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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抓到。

“阿姊,我怎么觉得这里。”

“蝴蝶在那里!”

李星遥忙出言打断。

悄悄又瞥了赵端午一眼,见赵端午仍是大大咧咧,似是完全没想起,这块地便是之前她被马带到的地方,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也学着灵鹊,玩耍一般四处走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悄悄记步。

可,才走了五百步,赵临汾就出了声:“阿遥,过来。”

她抬头。

赵临汾又说:“先歇歇吧。”

“我不累。”

她做轻松样子,又指着脚边的一株野菜说:“这好像是荠菜,我想挖一点,带回去做成菹菜。”

“那不是荠菜。荠菜在这呢。”

赵端午指着自己脚下。

又奇怪,这么早就有荠菜了吗?

李星遥作无事人一般上前,将那株荠菜挖起来,又一点一点,找寻起别的荠菜来。

赵临汾见她找的认真,便帮着她一起找。乍然看去,踏春变成了摘荠菜之旅。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看着自己手头的荠菜,急得心都在滴血。

再磨叽下去,任务又要失败了。

“咦?灵鹊呢?”

赵端午慌乱的声音突然传来,她也吓了一跳。立刻没心思想什么野菜不野菜,任务不任务的了。忙将手头荠菜扔下,大声喊着灵鹊的名字。

“阿遥,你跟我一起,二郎去另一头,谁先找到,便先吹口哨。”

赵临汾沉着冷静,立刻发下了分头寻找的指令。

李星遥本想说,分三路找更快些,见赵临汾神情不容拒绝,便咽下了到嘴的话。才抬了脚,脑海里突然出现熟悉的嘶嘶声。

脚下步子一顿,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心里。

「是你把灵鹊弄走的吗?他会有危险吗?」

系统不做回答。

嘶嘶声也消失了。

她先是叹气,而后心头突然一个激灵。就是系统干的,按系统的德行,若是被冤枉了,早出言反驳了。它没反驳,便是默认了。

所以灵鹊,应该安全。

心中暂时松了一口气,她跟着赵临汾,一路认真寻找。果然不多时,就听到了赵端午吹起的口哨声。

“灵鹊找到了,我们回去吧。”

赵临汾一颗提起的心放下了。

李星遥却欲言又止。

走了半天,加上前头的五百步,总共才走了九千七百步。这离四万一千步的目标,还有三万余步。若现在回去,大概率任务又就此夭折了。这样的话,刚走的近一万步也白走了。

不行,不能再从头再来了。

“大兄,我们采些荠菜吧。此处的荠菜,比刚才的多,来都来了,错过岂不是可惜。”

“你当真想采荠菜?”

赵临汾的目光极平静,有那么一瞬间,李星遥甚至以为,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犹豫了一下,她点头,说:“下次再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这里的荠菜又大又密,想来是雨水充沛,若是腌成菹菜,一定很好吃。”

“那便采些回去吧。”

赵临汾没有拒绝。

兄妹二人便一起采荠菜,采着采着,二人之间的距离变远了。不知何时,李星遥起身,才发现,身边竟然无人。

“大兄?”

她下意识唤赵临汾,可是没有回应。

“大兄?大兄?”

她又唤了两声。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系统的嘶嘶声。

心中明白过来了,她扔下荠菜,再一次开始了记步。

五百步。

一千步。

八千步。

加上前头的近一万步,已经快两万步了。

腿肚子有些晃,知道自己还死不了也不会死,她捶了捶腿,继续走。

又一万步。

她已经开始整个人摇摇晃晃了。

感觉太阳好像嗖的一下跑到了另一头,残存的意识告诉她,是日头开始偏西了。汗水已经流不出来了,她喘着粗气,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

算了吧,就此放弃。

有个声音在耳边疯狂叫嚣,那声音还说,现在放弃,也不会损失什么。你以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走三万步,无事发生。可没人说,你能走完三万步,就能走完四万一千步。

四万一千步,一次性走完,你可能不会死,但你可能会残。

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说,你都走了三万步了,再坚持坚持,就能完成任务。此时放弃,你舍得吗?

舍不得。

她在心里回应。

深深的,深深的,又吸了一口气,她撑着树干站了起来,用几乎是挪动的速度在原地来回暴走。

走到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脑子里甚至已经是一片空白了,却也不过是,三万八千步。

离最终目标还差三千步。

她出了声,为自己争取:“系统系统,上次我在此处走了三千步,算上上次的三千步,任务已经完成。”

「暴走步数需一次完成,不可累计叠加。」

系统又把最初的友情提示提示了一遍。

她叹气,想骂人。

友情你个头,死系统,一点也不友情。

“我感觉我要死了,这次是四万一千步,那下次呢,下次不会是八万,十万步吧?我一次怎么可能走得完?”

「那是之后的事,宿主不必杞人忧天。系统是人性化的,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宿主健康的行为。」

“可你现在不就是在损害我的健康吗?”

「宿主之前走两步就休克,如今并未休克,可见宿主的健康在持续改善。」

李星遥无言以对。

她摆摆手,什么也不想说了。

可偏偏在此时,赵临汾和赵端午的声音传来。随后,二人以及灵鹊就出现在了眼前。

灵鹊急死了,“阿姊,我们都要急疯了!”

“大兄,二兄。”

李星遥是想说话的,可是,喉咙里实在干的厉害,一时间她竟然发不出声。

“阿遥,刚才究竟出了何事?”

