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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赧然。

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住了嘴。

赵光禄只笑,道:“想不到我们家阿遥竟然如此有本事,阿耶出去为国征战,我们家阿遥,便在家里,为家里而战。阿遥啊,此次,你也立了大功,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顿了一下,由衷感慨:“做这些事,很累吧。我不在家,你和你阿娘,阿兄他们,一定很不容易。”

“赵郎君,你家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这砖窑,便是她一手弄起来的。”

一旁的窑工们已经知道他是李星遥的阿耶,连忙开了口。

余下窑工也道:“不仅有本事,还心地善良。我们求来,是她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如今大家,都感激她呢。”

“正是呢,年关在即,我们说好了,要将家里备的年货送些来,作为谢礼呢。”

……

“我们家阿遥,自然是聪明绝顶,又善解人意的。”

赵光禄面上更加欣慰,一颗心,也比吃了蜜还要甜。夸自家女儿可比夸他还要让他心中舒畅,他直想让众人再多夸一些,可,眼看着李星遥的脸越来越红,知道她是个脸皮薄的,忙出了声,笑着道:“阿遥做这些,自然是出自本心。你们来我们家上工,说明,与我们家,意气相投。年关在即,你们也辛苦了,我便擅作主张,给大家分点节料,权当,我的一点心意了。”

“多谢赵郎君!”

众人皆笑。

李星遥虽笑,却有话想对赵光禄说,倒不是,她不愿意让赵光禄分这个所谓的“节料”。而是,“节料”要钱。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临近过年放假时,她会额外给每一个人派发一个“红包”,既为“年终奖”,也为好彩头。

赵光禄说他也要分“节料”,这,也无可厚非。可,他哪有那么多钱?

等人群散去,她对着赵光禄道:“阿耶,我给你一些钱吧,我那里,还有一些私房钱。”

“我一个当阿耶的,哪里犯得着问你要钱。”

赵光禄一口回绝。

他还说:“我有钱。”

“阿耶有钱?”

李星遥却略显迟疑。她不想怀疑赵光禄的,可,自家没有砖窑煤矿前的情况,自家知道。赵光禄充任府兵,一应粮食,行装、戎具、器械都要自备。打仗是打仗,哪里有赚钱的机会,他又从何处赚来钱呢?

正想劝一句,阿耶,都是一家人,不必同我客气的,赵光禄却道:“阿遥,你相信阿耶,阿耶真的有钱。”

“真的?”

李星遥还是不信。

赵光禄道:“我……实话同你说吧,其实,我升官了。”

“啊?”

这次换李星遥震惊了。

因为太过震惊,她的眼珠子,还延迟转动了一下,“升……官?怎么没听阿耶说?”

“我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本来想着,等晚上你阿娘回来了,再同你们说的,可现在,不说,你不是不信我了吗,没办法,我只能先说了。”

“那阿耶,升了什么官?”

“我升了。”

赵光禄迟疑了一下,说自己是折冲都尉吧,官阶太高,有点假,校尉,还是有点高,依然很假。旅帅,好像,还是高,那便,队正,副队正吧。

“我是副对正。”

“副对正?”

李星遥如遭雷劈。

她瞪大了眼睛,努力回想刚才那句话。是的,没错,赵光禄说,他如今是副对正了。记得之前去终南山打猎时,她择机问了黎明,关于府兵种种。

黎明曾说过,副对正,领五十人,是从九品下。

府兵军籍属于折冲府,户籍则属于州县。李建成所领折冲府,自是,他的心腹。阿耶从前只是普通府兵,如今,却离他更近了。

真是一个坏消息。

她欲哭无泪,赵光禄却不晓得。赵光禄只觉,自己应该更严谨些,便改口补充道:“又少说了一句。我现在,还暂时只是火长。副队正,要等报上去,论功行赏,才最终定下来。”

“哦。”

李星遥更欲哭无泪,心说,定不下来,才好呢。

当个火长,比当副队正好多了。军营里那么多火长,一个火长,管十个人。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不用害怕。

可副队正,她是真害怕。

“阿遥,你怎么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啊?”

赵光禄问了一句,心中却觉得奇怪,这孩子,怪怪的,他升了官,她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啊。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回了赵家,本想问几句,却被那地窖和地窖里拿出来的茭白转移了心思。

“哪来的地窖?”

“菰还结嫩芯了?”

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李愿娘回答的,“端午挖的。”

第二个,是赵端午回答的,“菰的确结嫩芯了,这些芯子,是刚入秋时结的,我们都已经尝过了。阿遥给它起名叫茭白,还说,要留一些,给阿耶和大兄,便藏了一些在地窖里。”

“菰当真结嫩芯了?”

赵光禄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又问了李星遥一遍。

李星遥强打起精神,道:“阿耶等会尝一尝,就知道了。这茭白看起来似笋,吃起来,也似笋一般,只是,却比笋更软一些。我和阿兄想着,留了种,来年许是还能发芽,便只将菰田暂时搁田。”

“那我今晚,一定要好好尝尝了。”

赵光禄一时间对这所谓的茭白充满了好奇。

等到晚上,亲口吃到了那炙茭白,茭白汤,他才知,李星遥说的是对的。那茭白,虽如竹笋一样,味道是清甜的,却不如笋那般脆,那般涩。

“是个好东西!”

