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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收买

“得了风寒?”

李渊闻讯,面上便有些失望。不过他本来就是兴致所至,随口那么一提,人来不来,并无所谓,所以,也没十分放在心上。

可裴寂却拉下了脸,道:“真是人小福薄,没有这运道。”

“见不见的,也无所谓,本只是知道这么件稀罕事,一时好奇。”

李渊倒是浑不在意,又安慰裴寂:“莫当回事,这点小事,不至于生气。”

“臣哪是为李小娘子不来而生气啊,臣本来是想,问一问那矿。想到那矿,不瞒圣人你说,臣这心里头,就沉甸甸的,搁着事呢。”

“哦?你心里还能藏什么事?”

李渊来了兴趣。

裴寂敛眉,却不急着回话,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才道:“铁矿也好,煤矿也罢,都是托了圣人的福,国泰民安,才有发现这些的机会。可此次和以往不一样。圣人不妨想想,咱们长安城里城外,可有发现过如此规模的矿山?臣思来想去睡不着,有一就有二,终南山山脉绵长,谁能保证,有了这次,没有下次呢?”

“自古以来,唯官山海为可耳。盐和铁,本就该朝廷专营。据说此次发现的铁矿,规模还不小呢。农事生产,兵器甲胄,哪样离得开铁?山泽之利,本就应该为民所用。可民想安居乐业,仰仗的是什么,是国。臣的意思……”

裴寂又重重叹一口气。

李渊看他,“我知道,你挂心朝廷,担心边疆的战事,担心百姓的吃住,可,先前律令是我放松的。我若张口让朝廷拿在手上,岂不是自打我的脸?”

“圣人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律令既是朝廷所定,有紧时,有松时,那么,谁说不能又收紧?圣人若是担心有损朝廷颜面,那便先改了律令。到时候依着律令行事,一切就有章可循了。”

“裴寂啊。”

李渊面上仍不赞同,“你为大唐为社稷的心,我都明白。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渊心里明白,铁矿就应攥在朝廷自个手里。可,当初放松律令,允许私人开采,只是上交重税的口谕是他亲口发出的。李小娘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前脚才发现铁矿,后脚他就和人抢矿,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再说了,“天底下又不是没有别的矿,何必非盯着这一个矿?”

现在有了教训,赶紧把律令改了就是,之后再发现矿,按照收紧的律令行事就行。

裴寂还想再说,他却明显不想再提,裴寂只能作罢。

而同一时间,东宫也得了李星遥又发现铁矿的消息。李建成这次在惊讶之余,也明显上了心。

“魏徴你所言果然非虚,这李小娘子,不是一般人。终南山历史悠久,历朝历代,都不见谁人发现山里有矿,偏偏,就叫这李小娘子发现了。

“事在人为,从前朝代,或许矿在,但人不为。或许人为了,矿却不在。如今矿在,人为,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魏徴面上倒并无得意之色,知道李建成这次总算将他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他也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强调了一句“事在人为”,又道:“发现铁矿一事,兹事体大,对于殿下来说,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你且细说。”

李建成示意人近前些,想到前头说的,将李小娘子收拢麾下一事,一直忘了问进展,便又问:“李小娘子那头,如何了?”

“水滴石穿,殿下莫急。”

魏徴淡淡回了一句,又说:“千人千面,千种脾性,自是不能一概而论。臣已经让王阿存对李小娘子示好了,他二人素有交情,相信假以时日,李小娘子定然心悦诚服,拜服殿下麾下。”

“王阿存?”

李建成想了想,总算想起了这么一个人。

说起来,他还在外打突厥的时候,东宫去信,提及,长安城里有一个箭术极高的小郎君。那小郎君初次展示射艺,便是连发连中,射瞎了尹家仆从的眼。

后来小郎君一箭双鹞,东宫因惜才,便将人保了下来。因人出自晋阳王家,与王珪是亲戚,便交由王珪照看着。

之后,因王阿存年纪实在小,东宫人才济济,暂时没有用他的机会,他便暂时将这么一个神箭手忘了。

眼下叫魏徴这么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王阿存当时,便是因为争地与尹家人起了冲突的。那块棘手的地,正是送给了李小娘子。

这二人,交情确实不错。如魏徴所言,一方出面,另一方,不日便能为自己所用。

他便也不急了。

想起宫里消息,又问:“裴寂有意以朝廷名义拿下终南山的铁矿,你刚才所说的绝好机会,莫非便是指此事?”

“殿下慧眼,的确如此。”

魏徴抚着胡子不住地点头,“锦上添花可不如雪中送炭。待裴仆射出手,李小娘子焦头烂额之际,殿下再出手,帮李小娘子一把,李小娘子定然记这个恩情。”

“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李建成并不反对。

他与魏徴,想到了一处。原本他想着,既然要收买人心,那便,急对方之所急,送对方之所需。裴寂想要用朝廷名下拿下终南山的铁矿,这事,他清楚得很。

以他和裴寂的交情,他现在便能派个人去说和几句。裴寂定然卖他面子,就此作罢。

可此时出手,并非最好的时机。

人只有在走投无路之时,才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伸出去的那双手。他要等,那个真正的“走投无路”的时机。

“虽说现在不能出手,但,不着痕迹的示好,倒是可以。那李小娘子,听说是得了风寒?”