赵端午心里已经有阴影了。

赵临汾的脸也有些白,额上更是汗水连连。李星遥实在愧疚,缓了一会,才说:“我一直在这里,并没走远。好像是,遇到了鬼打墙。”

“见鬼了,大兄明明一直也在这里,可,怎么就是找不到你。这个地方有点邪门,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先上马吧。”

赵临汾脸色不怎么好看,赵端午和灵鹊都不敢说话,李星遥也心头惴惴的。她没见过赵临汾发怒的样子,但此时,她知道,对方心情不好。

可是,还剩三千步了。

只剩三千步了。

“大兄,我……我想走回去。”

她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很虚,亦不敢和赵临汾对视。

“你都这样了,还……”

“那我同你走回去吧。”

赵端午的话被赵临汾打断了,赵临汾又安排,道:“二郎,你带着灵鹊,先去刚才的地方等我们。”

赵端午应了。

李星遥硬着头皮,拖着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腿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赵端午和灵鹊着急的影子了。

系统如天籁般的声音也响起了:「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铁矿冶炼技术和防风治沙术两样东西出现在脑海里。

「宿主请选择你想要的物资,选择时间为十秒,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李星遥毫不犹豫选择了物资一。

「物资一已解锁。下次暴走五万步,即可解锁新物资。」

五万步。

李星遥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犹如泄了全身的劲一样,坐在了地上。脑子有些木,目光也有些呆。

赵端午和灵鹊想说什么,赵临汾却摇了摇头。

缓了一会儿,她想起刚刚解锁的物资一,这才顾得上寻找。物资就在此处,但是,该怎么找呢?

一声“阿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便见三双眼睛盯着她。

赵端午和灵鹊,是疑惑又担忧。而赵临汾,却是……

他的眼神还是那般平静。

不知怎的,李星遥想起说起采荠菜时,他的眼神。

心中一个咯噔,她突然有些慌。

第54章 袒露

“二郎,你和灵鹊,去把方才采好的荠菜装起来。”

赵临汾手朝着数十米开外的地方遥遥一指,赵端午便带着灵鹊奔着那处去了。

李星遥盯着二人的背影,心中直打鼓。

身旁赵临汾却出了声:“今日采了许多荠菜,吃不完,可以做成菹菜,应该能存放些时日。”

李星遥点了点头。

赵临汾却没有再言。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可李星遥就是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她努力回想刚才种种,赵临汾说,让赵端午带着灵鹊去采荠菜。

荠菜,是她发现的,赵端午也看到了。采荠菜,再正常不过。

荠菜。

春菜。

不,不对劲。

她目光忽然一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什么。

刚才,她一心只惦记着完成系统任务,看到荠菜,便顺口扯了采荠菜的借口。可,荠菜出现的蹊跷。春菜春菜,顾名思义,是在春天才生长的菜。

纵然气候反常,今年春菜长的早了,可乐游原,通济坊都没有看到荠菜的影子,终南山又怎会看到荠菜?

终南山,可比乐游原,通济坊要冷的多。此时她站在原处,还觉身上发凉,抬头再看,山顶是终南余雪。

如此反常的情景,赵临汾一向机敏,又怎会没发觉?

还有刚才赵端午那句,这么早就有荠菜了?显然,他也是发现了此处此时出现荠菜的不合理。可他只是嘀咕了一声,是,疑惑过后,又抛到了脑后,还是……

心中涌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来,她身子突然有些僵。好在,因刚才暴走了四万一千步,她本就脸色发白,身子瘫软,因此虽紧张,倒也叫人看不出来。

“刚才你不想骑马,路程短,倒也无妨。等会回通济坊,却不得不骑马。阿遥,你能行吗?”

赵临汾蓦地又出了声。

李星遥不敢立刻回答。

她斟酌着字句,还放慢了语速,道:“刚才因遇到了鬼打墙,我心里慌张,没从那股慌乱中回过神来,所以不想骑马。现在,我已经好多了,又有大兄和二兄在,我不碍事的。”

话音落,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赵临汾看看天色。

日头已经越发西沉了,想来不多时,暮色便会缓缓拉开帷幕。

李星遥本应该心里一松的,可不知为何,听了“现在”两个字,一颗心却揪的越发紧了。刚才,她“鬼打墙”的时间太久了。

出来时,还是清晨,外头隐约还有点雾气。完成系统任务后,便是此时,再晚一点,便赶不上坊门关门了。

所以这么算来,赵临汾和赵端午他们,找了她几乎一整天。

一整天,按照过往种种先例来看,他们应该是极其紧张,甚至一句一句不厌其烦问个清清楚楚的。可,太反常了。

刚才赵端午什么都没问,而赵临汾……

抬眸看向赵临汾,赵临汾却道:“不准备走吗?”

“不……”

一个“是”字还没说出口,赵临汾的声音再次传来:“阿遥你今日,为何独独要来终南山?”

李星遥刚抬起的步子一顿。

“春分采荠菜,终南山上,今年的荠菜,长得太早了一些。方才我在找你时,留心周围,并未见着别处,有荠菜或者旁的野菜生长。”

李星遥的身子越发僵直了,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她的手指也不知不觉间攥紧了。

赵临汾却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

再次顿了一下,“上次你便是被马带到了此处吧?那么上次,你有没有遇到鬼打墙呢?”