他诚实说了一句。

话音落,见李星遥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先是拿眼神询问了李愿娘一遭,见李愿娘摇头,做不解状,便又想到白日里自己说的升官一事,忙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要升官了。”

便把现在已经是火长了,马上要被升为副队正一事说了。

赵端午听罢,带头鼓掌,“恭喜阿耶。”

李愿娘无语,却也只得顺着往下道:“是好事,你怎么现在才同我们说。”

“我这不是,卖个关子吗。”

赵光禄把之前的说辞又拿出来。末了,转头看向李星遥,问:“阿遥,我怎么感觉,我升官,你好像不高兴啊。”

“没有啊。”

李星遥连忙挤出一抹笑,同样作出欢欢喜喜的样子来。

赵光禄摇头,“你觉得升官,麻烦事多?”

“不是。”

李星遥忙摇头,本想找些借口,把这一茬搪塞过去,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她想,不如……

犹豫了一下,她开了口:“阿耶,你能找机会,去秦王麾下吗?”

“秦王?”

赵光禄目光一顿,“为什么?”

又奇怪,“你想让我去秦王麾下?”

“嗯。”

李星遥点头,模棱两可,“我喜欢秦王。”

赵光禄:?

李愿娘也愣住了。

反应过来,李愿娘倒也理解。秦王之名,传遍天下。大唐内外,无人不知秦王李世民文韬武略,英勇非常。说句丝毫不夸张的,这天底下,就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大唐李二郎。

阿遥年纪小,还是个小姑娘,喜欢战功彪炳的,少年意气的,喜欢大家都喜欢的,实在太正常不过。

不过……

就连阿遥都更认可二郎,可见二郎之功业,无可辩驳,深入人心。

此次,阿耶李渊命二郎班师回朝,却让建成驰援元吉和道玄,所为的,还不是,帮建成抬资历,加军功,攒声望。

只是,半路杀出个自家大郎,那道玄也来了个回马枪。

他两个少年人互相配合,直杀的刘黑闼措手不及,军心涣散。所谓“资历”,“军功”,“声望”,到最后,竟是叫两个少年人得了。

其间窘境,微妙,与暗流,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心中所思有些远了,回过神来,见赵光禄笨嘴笨舌,努力为自己辩解,说什么“我自然也是仰慕秦王的,可秦王麾下,能人甚多,我想去,也没机会”,笑了笑,她道:“那你努力,争取早一日,去到秦王麾下。”

“那我努力?”

赵光禄瞬间改口。

努力吧,下次他就改口,说自己考核不合格,被踢出现在的府兵队伍,转投秦王麾下了。

第49章 释然

年关将近,诸事繁多。李星遥忙得脚不沾地,好在赵光禄不需要轮番宿卫值守,便帮着她一道在年前收尾。

第一批正式版蜂窝煤已经烧制好了,李星遥送了些给黎家,萧义明家和平阳公主家。忙完这一切,才惊觉,赵临汾也要回来了。

李道玄大军回城这日,她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也要亲自去迎一迎。

哪里想到,天不遂人愿。

这次窑上没出事,赵端午却出了事。赵端午前一日忙着搬蜂窝煤到萧家,忙碌间出了汗,被冷风一吹受了凉,当晚就有些不自在。

翌日起来,更是头晕眼花。

没办法,她只得放弃接人打算,留在家中照看。

日至中天时,赵端午再次睡下,她轻手轻脚折返院子里,用模具做起了蜂窝煤。

正忙得头昏眼花,却不妨,赵临汾回来了。

赵临汾停在家门口的大柳树下,身旁是赵光禄。

赵光禄道:“是不是恍惚间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赵光禄很想看好戏。

回想自己回来时,看到砖房子取代了夯土房子,那一瞬间是极其错愕的。自己已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尚且还如此,临汾是少年人,岂不是更惊讶?

他仔细盯着赵临汾的脸。

可,叫他失望了。赵临汾的大吃一惊,好像和他的大吃一惊不一样。他眼里虽然有惊讶,可那惊讶极淡。

“你这个年纪的的郎君,不该都是意气风发的吗?”

赵光禄有些失望,没忍住碎碎念。

念完,又念:“你二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没正形。雁门关救驾,何等意气风发。之后,你以为他稳重了吗?假的,同样是十七岁,他表面稳重,实际,还是那个最没正形的李家二郎。”

“你什么时候,也能没个正形呢?”

“阿遥。”

赵临汾却出了声。

赵光禄话音顿住。

有些心梗。

他连忙看向李星遥,朗声道:“阿遥,你大兄回来了!”

“大兄?”

李星遥果然放下手头蜂窝煤,疾步走了过来。

赵临汾下意识想出声,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止住了。他站在原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无事发生。

那几步,不,那十几步,李星遥都走得极稳。

她没有晕倒,她的脸色,也依然红润有光泽。

“大兄也黑了。”

“还瘦了。”

李星遥心中说不欢喜是假的,一颗心忐忑许久。虽知道,李道玄没有死,这一切都是用兵之道,可,到底没看到真人,她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

眼下,真人就在眼前,她悬着的心总算能彻底放下了。

“回来了就好。”

她看着赵临汾,语气中多了几分熟稔。

赵临汾自是捕捉到了这其间些许的不同,想着,临出门前,她还是有些客套并生疏的,再回来,却和自己更像一家人,这中间,或许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便打定主意,等回头问一问赵端午。

“先前造的曲辕犁能用吗?”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先问起的,既不是眼前一眼就能看到的蜂窝煤,也不是正如火如荼运行的砖窑和煤矿,而是,已经在长安,在全大唐推行的曲辕犁。

估摸着他忙着行军打仗,无暇顾及其他闲杂事,许是记忆还停在出征以前,便点头,道:“能用。”

又把将曲辕犁献给萧瑀,萧瑀牵头,在长安近郊实验,之后推广全国一事说了。末了,还道:“对了,大兄,圣人还赐了我粟,麦,米和胡麻。还有,家里现在有个煤矿,还有个砖窑,不过煤矿不是我一人所有,砖窑,倒是完全属于我们家的。这些,都是我用那些胡麻换回来的。”