“的确是风寒。”

魏徴消息也是灵通的,自是也知道了,今日李渊召见李星遥,对方不巧得了风寒无法觐见之事。

听李建成问了这么一句,便知他想做什么,便道:“此次怕是要让殿下割爱了。”

“一些药材而已,谈不上割不割爱的。”

李建成摆手,浑不在意。药材这东西,他多的是。送一些出去,他并不心疼。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这天,怎么还会得风寒?这位李小娘子,也不知有没有旁的病在身上。若是个身子弱的,日后,多让王阿存送些东西去。”

说到“是个身子弱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努力想抓住,却没有抓住。

他没放在心上,又道:“魏徴,此事,我便交由你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传来。”

“臣定不负殿下期待。”

魏徴见礼,之后又亲自去李建成私库里领了一样并不昂贵但养病效果极好的补品,送到了王阿存面前。

“近来多有人感染风寒,殿下正好听王中允提起你,知晓你前几日发了热,便随口说,将这补品给你,嘱咐你好好养着。王中允有事出城去了,这补品,我便顺路带给你了。”

王阿存目光微动。

良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先前去通济坊买煤时,我曾见人得风寒时,以萝卜煮水,代人参饮。补品,不必了,有萝卜水,便够了。”

人参吗。

魏徴若有所思。

定定地看着王阿存的眼,笑了一下,“你年纪小,不知这风寒严重起来,可是能要了人的命的。你是王中允的侄儿,又同效力东宫,你好,自然大家都好。你且等我一下。”

便又回到东宫,将补品换成了人参,而后,折返王阿存面前,并带话:“殿下想买砖,用于修缮东宫内苑,你去通济坊,问一问,何时能烧好一窑砖。”

王阿存不言,魏徴只当他默认。

一个时辰后。

王阿存带着那根人参到了通济坊,他在门外,还没出声,阿嗔便瞧见了他的背影。阿嗔在马厩里欢喜地转啊转。一边转,还一边高声呜啊呜的。

李星遥本来在屋子里认认真真的装病,听到外头动静,自是起了身。可她到底谨慎,不敢直接出门,便站在窗子后头,隔着窗子的缝隙往外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王阿存。

下意识便想抬脚。

可,才迈出去一步,犹豫了一下,又停在了原地。思索片刻,她故意装作不知,“咳咳咳”咳嗽了两声,又刻意放低并放慢了语速,问:“是二兄回来了吗?”

门外阿嗔好像踢踏了两下,又没声了。

“药还够吗?”

王阿存终于出了声。

他的声音同样很低,话音里叫人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就好似,从前每一次见面说话时那样。

李星遥却觉得这话怪异。

药,自然是够的。

先不说,她如今小金库渐渐充盈,买药不需要赊账,就说,为了做戏做全套,家里人人跟着演,作为道具的药,自然是不缺的。

每日里,为了不叫人起疑,药也是煎好了端进屋子里,待凉了,偷偷倒掉,再趁晚上,清理干净的。

纵然真的到了缺药的那一刻,这药,也没到需要他帮着寻的地步。

可他却有此一问。

目光又落到他的手上,这才发现,他手上竟然还拿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因是放在匣子里的,倒不知究竟是什么。

但料想,能专程用盒子装的东西,想来,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处置的东西。

便越发留了心。

摸不准他的来意,也暂时顾不上猜测,只得顺着他的话,道:“王小郎君,你怎么来了?我……我得了风寒,暂时无法出门。你若是有事,只管去窑上寻我二兄,这几日,他皆在窑上。”

“我是奉殿下之命来的。”

王阿存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顿了顿,又说:“殿下想买砖,着我来此一问,一窑砖,几时能烧好?”

“一窑砖烧起来倒快,只是,前头已经有人排着了,殿下要砖,得等着了。”

李星遥如实回答。

王阿存又道:“风寒可轻可重,我闻着,你家中药味实在浓。阿嗔养在你家中,你费心了。我手头正好有样药材,便一并带过来给你了。”

药材?

李星遥又透过窗户缝隙看,一边看,一边心中琢磨。

王阿存的脾性,是一贯不多说一个字的。知道自己得了风寒,他给自己送药材,好像,也正常。可,依着他的性子,应该是悄无声息把东西放下,亦或者,一句话也不说,把东西递给自己的。哪怕自己不要,也会一声不吭却又固执地将东西留下。

什么“你费心了”,“一并带过来给你”,这种话,他是绝计不会说的。

今日,倒是有些反常。

东宫,又是东宫。难不成,那“药材”,其实是他替东宫送来的?

心中一个咯噔,她张了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过来”,话到嘴边,赶紧咽下,又继续咳嗽,想起那句“中药味实在浓”,又有气无力,说:“烦劳王小郎君帮我看看,药是不是好了?若是好了,帮我封了火。若是方便的话,再帮我把药端到门口。”

屋外没回应。

听动静,是去端药了。

一阵浓郁的药香渐近,李星遥便知,药端来了,他人也来了。忙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门和墙,说:“是东宫的药材吗?”

“是。”

王阿存同样隔着门和墙壁回应。

“殿下给了一根人参,魏洗马着我送来。”

“人参?”

李星遥实在惊讶,一时间,甚至诚惶诚恐了。

“东宫为何送我人参?我与东宫,可没有交情。难道,是因为阿耶?可是阿耶只是副对正,如何入得了殿下的眼。”

不对。

李星遥话音顿住,忽然想起,上次东宫让他来买煤时,他说的那句“东宫诸人,皆可以为东宫所用”,以及那句“一切作为,皆是东宫的意思”。东宫好端端的,不会突然送给她这样一个陌生人药材,可若买煤,买砖,皆是借口,那么……

东宫有意对她示好!

这个念头涌现在脑海里,她突然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先头,王阿存来买煤时,她便想过这种可能。只是,灵星思绪,未及细想,便被自己否决了。没想到,自己以为的不可能,原来是真的。

“我……我能回绝吗?”

她还是隔着门,小声问王阿存。

王阿存道:“魏洗马说,殿下知我前几天发了热,随口赠下温补之品。我本回绝了,只是。”

顿了一下,“你……你没事吧?”

“没事。”

李星遥知晓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装病,忙小声回了一句。想起他说的发了热,忙又问:“你生病了吗?”