赵临汾的声音极平静。

明明是在试探,亦或者说,是在“质问”。可他的表情,他的语气,皆听不出一丝波澜。李星遥的目光不自觉地与他对上,心中天人交战。

李星遥心想,果然啊,该来的还是会来,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临汾问她,上次便是被马带到了此处吧。可上次,他明明没有来此。终南山这般大,哪怕随意游走,也不一定会分毫不差地走到上次的地方。

今早赵临汾来此,她一直以为,是偶然,彼时心中还有些窃喜。

可现在想来,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所谓的偶然,其实不过是有心人的有意为之。赵临汾,大概早看出了她的异样。

或许是从她拒绝去乐游原,非要来终南山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又想到,在一开始,自己以胡乱画画,画出了曲辕犁为借口,“诱导”着赵临汾做出曲辕犁时,赵临汾,是惊讶,但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的。

那时候,她只以为,他沉稳,不爱说话。纵有滔天风浪,我自岿然不动,面上,是毫不显露的。

现在再细想,她以为的,只是她以为。

世上没有傻子。

有的只是,不动声色,以及,顺其自然。

“大兄,如果我说,我遇到了鬼,是真的,你信吗?”

“我信。”

赵临汾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晰有力。

李星遥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那日为何非要跟着阿耶一道去曲池坊,又为何非要阿耶把菰采回来。我……我遇到了一个鬼。”

赵临汾目光微微一抬。

“我遇到了一个鬼。”

李星遥又重复了一遍,而后,“自从遇到那个鬼以后,我心里总会在有些时候,莫名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会告诉我,在哪里哪里,有什么东西。但,我如果想要那样东西,得自己去拿。”

“那个鬼,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李星遥回想系统的样子,大脑里是一片空白的。系统这个“鬼”,没有脸,没有实体,甚至连声音,都是机械又冷冰冰的。

这种“鬼”,可不吓人,有的只是一颗黑透了的心。

“大兄或许不知,去岁夏天,下了一场暴雨,家里的墙塌了。就是那次,我遇到了那个鬼。鬼让我去曲池坊,我半信半疑,后来当真看到了不抽穗的菰,我才渐渐相信,世上有些东西,可能真的无法能用常理解释。”

“那之后的种种,榨油机,蜡烛,砖窑,煤矿,都是那个鬼指引着你找到的?”

“对。”

李星遥点头,犹豫了一下,“这次……”

“这次你来终南山,也是鬼指引的?刚才种种反常,也是鬼在帮你?那你,可有找到什么?”

“还没来得及找。”

李星遥忙回应。

反正天窗已经打开了,亮话,也可以说了。铁矿是一定有的,此时错过,令人扼腕,便赶紧说了:“我只知道,这次会在此处找到铁矿。但,具体在哪,还得细细找一番。”

“那我同你一起找吧。”

李星遥有些错愕。

赵临汾却二话不说,找起了铁矿来。不远处赵端午和灵鹊二人朝此处看看,又朝此处看看,犹豫着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回来,又该不该回来。

在二人点兵点将,终于决定好了回来时,赵临汾找到了那个矿。

“在这里。”

三个字让李星遥瞬间顾不上东想西想了。

她连忙上前,心里头又兴奋又不理解。兴奋的是,赵临汾很快就找到了矿。不理解的是,他为何会如此快,就找到矿。

盯着眼前一堆碎石子,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开口问,赵临汾却主动说了:“此处有矿石碎块,又是山的低凹处,周围还有河谷,顺着此处山坡往上,河谷逆流,定能找到铁矿。”

……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果然,顺着山坡往上,河谷逆流,李星遥看到了一座山。

从外表看,她其实并不能确定,那就是一座铁矿石山。

可她相信系统和赵临汾。

“回去吧。”

赵临汾却发了话。

李星遥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认可了。山,是搬不走的。要如何勘探,如何开采,还需从长计议。

这些活,不是眼下他们几个人就能干的了的。

不过,“糟了,大兄,坊门好像已经关了。”

她看着四合夜色,心中暗自叫苦。完成系统任务浪费了几乎一整个白天,找矿山,又花费了些时间。哪怕此时从终南山纵马回去,怕是也进不去长安城了。

要露宿山林了。

看着什么也没带的大伙,看着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两匹马,她心中懊悔。赵临汾却从马背上摸出了一样东西,而后,就在地上搭出了一个简易帷幄。

“你们睡吧,我守着你们。”

赵临汾又不知从哪里拾起了柴火,点燃后,便守到了一边。

翌日。

几人几乎是在坊门刚一打开,就进了城。回到通济坊,赵光禄和李愿娘自有一番询问。夫妻两个虽然已经知道了昨日因有事,赵临汾带着弟妹几个在终南山住了,却不知具体何事。

当得知,李星遥发现了一个铁矿山时,他们面面相觑。

一个问:“真的?”

另一个道:“不可能吧。”

“是真的。”

李星遥已经料想到,他们会有此疑问,便先点了点头,见他们似是惊讶,却又觉得惊吓的样子。又听赵临汾提起采荠菜时,他们震惊的样子,便知,有些话,同样不得不说了。

便把之前对赵临汾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李愿娘和赵光禄再一次面面相觑。

赵端午先脱口而出,今日虽发现了铁矿,但背后情由他并不知道。

“不能吧,难道就因为我上次做榨油机时,提到仙人,结果行了拜佛礼,所以招来了鬼?”

终南山是道教圣山,可上次他心里着急,一激动行了常去佛寺时拜的拜佛礼。

是他惹怒了仙人,反而引来了鬼?

“阿遥不是说,是去岁暴雨,墙塌了后,才遇到那鬼的吗?”

李愿娘及时出了声。

赵光禄一拍大腿,起身,便要往屋外走。

“我这就去找人,来驱鬼。”

“你是不是傻?”

李愿娘立刻把人叫住,“阿遥是因为遇到了那个鬼,才一日日好起来的。你若是把鬼驱走了,她又和从前一样,再不能下地了怎么办?”