胡麻和榨油机搭配,换来了第一桶金。第一桶金发力,助力她招工,将砖窑正式弄起来。

个中细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她打算,等之后再与赵临汾细说。

若是,他有兴趣的话。

说到有兴趣,又想起,那曲辕犁,还是他帮忙做的。当时得了李渊的赏赐,她便想,改变家里生活,给每个人都备一份礼物。

之后这个想法一直未曾改变。

如今,给自己的驴买了,给李愿娘的驴也买了,赵端午要马,从终南山回来后,就去马市上买了一匹马。

就剩他和阿耶了。

便赶紧道:“阿耶,大兄,我还欠你们一人一匹马。改日得闲,咱们去马市上买马吧。”

“好啊。”

赵光禄毫不犹豫应下。

话音落,身后一声突兀的马儿嘶鸣声响起。

他:……

倒忘了,自己还骑了一匹马回来。

那匹马,是他心爱战马,乃突厥引入马种,战斗力极强。以前不敢在通济坊里骑,这次他打定主意,要趁着打仗回来的“好时机”,将那匹马说成是自己收缴的战利品,之后,便能正大光明的骑着它进出通济坊了。

“这两匹马是?”

李星遥这才注意到,院子外还有两匹马。

两匹马,品相成色都不错,从前并未看到,想来,是刚才赵光禄和赵临汾各自骑回来的。

感觉自己话可能说早了,她有些失望,赵光禄却清了清嗓子,“那马……”

“是借的。”

赵临汾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光禄回过头,一拍大腿,连声道:“对,是我们借的。”

借的,这个借口好,不过……

他还以为,他要马,大郎不要呢。没想到,他也是不想让阿遥失望的。

“那,别忘了给人家还回去。”

李星遥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赵端午醒来,又是一阵闲谈。终于闲下来,赵临汾觑着赵光禄带着李星遥一头扎进了地窖里,对着赵端午唤了一声。

赵端午本来沉浸在大兄回来了的喜悦中,当听到“刘大郎闹事是怎么回事时”,面上兴奋稍减。

他小心道:“是尹德妃干的。”

又说:“尹德妃知道阿娘要采煤,又知道,那块地是王阿存给阿遥的,心中记恨,便找人撺掇了刘大郎,想让刘大郎埋伏进来,之后再使坏,弄出点人命,好让阿遥的砖窑开不成。不过大兄你放心,二舅舅把刘大郎扔到了朱雀大街,原本,是该笞刑二十下的,可刘大郎那天运气不好,撞上了裴寂从外头回来。裴寂那老……那人你也知道的,他嫌刘大郎挡了他的路,把人抓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还有,“阿娘说,投桃报李,这些不够,就让人去青龙坊,把尹家找的工匠挖走了。”

“尹家得的那块地,可是阿娘之前想要的那块?”

“是……”

赵端午迟疑了一下,点头,“是。”

青龙坊的那块地,说起来,和自家也有些瓜葛。那年阿娘看中了那块地,想做什么,却没有说。

前脚阿娘去宫里同李渊说了,要那块地,后脚尹德妃也跑到李渊面前去,争那块地。

李渊左右为难,干脆,谁也没给。

这一次,为了安抚尹家,安抚尹德妃,李渊做主,把那块地给了尹家。尹德妃自是得意,当即叫了最好的工匠,扬言要在那块地上建一个数一数二的杏园。

如今,杏园是暂时建不起来了。

阿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尹家招一个工匠,阿娘就撬一个工匠。好工匠全被“撬”走了,余下的技艺不娴熟的,尹德妃又看不上。

工匠被撬走了,尹德妃着急上火,眼下,应该知道是阿娘做的的。只不过,“大兄,你这次这一仗,打得巧,打得妙,打得真真是好!有这一仗在,尹家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赵端午的面上隐隐有些激动,他自豪极了。

可赵临汾,并没有说什么。

他将刚才那些话全部听在了耳里,面上一如先前。似又想起什么,问:“阿遥是不是问过你什么?”

“没有啊。”

赵端午立刻就想到了,那天在水田边,李星遥问他的那些话,以及那句“我不怪大兄,他心中背负的太多”。

想了又想,他还是斟酌着说了:“其实大兄待阿遥的好,阿遥一直都知道。只是这么些年,大兄在外戍守征战,你们能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太少。这次回来,大兄只管放宽心,那些打仗的事,尹家的事,所有的烦心事,都不要去想了,全丢在一边。”

“我知道。”

赵临汾只回三个字。

沉默了一瞬,他抬脚走了。

觑着他的背影,赵端午欲言又止,又懊恼,坏了,不会刚才说了因为这一仗的军功,尹家人不敢轻举妄动,大兄他,之后会更拼命,扛起更多责任吧?

*

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冷,年的脚步也更加近了。

黎明带着妻儿来了一趟,说起过年安排,只道:“年前宫里肯定有宴,除却必须进宫的那几天,今年的年,我打算,在通济坊过了。”

“你留在这里?”

李愿娘有些惊讶,又更严谨道:“你们留在这里?那,秦王府的人怎么办?天策府和文学馆的人,又怎么办?”

