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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必要是没必要,可。”

李愿娘有些感叹,刺史多,多如过江之鲫。私下里,赵光禄曾与她说,大唐的刺史已经和土门塘里的鱼一样,不值钱喽。

话虽难听,但,却是事实。冗官之弊,的确应该革除,但,断不是此时。毕竟那些没什么用的官,都是阿耶李渊点的。

老朋友们,授予官职。新来降的,授予官职。降将的部下,也授予官职。部下的部下,还授予官职。如此,天底下的官,怎么可能不会越来越多?

但此时,若提出裁减官职,精简人力,阿耶李渊,定然面子上挂不住。此外,似裴寂等人,切切实实享受了授官的好处,又怎会愿意,将已经吃下去的好处吐出来?

再者,“你如今被人盯着,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你。”

犹豫了一下,李愿娘想说,你要不等一等吧。总归,按阿遥所说,有一日,你会登顶帝位,到时候,以圣人之名再行变革之举,阻力会小的多。

可知道说出来,不合适,又咽了回去。

“裴寂主持尚书省的工作,说一句得心应手也不为过。你一向顾不上管这些事,如今掺和进去,裴寂,甚至萧瑀他们,心中怕是会多想。”

“难道就因为他们会多想,该说的话就不说了,该做的事也不做了吗?长安城里,可不是只有他们这些仆射。大唐没了仆射,照样转,可没了百姓,没了民之支持,举步维艰。”

黎明面上依然是松散样子,可眼神却极坚定。

李愿娘知道,他一贯是心性坚定之人,既然有了目标,那便一定会去做。便也不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裴寂要是使绊子,我派另一个二郎出马,一定帮你出气。”

“阿姊不是已经帮我出过气了吗?”

黎明意有所指。

李愿娘笑道:“就知道你也是故意的。”

故意不早在事情刚发生时,就下发律令,命裴寂收回乱七八糟的决策。等到今日事情兜不住了,群情激愤时,才让高士廉去虞部司宣扬律令。

这便是,有意打裴寂的脸,给他一个教训。

只是,裴寂未必肯就此罢休,“别忘了,他可是咱们阿耶的老朋友。”

“老朋友如何,新朋友又如何。我既是尚书令,否决他们的否决,不是很正常吗?”

黎明不置可否。

裴寂总揽尚书省的大事小事,可大事小事全部一团糟。他故意让人等到如今事情又一团糟时才出面,就是为了,警告裴寂。

之后的事,他能预想到,但,那又如何?他敢做就敢当,无惧任何人指摘。

当天下午,李渊果然有召,让他入宫。

……

焦煤初次试炼,获得了成功。李星遥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可惜,炼焦过程中,有好多衍生物。可惜暂时无法收集,便准备日后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芟草、蒿草、松柏柴、羊屎、麻枯,都能拿来当柴烧,以前烧砖,多是用这些。有了煤,又改成了煤。可烧砖时,没这么多复杂的步骤,怎么到了冶铁时,又多出这么些步骤?”

赵光禄是有些感慨的。

感慨完,又说:“以前在外行军时,炙野猪野鸡肉,用木炭、竹、草、麻菱,炙出来的肉味,都不一样。煤,我总觉得,是臭的。可这会再闻,倒是不臭了。”

李星遥道:“但愿此次冶铁,不会叫我们失望。”

炼焦,是必须的步骤。为了让家里人尽快接受,她把一切推给了“鬼”。说是,“鬼”的指引。家里人果然接受良好,眼下,高炉也快完工了,矿工们,也随时可以到位,准备工作已经到位,是时候正式开始采矿了。

想到采矿,又有些郁闷。

火药这时候还没有被发明出来,要想快速爆破,怕是不能。只能暂时先采用常规的浇爆法,并用工具和人力,来开采了。

人力,该花的钱已经花出去了,至于工具,还得买买买。

这都是钱啊!

一时间,又心疼起自己的小金库来。

“对了,阿耶,明日我想再去一趟萧家。”

“萧家?萧仆射家?”