“也是。”

赵光禄立刻收回了脚,头一次感到十分为难。

“不能驱不能驱。可是若不把鬼驱了,之后若是它附身在阿遥身上,怎么办?它不会害阿遥吧?它指引着阿遥找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难道是白给的?”

“是呀,阿遥,那鬼,可与你还说过什么?”

李愿娘面上也有些担心。

她早知女儿有异,所以看到家中那一样样多出来的东西时,惊讶的同时,又很快接受了。然而接受是一回事,担心女儿,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李淳风说了,一切都是天意,冥冥中自有天意。可天意让阿遥能够好起来,焉知,与此同时,又会不会在其他方面折损?

她急于知道答案,李星遥见她面上忧虑,忙摇头,说:“阿娘放心,那鬼,说折腾我,倒也没太怎么折腾。阿耶说,东西难道是白给的?自然不是,那些东西都需要我亲自去找。有时候,我要找很久。我的身子,你们也都知道,所以有时候,的确有些力不从心。”

“那鬼莫非知道你不能多走路,所以故意让你走路?”

“话虽如此,可我的确一日日好起来了。”

李星遥看向同样面上担忧的赵光禄,连忙说了一句。

赵光禄也知她说的是事实,倒不好再嚷嚷着把鬼驱走。只是,“咱们家总得东西,对外虽能说,是运气好,可天下间,难道还真有运气这么好,总是白捡东西的人?”

“如何没有。”

李愿娘接茬,道:“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

“你是说,秦王?”

赵光禄很快反应过来了,心说,那他还真是个现成的例子。便道:“也是,天下间有秦王这等总是赢的人,自然就有阿遥这样总是白捡东西的人。秦王都能总是赢,阿遥难道就不能总是白捡东西?这两样,殊途同归。”

其实……

李星遥暗中思量,倒也不算殊途同归。

李世民打天下,总是赢,靠的是绝对的实力,而自己,靠系统,也就是俗称的躺赢。虽然自己看起来,运气的确很好就是了。

“那鬼还指引过你别的什么吗?我的意思是,它既然指引你找到了大家都找不到的东西,是不是,也会指引你,提前知晓大家都不知晓的事?”

赵光禄发散联想,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李星遥本想说没有,突然间,想到萦绕在心头很久的事,便试探着问出了口:“阿娘,你有没有想过,从平阳公主府辞工,分管家里的事?”

“辞工?”

李愿娘颇觉狐疑。

李星遥道:“若是开挖铁矿,事情定然更多,阿娘可以煮饭,也可以记账,还可以分管矿上工匠。”

“可平阳公主府很好啊,公主也很好。”

“平阳公主是好,可她……”

“她怎么了?”

“她……马上就要死了。”

李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什么?!”

“什么?!”

“什么?!”

三声震惊的“什么”同时响起,李星遥偏过头,看向一旁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的赵端午,心中狐疑。阿娘听说平阳公主快死了,震惊倒也正常,可二兄,好像反应有些太大了?

还有阿耶,他怎么从胡床上起来了,眼珠子,似乎也要掉在了地上?

“你刚才说……说什么,你说平阳公主,要死了?”

赵光禄大气也不敢出,两个拳头,也悄悄攥紧了。

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赵临汾,此时也明显有些慌乱。

一家人全部死死盯着李星遥,李星遥突然有些慌,琢磨着,可能自己说的实在太骇人听闻了,毕竟平阳公主才与自家合作挖了煤,阿娘每日里去平阳公主府上工,并无异样,想来,平阳公主还好好的呢。

一个活的好好的人突然被人传,要死了,任是谁听到,怕是都要大吃一惊。

可,史书上的确是这么记载的,史书言,武德六年初,平阳公主去世,因丧礼问题,太常寺奏议,说按照礼制,妇人无鼓吹,李渊便历数平阳公主司竹园起兵之功,命太常寺加鼓吹,并赐谥号为“昭”。

如今,已经是武德六年了。

“那个鬼告诉我,平阳公主会在今年初去世。我虽不想信,但。”

沉默了一瞬,李星遥继续往下说:“若是真的呢?其实这话,先前便想与阿娘说了,只是恐阿娘觉得我胡言乱语。公主是个好人,我也曾听闻她的事迹,她收留我们于田庄,又在挖煤一事上,庇佑于我们,这些,我都记着的。所以,我想请阿娘,隐晦地告诉公主,平日里,多注意。若是真能躲过这一劫,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那便请阿娘也早做打算。”

“我……”

李愿娘难得词穷了。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坐回胡床上,“我得缓缓。”

“那,那个鬼有没有告诉你,公主她,是因为什么走的?是病了,还是有人暗下杀手?”

赵光禄也想努力平复心情,可死活平复不了。

天塌了,阿遥竟然说,悬黎要死了。

可悬黎,明明还好好的。

不应该啊。

也不可能啊。

可是,那个鬼,又的的确确指引着阿遥找到了许多好东西,阿遥也是在它的指引下,身子一日日好起来的。

若是鬼便是李淳风口中的所谓“天意”,那么,难不成,悬黎当真会在今年去世?

不。

不行!