王阿存却没回应。

良久,他道:“没有。”

李星遥便勉强放了心。

“你回绝了,魏洗马定然不会就此作罢。不过,人参可不是普通温补之品,魏洗马怎会一出手,便是如此。”

想了半天,想到一个不那么赤裸裸的词:“如此瞩目。”

“是我同他说,我曾在买煤时,见人用萝卜煮水,代人参饮。”

“所以是你……”

李星遥双目微睁,原来是他,故意暗示了魏徵,同对方要了人参。

魏洗马,便是魏徵。魏徵的性子,与她所想,倒微微有些不同。她以为,对方直言不讳,善于劝谏,便该是万事不惧的耿直性子。

哪里想到,听各人杂谈,方知,其是谨慎到骨子里,甚至能称得上一句谨小慎微了。

谨慎之人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用一颗极贵重的人参,明目张胆行收买之举。

他应是润物细无声的,就似,利用王阿存,来一点一点,拉拢她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留下?”

“收买人心,总归是要付出点什么的。那人参,以后说不得会派上用场。”

平静的说了一句,至最后几个字,王阿存突然一顿。

他大概意识到,他说错话了。需要将养之人,才用人参,寻常康健人,用不上人参。上嘴唇微动,准备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李星遥却未多想,只道:“都说富贵险中求,我今日总算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对了,你在左清道率府,一切可还顺利?”

又问了一句,想到前些时日,在王珪府前看到了王道生。犹豫了一下,“你阿耶……你阿耶前些日子找来,说是,想找一个活。我……我没有留下他。”

门外没有动静。也不知,人是不是走了。

李星遥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声音。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回床上,却听得:“对不起。”

又一阵沉默。

门里门外,二人都没有说话。

李星遥倒没有气愤亦或者失望的心情,她嘴巴张了张,有话,却不知该不该说。门外王阿存又道:“裴寂有意矿山,你……你多留意。”

提到裴寂,李星遥立刻顾不得其他了。裴寂可是当朝左仆射,矿山的事最终是要经由他,他若不同意,前期的勘探工作怕是白做。

如今朝廷准予开采的文书还没下来,或许裴寂会在这张文书上为难?

她在心中叹气。

门外王阿存似乎还在,他大概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惜,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李愿娘便回来了。

李愿娘今日,在家休息。

虽休息,却并非真的在家呆着。她刚从曲池坊的窑上回来,见王阿存在自家院子里,便知,今日有事。

王阿存见她回来,便转过了身,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二人皆已明了对方的身份,李愿娘一句多的都不问,只目光从院子外的马身上掠过,在那箭筒上停留一瞬,道:“上回端午同你借了马,虽事后说还了,可我总忧心,他是糊弄我的。今日看到你这马,我便放心了。”

王阿存便客气了一句。

知道自己该走了,便翻身上马,准备回去。可,才执起缰绳,忽听得背后烈烈风声,他目光一凛,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

下一瞬,快速偏头,便见,一只羽箭堪堪擦着他的耳朵往前飞去。

一个转身,他搭弓引箭,朝着身后射出去一箭。

身后有长箭再度劈空而来,那箭速度极快。却在半空中,两箭相遇,有一只箭,被当空劈成了两半,落在了地上。

是……是他的那只。

心中一凛,他又抽出一箭,却在即将射出去的瞬间,顿住了。

他看到,一匹小红马疾驰而来。而马上,目若朗星的,正是秦……黎明。

“好箭术!”

黎明放下弓,由衷赞叹。

“早先便听闻,长安城里出了个一箭双鹞的少年神箭手,只可惜,在外征战,无法亲眼得见。今日,运气好,我手痒,便自作主张,比拼了一回,王小郎君,请恕我冒昧。”

“不……”

王阿存下意识便想见礼。

可,对面忽又飞来一只箭。他顾不得见礼,下意识便躲避。

黎明道:“这一次,反应慢了。”

随后,又一箭凌厉袭来。

他反手抽出一箭,也朝着对方射去。

两箭再次在空中相遇,这一次,谁赢了,李星遥不知。她站在屋子里,心里头痒痒的。高手对决,不外如是。

此前,她虽因故得见黎明和王阿存的箭术,可,二者没有比拼过,因此她虽知道二人箭术都好,却不知,二人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

那羽箭在空中飞来飞去,有那么几个瞬间,甚至是极具美感的。说一句赏心悦目,也不为过。

若不是还在演戏,她真想走出屋子,去院外看一看,到底谁赢了。

凭感觉,她猜测,应该是黎明。

终于,院子外头动静停了。似有马蹄声起,那声音又渐渐远去。

“阿遥,我给你打只野山鸡,炖成汤,你补一补吧。”

黎明清澈的声音隔着院子,一字不落地传到屋里。

果然是他赢了。

李星遥失笑,“黎阿叔箭不虚发,只恨不能至跟前一观。”

“我就说,阿遥猜到我赢了。”

黎明对着檐下一脸无奈的李愿娘一个得意的眼神,又高声道:“胜乃兵家常事,刚才比了这么一会儿,我现在正有手感,不说了,我去打山鸡了。”

话音落,纵马飞驰,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李愿娘实在无奈,转身进了屋子,便听得:“黎阿叔刚才是不是少说了一个字。”

胜败乃兵家常事。

对于有的人来说,没有败过,所以,胜的确乃兵家常事。

回想刚才黎明表情,李愿娘只觉,那脸上好像写着“胜胜胜胜胜胜胜胜”。

真是烦人。

“或许吧。”

她难得敷衍女儿。

李星遥也没追问下去的意思,她留心文书之事,裴寂还真出手了。可,与她想的不同,裴寂另辟蹊径,不为难她,只为难别人。

第57章 反击

朝廷准许开采的文书很快就发下来了。

李星遥初时拿到文书,还在心中嘀咕,文书不会是假的吧?