赵光禄有些意外。

李星遥点头,“听说萧家大郎有位朋友,专做石灰石生意。我想托萧仆射牵线,与人采买些石灰石。”

“那,便去吧。”

赵光禄虽不知道,要石灰石干嘛,但,对女儿的决定,一向无条件支持。知道她不会乱来,便一口应下了。

只是,他是万不能在萧瑀跟前露面的。

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翌日,军中就有召。没办法,他只得既庆幸又不太放心地走了。人虽走了,却不忘交代赵端午:“你想个办法,和阿遥一起去。”

赵端午也琢磨,这怎么一起去?一起去,两个人可不能同时在萧瑀面前出现。

也发愁着。

结果,当天砖窑又出了事,于是,他往砖窑去,一时间被拖住了脚。

李星遥只好自己一个人去萧家。

好在,萧家她已经去过很多次,有阿花驮着,她很快就到了。可,刚被人领着进了萧家门,才走了没几步,就听得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

“阿耶,阿耶!求求你,让我回来吧,我不想在寺里了,不想再当尼姑了!”

有人着素衣,头上带幂篱。

虽看不见脸,可这个声音……

李星遥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仔细回忆,好像……

寺里,尼姑,这声音,分明是法愿的!

“阿耶,你见我一面好不好?阿耶,求你,你见我一面!”

法愿的声音有些嘶哑,给人的感觉,似是走到了绝路。

李星遥身子一僵,脚下步子彻底顿住。

阿耶?

阿耶是谁?难不成,是萧瑀?

可萧瑀,不,不对,赵端午曾与她说过,萧瑀有三个女儿,除了最小的女儿还在襁褓,余下萧家大娘子和二娘子都在寺庙里出家。

这话,在王蔷冒充萧家娘子时,她也说过。

萧家娘子。

萧瑀信佛。

萧。

一颗心怦怦怦怦直跳,莫名的,她背上竟然出了一层薄汗。萧家中堂,有人匆匆跑出来,将法愿弄走了。

那个人,是萧家的管事,在萧瑀面前,极为得脸。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被人带到了萧瑀跟前。萧瑀却跟没事人一样,面上无愠色,眼里,也无异样。

问清他的来意,萧瑀也没拒绝,他把萧家大郎叫到跟前,正事说毕,又随口问了几句铁矿的事,李星遥皆一一答了。

……

从屋子里出来后,李星遥整理了一下思绪,算了算萧家大郎答应好的给回应的日期。耳边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她抬眼看去,方觉,已经不知不觉到晌午了。

便着急回去。

可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才所见,脚下的步子就慢下来了。

“李小娘子?”

萧家送客的人不明就里,问了一句。

她犹豫了一下,偏过头,问:“这位娘子,敢问府上四郎名讳?”

“四郎?”

那送客娘子有些惊讶,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知道她是城南通济坊鼎鼎有名的李小娘子,也知,自家仆射看中她,想着,四郎名讳又不是什么讳莫如深不能说的秘密,便大方道:“家中四郎名唤义明。”

义明。

萧义明。

李星遥耳朵嗡了一下。

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

第59章 铁锅

回去的路上,李星遥一直在想萧义明的事。萧义明,萧四郎两个称呼交替在她脑海里出现。她回想过去种种,终于在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萧义明说,他家有一个水碓。水碓原是有钱有权者才能拥有的,萧家收粪起家,家中资产不薄。那时候听闻他家有水碓,只觉实力雄厚。

但现在想来,长安城里,权贵如云,先头有平阳公主和胜业寺水碓之争,仅仅有钱者,便能轻轻松松拥有一个水碓吗?

再者,她得了李渊赏赐那回,去萧家领赏。正发愁该如何把赏赐领回来,萧义明就突然带着驴出现了。

虽当时他说,是赵端午告诉了他内情。可现在想来,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还有,赢得榨油机比赛的那回,有熟人找来,萧义明匆匆离开。那日,他应该是怕被熟人揭破身份,所以才找借口离开的吧。