赵光禄心口发烫,嘴里也快起泡了,他捏紧了拳头,决定,一,等一会阿遥不在,就去宫里,把所有医官抓出来,再去城里,把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郎中喊进府里,给悬黎看诊。

二,马上搜查公主府和驸马府,以及两府名下所有田庄,提前排除一切可疑之物和可疑之人。

三,多派点人手,加强两府守卫。再给悬黎跟前多放点人,从今天起,通济坊以外的饮食,全部由自己,或者自己相信的人过口。

此外,“从今天开始,愿娘你没事,尽量还是呆在家中吧。”

他脱口而出,交代了一句。

话音落,见李愿娘“疑惑”地看着自己,立刻便反应过来了,忙解释,道:“我想着,你阿娘日日都去公主府做活,万一有人害公主,牵连到了她怎么办?毕竟有句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防万一,你阿娘,也还是警惕些的好。”

“是这个理。”

李星遥没觉得这个理由有哪里不妥,她并不知历史上的平阳公主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史书没记载,她也没个头绪。

如今李愿娘既然在公主府做活,那么警醒些,是应该的。

此外,“阿耶,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赵光禄的心口更烫了,他腿肚子还破天荒的有些软。不会吧,阿遥下一句,不会要说,自己也快死了吧?

满心忐忑地看着李星遥,李星遥道:“阿耶可还记得,先前我劝你,说若有机会,去秦王麾下?”

“自是记得的。”

赵光禄强自镇定。

李星遥道:“李建成当不成皇帝,阿耶你也快做旁的打算吧。”

“什么?!”

这次是李愿娘先震惊出了声。

赵光禄倒是松了一口气,不是他死,就好。

不过,建成当不成皇帝,自己去秦王麾下,难不成,“皇帝是谁?”

“秦王。”

“是秦王?”

夫妻两个齐齐出了声。

室内突然是诡异的安静。

赵端午看看阿娘,见阿娘震惊的无以言表,只得看向阿耶,结果阿耶也仍沉浸在这个巨大的惊吓(喜)中,迟迟没有缓过来。

便只得看向自家大兄。

结果自家大兄,也在走神。只不过,他很快就回过了神,道:“秦王有不世之功,亦有赫赫声望。”

“是啊,其实秦王当皇帝,也……”

赵端午余下的话咽回在李愿娘警告的视线中。

“我知道了。”

李愿娘勉强恢复了冷静,尽量按下心中种种思绪,她问:“我和你阿耶,皆在外头习惯了。我在公主府多年,你阿耶也当了多年府兵……”

“你阿娘所言在理,阿遥,你的担心,我们懂。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阿娘,我们若是跑了,这个家谁来养?”

“我啊。”

李星遥脱口而出。

又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一点,忙道:“阿娘和阿耶也看到了,如今家里,渐渐好起来了,我也有许多的活可以做。烧砖,修墙,造房子,以后说不得还能修路,搭桥。长安城,必然会有许多土木生意可以做,我可以挖大唐的墙脚,包工程,养阿娘和阿耶你们啊。”

“包工程?”

赵光禄觉得这个词有点怪,琢磨了一下,倒也没多想,“又是那个鬼教你的吧。”

“这事,你容我们想想。”

他倒也没一口回绝。

等到李星遥被外头来送菜的两位阿婶叫出去,他忙看向李愿娘,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悬黎,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唠叨的我不舒服。”

李愿娘摇头,觉得他有那么一点“聒噪”。

“我的事,先放一边,我会自己留心。倒是刚才阿遥说的,你们怎么看?”

“你是说,世民当皇帝的事?”

李愿娘默然。

其实刚才她的震惊,并非因为,李世民当了皇帝,而是因为,李世民当了皇帝这件事本身。

说句不该说的,李世民当皇帝,她乐见其成。自家这位弟弟,应了刚才自家大郎那句,不世之功,赫赫威望。

这样的人,天生耀眼,本就应该坐上那个位置。她也有信心,若是他当真坐了那个位子,能做的,比阿耶李渊,和大兄李建成都要好。

可,如今形势分明,建成是人尽皆知的太子,储君之位,稳如泰山。阿耶李渊,也没有换太子的打算。

若是如此,那么世民,又是如何成为皇帝的呢?

是,建成死了,还是……

心中各种猜测都纷纷冒头,思绪纷杂间,她还不忘回过神,叮嘱一句:“今日阿遥说的,你们都咽在肚子里,一句都不能往外说。”

“那世民那头?”

赵光禄有些迟疑。

李愿娘摇头,“先什么都不要说。”

众人默然,最后还是赵光禄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而今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大郎,原先说好的,开春后你就走。如今,你收拾收拾,早点去吧。”

赵临汾便应了。

众人仍不放心交代李愿娘。李愿娘被他们“聒噪”的烦了,道:“你们再这样念叨下去,只怕我没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死了,倒先被你们烦死了。”

父子几个便只得住了嘴。

而北曲黎家,灵鹊也在和黎明说起终南山上发现了铁矿一事。

第55章 召见

“阿遥在终南山发现了一个铁矿?那铁矿,还就在上次马被找到的地方?”

黎明有些意外,与常开怀面面相觑。

常开怀道:“难不成还真叫你说中了,上辈子财神爷真欠过阿遥的人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阿遥命里头,好像就该找到这个矿。你记不记得那日在终南山,浮云端带着她,一口气跑了好远?”

浮云端就是那日去终南山时那匹突然不听话的马。

黎明点头,“浮云端一向温顺,那日,的确突兀了些。”

浮云端是秦王府的马,马是好马,也是经过驯化过的听话的马。可那日,马的反应,过于反常了。

回想那日种种,黎明若有所思,“你说,这会不会就是李淳风口中的天意?”