不过这话也只敢在心里说,文书是从虞部司的人手上亲自接过的,那上面还有朝廷的印记,也在官府存了档,这要是假的,朝廷岂不是个草台班子?

心中实在惊疑不定,可一切风平浪静,她便着手开始前期的招人事宜。招人,倒也容易,终南山就在长安近郊,钱到位,地方不远,一切好说。

可,正当一切渐渐开始筹备起来,冷不丁的,朝廷发布了一条新政令。

“各县廨外都张贴了告示,说从告示发布之日起,所有进山采矿的人,不管采的是什么矿,是谁的矿,都要先经过朝廷核验身份,并下发相应文书,才能进山采矿。”

赵端午带了第一手消息来,言语间极为不快。

“告示还说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以前的开采工,朝廷会补齐文书,让他们按照文书行事。但之后若是要换矿山,还是需要重新核验身份,并由官府下发新的文书。”

老人不消多说,与他们没关系,可新人,说的就是刚刚招好准备去铁矿上开矿的人。

赵端午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这一条是针对自家的。

他在心里把裴寂骂了个狗血淋头。

裴寂老儿,看似按规矩行事,说什么把矿弄到朝廷手上,不是自己眼红谁,也不是自己想要谋私利,自己只是为了大唐社稷,为了边疆战士和无数百姓。

借口,都是借口!

谁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和萧瑀别苗头,斗气,抢功。

萧瑀前番因为曲辕犁和榨油机在民间名声大振。右仆射当到如此地步,也算,长脸了。

偏偏,裴寂才是左仆射。当左仆射的,哪能容忍右仆射名声比自己还大,功绩比自己还响亮?

于是,卯足了劲,想要找机会给自己脸上贴点金。

眼下机会来了,若将铁矿收归朝廷所有,冶炼出的铁,便能为朝廷所用。农具普及,兵器和甲胄革新,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谁做了这好事,谁便能扬名。裴寂老儿,打得倒是一手好算盘。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算盘珠子崩到自家面前。

“阿遥,此事先不要担心。政令虽下,但实际如何,还不知道呢。或许是我们杞人忧天了,采矿工们能顺利拿到文书呢?”

“但愿如此。”

李星遥心中抱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她总觉得,新政令就是针对自家的。世上会有这样巧的事吗?自家前脚发现了矿,才招了矿工,后脚矿工们采矿就要朝廷专门下发的文书了。

她觉得前景堪忧,但怕赵端午担心,没好对着赵端午说。

孰不知,赵端午不仅知道真相,也知道家里打算如何应对。

赵光禄和李愿娘已经安排好了,让人在民间对此事鸣不平。裴寂爱面子,可在他上面,还有个更爱面子的,自家外祖父。

再者,裴寂是尚书省的左仆射,可左仆射上面,还有个尚书令呢。

尚书令是谁?还能是谁?是自家二舅舅啊!

因此赵端午一点也不担心。

然而比官府不开具文书来得更快的,是采矿工们的集体请辞。

“太麻烦了!开个矿还要新开具文书,我们还是去原来的矿上干吧,反正不换矿,朝廷会给我们补齐文书,而且补文书还不花钱。”

“是啊,到你们矿上做工,又要文书,文书还要自己花钱,算了算了。”

“这一来一去,还不知耽搁多久,李小娘子,对不住了,我们可耗不起。”

矿工们是有经验的老人了,只是之前在离长安有些距离的鄠县做活。李星遥打听下来,知道对方想在离家近的地方做活,便趁势而为,招到了人。

与赵光禄商量下来,她还是决定先把人留住。

“朝廷若有意为难我们,我们出面并无大用。我想着,不如给采矿工们更高的工钱,如此,大家自发联合起来向官府施压。人多力量大,大家的力量总好过我们家零星几人的力量。”

“阿遥你说的在理。”

赵光禄并无异议,道:“什么狗屁政令,拍屁股定的。阿遥你想借力打力,让矿工们自发联合起来,此举未尝不可。不过,你还在养病,这件事你不能出面。交给我和你二兄,你在家安心呆着。”

赵光禄说到做到。

他给矿工们开出了远高于市面二倍还不止的工钱。

长安城内外矿工闻讯,炸锅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下,谁也不嫌麻烦了,大家都涌入了官府,请官府赶紧开具文书。

结果官府早得了裴寂的示意,故意在文书上磨蹭。

“要开文书的人太多,终南山的矿又是新矿,流程繁琐了些,半个月后,你们再来领文书。”

半个月,矿工们等的,李星遥也等的。

在这期间,李星遥的病逐渐“转好”。一切都在计划内,只赵临汾突然应召出征,前往江淮平叛的消息,扰乱了家中节奏。

江淮异变,已经投降的江淮军再度复叛,李渊下令,着令平阳公主与柴绍长子柴哲威为江南道行军总管,领兵平叛。

赵临汾便是跟着柴哲威大军一道走了。

因走得匆忙,李星遥甚至来不及给他饯行。想着戏快演完了,要去寺里还愿,便打定主意,到时候,给他也顺道祈一回福。

很快,便到了“病愈”还愿之日。

这日,风和日丽。

母女两个早起,一人一驴,往西朝着永阳坊的庄严寺去了。

沿路,草木参天,荒田无数。唯有过明德门附近时,热闹了些。

至山门,鸟叫声越发清晰。放眼四周,几乎没什么人来。那山门,甚至有些褪色,上面俨然雨打风吹,无人修缮的痕迹。

李星遥驻足山门,只当李愿娘上回就是来此做戏祈福,此次还愿,便又来此。

李愿娘自是将她眼中一瞬间的诧异看在了眼里,似随口一说般,道:“阿遥你可别小看这庄严寺,其虽地处长安城西南角,看似香火稀少,实际只有咱们住城南的人才知道,其最是灵验。”

“阿娘说灵验,那我今日,定要多上几柱香。”

李星遥不疑有他。

话音落,又指着自己胳膊肘挎着的篮子里的果子和茶花,庆幸道:“幸好多买了些果子和茶花,咱们供的多,天上的神佛就能第一个看到咱们,咱们的愿望便能成真了。”

“你呀。”

李愿娘哭笑不得,没把她略有些孩童气的话放在心上。

“这些东西,都是为你大兄准备的吧?”