萧义明。

义明。

谁能想到,萧家的四郎,名字不从兄长们,却是单独命了名。

她未打听过萧瑀家的事,但因时常往来,此次又需要萧家大郎从中穿线,助她从旁人手中买下石灰石,她便知道了,萧家大郎,名唤萧锐。

虽不知萧家剩下的子女名字如何,却隐约听过萧家二郎的名字,记得,是和大郎一样,单字,从金字旁。

她以为,萧家的郎君们,都是单名,从金字旁。却没想到,萧义明的名字,竟和兄长们的完全没有联系。

是义必明,将无所惑。

义明二字,出自《楞严经》,而萧瑀,最是笃信痴迷佛法。

是她疏忽了。

要和赵端午说吗?她有些犹豫。

这么久以来,冷眼看着,萧义明便是赵端午最好的朋友,而赵端午,似乎也是萧义明最好的朋友。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这友情,或许与身份无关。

可萧义明隐瞒身份,迟迟不肯表露,约莫是,心中有顾忌。他怕,泄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就会失去最好的朋友?

说。

不说。

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她决定,还是先不说了。

回到通济坊,倒也没表现出异样来。赵端午不知道萧家发生的事,待问了买石灰石一事可有戏,得了肯定答案后,方放下一颗心。

“姓王的催了许久,我跟他说别急,他说他要饿死在长安了。”

又问:“阿遥,采矿工们也来问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采矿?”

“明日。”

李星遥回应。

翌日,矿工们果然齐齐聚集终南山下。采矿,非一锤子下去就能采出来的活。这是个麻烦活,也是个脏活,需要时间和耐心的累活。

好在李星遥有挖煤的经验,又兼前期疯狂补课,恶补了系统给的指引,不至于在现场两眼一抹黑。

等啊等,终于,这日,第一车铁矿石被采了出来。

李星遥看着那铁矿石,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有了铁矿石,生铁还远吗?熟铁还远吗?铁锅,还远吗?

正疯狂幻想着花样百出的炒菜,“姓王的”如同幽灵一样冒出来了。

王道生看着那高过人头的高炉,啧啧啧啧。啧完了,难得没有嘴臭说什么。破天荒头一回,他脸上写了“谦虚”两个字。

“这炉子和我以前用过的,好像有点不一样。不过,你是主家,你说用什么就用什么。但还是先说好,我以前是用炭来当燃料的。硬木闷烧成炭后,最好用。既然现在有了煤,那正好,不用白不用。你要生铁锅还是熟铁锅,快点选。”

李星遥被他煞有介事的样子“唬”到了,心说,难不成这次自己押宝还押对了?

“算了,我自己去曲池坊取煤吧。要多少,我自己能掌握。”

王道生好没耐心,不等她回答便又说了。

李星遥自然不会阻拦,“行,我先要生铁锅。”

两个人说好,王道生便当真去曲池坊要了煤,回来后又略生疏地用高炉炼起了铁。

赵端午原本不当回事,见此,也被震惊到了。

“人不可貌相,赖皮脸原来是我错看?”

赵端午暗自嘀咕。

到了铁水正式从高炉底部流出来这日,王道生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知道,他成功了!

可怕最后结果打脸,也知道铁锅是个稀罕东西,他生生忍住,只对着赵端午放话:“赵小郎君,你等着吧。”

赵端午说:“我还真等着呢。”

生铁流动性好,适合浇筑成型。王道生将铁水浇筑在早已准备好的砂型里。等待时间冷却后,再脱模成型。

一口铁锅便这么成型了。

只是脱模后的铁锅并不是就能用的铁锅,脱模后还需要打磨抛光。

李星遥得了消息,期待与好奇之下,急忙赶往终南山。灵鹊得到消息,闹着要同去,于是两个人一起去。

结果临走时,黎明带着常开怀来了。

赵光禄正好无事,叫上李愿娘,李愿娘提前休假,也跟着一起去。

队伍就这么莫名壮大了。

当看到一串串好像被绳子串起来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王道生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一口铁锅,至于吗?”

还真至于。

不管是黎明夫妻俩,还是赵光禄夫妻俩,都对所谓的铁锅充满了期待。从无到有,谁不稀奇?

众人翘首以盼,王道生立刻开始拿乔:“不是嫌我大放厥词吗?我现在就让你们知道,谁才是打铁的祖师爷!”

“祖师爷,这锅真的能用吗?”