“会。”

常开怀回答的果断,夫妻两个的视线对上。

常开怀自顾自道:“先有曲辕犁,再有榨油机,然后砖窑,再是煤矿,接着是这回的铁矿。天上就是掉馅饼,一般也不会可着一个人头上砸吧?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说起来,我倒开始期待阿遥彻底转好,阿姊他们重回崇仁坊的那天。”

“但在那之前,得先解决矿的事。”

黎明一句话说到了重点,夫妻两个再对视一眼,一拍即合。扭过头,黎明就往赵家去了。

赵光禄自是知道他为何而来,一把将他拉到没人的地方,不等他问,便丢出三个字:“怎么办?”

怎么办?

来的路上,黎明已经想过了。

按照自来律令,山川之利,矿山之藏,皆属于国家,所有物资的开采,必须经由朝廷同意。似金银铜铁锡这类可以直接交易或可以直接拿来铸币的矿产,朝廷态度鲜明,只能经由朝廷开采和冶炼,私人绝不可以沾手。

而其他矿产,朝廷视情况允许私人开采,但私人必须向朝廷缴纳重税,并且将开采和冶炼出来的东西优先卖给朝廷,若有剩余,私人才可留下。

但时移势易,如今天下初定,大唐建国满打满算也不过六年。为了鼓励百姓休养生息,李渊之前适时放宽了律令,除了金银铜铁锡几样还是不允许私人开采,其他矿产,鼓励私人开采,不必优先卖给朝廷。

似曲池坊先前的煤矿,便是赶了律令放宽的巧,只用按时对朝廷缴纳重税就行。

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次发现的是铁!

铁是个好东西,大唐还没彻底安定,外头一场又一场的仗,没人敢说已经打完了。此时发现铁,着实棘手。

“按照规矩行事就行。该向朝廷报备就报备,朝廷没异议,还是跟以前一样,该勘探就勘探,该开采就开采。”

黎明又贴近了些,说:“这事我心里有数,放心吧,正式勘探那天,我把大伙都带过来。”

*

赵光禄定下心来,发现铁矿这事瞒不住,日后开采起来动静大,所以择机“通报”了万年县廨。万年县廨是赵家如今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

万年县丞一听,坐不住了。

乖乖,这长安城外终南山上还有一座铁矿?那铁矿还是位姓李的小娘子发现的?那姓李的小娘子,还正好住在通济坊?

这不正是那位烧了砖,造了砖窑,又发现了煤矿的李小娘子吗?

“乖乖隆地咚,这李小娘子不得了了!”

县丞觉得兹事体大,查实之后赶紧上报。于是就这样一层层上报到了尚书省。尚书省的左仆射是裴寂,裴寂一听,也坐不住了,他扭头就去找了李渊。

李渊这些日子正百无聊赖,见他来,便招呼他近前说话。

裴寂迈进门就笑着对李渊恭喜:“圣人圣人,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

李渊便问:“什么好消息?”

“恭喜圣人,贺喜圣人,圣人真乃天命所在,福泽庇佑我大唐,国运昌隆,长盛不衰!”

末了,七拐八拐,好一番马屁拍完,才说到正事。

“之前汉,隋都建都长安,且都城,就在附近,结果几百年,没见从城里城外挖出什么矿。如今咱们大唐才建国几年,就又是煤矿又是铁矿的,圣人,这是老天开眼啊。”

李渊这才弄明白,原来先前在曲池坊发现了煤矿的那位李家小娘子,此次又在终南山发现了铁矿。

被裴寂的马屁拍的心花怒放,又想到,世上竟有人有这么好的运气,他一时兴起,张开便是:“来人,把这位李小娘子带入宫来觐见。”

宫里的内侍麻利地出宫递话去了。

而此时李星遥正在终南山下,除了赵家父子三个和黎明外,柴玄龄,杜如晦,常无忌,于恭,黎道玄五位也来帮忙了。

要想开采矿山,除了有朝廷的文书,还得先摸清,矿区多大,开采难度如何,周边情况怎样。

柴玄龄和杜如晦各自摸着自己的胡子,看着矿山陷入沉思。

常无忌想到军中的铠甲,当然,也想了些别的。

于恭一向是个自来熟,热情洋溢又难掩激动地拍着赵光禄的肩膀,眼里放出狼一样的光。

“老赵,你可以啊。你们家到底踩了什么狗屎,怎么又发现了一座矿?说说吧,下次你们打算去哪里,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你们。”

“怎么说话呢,谁踩狗屎了?”

黎道玄回之以一个白眼,随后扭头,对着赵光禄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赵郎君,下次也带带我呗。”

“去,都一边去。”

赵光禄反手拍他肩膀。

少年人一个闪身,愉快地躲开了。

他跨到李星遥身边,欲言又止。

好想问一下,铁冶炼出来打算做什么。

若是做明光铠多好啊。唐十三甲,以明光铠为首。造一副明光铠需要的铁可多着呢,若是能将所有发现的铁矿石冶炼成铁,再打造成明光铠,那么大战之时,唐军的战斗力一定大大提升。

这是大好事。

不过,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黎道玄虽然心很痒痒,还是憋住没出声。

“阿遥,恭喜。”

黎明上次去赵家的时候李星遥不在,此时见到,自是笑着打趣了一句。

李星遥道:“正儿八经说起来,矿山还是我和大兄二兄还有灵鹊一切发现的。今日诸位阿叔主动相帮,我感激不尽。待今日事了,还请诸位阿叔,上我通济坊,一起用饭。之后,待矿山挖出东西,我另有谢意要表。”

大伙是来帮着勘探情况的,这么大个矿山,仅靠自己家里几个人,没头绪,勘探起来也浪费时间。

人家帮忙,总得先口头表示感谢,之后再用实际行动回报。

“阿遥说的是。”

