此举,一为窑上找人。窑上缺人,瞌睡来了送枕头,农户们主动求来,既能解决“用工荒”,还能给对方一条活路。

二来,尹家人践踏庄稼和蔬菜一事,与她有关,旁人承受了无妄之灾,她弥补一二,也是举手之间的小事。

凡事都是从无到有的,似她一开始无法走出家门,如今却能走很远的路。

农户们倒也真诚,她相信,只要他们用心学,假以时日,定会成为烧砖的一把好手。

至于尹家人……

她叹气,玄武门之变还有好几年,所以,尹家人还会蹦跶好几年吧?但愿,在这几年里,她不会再与对方产生冲突。

农户们补充了窑上的用工缺口,烧砖的事就这么重新提上日程。这一次,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厨娘们也到位了,是住在附近的两位阿婶。

诸事皆了,李星遥总算顾得上去西市给自己买一头驴了。

这日,她趁着天气还不错,动身往坊外去了。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在外头,同人买来路不明的驴了。

在西市逛了好一圈,挑来挑去,倒也挑中了一头合适的驴。

那驴明显有些文静,一看就不是有自己脾气,会动不动顶人的驴。

她看那驴顺眼,就买了下来。

买完驴,觑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家里去。结果好巧不巧,走到上次王阿存落水的地方,明明该上桥了,新买的驴,却不肯动了。

“阿花阿花,你怎么不走了?你是累了还是渴了?”

她心里着急。

阿花,是她给驴新起的名字。

阿花依然在原地没有动,它还垂下了头。

“阿花?”

她又唤。

结果,桥上出现一个人。

是王阿存。

他正好从桥对面而来。

四目相对,李星遥有些意外。

阿花却迈着“小碎步”,往后退了两下。随后,王阿存近前一步,它就退后一步。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

阿花,是怕人了。它怕王阿存,所以,不敢上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啊退。

心中哭笑不得,她暗忖,都说万物有灵,动物通人性,难不成,这阿花也跟阿嗔一样,能敏锐地察觉出王阿存的气息,知道,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想到好相与,忙抬头看王阿存。

王阿存今日与往日并无什么区别,只是,仔细看,他额间,耳后,好似有些细小的伤疤。

“你在东宫,每日都练习射艺吗?”

李星遥随口一问。

王阿存道:“我要入左清道率府了。”

“左清道率府?”

李星遥惊讶极了。她以为,东宫把人要了去,又有王珪“保驾护航”,他约莫是在东宫值房里,日日练习射艺,以备日后上战场。

哪里想到,他竟然入了左清道率府。

左清道率府,并非不是一个好去处。其,隶属于东宫,属于东宫十率府,掌左右昼夜巡警。他进去,是……

“东宫命我为胄曹参军事。”

王阿存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主动说了。

胄曹参军事。

李星遥心中却更惊讶了,胄曹参军事为从八品下,其职责是,掌管兵械甲仗,以及公廨修缮。此官身,不算大。

她本以为,因前头种种,又有王珪这层关系在,纵然他没有得到东宫过多看中,可至少也会有个翊卫或率府勋卫的身份。

这时代重资荫,翊卫和率府勋卫恩荫可得,其品级,在正八品上。

可他却只得了个胄曹参军事。

有心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与东宫起了嫌隙,话到嘴边,又恐自己这话唐突。便将嘴里的话打了个转,道:“这些时日,你过的好吗?”

其实这话上次她就想问了,可王珪当时在跟前,她没顾得上。

王阿存道:“很好。”

两个字,言简意赅。

李星遥不知这话的真假,见他并无多说之意,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话题,问:“你的手,怎么样了?上次王中允说,左手没法用了,还有右手,可是真的?”

“王中允爱夸大其词,他所言,不必放在心上。”

王阿存简单回应。

李星遥余下话止住,心说,他与王珪,好似并无料想中那么亲近。

一时无话。

李星遥想了想,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手,一定要好好养。若是缺药材,只管与我说。若是,手头不宽裕,也只管与我说。”

说到“不宽裕”,顿了一下,想起一直没顾上说的那些话,忙又道:“上次见你时,我便想同你说,关于煤矿的事。只是王中允在跟前,我不好多说。”

王阿存抬了眸。

“虽说你此前言明,我帮你养阿嗔,你将那块地转赠给我,可,到底是我占了便宜,我便想,将采煤所得的利钱,分你一部分。”

“不用了。”

“你先别急着回我。”

李星遥打断他的话,不等他再说,忙道:“地是你的,按理说,应该你占大头。但,采煤一项,仅靠我们,都无法完成。平阳公主府又出人又出力,公主府的名头,又能免除许多麻烦,我本与平阳公主说好,五五分成,她让了我一分,如今,我这头,有六成。六成,我与你再均分,你三成,我三成,如何?”