她问了一句,言语间倒有十分笃定。

李星遥便也不隐瞒,把自己想为赵临汾祈福的想法说了。

李愿娘听罢,看着那新鲜的还沾着水汽的茶花,笑了,“你的心意,你大兄一定知道。放心吧,此次他一定能平安归来。”

想到“归来”,心中又几多感慨。

江淮复叛,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临汾突然应诏领兵前往江淮,她虽担心,但,也不是十分担心。此行,看似是挑战,可某种程度上,也是机遇。

当初江淮,便是临汾打下的。可,因回援李道玄,又因阿耶李渊有意让建成的人接手江淮后续事宜,因此打下江淮后,江淮军政便尽数移交给建成的人。

江淮军真正的主人杜伏威尚在长安,又有王蔷的阿耶王雄诞从旁协助,善后事宜,应是驾轻就熟,手到擒来的。

可,万万没想到,一眼能看到头的大好局面,竟然叫建成的人搞砸了。

事情闹大了,兜不住了,阿耶李渊便点了临汾,前往江淮平叛。此一去,虽山高水长,可类似这样的事,所有人都习惯了。

她相信赵临汾,也知道他的能耐。此行,他一定能妥善处理。

母女二人一时无话。

等到进了大殿,供完果子和茶花,拜完神佛菩萨。打道回府之际,想起,很久没有这样闲暇的时候了,李愿娘便提议,在寺里转一转,消消食,也放松放松心情。

她本意是,难得出门,此处是她特意挑选,不会有人来,转一转也无碍的。

可,当她看到萧义明的身影时,她便开始后悔,随口说出的这个决定了。

萧义明在与人拉扯。

确切的说,有人在与萧义明拉扯。

当听到萧义明说出“法愿阿姊”四个字,再看到那张与萧义明颇有几分相似的脸颊时,李愿娘心中警铃大作。

而李星遥,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转变成疑惑了。

李星遥本有些诧异,今日怎么这么巧。如此人迹罕至的寺庙,竟然也能遇到熟人。那熟人,还是一向行踪不定,最爱凑热闹的萧义明。

可萧义明在与人拉扯,拉扯的那人,还是一个女尼。

那女尼……

李星遥留心细看,大致能判断出,对方年龄约莫与黎明差不多,二十上下。法愿,应该是法号。阿姊?

她看向萧义明,忽然想起,萧义明在家中行四。虽然未曾听赵端午提起,萧家还有娘子,但想来,没说过不代表没有吧。

又或者,阿姊并非是本家的阿姊,可能是亲戚家的,又或者是,认的?

“萧家阿兄,真巧啊。”

人已经打照面了,不好装作没看到,她便打了声招呼。

萧义明身子僵住,讪笑,“真巧啊。”

萧义明心中同样警铃大作。与此同时,他还没来由有些慌乱。不敢看李愿娘的眼睛,却不得不礼貌问好。

“李……李娘子。”

萧义明努力保持无事发生的平静样子,又对着李星遥唤:“阿遥妹妹。”

“萧家阿兄也是来寺里……上香的吗?”

李星遥努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说辞。

萧义明点头,心中也在疯狂找合适的说辞。他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好。背着阿耶偷偷出门,偷偷来寺庙,偷偷看阿姊,结果,不仅被阿姊发现了,还被平阳公主和阿遥撞见了。

平阳公主撞见了,也就罢了,偏偏阿遥……

回想刚才种种,他没做什么出格举动,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便放了心,尽量装作无事人一样,道:“对,我来上香。”

“这位是……”

李愿娘却出了声。

“是……”

萧义明在心里快速判断,平阳公主既然问了,那便说明,需要自己回答。藏着掖着,反而引人生疑,不如,半真半假回答,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便道:“是我阿姊,昨日阿耶送她来庄严寺出家,她……她有些不愿意,想……”

还俗两个字,好似有些黏嘴。

“阿弥陀佛。”

寺里有一位年长的尼姑出现,将法愿带走了。

萧义明如蒙大赦。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她……总之,反正……唉!”

叹了一口气,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开溜了。

回去的路上,李星遥想起方才所见,有些担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也不知,萧家阿兄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四郎不想说,便罢了。”

李愿娘心中实在诧异。

她选择来庄严寺祈福和还愿,自然是早核查过。萧瑀的三个女儿里,头两个在长安的佛寺里出家,她也是知道的。

可,两个明明都在城北的佛寺里,怎的老二法愿又被送到了这庄严寺里?

萧义明方才说,昨日才送来的,又说,法愿不情愿。所以,是法愿一直闹着要还俗,萧瑀不同意,为了让女儿屈服,所以将人送到了更偏僻更安静的庄严寺里?

萧家的事,不予置评。不过,得知会端午一声,让他和萧义明通个气,将此事扫尾。

母女两个心中各有所思,直到靠近明德门时,听到来往之人讨论着裴寂门口的沙堤莫名其妙消失了,二人才双双回过神。

“见鬼了,今早起来,裴宅门口的沙堤突然消失了。”

“裴宅门口那么多守卫,竟无人发现?难道,不是人搬走的?”