赵端午心中宽慰,李星遥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答应让大伙来帮忙,一来自然是需要人手,二来嘛,都是战场上厮杀过,林子里穿行过,在外头晃荡过的,勘探这事,别说,大伙还真有经验。

三来嘛,便是他的一番私心了。

那只看不见的“鬼”日后定然还会指引着阿遥找到更多东西,而这些东西,也终有一日会成为柴瑶的。

当李星遥变成柴瑶,她遇到的人和事,只会有增无减。今日结下人情,与各人打好关系,来日,若有需要,定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灵鹊啊,他就是个凑数的,不必管他。等之后开采了矿,若是有多余的铁矿石,少不得我问你要一些,到时候我给他做一副小盔甲。”

黎明出言,坚决认为,那日找到矿山,灵鹊没出什么力。

不过,跟着上山,小家伙,也是累了。那便给他做一副缩小了的明光铠吧,他记得,小家伙眼馋了很久了。

“好。”

李星遥一口应下。

众人便先在一起讨论了如何勘测矿山,之后又各自分散开,各去各划分到的地方勘探了。

因为大伙太默契了,默契的像是类似的聚合—讨论—分散好像已经驾轻就熟,李星遥甚至还目光疑惑了一下。

黎明看在眼里,云淡风轻。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翻过猪跑?在外行军打仗的时候,大家也都见过矿山。管它是煤矿还是铜矿还是铁矿的,同类的东西,流程想来也是共通的。阿遥,你保管放心,一会儿你就能对这片的情况有基本的了解了。”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李星遥心中疑惑打消,信了这说辞。

心说,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赵临汾先前说起矿山时,头头是道,压根不像纸上得来的样子。诸位阿叔们,也言之有物,分明是在一日日外出奔波中,积累了经验。

日后,若是有机会,她也想走得远一点,多看一看,听一听。

“好兄弟。”

黎明颇为自来熟地将一只胳膊搭在了柴玄龄肩膀上。

柴玄龄挑眉。

黎明也挑眉,“知道你在听我们说话,怎么样,可有算出,这座山大概能开出来多少矿石?”

柴玄龄:……

心说,我的年龄都能当你阿耶了,谁跟你是兄弟,这话到底是说你老还是我小?

他拍了拍黎明放在自己肩膀的手,就是不给答案。

“你猜。”

“我不猜。”

“那我们一起报数吧,我知道你也算出来了。”

“好。”

黎明应了,折断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数字。

柴玄龄看去,和自己写的,倒也错差不算大。

两个人目光相接,“等着。”

“那就等着。”

正说着,不远处突然起了骚动。常无忌趁着人不注意,对着黎明快速说了句什么。黎明面上神情不变,暗中给了大家一个眼神,于是众人默契地闪避,亦或者,将头,将身子,背到了别处。

是一个内侍来了。

那内侍,黎明认得,是宫里的。他认得,赵光禄和赵临汾,赵端午父子三个自然也是认得的。赵光禄给两个儿子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心中却狐疑,这李渊跟前的人,怎么跑来了矿山?

“李小娘子,圣人有令,命你入宫觐见。”

内侍也不瞎,一眼看到里头唯一一个小娘子。将年纪大概对了对,停在李星遥面前便说了一句。

赵光禄立刻就想跳出来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在他站出来的时候,黎明和赵临汾也同时站出来了。

“圣人当真令李小娘子入宫觐见?”

黎明率先走到最前头,暗地里对着其余人打了个手势,又问出了声。

内侍:?

“大……”

“敢问内侍,圣人为何让李小娘子入宫觐见?”

黎明打断了那句未完的大王,只关心原因。

内侍不敢隐瞒,顾不得细究为何秦王打断自己的话,也还没让自己给他行礼,一五一十忙道:“圣人听闻发现煤矿和先头发现铁矿的是同一人,心中好奇,话赶话便想让李小娘子进宫,说是,随便问问。”

“问问?”

黎明腹诽,果然是有够闲的。

“当时裴仆射。”

内侍琢磨着,秦王都问了,那就赶紧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可,才起了个头,说到裴寂的名字,他好似见鬼一样,目光陡然一顿。

咦?那不是淮阳王吗?

咦?咦?还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不得了!

内侍闭了闭眼。

这么多强兵悍将,各个都看着他,他怎么感觉,他来得好像不是时候?还有,为什么他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正想寻找那杀气的来源,淮阳王李道玄却咳嗽了一声。内侍慌忙睁开眼睛,回想方才种种,秦王打断了自己口称他大王的话。房玄龄几个,也是刻意打扮简薄了的。淮阳王手上还有挖矿的东西,那么显然,是来挖矿的。可矿,是那位姓李的小娘子发现的。

底下人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李小娘子的矿,秦王带人来挖。秦王,是隐藏了身份的。

心中大概有了判断,内侍连忙道:“圣人今日约了裴仆射吃酒,听闻终南山上发现了一个铁矿,心中高兴,正好裴仆射提起

“李小娘子得了风寒,你说,怎么办吧?”

黎明再一次出言打断了。

内侍一个激灵,是他糊涂了,他怎么能对着普通人,详细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此,岂不是让人生疑。

便打住。

只是,“得了风寒,这……”

他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瞬间改口:“真的假的?”

“真的。”

黎明面不改色,飞快给李星遥一个眼神,又说:“我们刚准备把她送回去。”

“咳咳。”

李星遥反应过来,疯狂咳嗽。

话已经说到这份了,她总不至于拆台吧,该配合大家演出的她一定配合。事实上,她对李渊突然好奇召见她这事也有些懵。

虽然李渊是历史书上的人物,可说实话,她并不想见。再说了,对方要见她,不就和听到哪里的猫儿狗儿有趣就招到跟前看一看一样吗?