“随便他们。”

黎明一副难道离了我,这个年他们就不过了的表情,末了,想到,每年过年,房玄龄,杜如晦,雷打不动,给自己府上“投喂”吃的喝的,还有长孙无忌,作为大舅子,每年也少不了,便改口,道:“反正我除夕在这里过,他们总不至于,除夕也要跑我府上去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李愿娘戏谑了一句,倒也没拒绝。

“除夕你找个借口,来我们家中过。有什么想吃的,赶紧说,过了今天,我就不认了。”

“我想吃茭白。”

黎明也不客气,想到上回来赵家蹭饭蹭到的那可口的茭白,只觉,有点馋了。报完茭白,他又不客气报了其他几样。

李愿娘听完,后悔了。

“早知道我刚才不说那句话了。”

“晚了。”

黎明只笑,大步出了门,又回过头,说:“我会带酒来,是我娘子亲手酿的。还有。”

还有什么,他不说。

甚至为了吊人胃口,还故意说了一句:“卖个关子。”

李愿娘懒得“理他”。

就这么晃晃悠悠,一眨眼,除夕就到了。

这一日,天气算不得晴好。清早起来,天便阴沉沉的。冷风吹得本就空旷寥落的通济坊好像更寥落了。

李星遥站在门外,哈了一口热气,又搓了搓手,准备上驴。

她打算去西市买东西。

赵端午正在庖厨里帮赵光禄打下手,瞧见她动静,忙隔着窗子唤:“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二兄不急。”

李星遥同样隔着窗子回应。末了,又指着阿花旁边,新给赵临汾买的那匹马,道:“大兄和我一起去。”

赵端午一愣。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摆了摆手,道:“要下雪了,今日除夕,西市人多,你们早去早回。”

“好。”

李星遥也应。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也笑笑。

不多时,赵临汾从屋里出来了。兄妹二人一人骑着马,一人骑着驴,便往西市去了。因已经去过西市,李星遥轻车熟路。

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来,驴的速度慢,为了迁就她,赵临汾特意放慢了速度,那马,明明是马,却被他骑出了驴的速度。

二来,她今日特意央了赵临汾一起,乃是有话要说。

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机会。她便顺其自然,道:“大兄应该有些不习惯吧?”

“还好。”

知她说的是,为了等她,他将骑马速度放慢了,赵临汾言简意赅吐口两个字。

“那……那就好。”

李星遥放下一颗心。想了想,又道:“前段时间,黎阿叔带我和二兄去终南山打猎,常阿婶教我骑了马。二兄也会骑马,他的马术,是和萧家阿兄学的。大兄,你呢,你的马术,是和谁学的?是,阿耶吗?”

“阿耶的确教过我骑马。”

赵临汾回了一句,可,却似有未尽之意。

李星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未尽,她微微侧过了头,看着赵临汾,果然听得:“阿耶行走行伍之中,忙于宿卫,征戍,自是,会骑马的。”

“那……大兄你的马术,莫非也是在宿卫和征戍中精进的?”

李星遥突然意会过来了。

赵光禄会骑马,所以他教赵临汾骑马,再正常不过。可,隋末至今,时局动荡,战争不止,赵光禄忙于征讨四方,他应是无暇,手把手,慢慢教赵临汾的。

赵临汾的马术,明显比赵端午好上不少,一看,便是同样谙熟骑射的。至少在“骑”这一项上,是远胜过许多人的。

俗话说,熟能生巧,这样好的骑术,应是多次练习中不断精进的。而自家从前没有马,那么,便只能是在戍边,征伐时,实地操练出来的。

又想到,从前赵临汾是在泾州戍守的,便又问:“大兄在泾州戍守了三年,泾州,离长安,很远吧?”

“不算远。”

“那,在泾州,能看到长安城吗?”

“看不到。”

“可是泾州不是有崆峒山吗?我听二兄说,崆峒山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浮云遮眼,长安在东,泾州在西。西出泾州,便往西域,莫听你二兄胡诌。”

“那就是二兄骗了我了。”

李星遥笑笑,倒也没放在心上。

“西出泾州,便往西域,那,想来泾州风土,与长安有所不同了。大兄戍守泾州,一开始,应该有些不习惯吧?”

“还好。”

赵临汾又是这两个字。

他倒也没说谎,泾州也好,江淮也罢,去哪征戍,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无所谓习惯不习惯。

习惯性回了两个字,见李星遥仍是睁大眼睛看着他,似是期盼着他再说一点。他便动了动嘴唇,而后道:“泾州虽离长安略有些距离,但,并非千万里之遥。虽是通往西域的门户,可,驻军所在,军营里,生活难免单调了些。”

“那,大兄每日里除了戍边便是练习骑射吗?”

“嗯。”

赵临汾点头,其实,远不止这些。

他在泾州,是领着天纪军的。身为军中主帅,焉得一日闲?练兵,防守,征讨,检点粮草……样样都离不得他。

每一日,几乎每一日,他都忙忙碌碌。所谓崆峒山,他的确没去过,因为,压根没有时间和心思去。

“三年,便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记得,大兄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过年,还有一次,便是前年夏天。第一次,过完了除夕,大兄才走的,第二次,大兄却只在家里呆了三天。”

李星遥历数过去种种。

其实这些,她哪里记得。都是赵端午同她说的。

“三年里,两地分隔,每一次回来,二兄都说,大兄好像变了。其实这次和去岁夏天比,我也觉得,大兄好像变了。”

“变高了,变黑了。”

说到此处,李星遥笑了。笑完,又似自言自语一般,道:“大兄现在已经很高了,都快要赶上阿耶和黎家阿叔了。但是,人虽高了,却好像,瘦了。”

“大兄说,戍守泾州,并无什么不习惯。可征戍生活,同咱们在长安城的过活如何一样。虽然大兄不说,但我也知道,大兄在泾州,每一日,一定都很忙。忙着操练,忙着防守,忙着乱七八糟种种事。长安毕竟是王朝国都之所在,正是因为有大兄这样的人戍守外头门户,我们在里头,才不至于提心吊胆。”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征戍生活,又枯燥乏味。大兄这些年,如何好过?”