“此前我便说过,那块地,我用不上。”

王阿存却坚持原有的说法。

他似乎并无相让之意,哪怕已经知道,采煤业利润巨大。那三成,已经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李小娘子。”

他好像想说什么。

李星遥却再次打断了。

“眼下你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虽然你坚持不要,但我会把你那一部分留出来。若你日后想要,只管来找我便是。”

王阿存默然。

也不知,这默然是代表同意了,还是,不同意。

他难得主动转了话题,问:“砖窑上,还缺人吗?”

“不缺了。”

李星遥摇头,知道他已经知道先头砖窑上发生的事。感慨于他的耳目通灵,她道:“周遭几个坊的邻居齐心协力,眼下,第一批砖已经烧好了。”

第一批砖,的确于前几日烧好了。

农户们都是踏实肯干的,纵然从前没有干过烧砖的活,可好好听,好好学,上手试一试,渐渐地,也就会了。

第一批砖是在众人的期待中烧出来的。那砖,可比刘大郎他们烧的好多了。她打算,将这第一批砖拿来修房子。

便将心中打算说了。

王阿存听罢,倒也没有说什么。他本就不是多嘴的性子,气氛就这么渐渐地趋于沉静。

李星遥也不多说,算算时间,该回去了,便说了一声,骑着阿花准备走了。

这次,阿花没有犹豫着不肯往前走。

它好像知道自己可以走了,开心地轻轻抬起蹄子便要上桥。李星遥见它娇憨模样,心中好笑,想起阿嗔,又回头说了一句:“阿嗔很好,昨日才给它吃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放心。”

王阿存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二人分道扬镳,回到家中,李星遥便心急火燎地忙起建砖房子一事了。赵端午和灵鹊,开始都有些激动,到最后,都渐渐冷静下来了。

建房子第三日,萧义明来了。

他见到砖,比赵端午和灵鹊两个还要激动。先是在砖窑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末了,用手从左往右摸一遍烧好的砖,又从右往左再摸一遍,摸完,道:“老天爷,阿遥妹妹,你们竟然真的把砖烧出来了?”

念叨完一遍老天爷,又念叨第二遍:“老天爷,你们竟然真的要建砖房?”

“萧家阿兄,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送你一批砖。”

李星遥见他脸上实在难掩羡慕之色,回想过去种种,不忘他的帮助,大方说了一句。

萧义明本来下意识想点头,他嘴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刚想说,太好了,一个“太”字出口,忽然想到,要不得。

眼下,还不是要砖的好时机。

砖!

这可是砖啊!是连自家都舍不得用的砖。

他要是搬了砖回去,阿耶定然知晓。到时候,若是走漏了风声,他就成了大罪人了。便理智地拒绝,找理由道:“阿遥妹妹,你的好意,我记下了。不过,眼下,我暂时用不着。不若,欠着吧,等我有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

“好。”

李星遥笑着应了。

赵端午撇嘴,实在没忍住,戳好兄弟的肩膀,“等我有需要的时候。”

他一字一顿学萧义明的话。

萧义明白他一眼,“你们家的砖窑,不是我说大话,此次,怕是要在长安城,打响名号了。城中多贵人,贵人多豪奢。以前不建砖房子,那是,砖太贵,用不起。眼下,你们能烧这么多砖了,若是他们知晓,定然找上来。”

“那就借你吉言了。”

李星遥面上笑容越发明朗了。

她建砖窑,打的就是卖砖生意。此次,她定然要将原来的市价打下来。她有信心,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会闻风而动。

但,在此之前,还缺一个吃螃蟹的人。

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已经在她上次入府时,跟她预定了,要一批砖,用来修筑砖券涵道,以作排水之用。这即将烧好的第二批砖,便要送到平阳公主府。

公主府用了她家砖窑的砖,那么不愁,第二个,第三个主顾会找上门来。

她忙着将第二批砖送到公主府,可,公主府却出了事。

第45章 缘由

公主府里,人人神情严肃。李星遥不得不放轻了步子,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刚才进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她从后门处进,进来时便见有人急匆匆从屋里出来,直奔着外头而去。那人手上执了刀,身上虽未着甲,但看架势,是练家子。