灵鹊毕竟没用过铁锅,有些好奇。

王道生心塞,见大家都不想听废话,只得道:“还差最后一步,喽,这里可以安一个木头手柄。”

“我来吧。”

赵光禄迫不及待。拿过木头手柄,“阿遥,今晚咱们就开锅,我去找牛粪,回头……”

咔嚓!

赵光禄话音止住。

低头看铁锅。

咦?怎么回事?

铁锅裂了?

“裂……了?”

灵鹊大失所望,同时大受打击。

“裂了?裂了??”

王道生呆滞一瞬,眼珠子都快怄出来了,他气急败坏去挤铁锅的裂缝,“你用那么大劲干什么?这是铁锅,不是你战场上的敌人人头!”

“我没用劲啊。”

赵光禄一脸你这铁锅行不行啊,不行别怪我的无语表情。

王道生还想再说,黎明已经出了声:“是没用劲。”

“对啊,我没用劲。”

赵光禄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以前我又不是没打过铁锅,一样的流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经手的,以前没裂,怎么这次就裂了?”

“你加石灰石了吗?”

李星遥打断了王道生的话,高炉和鼓风机都是按照系统指引建的,一应材料都是安排好的,流程也没问题,王道生既然有经验,正常来说,不会有问题。

赵光禄没用劲,那就说明,铁锅本身容易碎。易碎,太脆,里头……有硫?

“加了加了。”

王道生不耐烦回应。

“那煤呢,用了吗?”

“用了,我全用的煤,没用炭。”

王道生更不耐烦了,开玩笑,自己的手艺遭到了质疑,这换谁谁不气,“我跟你说,问题肯定出在你这煤上面,我以前用炭,屁事都没有,这次用了煤,锅就裂了,肯定是煤的问题。”

“你用的是筐子里的煤,还是堆起来的煤。”

“筐子里的啊。”

王道生理所当然,“那个离我最近,我又不傻,当然拿最近的了。”

原来如此。

李星遥松一口气,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行。

筐子里的煤是采出来的原煤,堆起来的是炼焦好的焦炭。原煤里硫含量太高,炼铁过程中进入高炉,导致生铁里硫含量过高。

“果然,焦炭就是比煤好用,阿遥你那个……”

赵光禄也反应过来了,险些脱口而出,你那个鬼果然有两把刷子。话到嘴边,好像被李愿娘踢了一下,赶紧咽下,改口:“还好你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焦炭?什么焦炭?”

王道生听不懂。

黎明道:“阿遥,等重新用焦炭炼出来铁,我也要一口铁锅。大小就比着你这次的来,抛光打磨嘛,我自己来。”

……

有了头一次的经验教训,到第二次重新炼铁的时候,李星遥亲自盯着王道生拿了焦炭作燃料。这一次,铁锅成型,赵光禄亲自在跟前,亲自动手打磨抛光,之后,又亲自安上了木头手柄。

这一次,无事发生。

赵光禄掂起铁锅,别提有多兴奋了。

“嚯,有点分量。”

他没忍住拿着铁锅在空中嚯嚯嚯舞了两下。

动作过于豪放,让王道生有些心慌。

王道生正想叫停,灵鹊已经天马行空开始联想:“这铁锅好像能盖在头上,要是下雨了,咱们是不是还能拿来遮雨?”

“可以。”

他阿耶黎明很认真回答了,还说:“若是有人偷袭,还能拿来防守呢。”

李星遥听笑了,当场提议,等铁锅开锅了,去自家吃饭。

一锤定音。

将铁锅扛回家后,赵光禄便要去找牛粪,“以前我见人用铁釜炒药材,先把牛粪和水搅和在一起,糊在铁釜里,再把铁釜放在火上烤,烤完,铁釜就能用了。”

同理,铁锅开锅前也可以糊上牛粪,牛粪还不好找?路上多的是。

见赵光禄行动迅速,李星遥赶紧把人叫住:“阿耶,猪皮可以拿来开锅。”

赵光禄想了想,“那还是猪皮吧。”