“是不是的,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反正,咱只知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天啊,要变了。”

“哎呀,是要下雨了。刚才还太阳当空的,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快回去吧!”

天上乌云霎时笼罩,原本还在人头顶悬着的太阳不知去了何处。朱雀大街行人匆匆,一场雨,似乎顷刻间就要来了。

“阿遥,我们也快些回去吧。”

李愿娘招呼了一声,心中却猜到,这事,是赵端午干的。

等到回了通济坊,把人抓过来一问,果然如此。

“阿娘,我知道,你不会说我的。我就是气不过,你想啊,你和阿耶,安排了人,准备时候到了,就添把火,把那裴家老头架在火上烤。阿遥也出了主意,用高于市面两倍的工钱来团结矿工们,以此给官府施压。可我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这是赵端午对着自家阿娘的说辞。

“阿遥,人在做,天果然在看。莫非,是你们许的愿被菩萨和佛祖听到了?不然怎么前脚从寺里回来,后脚裴家门前的沙堤就不见了?”

这是赵端午转头对着自家妹妹时的说辞。

李星遥本来不是那么信神佛,去寺里,也是为了求一个心理安慰,讨一个好兆头。闻言,倒也有些怀疑了。

她后悔了,早知道在菩萨和佛祖面前,多控诉裴寂以及尹家人几句了的。

说到庄严寺,自然又把遇到萧义明的事说了。

赵端午听罢,心中实在无语,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只模模糊糊道:“萧家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大头他阿耶不喜欢人去家里,所以他家的人,我认不全。这事啊,大头不说,咱们也不好问,就当作不知道吧。”

“好。”

李星遥应下。

她也没有探究别人家家事的欲望,眼下,她自己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呢。

没两日,裴家门口沙堤不翼而飞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曲池坊的窑工和挖煤工们津津乐道,将裴寂在大雨天出门,结果因为没有沙堤,马车陷在泥里,最后出动了巡街使和好几匹马,才将车拔了出来的事传的到处都是。

又两日,那不翼而飞的沙堤终于找到了。原来是“飞”到了龙首渠边,正好挡着通化门的积水,方便了里外的人进出。

宰相门前沙堤飞向城门口,一人之便变千人之便,且沙堤不飞别处,只飞龙首渠,可见,一切都是天命。

天命没什么好查的,于是此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结束了。

裴寂如何,李星遥不知,但猜测,心情应该不太妙。

她顾不得打听这些,因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她赶紧又一头扎进建高炉,造鼓风机,炼焦煤的准备工作中。高炉不消多说,自是建在了终南山。

而炼焦的地方,思来想去,她还是放在了曲池坊。

曲池坊里,已经存放了相应数量的可以用来练焦的煤。这些煤存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又一晃,半月之期已过,等着文书下达的采矿工们却没有领到文书。官府一拖再拖,于是他们一合计,集体去蓝田县廨讨说法了。

矿发现的位置隶属蓝田县管辖,蓝田县廨无法面对汹涌的民意,招架不住,便把人推到了虞部司。

虞部司隶属于工部,再往上,便是尚书省了。

此时的裴府里。

裴寂一张脸黑过了屋子角落里的蜂窝煤,他下令:“反了天了,这些刁民,还敢来我虞部司讨说法?我能给什么说法?需要什么说法?干扰官府办事,违律者,该抓就抓,跑来同我说干什么?难不成,还让我亲自去抓?”

“裴仆射。”

虞部郎中可怜巴巴,感觉自己就像案板上的鱼,两头被拍,两头受气。

他当然不想来这一趟,可是,再不来,虞部司的门怕是要被那群“刁民”挤塌了。

“群情激愤啊,我也不敢……”

不敢什么,在裴寂吃人的眼神中,再次可怜巴巴咽回去了。

算了。

说点别的吧。

虞部郎中决定另辟蹊径,道:“秦王本就嫌朝廷律令复杂,有意精简文书案牍,仆射,你说,要是……”

“要是什么?”

裴寂甚是不耐烦,“尚书省的活谁干谁知道,文书案牍,是那么好精简的吗?你不要废话,抓了抓了,都抓了。一人笞二十,保管这事,到此为止。”

“可是。”

虞部郎中头都要炸了,最终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按裴寂说的去做了。他不想得罪百姓,可又不得不听裴寂的话,琢磨着,要不,悄悄给秦王去个信。

秦王才是名义上的尚书令,官大一级压死人,到时候裴寂不应也得应。可,派去秦王府偷偷送信的人还没出虞部司,虞部司门外,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菹菜坛子炸了。

霎时间,漫天酸味笼罩,人人尽捂着口鼻,或用力挥散那浓郁的叫嚣着往人身上每一处角落钻的酸味。

“酸死了酸死了!都闻到了吗,咱们长安城的虞部司,酸死了!啖狗屎穷措大,想要耶占崽田,明抢就是。明抢来钱多快啊,还安排什么官府文书?文书你倒是给啊,羞答答风月场的老客,非要装无辜儿郎入门头一回。不给就打,好酸好酸!”

“狗鼠辈贪心不足,人家才十来岁啊,人家发现一个矿,是人家的运气,你们要是酸,赶紧吃口菹菜,把自己噎死。重新投胎来一回,你们也能发现它十个八个矿!”

“来啊来啊,都来闻酸了,来啊来啊,都来看官府大郎君们欺负小娘子了!”

……

在虞部司外潜伏的原本准备上场的诸人面面相觑,众人心声:这人,到底谁啊?怎么抢了他们的活。驸马爷安排好的,由他们冲上去,择机叫骂。现在,还骂不骂?