思及对方身上与自家阿耶相像的气息,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对方是军中之人。

军中之人,形色匆匆,面色似有紧绷,应是有,不妥之事。

心中不安,她越发规行矩步。果然,砖送进去时,平阳公主并没似之前招她去跟前说话。那公主府的执事客客气气的,一句多的都不肯说,只道是,今日府中有事,招待不周,望见谅。

她自然不好多说。

回了通济坊,正琢磨着今日所见,便听得专门找来做饭的两位阿婶闲谈。一个一边洗菜一边道:“听说太子和秦王大军打败了突厥人,即将班师回朝了。”

另一个正在搓洗糜子,一边搓,一边偏过头,问:“真的?”

“应该是真的,外头都在传呢。”

“那敢情好,你那侄儿,也能回来了。”

搓糜子的阿婶笑着打趣了一句。那洗菜的阿婶,闻言面上喜气更甚之前。

李星遥的心跟着一动。

赵光禄也跟着一道打突厥去了,既然李建成要回来了,那便说明,他也要回来了!

心中实在欢喜,她起了身,立刻盘算起,等人回来,要做些什么吃食。算着算着,目光一顿,想到赵临汾,那欢喜便瞬间消散。

她又坐回了原处,心中再也不复方才那般自在。

赵临汾此去一直没有消息,眼看着史书记载的那一刻越来越近,她心中也越发忐忑。这份担心又不好多同家里人说,可不说,她憋在心里,更难受。

不知怎的,又想起今日在公主府那一幕。

公主府有军中之人出现,那么,定是有与军中之事相关的事相报。军中之事……她记得,公主府有武职者,一为霍国公柴绍,二则是,柴家大郎。

柴绍,不消多说,大唐开国的多场战争,他皆有参与。后来,他更是以军功,入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此次出征讨伐突厥,她记得,柴绍亦在列。

所以,不是他。

大军既然要班师回朝,那便说明,突厥方败了。既是如此,那军中之事,便是与柴家大郎有关了?

柴家大郎……

她又好生回忆了一番,想起,柴家大郎一开始是同淮阳王一道出征讨打刘黑闼的。后来王蔷找来,面呈李渊,李渊方知,江淮有变。

之后,柴家大郎便转道去了江淮。此次,江淮……有变?

她心中一凛,立刻就想到了王蔷。

当下也没有做其他事的心思了。

至用饭的时间,赵端午和灵鹊两个不知道打哪里回来了。他们二人的神色,瞧着,倒与往常无异。

“阿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平阳公主要留你呢。”

赵端午明知故问。

李星遥道:“公主府出了事,我不好多留,便先回来了。”

说完,便把今日所见以及自己推测的小声说了一遍。赵端午和灵鹊听罢,一个在心里叹,阿遥,你果然更关心王蔷。另一个在心里嚎,阿姊,你真是见微知著啊。

“战场的事,瞬息万变,或许,阿遥你猜的是对的,又或许,眼下,我们以为的难题已经不是难题了。”

赵端午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

其实他心里,也担心呢。

阿遥没有猜错,今日送到公主府的消息的确与大兄有关。大兄转道江淮,与辅公祏正面对上了。可战场上的事,的确如他方才所说,瞬息万变。

大兄失踪了。

军报上的说辞,是,两方各有胜负,大兄这头,两胜一负。负的这一仗后,大兄不知所踪。

阿娘闻讯,并不慌乱,虽有担心,可她说,她相信大兄。

他也相信大兄,大兄自小稳妥,此次,说不得是他的破敌之计。

又劝了几句,李星遥感叹了一回,念叨着“但愿他平平安安,但愿我大兄也平平安安”,便暂时将此事撂在了脑后。

很快,江淮战场有变,柴家大郎遇伏失踪的消息便传至长安城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齐王李元吉领李渊令,支援淮阳王的消息也传到了李星遥耳里。

李星遥更加忧心了。

灵鹊知她担心赵临汾,虽没有“见过”赵临汾,却还是小大人一样贴心地安慰:“阿姊,齐王去了,淮阳王定然如虎添翼,所以你啊,不要担心,大兄他肯定能平安回来的。”

“灵鹊。”