“这么多年,大兄你一定很累吧。你走了那么多的路,去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做了那么多的事,也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你一定很累吧。

也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李星遥的声音如夏日的风,轻轻的。有那么一瞬间,赵临汾是想点头的。他想说,是啊,阿遥,很累。

很累很累。

这么些年,他心里一直攒着一口气,肩膀上,也一直扛着一份责任。纵然那责任,不是任何人施加给他的。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要求他,一定要如何如何,必须要如何如何。

可他就是觉得,都是他,都是他起了不好的作用,才害得阿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不是他,阿遥便不会从树上摔下来,不会昏迷不醒。家里也不会,一落千丈,隐忍至此。

阿耶,从前是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可如今,因为这些事,不得不放弃了许多。

阿娘,从前亦是人中龙凤,格局,手腕,能力,皆乃一流。却同样因为这些事,放弃了许多。

柴家,平阳公主府,远不应该止步于此。

为了家中声望,也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他努力练习骑射,学习用兵之道,努力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支撑起家族门庭的人。

现在,他好像做到了。

可,这条路,一路走来,真的很累。

阿遥说,大兄你一定很累吧,原来,这一切,她都知道。

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激荡往复,然,千言万语,到最后都化成了一句:“不累。”

“撒谎。”

这一次,李星遥却勇敢地驳斥了他。

她还说:“大兄,我知道你怨怪自己,你一直与自己过不去。可这些事,说起来与你并无关系,你没有错,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如今,我已经好了,我可以走路,可以走很远的路,也能去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还望你舒心。”

“你舒心了,我便也,舒心了。”

赵临汾不言。

他并非是在家人面前有话不回的性子,可这一次,他罕见的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方才那股在心中激荡的情绪是什么。

是释然。

他好像,的确有一点点释然了。

这释然却并不是因为刚才那一席话,而是此时,他终于后知后觉意会过来了,今日李星遥拒绝了赵端午,却让他跟着一道来的用意。

他知道,妹妹有话说。

可他没想到,是这些话。

所以,该释然了,也,可以学着,释然了。

“好。”

他重重应下,一个字,掷地有声。

李星遥便笑了。兄妹两个加快了速度往西市去,因早已有了清单,买起东西来,便很快。李星遥给李愿娘买了一块布,给赵光禄买了一双靴子,给赵端午买了一柄短刀。

轮到给赵临汾买时,她有些犹豫了。

最终还是赵临汾发了话,道要下雪了,买一顶雪帽吧。兄妹二人便一人买了一顶雪帽,之后折返通济坊。

然刚从西市出来没多久,李星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下意识地,她出了声,喊:“王小郎君。”

王阿存的步子一顿,停在原处,转过了身。

第50章 除夕

“许久未见,你也来西市买……”

东西两个字咽回肚子里,李星遥这才发现,王阿存手上并无什么东西,而他去的方向,是与西市相反的方向。

所以,他不是来买东西的,应该只是正好路过。

便改口,道:“方才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又指着一旁马上的赵临汾,道:“这是我大兄,他刚随淮阳王大军回来。”

王阿存颔首。

赵临汾也颔首。

李星遥见二人无话要说,也知,他们并不认识,再者,一个是无事不多话的沉默性子,另一个,更是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字的更沉默性子,便准备开口,说点别的。

刚捡起砖窑和矿上的事,想说,我给你送点蜂窝煤吧,却不妨,赵临汾开了口。

“先头的事,我听二郎说了,多谢你出手相助。”

赵临汾在马上,话说得不紧不慢,听着,也没什么问题。可他的下一句,却叫王阿存的眸子抬了一下。

“投桃报李,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相助的地方,只管去淮阳王帐下寻我。我叫……赵临汾。”

“王小郎君。”

李星遥不知这其中暗藏的“警告”之意,见王阿存没回应,忙唤了一声。

王阿存再次颔首。

许是也知,赵临汾知他知道了李星遥的身份,所以才出言“警告”,又许是觉得,再没话说了,他兄妹二人要归家,不该浪费别人时间的,他拱了拱手,做告辞之意。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李星遥一愣。

回过神来,是路旁不知哪个铺子里的叫卖声:“来呀来呀,走过路过,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啊。今日除夕,再过一刻钟,就关门喽!”

沿街行人神色匆匆,不知是谁在说:“新年穿新衣,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回去吧。”

是赵临汾出了声。

他又说:“下雪了。”

但见天际有细小的雪花飘落,那雪花可小可小了。李星遥伸手,接了一片。可那一片还没完全掉在手心里,便融化了。

朔风突然更凛冽地吹了吹,雪,好似变大了。

抬头看去,便见,王阿存的身影在逐渐变密的雪中远去。

衣裳,还是那身衣裳,是从前见过的,旧日的衣裳。

人,还是那个人,是那个不爱说话,向来独来独往的人。

“王阿存。”

李星遥突然出声喊。

王阿存身影一顿。

李星遥下了驴,快走几步,到了王阿存身边。她抬手,取下自己头上雪帽,说:“忘了同你说,福延新日,庆寿无疆。过了今日,便是新岁了,愿你……”

愿他什么呢。

想了想,他一人独来往,也不知,他那位声名狼藉的阿耶回来了没。若是没回来,说愿你阖家团圆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了。

便改口,道:“愿你岁岁平安,长得安宁。”

说罢,将手中雪帽又往前递了递。见他并不伸手去接,干脆一把塞到了他手里。

“是我新买的。”

“下雪了,你快回去吧。”

“对了,我新做出一样取暖的东西,叫蜂窝煤。本来早想给你送去的,可二兄说,太子带大军回城,说不得你要面见太子,所以我没好上门。过几日,你要是有空,我送些给你吧。”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隔着层层莹白雪花,王阿存捏着雪帽的手一紧,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他站在原处,没有动。

已经密如鹅毛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额上,发间。他看到,风雪中,柴家大郎将自个头上的雪帽戴到了妹妹头上。

随后兄妹两个,一马一驴,逐渐消失在风雪中。

那头驴,他记得的,是李星遥后来买的,名字叫阿花。

雪,越发大了。

很快,阿花走过的印记被新的风雪掩盖。

“快点回家!”