骂。

赵端午用唇语说出了一个字,于是众人对视一眼,迅速散落在人群里,跟着一道叫骂。

一时间,叫骂声不绝于耳。

李星遥傻眼了。

她盯着正盯着跑出来看事态的虞部郎中的王道生,心中实在震惊。没看错的话,那酸酸的菹菜坛子,是王道生拿来的吧。

“都安静,安静!”

虞部郎中一个头两个大。眼角余光却瞥见,南衙禁军来了。心中一惊,果然看到,不远处,裴寂的马车紧赶慢赶而来。

赵端午立刻拉着李星遥缩在了某个角落里。

“二兄。”

李星遥心猛地一沉,裴寂来了,坏事了。

心头捏了一把汗,她两只手也不自觉攥紧了,定定地看着裴寂下了马车。裴寂黑脸,大斥:“袭击官府,煽动人心,胡言乱语,都给我拿下!”

禁军闻声而动,眼看着场面要乱起来了,不知是谁往裴寂身上砸了一颗臭鸡蛋。

裴寂大怒。

“所有人,笞三十!”

“尚书令有律令到!”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李星遥慌忙偏过头。便见,李世民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58章 暴露

“尚书令律令:采矿为民生之计,文书应精简,便宜行事。原有文书者,不必反复多次核验,新办文书者,应办尽办,着令虞部司,即日了结。”

高士廉带着李世民之命,对着裴寂客气点点头。

裴寂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他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他是尚书省左仆射,可新的律令,是秦王令。

没听到高士廉说吗,尚书令有律令到。尚书令,那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没法找顶头上司的麻烦,来传话的高士廉又是六部的人,他没法找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既然尚书令发了话,那我等自是该遵从。虞部郎中,听到没,应办,尽办,还不快点,把文书发给大家?”

虞部郎中点头如捣蒜,心说,秦王的律令来的可真及时。再晚一步,只怕事情闹大了,场面越发难以控制了。

裴仆射,久居高位,不知人间疾苦,长安城里的百姓,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打人,只会激化矛盾。

还是秦王好,知分寸,也懂民间疾苦。不必反复核验,身为父母官,他们也轻松了许多。

“秦王所言极是,应办,尽办,今日,咱们就能拿到文书了。”

“多谢秦王。”

“多谢高侍郎。”

一场大乱就这样平息了,赵光禄的人默不作声退回自己该退回的地方。觑着人都消失的差不多了,赵端午终于放下一颗心。

李星遥看着矿工们拿到了文书,也放下了一颗心。

悄悄与赵端午往回去走,一边走,她一边好奇问:“高侍郎,就是秦王妃的舅舅高士廉吗?”

“是他。”

赵端午回了一句,心里却有些紧张。高士廉是自己人,如今又任着吏部郎中,他来传达尚书令律令,合理,合情,纵然裴寂心里有气,可也挑不出来半点错。

只是,长孙无忌长相肖似高士廉,也不知阿遥看出来了没有。

偷偷看李星遥,发现她没反应,方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秦王是爱惜百姓之人,今日实在侥幸。二兄,等回头,我想再去庄严寺,给菩萨和佛祖们再供供果子供供花。”

李星遥问了一句没有再问,她不知这背后的弯弯绕绕,自是也不知,秦王的律令,并非偶然为之。

她只是觉得,自从去庄严寺拜完佛后,运气似乎格外好。棘手的事全部解决,危机瞬间扭转,讨厌的人,也没吃到好果子。

“不过,秦王今日送来这份律令,是不是得罪了裴仆射?”

“是啊。”

赵端午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头,心说,左右两个仆射,一个姓萧,一个姓裴,两个人心眼一个比一个小。二舅舅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人宣读律令,裴寂心里能舒坦,便有鬼了。

这老头,说不定又要去外祖父跟前嚼舌根。二舅舅,又有麻烦了。

唉!

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挪走沙堤的那日再狠一点。这样,雨水倒灌,裴宅被水淹,裴寂老头有的苦头吃了。

“唉。”

他又叹气,见李星遥没说话,似在想事情。虽知道她不知道秦王就是黎明,黎明就是二舅舅,却还是没忍住安慰了一句:“放心吧,秦王和你一样,是天命所庇佑之人。大唐的子民都知道,秦王一生,从无败绩。所以,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大不了,咱们去庄严寺的时候,给他也祈一回福。”

“二兄也要去庄严寺?”

李星遥有些惊讶。

赵端午点头,其实,若非情非得已,他并不想跑这一趟。可,法愿还在庄严寺里呢,他若不跟着去,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怕是要以死谢罪了。

兄妹二人回了通济坊,稍作休息,又往终南山去了。赵光禄因有军务,早早去了军营。

刚到终南山,还没顾上喘口气,李星遥便迫不及待去看高炉和鼓风机了。

正看着,一个刚才才见过的人来了。

“王道生?”

赵端午不解。

李星遥这才想起,那会在虞部司门外,正是王道生摔了菹菜坛子又仗义执言。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意图。

“李小娘子,赵小郎君。”

王道生笑眯眯的,脸上就差明晃晃刻上“我就是来挟恩图报的”几个字。

赵端午挑眉,心中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不姓李,而是姓赵。

“听说你们发现了铁矿,恭喜啊。不知你们可有需要,我愿帮你们出力,找……”

“不需要。”

赵端午心中警惕,毫不犹豫回绝。

王道生眉头一拧,“不需要?”

眉头又上下挑了挑,“那什么,你们是不是,得赔我一个菹菜坛子?”

“买给你就是。”

不是。

王道生再次挑眉,“一个菹菜坛子就把我打发了?那可是我花光了积蓄跑了多少个店铺才买来的坛子啊,那可是我亲手做的菹菜啊。还有,刚才是不是我先站出来,帮你们说话,所以群情才激愤的?也是不是我,站出来,才拖延了时间,等到秦王叫人来的?”

“所以?”