便打发赵端午去买了猪肉。

李星遥掌勺,打算做茭白肉丝、油焖春笋、芋头烧鸡、蕨菜炒腊肉、豆豉烧鱼、韭菜炒鸡蛋、素炒芹菜,另外,还有一盘素炒葵菜。

芋头是地里的芋头,鸡是黎明拎来,黎明当场现杀的。

腊肉和鱼,一样是家里本来就有的,另一样,是赵端午在土门塘打的。

至于蕨菜,韭菜,前者是常开怀在黎家附近采的,后者是李星遥家中的。而芹菜,其实是水芹。长在水边,一割便是一大把。

其他菜都好说,唯有蕨菜,处理不好便有股苦味。还好常开怀送来的早,前两日得了蕨菜,李星遥就放开水里焯过,撕开后又放在水了泡了一天。因此正式用时,倒还好。

赵端午烧火。

其他人先前帮着摘了菜又洗了菜,忙完一切,纷纷围在了庖厨里。

被六双眼睛围观着,李星遥突然觉得压力有点大。

“没事没事,你做你的,我们就在旁边随便看看。”

常开怀贴心的安抚了一句。

不说还好,一说,李星遥压力更大了。

硬着头皮舀了一勺猪油放在锅里,猪油渐渐化开。猪油是之前买了猪板油炼的,其实更适合炒素菜。炒荤菜,也没有其他适合的油,也只能先用猪油。

先炒的是茭白肉丝。

茭白切了丝,和肉丝分开放。炒之前,肉丝已经稍稍腌过。有的人爱吃一口鲜,不用调料腌。但吃了这么久蒸的煮的炖的,李星遥嘴里没味。

如今调料也有限,腌也是稍微有点味。肉丝先下锅,遇到铁锅释放的热,很快软绵绵的肉就变成了硬挺的肉。

肉变色很快,李星遥用勺子翻炒,不由得想到两个问题。

她好像还得让王道生帮着打一把铲子。勺子用起来,不太方便。不锈钢铲,最实用,还是得炼钢啊。

此外,中式炒菜,不可能没有油烟。家里的烟道,也得改进改进了。

Chuachuachua……

勺子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围观的几人看激动了。

黎明率先出声:“下一个菜,我来!”

赵光禄不甘落后,“第三个,我来!”

李愿娘和常开怀对视一眼,同时出声:“第四个。”

二人再度对视。

“我先。”

最终常开怀抢答,于是她定下了第四个菜的名额。

赵端午看得激动了,脖子伸的老长,眼睛也像粘在铁锅上面,“铁锅炒菜就是快,菜变色好快!你们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不,焦香了吗?”

“闻到了!”

灵鹊猛吸一大口。

李星遥心中憋笑,吸的,应该是锅气吧。炒菜风味之所以远胜蒸菜,概因炒菜时触发美拉德反应。

好香!

她也猛吸一大口。

又惦记,之后还是得再打一口熟铁锅。生铁锅储热久,适合炖,煮,煎,炸。熟铁锅导热更快,中式爆炒也更适合熟铁锅。

现在,因为着急使用,她先要了生铁锅,但,有条件了,熟铁锅为什么不要呢?

生的熟的,她都要!

……

菜上桌了,都是自己人,没有分餐,众人把菜摆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桌子上。

毕竟是自己做的菜,每个人都多了几分期待和垂涎。黎明先道:“阿遥,今日我们一家有口福了。这样吧,要不你们别请冶铁的人了,我来帮你们冶铁打锅,就当这顿饭的回报?”

“那敢情好啊。”

赵光禄当这句话是玩笑,笑着应了。

黎明便没说什么,只后知后觉想起来,“阿遥,你驾轻就熟的样子,可比长安城里食店的厨子还要老道。”

“铁锅热得快,若不翻炒快一点,我怕菜焦了。”

李星遥连忙给自己找理由。

好在黎明也没多问,腹内馋虫早已勾起,菜上面还冒着丝丝热气。有的菜李星遥额外加了蒜爆香,天光映衬下,菜上面裹着的油在泛着光。

咕噜。

灵鹊的肚子叫了一下。

众人笑开。

正式动筷子,灵鹊先夹茭白。

“哇!我宣布,我再也不爱吃蒸出来的软塌塌水叽叽的菜了。我爱炒菜!我要铁锅!”