路上不知哪位急着归家的人吆喝了一声。

他转过了身。

却不知,自己要去向哪里,又该去向哪里。

“找死啊,杵在路中间,挡我们的路了!”

一辆马车堪堪刹住,王阿存回过头,便见车夫气急败坏指着他的鼻子咒骂:“你是瞎啊,杵在路中间,差点撞到你了,没看到吗?”

“没看到。”

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了个人。

萧义明。

萧义明也没想到,自己出来闲逛,竟然还遇到一个熟人。眼看着那熟人快要被马车撞了,他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这会听到熟人被宇文士及家的仆从咒骂,那股打抱不平的劲就上来了。

他盯着那马车,很想翻个白眼,考虑到影响自己形象,万一宇文家的人去自家阿耶面前告状,阿耶又像今天一样骂自己一顿,便得不偿失了。

便按捺住,尽量像个端方君子一样,道:“宇文家的马车吧?你们险些撞了人,你们还有理了?咱们大唐律法可没说,你们能在大街上以如此快的速度驾车吧。”

“你是何人?关你……”

车夫一心只想回去,可“什么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马车的门便被打开了,里头是个小娘子。

“萧四郎,对不住。”

“是你啊。”

萧义明撇嘴,没想到里头竟然是宇文念。

和一个小小小娘子计较,非大丈夫所为。虽然他讨厌宇文家的人,也连带着不喜欢五岁的宇文念,可,骂五岁的小娘子,他实在做不出来。

便忍下了到嘴的难听话,道:“你们自己不长眼,险些撞了人,还怪人家挡你们的路,真是黑白颠倒。”

“是我们的不是。”

宇文念很快就承认了错误。

她看向那险些被撞上的人,却发现,那人并不似想和他们说话的样子。他……眼睑垂下,整个人很冷很冷。

纵然此时此刻,外头下着大雪,一派天寒地冻之象,可宇文念就是觉得,外头的冷却不及这个人眼底的冷。

他应该是讨厌自家的。

毕竟是自家有错在先,她便客客气气道:“这位郎君,对不住了,刚才是我们冒昧了。”

王阿存,不作回应。

习惯了他的性子,萧义明没说什么。宇文念也急着回去,便同萧义明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可临离开时,她看到了王阿存手中的雪帽。

一时心中喜欢。

没忍住便道:“不知郎君手上这顶雪帽是在哪里买的?我很喜欢,想买一顶一样的。”

王阿存……却转身就走。

宇文念傻眼。

萧义明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追着走了两步,说:“虽然她和她们家都挺讨厌的,可问你一句在哪买的,不至于吧。”

说到“不至于”,想到,对于自己来说,可能不至于。

可对于王阿存来说,还真至于。

这小子,可是一个被人欺负了,反手就把人眼睛射瞎了的人。锱铢必较,又一贯冷心冷面冷情,所以他懒得理会,实在再正常不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雪帽,在哪买的?还挺好看的,看着,挺暖和的。”

“喂,喂,问你呢。”

“你这个人。”

再持续性输出了好几句话却得不到回应时,萧义明气得嘴都歪了。他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句:“真是粪……”

算了,大过年的。

“真是跟你那头驴一样,倔的可以。”

不过,买了雪帽又不戴,这么大的雪,顶风冒雪而行,是不是有点脱了裤子放屁?

“那什么。”

萧义明抹了一把厚重的烦人的风雪,说:“新年胜意,事事如意。明年,明年不要这么倔了。”

*

李星遥回到家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紧了。

屋舍树梢上,铺满了皑皑白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多瞧上几眼,眼睛还有点疼。

摘了雪帽,将新买的东西一一奉上,赵光禄心中高兴,道:“我如今也是沾上我女儿的光了。”

“可不是吗。”

李愿娘端着热汤出来,给儿女各自递上一碗,又催促:“顶风冒雪回来,万一受了凉,快些喝了吧。”

李星遥接过,说:“阿花走得慢,天又下雪,若不是为了等我,大兄便不会淋这么多的雪了。”

她头上戴了雪帽,是以头上并没有沾上多少雪花。

倒是赵临汾,好似一个雪人一样,头发上,肩膀上,皆是白的。

“他行伍里来,行伍里去,这点风雪,不至于。”

赵光禄拂落儿子身上雪花。

一家人用过饭,忙忙碌碌,便到了傍晚。因是冬天,天暗的格外早。厚厚的雪花微微挡人的视线,门口忽然有人来。

赵临汾前去开门,见是黎明一家三口。

因知道,二舅舅一家要来自家守岁,他倒不惊讶。有些话,黎明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问,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淮阳王大军此次大捷,做得不错。”

赵临汾便微微扯着嘴笑了笑。

虽没说什么,可眉眼,却松快了许多。

“阿姊阿姊!”

灵鹊从后头冒出一个脑袋来,一股脑将手中东西塞到李星遥手中,李星遥低头看去,见是些干鱼,干鸡,蜜饯,还有干果。

“你……”

赵光禄有些吃惊,用眼神询问,二郎啊二郎,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又来了?