“所以,你们不得给我一个活。”

“我们不需要人。”

赵端午还记得之前偷驴之事,心中实在不乐意。又想起,刚才确实是他帮了自家,便尽量耐着性子,道:“再说了,你又没有文书。”

“采矿才要文书,我不采矿就是。”

“不采矿你来矿上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们冶铁。”

“冶铁?”

“冶铁?”

李星遥实在没忍住,出了声。她的惊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王道生有些不乐意了,道:“我不仅会冶铁,我还能做铁锅。”

“铁锅?”

李星遥的脸上再度写满了惊讶。铁锅可不是这时代的主流,王道生可知道自己要的是……

“就那种圆的,半个瓜壳一样的,锅嘛。”

王道生一点也不稀奇,一点点说出锅的样子,还说:“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际上手一试。这样吧,若是我冶炼出了铁,做出了铁锅,你们留我在矿上做活,如何?”

李星遥没出声。

一旁赵端午质疑:“你莫张口就来,你是晋阳王家的人,你怎会冶铁?”

“我是晋阳王家的人,我就不能不会冶铁了吗?你都知道了,我不是个好人,怎么不知,我回王家之前,是在外头瞎混的?”

王道生丝毫不觉得掀自己的老底是多么的尴尬,他还撇了撇嘴,说:“晋阳王家的人也要讨生活,也得吃喝拉撒。那一坛子菹菜,可是我的饭,为了你们,我连糊口的东西都舍弃了,你们不留我,像话吗?”

“你家王阿存,不是在左清道率府吗?你没饭吃怎么不去找他?”

“我……你管我!”

王道生好像被人戳中了什么,瞬间跳起巴掌高。

他立刻破口大骂。

赵端午自然也不甘示弱。

眼看着二人要吵起来了,李星遥忙叫停,犹豫了一下,问:“你当真会冶铁?”

“李小娘子,我都快要没饭吃了,至于骗你吗?”

王道生脸上很是有几分无奈,说到“骗你”二字,约莫是想起了先前自己不做人,卖了王阿存的驴的事,心中又有些发虚。

尬笑了两声,他道:“不让我冶铁,让我看守矿山也行。看守矿山,不需要文书吧?我看你们,应该还没找看矿的人吧。那就干脆别找了,我来帮你们看吧,你们看着给工钱,再管顿饭。”

“你想得倒美。”

赵端午一脸无语,“矿还没开始采,哪里需要人看矿山。”

“我不信你们没让人看着矿。”

王道生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还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可是铁矿啊。你们都舍得给工匠们高于市价两倍的工钱,又怎会不对矿上心?”

这话……

李星遥倒是无法反驳。

矿,可是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纵然现在,摇钱树还没往下掉钱,可以防万一,家里人还是做好防备,警惕地守着这棵树。

自家阿耶这些日子几乎不眠不休,人定在此处。而黎阿叔,于阿叔他们几个,闲暇时也会帮忙过来守一守。

但,如此并非长久之计。

府兵随时会被朝廷征调,赵端午呢,又忙着砖窑的事,所以早晚有一日,她得找个正儿八经看矿的人。

原想着,从西市雇一个,可王道生说,他能看矿。

他……

李星遥抬眼朝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心中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她暗忖,歹竹出好笋。这王道生怎么瞧着,和王阿存不像是一家人。

“若是你真能冶炼出铁,打出铁锅,我便留你在此处做活。”

思索了许久,她做出了回应。

王道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

赵端午却不赞同,“阿遥,你当真要留下他?”

“真金不怕火炼,他若有本事,留下他又何妨。”

李星遥示意赵端午放心,心中又想:铁锅这东西,是在宋代时才普及的。概因宋代时,冶铁技术飞速发展,铁产量大幅增加,因此铁锅才进入千家万户的厨房。

现在,没人会做铁锅。或者换句话说,没人能做出来真正的,能炒菜的铁锅。

王道生说他能,或许是谎言。

或许,是真的。

她摸不清他的底,只知,他曾在三教九流游走,后来认祖归宗回了王家,也不改一身市井之气,因此不受王家待见。

市井是容易出真正的匠人的地方,若是,王道生真的会冶铁造铁锅呢。若是,他是系统送来的呢。就像,暴走解锁任务的那次,系统将灵鹊和赵临汾几个支走了一样。

不肯错过任何可能的机会,因此她选择,相信王道生一回。就当,赌一把了。

*

通济坊里,李愿娘和黎明姐弟两个在檐下说着话。黎明不忘逗逗兔子,一边逗,一边听得李愿娘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又不是你家二郎,不要。”

黎明很不在意地摆手。做好事不留名,他虽然不得不留了名,可旁的,实在不必了。

“谁说你不是我家二郎?我家有两个二郎。”

李愿娘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于是,他改口:“好吧,我想要一口铁锅。阿姊,等阿遥冶炼出来铁,叫她给我也打一口。”

铁锅啊。

李愿娘咂舌,成不成的,她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若是成了,我一定让她给你打一口。”

说到留铁锅,又想起,“你打算同阿耶说,城墙改砖砌一事了?”

“嗯。”

黎明摸一把兔子毛,起了身。

“可此时,不是最好的机会啊。”

李愿娘略有些不赞同,“买砖,到底要花钱,再便宜,也得花钱。长安城这么大,若把城墙全换成砖,怕是要花不少钱。我知道你定然有其他想法。说吧,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若说,我打算建言,精简各部人力,砍掉那些没用的官职,阿姊是不是会说,干得漂亮?”

“净会胡说。”

李愿娘瞪他一眼。

话锋一转,“的确干得漂亮。”

“我就说吧。”

黎明大笑,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说一样。

“有官就有俸,有些官职实在没有必要。好比刺史,天下间,竟有如此多的刺史。阿姊,你说,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