赵端午夹一筷子腊肉。

“腊肉的油好像被煸出来了,要是裹着胡饼吃,胡饼岂不是也渗了油,更好吃?”

“芋头入味了,很绵软!”

“别的不说,先说颜色,炒菜的颜色就是亮丽。”

“鸡蛋也吸油了。”

“香味还是很浓!”

……

一顿饭,吃到最后,风卷残云,彻底贯彻了什么叫做光盘行动。

李星遥惦记着熟铁锅和铲子的事,又去找了王道生。王道生果然是老手,她还没说到钢铲,才说到自己想要一个兼具硬度与韧性的铲子,王道生就了然于胸。

“钢铲嘛,很难吗?”

李星遥:啊?

难道不难吗?

是钢啊,钢啊,在这时代,钢很好炼吗?

“钢有什么难的?等着吧。”

王道生打了保票。

没多久,黎明也上了终南山。见到黎明,王道生有些紧张,他以为,是来跟他抢饭碗的。

李星遥道:“黎阿叔是来打自家的铁锅的。”

又说:“放心吧,我已经决定留下你了。”

王道生这才放下戒心。

而与此同时,于恭,柴玄龄几个也不知打哪得了消息,纷纷找上了赵光禄。

于恭:“老柴啊,给我也打口锅呗。”

赵光禄:呵呵。

“我姓赵不姓柴,你又叫错了,你往后排排吧。”

于恭:……

柴玄龄马上笑眯眯顶上:“老赵啊,大王第一个,那我就排第二个吧。”

常无忌:“第三。”

杜如晦:“第四。”

于恭只能当第五。

黎道玄不做饭,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他还没找到赵光禄,赵光禄已经截住他,也不说话,只是笑。

意思很明白了:他们都买了,你好意思不买吗?

黎道玄当然不好意思,于是顺理成章成为第六个要锅的。

王道生打了保票,果然没多久就把熟铁锅打出来了。李星遥掂了一下,的确比之前的生铁锅轻便不少。

有了熟铁锅,下一个便是钢铲了。

她观察王道生手法,用的竟是……灌钢法!

王道生将熟铁条弯曲盘绕后,中间放入生铁块,放入高炉,用泥巴封住炉口后鼓风加热。

里头的情况,李星遥看不到。但她知道,生铁熔点低,会先熔化,生铁中的碳含量高,碳会一点点渗进熟铁中。

待铁取出来反复锻打后,便能成为钢。这是先前就有记载的法子,只是记载并不多。宋代之后,关于灌钢法的记载才多起来。

王道生果然有两把刷子。

试验大获成功,李星遥这才认真思索起之后的事来。这么大的铁矿,才开采就遇到朝廷的阻碍。朝廷垂涎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先说如今,银,铜,铁,锡,以十分为率,官取三分。朝堂允许用实物来缴纳矿税,也就是说,开采的铁矿,产出的实物,百分之三十充作税交给官府,余下百分之七十,才由她自行处置。若自行处置部分对外交易,再额外给付交易税。

当然,交易税远比矿税要低得多。

这百分之七十该如何安排,她得好好想一想。

和煤不同,煤没有被严格管控,除却和平阳公主分成,剩下的除了交税,都充作燃料使用。

一个砖窑,再加眼下的一个铁矿,这两样上用量极大,所以煤没有对外售卖。当然,蜂窝煤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铁却不同。

生铁也好,熟铁也罢,亦或者是现在新冶炼出来的钢,她暂时没有其他用途。所以与其留着,还不如……

她想卖铁锅。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里生根,就再也无法拔除。可又和砖不同,砖自产自销,要砖的直接去砖窑买,而通常来说,能买得起砖的人,不会只要一点砖。大批量的买卖,自产自销是划算的。

可铁锅呢……造一座房子,需要成千上万块砖,可一户人家里,通常只需要一口铁锅。卖给散户,还是开个铺子的好。

东市?西市?