李星遥摸摸他的耳朵,在心里叹气。

她想说,李元吉不出马还好,出了马,说不得本来能很快解决的战事,要拖到开春去了。怕这话说出来不吉利,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按部就班又波澜不惊的过着。

江淮那头,没有更多消息传来。

刘黑闼那头,也没有异样。

李星遥本以为,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这一日,军中急报,淮阳王李道玄战死的消息传彻整个长安。

她闻言,脚底一软,险些站不住。

接下来,前线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因淮阳王之死,李元吉畏惧刘黑闼之势,拥兵不敢出。

洺州失守,洺州总管弃城而逃。

河北各州复叛,纷纷倒向刘黑闼。

……

整个赵家瞬间陷入愁云惨淡之中。

李愿娘没去做工了。

因平阳公主心情不佳,下了令,让所有人先不用去公主府上值。

赵端午也成日里再没笑颜。

灵鹊倒是欲言又止,可,明白多说多错的道理,干脆什么也不说了。

倒是矿上和窑上的诸人,特意来劝了一回,说是吉人自有天相,淮阳王手底下士兵极多,战报既然没说全军覆没,那便说明,还有人活着呢,柴家大郎,定然安然无恙。

知众人好意,李星遥表示自己心领了。可一颗心,实在沉甸甸的,她连建房子一事,都没心情关注了。

赵端午自是也中断了手里的活,心中那些隐忧不好对她说,他只道,大兄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兄妹二人又跟着李愿娘特意去城中佛寺里祈了一回福。

回来时,竟见到一位熟人。

“常阿婶,你回来了?”

李星遥勉强挤出一抹笑。

她看着正与常开怀说话的灵鹊,心中惊讶。常开怀带着阿婆回晋州寻亲,她还以为,还要些时日才回来,哪里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把阿婆送回去,寻到她亲人,又回家了一趟,看了看我阿耶。我阿耶挺好的,我怕灵鹊捣乱,给你们惹麻烦,便着急赶回来了。”

常开怀话说的滴水不漏。

她还道:“你们家大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放心吧,他肯定没事。”

李星遥顺着她的话,道:“借常阿婶吉言。”

又想到,她是从晋州来的,便又问:“常阿婶,你从晋州来,可知河北一带战况如何?”

“河北……”

常开怀顿了一下,“河北那头,打得难舍难分。好多人逃难到晋州,说是,原本不用逃的。那史万宝刚愎自用,战前与淮阳王起了争执,因而导致这场祸事。来的路上,我还听人说了,圣人让太子转道河北,与齐王同征讨刘黑闼。有他们增援,想来,你阿兄定能平安归来。”

说到“平安归来”,常开怀暗自嘀咕,也不知,临汾到底如何了。

她是不相信,那所谓的遇伏失踪的。只是,江淮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来,说不担心,是假的。

又想到河北状况,心中无言。

李元吉果然是个绣花枕头,这些年,他就没独自打赢过几仗。要么是,跟在旁人后头捞军功,要么是,吃了败仗,或者,按兵迟迟不敢动。

此次,但凡他勇敢一点,兴许,就不会有淮阳王战死这桩事了。

还有李渊……

李建成和世民都班师回朝了,结果恰在此关头,李渊又只点了李建成,让他与李元吉一道征讨刘黑闼。

这其中的用心……

心中越发心疼李世民,她给了李愿娘一个眼神,道:“此次回来,我还特意给你们带了些晋州特产。你们吃吃看,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多带点。灵鹊我就先带回去了,这几日你们事多。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尽管提,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常娘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李愿娘回了一句,心中直叹气。

不好多说,她摸摸灵鹊的头。灵鹊有些舍不得,他知道,那句“先带回去”,就是要带他回秦王府。

张嘴想说一句不要回去,又想到眼下这些纷纷扰扰,只得不舍地应了。

接下来,再没有消息传来。

可此时的没有消息,却叫人越发心慌了。就连萧义明都特意来了一趟,问及了赵临汾之事。

李星遥表面不说什么,一日日的,却越发心不在焉了。

这日,她一脚踩到了茭白田里。赵端午瞧见了,忙将她扶了起来。

“阿遥。”

赵端午忧心忡忡。

李星遥叹口气,道:“原先还想着,若是阿耶和大兄回来,说不得能赶上第一茬茭白。而今看来,他们怕是赶不上了。”

“今年赶不上,还有明年呢。明年,他们定然能赶上。”