她不想去。

“既是如此……”

内侍作不快状,又说:“那便算了吧。圣人的身子,可容不得闪失,我先回去回禀圣人,若有口谕下来,我再来。”

……

等人走远了,李星遥赶紧松开攥着的手,第一时间看黎明,“黎阿叔,刚才我们……”可是糊弄了李渊。

“糊弄了就糊弄了。”

黎明好像是做了这个口型,李星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确解读。

还没等她再问,黎明就道:“我总感觉,进宫没好事。阿遥你想想,咱们平头老百姓,突然被当今圣人叫进宫,就说圣人心情好,也就罢了,可若不好呢?再说了,我听说宫里规矩大。一不小心坏了规矩,那可是要命的事。刚才,我见你脸都白了,一时嘴快,阿遥,还望你莫要怪我。”

“我怎会怪黎阿叔?”

李星遥是有一瞬间意外于黎明斩钉截铁说的那句“得了风寒”的,但她知道肯定是为她好,解释清楚,也没什么怪不怪的。

试问,哪个小喽啰被金字塔顶端的人召见,心里头不慌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黎阿叔临场反应真快,心理素质也极强。

“是啊,宫里规矩大,进宫没好事。”

赵光禄接口,心中倒是感激方才黎明反应快,先他一步站了出来。不然他出现在这里,回头李渊面前,还真不好解释。

毕竟,自己只是武将。秦王除了是秦王,还是名义上的尚书令。

尚书令来看看下属工部虞部司负责的勘查事宜,有问题吗?

那自是没有的。

“阿遥,接下来可能得委屈你在家里休养些时日了。”

黎明谨慎,又交代了一句。既然是风寒,总不可能今天风寒明日就在外头抛头露面吧?做戏做全套,接下来,就得休养了。

李星遥知道轻重缓急,自是一口应下不提。

却说内侍揣着一肚子心事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斜刺里却突然闪出一个人。

“柴家大郎?”

内侍忙打招呼。

心中嘀咕,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秦王的人在这里,柴家大郎也在这里?难道,柴家大郎也是来勘探矿的?

可一座矿山,需要这么多人来勘探吗?朝廷不是还没正儿八经派人来吗?

“我认得你,你是圣人跟前奉茶的。武德二年春四月,你在甘露殿里,打碎了一只茶盏。夏六月,你又打碎了一只茶盏。”

“柴……”

内侍先头还有些不明就里,听着听着,脸上神情就变了。当赵临汾的话落下,他一张脸已经变得惶恐。

武德二年,他初到甘露殿里奉茶,因毛手毛脚,打碎了一只茶盏,圣人宽仁,没有追究他。

夏六月,他因一时不察,又打碎了一只茶盏。他怕圣人追究,可那只茶盏,竟无人追究。

这些事,明明已经稀里糊涂过去了,柴家大郎又为何知道?

此时柴家大郎提起,又为何?

“那只茶盏,是我帮你处理了。”

赵临汾的声音压的很低,一句话让内侍愕然。

内侍抬头看他。

“我无意让你报恩,因当年,的的确确,只是举手之劳。只是,方才你在秦王面前是如何说的,望你回到圣人面前,还是如何说。”

“奴婢明白了。”

内侍这下彻底搞清了,虽有些奇怪,刚才柴家大郎明明不在,却知道自己与秦王说了什么。知道有些事不能也没必要打听,他将看到的听到的都咽回了肚子里。

“还请柴家大郎放心。”

一句话便是给了赵临汾交代。

赵临汾目送着他走远,回过头,正好看到李星遥和赵端午一道准备往通济坊去。

赵端午道:“阿耶说,叫我们先往山下走,等会他送阿遥回去。”

“不必了,你同阿耶说一声,我先送阿遥回去了。”

赵临汾交代了一句,唤过自己的马,带着李星遥先回去了。

李星遥回到家里,便认命地装起了风寒。赵临汾将她安顿好,又打马往城中医馆,开了几副药拿回来。

把药熬上,药味散开的时候,关于今日这一出,更一手的消息就来了。

李愿娘看罢,只是冷笑,“这个裴寂……”

而另一边,赵临汾对着李星遥交代:“除却今日熬药外,等之后病好了,你还得跟阿娘去一趟寺里,作势还愿。过两日阿娘会先去寺里,给你祈一趟福。”

“不……用了吧。”

李星遥感觉这阵势怎么越来越大了。本说了不用,转念一想,还真得用。

糊弄李渊,事情可大可小。若没事,那皆大欢喜。若有事,那怕是连累整个家里的大事。既然李渊都特意让人出宫传话了,那她这头,自是得把风寒的架势摆的越真越好。

祈福,便是留下记录,纵然日后反过来查证,也无需惧怕。

“还有,挖矿的事,你暂时也不必顾了。阿耶这些时日会在家里,黎阿叔他们,也能搭把手。等病好了,再忙这些,也是来得及的。”

“那你呢?”

李星遥好像听出了几分离别之意,她急忙看向赵临汾,又问:“大兄你又要走了吗?”

赵临汾点头。

“过些时日,便往朔州去。”

“那,此次去了,何时回来?”

“暂时不知道。”

赵临汾不好多说,李星遥知道他从来不说无的放矢的话,心中不可避免便有些失落。

这厢兄妹两个说起辞行之事,那厢太极宫里,内侍却正在回禀李星遥得了风寒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