眼角余光却瞥见,除了李星遥外,余下其他人,脸上并无一点意外之色,便明白了,全家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黎明要来家中吃年夜饭,只有他不知道。

对,只有他。

大家故意瞒着他。

叹了口气,又觉得,今日这好日子,不适合叹气,慌忙又收了起来,道:“来就来,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不带东西,我怎好上门?”

黎明客客气气的,指着那专程带来的东西,又说:“原本,我们一家三口打算随便吃点什么,就这么糊弄过去。赵郎君也知,往年我在外头守烽火,鲜少有回家团圆的时候。今年,虽得了闲,可家中毕竟人少。不瞒你说,方才,我远远地瞧见你们家烟囱里的烟,突然就有些羡慕。便不请自来,想着,若是你们不嫌弃的话,我们一家人,便与你们家一道过除夕了。”

“不嫌弃,不嫌弃。”

赵光禄连忙接话,心说,不嫌弃是假的。同样客套地笑了笑,他说:“黎郎君想与我们一道过除夕,我自是心中乐意。不知黎郎君酒量如何,一会儿,我们小酌一杯?”

小酌,即,猛灌一大口。

一口不行,再来一口,就不信,喝不倒你。

赵光禄暗自腹诽,面上却依然笑意盈盈的。那样子,好像极高兴一样。黎明便把特意带来的酒也拿了上来,道:“一会,我与黎郎君小酌一杯。”

一杯,谁先扛不住谁是狗。

反正他绝对不当这个“狗”。

姐夫和小舅子两个之间暗流涌动,这一切,李星遥并不知晓。她正被灵鹊围着,往那陶瓷炉子里加蜂窝煤呢。

天冷,今夜人又多,守岁要许久许久,她得让屋子里暖暖和和的。

“阿姊,这煤,真的很暖和。”

灵鹊眨着眼睛,把蜂窝煤的种种好处都说了,说完,又絮絮叨叨,道:“砖房子也比土房子结实,这次,我不再害怕睡着睡着,墙又塌了。”

“那,一会,不,明日回去,你再带些蜂窝煤。”

李星遥本顺口说,一会回去带些煤,想到守岁是要至天亮的,便又改了口。

蜂窝煤,她上次已经给了黎家一些。至于砖,本来黎明不要,后来被李愿娘劝着,收下了。如今黎家也砌了砖房子,灵鹊说,砖房子更结实,说的便是黎家的新房子。

“就是下雪下雨的时候,地面有点潮。”

小灵鹊又说了一句。

李星遥点头。

这是事实,没有硬化的地面,本就容易渗水。不管是土房子还是砖房子,室内地面其实是做了硬化处理的,只是此硬化,和正儿八经的水泥,大理石等材料完成的硬化,不一样。

若是,有水泥就好了。

她在心里想。

因想的有些久了,倒没注意到,黎明在唤她。回过神来,隐约只听到后半句,“城中达官显贵,同你订砖了?”

“确有几家。”

她忙回了一句。

黎明又问:“萧瑀订了两千块?”

“三千块。”

“三千块?”

黎明着实吃了一惊,“他可真有钱!”

虽然阿遥的砖比市面上的砖要便宜不少,可再便宜,那也是要用钱买的。三千块,这老头,未免有些太有钱了?

“萧仆射一贯大方。”

李星遥不好直接说他的确很有钱,便委婉说了一句。

回想当时定下榨油机价格时,萧瑀张口就来种种,心中感叹,萧家的确有钱。兰陵萧氏叠加后梁皇室,萧瑀说不得比李渊还有钱呢。

三千块砖,的确让她大赚一笔。

眼下,因为过年,烧砖的事暂时中断。等年后,会有更多的订单找上门来,到时候,她有的忙了。

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涌上心头。

正好李愿娘和常开怀从庖厨里端来了各样吃食,众人便围坐开来。黎明道:“这胡床坐着舒服,回头我也打两张。”

赵光禄拿出杯子,迫不及待倒了酒,又意味深长说:“干了。”

一口下去,他却险些被呛住。

这酒的浓度,要比他平日里喝的烈上许多。

“都说了小酌小酌,赵郎君,你可不能喝太快。”

黎明同样意有所指。

赵光禄正要回话,门外却好似响起了敲门声。马厩里,驴和马好像也叫喊了两声。因李星遥正好在门口,便起身,去开了门。

可……

不认识。

门口站着五个人,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全是郎君。李星遥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她。

最终是其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开了口:“你是……是……”

是什么,他又犹犹豫豫,好似不知道怎么说。

李星遥有些怪异,感觉,对方好像认识她。心中狐疑,她没见过对方,对方怎会认识她?

“这位小娘子。”

年龄最大的那个也开了口,他好像有那么一丝丝尴尬,但尴尬却不明显。

李星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身后头,赵光禄却已经和黎明一道出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

要不是才只喝了一口酒,赵光禄还以为,自己醉了。

面前的,房玄龄?杜如晦?

还有长孙无忌,尉迟恭和李道玄??他们五个一起来了?

“对啊,你们怎么来了?”

黎明也觉得没眼看了,他捡着赵光禄的话跟着反问。

“我们……”

众人被问住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觉得难以启齿啊,难以启齿。

尉迟恭却憋不住了,一拍赵光禄肩膀,声音雄浑有力,险些把李星遥的耳膜都震破:“我说,老柴啊。”

老柴?

所有人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尤其是赵光禄,想掐死尉迟恭的心都有了。

尉迟恭卡住了。

“我……”我嘴巴可真快!

尉迟恭感觉脑子好像不够用了,他赶紧理了理,不对不对,老柴家的小娘子现在不知道自己姓柴,所以老柴不叫老柴,但他已经说出口了,所以老柴只能是别人。

别人,离他最近的,是房玄龄。

便改为一拍房玄龄的肩膀,丝滑改口:“老柴啊,你不是带了酒吗?酒呢?”