赵端午说了句充满希望的话。

李星遥没接话,她盯着那茭白的叶子,想到了赵临汾归家时的那一幕。

那是“她”第一次见赵临汾。

那次,她还在为如何劝说李愿娘答应她继续种茭白而发愁。因晕厥之故,李愿娘严词拒绝她随意走动。

眼看着茭白种下,第一次施肥时间要到了,她心中着急。

在茭白田前想办法时,赵临汾出现了,他问了她好多。他问了她,还没放弃种菰吗?他还问他,菰种下还要施几次肥。

她皆实话实话。

后来,赵临汾不仅帮她将随手画出来的曲辕犁做了出来,还帮着她劝动了李愿娘。

“阿兄,大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前便是这样不爱说话吗?”

回忆那匆匆一面,却惊觉,她对赵临汾,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就好像这具身体的记忆,与他并不十分相熟一样。

可明明,她瞧得见,也感觉得到,赵临汾对她,是很好很好的。

“大兄他,以前也不是个话多的。但,倒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苟言笑。”

赵端午回想过去,轻声说了一句。

李星遥侧过了头,“那他为何不爱说话了?”

“他……”

赵端午却明显犹豫了。

他眉眼间似有郁闷之色,那郁闷中还夹杂着几分感叹与茫然。李星遥心中莫名一动,又一次,她问:“为何?”

还问:“可是和我有关?”

“阿遥你……”

赵端午有些慌了。

李星遥笑笑,眉眼间也有些迷茫。

她自是瞧出了赵端午停顿那一刹那的慌乱,那慌乱忽的叫她想起,之前每一次,她摔倒,她晕倒时,家里人的表情。

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想法:或许,赵临汾的不苟言笑,与她的病有关吧。

问了一句,她等着赵端午回答。赵端午却沉默了。

他似乎在想说辞,想了一会儿,道:“大兄从前,虽也不爱与人说笑,可偶尔,旁人还是能与他开几句玩笑。他是家中长子,阿娘和阿耶虽未对他像旁的阿耶阿娘对子女一样,抱有极大期望,可,该严厉的时候,也是极严厉的。我和你小时候偷偷爬上树打槐花,阿耶和阿娘没收拾我们,你知道为何?”

“是因为,阿兄帮忙说情吗?”

李星遥不知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猜了一个合情的理由,赵端午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

赵端午又说:“因小时候,大兄也曾干过类似的事,他曾经上树抓过蝉。阿遥你肯定忘了,那蝉,是阿兄给你抓的。那次,阿兄没完成阿耶交代的功课,他偷偷给你抓蝉。阿耶见了,骂了他一顿,之后,他就再不上树了。后来阿耶其实后悔了,说,大兄他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孩子,当时,不应该责骂他的。”

“所以从那以后,阿耶便引以为戒,由着我们上树吗?”

李星遥很快就自己弄白了这来回的因由,她想啊想,死活没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有上树打槐花这回事。

赵端午又道:“你可知,你重病,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

她摇头。

“是因为,第三年夏天你上树抓蝉,之后,就一病不起了。”

“蝉?”

李星遥听住了。

“没人能说得清,你那日究竟是因为上了树爬了高,哪里的筋骨扯到了,所以病重了,还是因为,你抓了蝉,那蝉,本身不干净。”

“那,这与大兄,又有何关系?”

李星遥还是没明白。

赵端午再度叹气,“傻阿遥啊,你也觉得,这事,与大兄没关系吧。我也这样认为,可大兄,他和我们不一样。”

说到不一样,赵端午心中有无数的情绪涌动。

哪怕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也依然不曾认为,此事,与赵临汾有关。可赵临汾偏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总喜欢把事情往自个身上揽,身为柴家长子,他总是不自觉地,背负起家中的期望。哪怕阿娘和阿耶,其实并没有任何期望。

他觉得,是他开了头,上了树,所以才引得阿遥心痒痒。是他上树抓了蝉,阿遥才有样学样,敢上树抓蝉。

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怨怪自己,怨怪,若是自己没有上过树,没有抓过蝉,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阿娘和阿耶还有我,都劝过他,可,没有办法。阿遥你知道,他就是那样一个爱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他觉得亏欠于你,亏欠于我们家,所以他投身行伍,拼命攒军功,攒资历,为的,便是,撑起这个家。”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心里好像藏了许多事,原来,他心里藏的,是这些事。”