两个市场在脑海里一一晃过,最终她将目光定格在了西市。

买铺子又是一件麻烦事,得先和赵光禄他们商量。

心念即动,她回过头便和家里几个人说了。

赵端午第一个表示赞同。

李愿娘提出异议:“先不说买铺子不是说到就能立刻办到的事,就说,铺子买了,怎么保证把东西卖出去?再者,谁来负责这个铺子?”

赵光禄也提出异议:“既然要卖铁锅,那是不是还得分生铁锅,熟铁锅?都卖了铁锅,那是不是还得配套卖铲子?”

李星遥拿回的钢铲子十分好用,配套熟铁锅,正是绝配。

李星遥道:“生铁锅和熟铁锅耗费的工艺和精力不一样,二者用途也有差异,自然可以两者都卖。铲子已经做出来了,既然好用,自然也配套卖。”

“至于阿娘说的怎么保证把东西卖出去,我想过了,东西好,人家自然上门买。怎么让人知道东西好,我也有了打算。谁负责,这点嘛……”

“阿娘,你有没有想过,从平阳公主府辞工,日后就在铺子里看管铺子?”

平阳公主愕然,“你想让我看铺子?”

这难度可有点大了。

“公主府挺好的,这……你突然这么说,这一时半会的,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阿娘不用现在就回答,日后再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李星遥也不着急,她知道李愿娘舍不得,可,如今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了,总不可能一辈子在平阳公主府做活吧?

再说了,平阳公主府,也不知还有没有一辈子。

这些话她暂时咽下没说,私下里却开始留意起空缺铺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关于矿产税,我查了下,唐代历史上,大部分时间,矿山(主要针对银,铜,铁,锡,这些可以铸币,造兵器)都由国家垄断,官采,官收,官铸。开采矿山的劳动者劳动即服役。但在特殊历史时期,比如唐德宗时期,在某些地方放开限制,允许民间开采。“依建中元年九月敕,以十分为率,官取二分,其八分许坑户自便货卖”。当时已经是安史之乱之后了,对比并综合考量下来,也为了后文行文,在这里,我把矿税定为“官收三分”。

第60章 西市

赵端午先头以为,开铺子只是一时脑热,过段时间就忘了。哪里想到,李星遥是认真的。李星遥抽空去了趟西市,打听到了买铺子的流程。

“小娘子莫非要买铺子?咱们西市的铺子,最是紧俏。租和买,都得快点下手,不然隔天就被别人抢了。”

“良人才能租和买铺子,在西市开店,就要被纳入市籍了。以后就是商籍了,要想好啊。”

“市署管着铺子里的事,开铺子,得向市署申请,市署同意了,你这铺子才能开得起来。”

“哦,你还得加入行会,有行首带着,在这西市里,才好畅通无阻。拜山头,不能少,先去认识你要加入的行会的行首吧。”

“对了,小娘子,你打算卖什么?”

……

通过各人的只言片语,李星遥基本了解了开铺子的步骤。心里面有点凉,那股热切一时间冷了不少。

钱好说,开铺子的本金她有,市署那边,按规矩办事,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只是,纳入市籍,没了农籍,不知家里可愿意?重农抑商,小农经济时代,农籍可比商籍宝贵的多。

不过,这两种籍贯对她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科举制,能追溯到南北朝,入了商籍,商人后代无法科举。可她又不用参加科举。她的后代……关于后代,这是个遥远的问题,暂时不用考虑。

难点就在行会了,西市之前没有人卖铁锅,她能加入什么行会呢?

“铁行。”

回到曲池坊,赵端午知晓她做了什么,斩钉截铁回答了她的疑问。

赵端午又说:“卖锄头,铁锹,凿子,斧头,刀,铁鏊的,都加入了铁行。铁锅是用铁做的,没有选择,只能加入铁行。”

“那照这个意思,我得先去拜会铁行的行首。二兄,你知道铁行的行首是谁吗?”

“行首啊?”