“酒在我手上呢。”

房玄龄同样丝滑回应,也接受了自己姓“柴”这个事实。

“老赵,那什么,其实,我们本来是来找黎郎君喝酒的。”

房玄龄委婉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言下之意,其实他们都是来找黎明喝酒的,可是黎明来了赵家,那他们就只能跟着找到了赵家。

“你们找黎郎君喝酒,不带我吗?”

赵光禄笑着回应,心中却道,房玄龄你个老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什么找黎郎君喝酒,所以找到了这里,鬼才信。

找不到黎明,不是应该回去吗?或者,一个人来找,余下人在黎家等。可如今,这架势,可不像不得已为之。

借口,都是借口。

“阿耶,这些都是……”

李星遥听得云里雾里。

赵光禄道:“这些都是阿耶的熟人。这个,声音最大的这个,就是我先前同你们说过的老于。老于,借我们胡饼,我还了野鸡的,你可还记得?”

“原来是于家阿叔。”

李星遥恍然。

可,还是有些不明白,“那,诸位阿叔,也同阿耶一样,在太子麾下吗?”

赵光禄说,他在李建成麾下。于家郎君早先便与他认识,想来,也是李建成麾下的。可黎明在李世民麾下,方才那姓柴的,说他们本来是找黎明喝酒的。那么,他们应该同在李世民麾下才是。

可阿耶,又明显与他们相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姓柴,和黎郎君同在军中,与你阿耶,也是认识的。”

这是房玄龄。

“我姓杜,和老柴一样。”

这是杜如晦。

“我姓常,和黎郎君的娘子来自同一个地方,和你阿耶,也相熟。”

这是长孙无忌。

“我……”

李道玄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心说,编理由可比打仗难多了。

懒得编太复杂的理由,省得自己日后记不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便想了想,道:“我与黎郎君一个姓,因为意气相投,所以在军中结拜,他是我义兄,我是他义弟。”

义兄?

义弟?

赵光禄嘴抽,一旁始终提着一颗心的赵端午心说,倒也没错,你与二舅舅,本就是堂兄弟。这么算的话,阿遥刚才没有叫错,黎阿叔是阿叔,李道玄,的确也是她的阿叔。

“原来如此。”

李星遥彻底捋清楚了,也明白了,为何刚才赵光禄和黎明都说了那句你们怎么来了。

“军中人员换来换去的,一来二去,也就混了脸熟。以前我不知道,他们和你黎阿叔认识。等到听你黎阿叔提起,方知,原来大家都是熟人。”

赵光禄犹不放心,说了一句。

“哦哦,对了,我们带了东西来。”

尉迟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将手上东西递上。

紧随在他后面,房玄龄杜如晦几个,也将带来的东西送上。

赵光禄也不客气,直接让赵端午统统收下。

见东西都被收了,房玄龄几个才放下心来。虽然,厚着脸皮,有那么一点做贼心虚。可贼做都做了,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下去了。

他们是认识李愿娘,长孙净识以及柴家两个郎君的,独独李星遥,并不认识。

虽不认识,却也曾耳闻,柴家小娘子因病养于平阳公主府,从不出门。

原本这一切,他们不知道的。

只是,前些日子,因知道通济坊有人开了砖窑,他们便想上门买砖。哪里想到,便看到柴家大郎,二郎。

再之后,便窥得了些许端倪。

“李……李小娘子,我给你一个礼物。”

李道玄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外甥女了,再见,模糊的记忆稍微清晰了一些。他想啊,真是温温柔柔,乖巧伶俐,看着,可比柴,哦不,赵临汾那家伙顺眼多了。

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开元通宝来,那通宝,是串在红绳上的。

“压祟钱,愿一切邪祟远离你,愿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李星遥没好说收。

李道玄却耐心不过一瞬,干脆将那通宝一把塞到了她手里。

“义弟啊,你倒是别具匠心。”

黎明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李道玄只是笑,倒是房玄龄,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通宝一眼,而后,也笑了。

既来之,则安之。

赵光禄便招呼大家都进去,因人更多了,干脆把所有的胡床全部拿出来了,又拿了四个木头墩子并一片厚厚的木头板,支起来,当成了桌子。

“随便坐坐,今日,地上凉,就不铺席了。都是自己人,也不讲究那么多规矩了,随你们怎么坐,我横竖只当看不见。”

众人皆笑,说那就随意些。

房玄龄几个带来的吃食和酒摆了上来,尉迟恭这才注意到,屋子里有个炉子,别说,那炉子还挺暖和的。

在炉子边放着的,还没加进去的,黑黢黢的,是……煤。

只是,“我怎么瞧着,这煤上面有这么多虫子眼呢?”——

作者有话说:房玄龄:没想到我一把年纪,还要厚着脸皮说自己其实是来找**的。⊙﹏⊙|||

杜如晦:所有人里只有我没有痛失本名。反正她只知道我姓杜,不知道我的全名其实叫杜如晦。^o^

长孙无忌:明明净识是我妹妹,我却不能喊她妹妹。妹妹变老乡,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李道玄:原来我外甥女长这样~

尉迟恭:老柴啊!(超大声)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柴玄龄(沉默一瞬):喊我干啥啊?

尉迟恭:没啥没啥,喊着玩玩。(声音渐小,超尴尬)玩玩,就玩玩。

李世民: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找我是假,想来赵家是真。人看到了,赶紧吃赶紧喝,吃饱喝足,赶紧走。再不走,“鱼翅”大嘴巴又要露馅了。“鱼翅”,你这个大漏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