李星遥眉目舒展,有些动容。

这是她头一次从旁人口中完完整整听说了关于自己病的由来,她对赵临汾,好像,更熟悉了一点。

她想啊,这事怎么会与赵临汾有关呢?他将所有的罪责揽在头上,是因为,自己的病,险之又险。所谓撑起这个家,那么想来,当时,因自己这场病,家里面一定很忙乱很忙乱吧。

“我不怪大兄,他心中背负的太多。”

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她想到了,赵临汾为了不让她尴尬,让赵端午拉着马儿在院子里走的场景,想到那幅曲辕犁,想到,他临去战场前的背影。

这一刻,一股陌生的,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涌上心头。她忽觉愧疚,她想,原来人世间兄弟姐妹间的情谊,便是如此吗?

自穿来后,很多个时刻,她都感受过这样的亲情。

“等大兄回来,我想开诚布公同他谈一谈,告诉他,我不怪他,我的病,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赵端午没接话,好半天,才仰起头看向高高的苍穹,应了一声,“所以阿遥,大兄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一定会的。”

李星遥心中有股莫名的笃定。

那笃定越来越深,倒反让她忐忑难安的心平静下来了。

一旬过后。

战场上终于有消息传来了:平阳公主之子柴哲威没有失踪,淮阳王李道玄也没有战死!

原来,柴哲威用一出金蝉脱壳之计,骗得辅公祏放松警惕。前者趁后者得意之际反扑,拿下了整个江淮。江淮义军束手就擒,辅公祏引颈自刎。

从此江淮尽归唐土。

打下江淮的柴哲威急行军,与同样玩了金蝉脱壳之计的李道玄汇合,二人协力,烧了刘黑闼的粮草,并活捉了刘黑闼的弟弟。

战局瞬间扭转,长安城里,一片欢声笑语。

就连煤矿上和砖窑上,都热议着此事。

煮饭的王阿婶道:“前头还以为淮阳王死了,没想到,这是他们的计谋。咱们赢了,好啊,真是好啊!”

另一位正在洗菜的刘大娘接茬,道:“柴家大郎出现的那般及时,与淮阳王配合的那般精妙,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一仗,的确打得好!”

“是好!这两位郎君,年少有为,不愧是在秦王殿下手底下长大的!”

陈三郎也没忍住接了话。

他脸上笑眯眯的,想到赵家大郎正是在淮阳王麾下,忙出言,道:“李小娘子,这次,你真的可以放心了,吉人自有天相,你大兄,马上就要回来了。”

李星遥笑着称谢。

心中那颗大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

她同李愿娘,赵端午特意去上次的佛寺里还了愿,回来的路上,耳听着街头巷尾,百姓们的议论,她心情大好,回过头同李愿娘道:“阿娘,大兄回来的时候,我想亲自去城门口接他。”

“你大兄,怕是要到年前才会回来。倒是你阿耶,应该会先回来。”

李愿娘同样心情大好。回了一句,又说:“说起来,这日子过得也真是快。你阿耶他们走的时候,家里面还一穷二白的,如今,矿采起来了,窑,也烧起来了。等他们回来,我看啊,他们怕是要惊掉下巴了。”

“阿耶会惊掉下巴,但大兄,应该不会。”

李星遥笑笑,想到赵临汾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摇了摇头。

既说到窑,少不得就说到先前烧好送到平阳公主府的那批砖。

李星遥道:“那批砖送到平阳公主府,公主给了钱。那钱我已经分好了,阿兄,一会回去,我便给你。”

“给我?”

赵端午有些惊讶。

他正在驾驴车,闻言速度减慢,“为什么要给我?”

“本来就应该给你啊。”

李星遥失笑,又道:“你莫非忘了,这采煤,建砖窑,你都出了力?要不是有你帮忙,这一日日的,我可吃不消。”

“可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啊。”

赵端午还是表示,没必要给自己钱。

李星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啊?其实上回同平阳公主说好四六分的时候,我便想同阿兄说这些话了,但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一直没说。如今,一切步入正轨,咱们的砖窑也要开始赚钱了,所以,阿兄,该拿的,你就拿着吧。只是,因地是王小郎君给的,所以我给他留了三分,因此,咱们只能从剩下的三分里分了。”

“阿遥,你……”

赵端午还是不要,他想说,你也太客气了。才说了一个你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有熟人在自家门口徘徊。

那熟人,竟然是撂挑子不干了的刘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