赵端午还真知道,那行首是陈叔达的亲戚。一个络腮胡子的彪悍大汉。

“不知道啊。”

他回李星遥。

李星遥本也没指望他回答,“加入行会,是后头的事。眼下我愁的是,阿耶阿娘他们,不知会不会松口。”

当然不会松口。

赵端午心说,去西市,万一被熟人认出来了怎么办,所以在西市开铺子这事,没戏。

但他没和李星遥说。

李星遥果然去找了赵光禄和李愿娘。

赵光禄和李愿娘私下里已经商量好了,去西市抛头露面,风险太大,一个不慎暴露真相,到时候追悔莫及。

两口子达成一致,绝对不同意。

但他们自然不能和李星遥说自己不乐意。

待李星遥找来,一个说:“阿遥,我想了想,觉得不开铺子反而省事。你想啊,西市,那已经在长安城西北边了。咱们家在城东南,一来一去,也麻烦。砖头都能让人上门预定,铁锅也一样。”

另一个说:“阿遥你有这个想法,未尝不可。其实你阿耶说的也有道理,铁锅可以自己造,自己在原地卖。咱们不一定只零零散散卖,可以一次卖许多,精明的商人完全可以多买零卖。”

“可,阿娘,能直接卖给个人,为何要通过别人?这样的话,利润会少许多。”

李星遥还想争取。若直接卖给中间商,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有可能,自己把差价赚了,岂不是更好?

最终李愿娘也没一口回绝,只道:“那先去试着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铺子吧。”

李星遥得了活话,立刻拉着赵端午又跑西市去了。

李愿娘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叹气,“这一次,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为了让事情万无一失,他们自然得动点手脚。阿遥此去找铺子,压根不会找到合适的铺子。这第一步就出问题,但愿她知难而退。

李星遥到了西市。

这一次目的明确,往卖铁制品的区域去。同类商品集中在一个区域,找起来不难。但问题在于,没有空出来的铺子。

李星遥有些失望。

与人打听,对方道:“谁家里不用铁工具啊?咱们这些铺子都开了好些年,没人转让。小娘子,劝你放弃吧。”

无奈之下,李星遥只得托人留意铺子转让消息。当然,给了对方好处。

但,接下来时日,并没有好消息传来。

李愿娘闻讯,倒是松了一口气。

可她没想到,她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王珪的人正好在西市溜达,看到李星遥与人打听铺子转让消息,扭过头就告诉了王珪。王珪一琢磨,立刻去找了李建成。

李建成道:“她想找铺子,这个容易,送她一个铺子不就行了?这事,不用来问我。”

又想起,“她想卖什么?”

“李小娘子当时在铁行与人询问。”

那就是卖铁制品了。

“她要卖铁锄头?”

李建成到底不知终南山的动静,也不知道,王道生已经打出了铁锅和钢铲。他其实往终南山派了人,但动静不好太大,对方打铁又是背着人。

王道生生怕别人偷师自己的技艺,藏得不可谓不深。

王珪也没多说,得了李建成授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便说起了别的:“听说秦王和圣人提了裁减多余胥吏,圣人没反对?”

李建成点头,面色说不上难看还是好看。

魏徴道:“秦王与裴寂此次将龃龉放在了明面上。裴寂此人心性,大家都明白。我看此次不如借他的嘴,谋一样功。”

“你想让裴寂出面,劝圣人修建长安城的城墙?”

王珪闻弦歌而知雅意,看了魏徴一眼。

魏徴笑笑,“长安今年天气反常,四五月怕是有暴雨。去岁城墙和民居便多有倒塌,今年形势怕是更不容乐观。未雨绸缪,到时候暴雨来临,城墙未塌,自是大王之功。此外,修城墙便要买砖,国家工事,非同小可,相信李小娘子不会拒绝。”

“一石二鸟。不,魏洗马,你此计可谓一石三鸟啊。”

王珪摸着胡子,面带赞同。

李建成没急着回应,他反复琢磨,修城墙这事,阿耶李渊是不大乐意的。自己嘛,也无所谓,修不修的,都行。但,若是能为自己谋来功绩,那么未尝不能修。

裴寂这个老家伙,私心重,可,在阿耶跟前却是极得脸的。先前,因矿工围堵虞部司之事,阿耶面上有些挂不住。

虽斥了秦王,却又同意裁减胥吏,此为安抚。

秦王之意,裁减胥吏为一。省出来的俸禄和其余花销,可以用来修筑城墙,此为其二。

若是自己抢先一步,提出修筑城墙一事,既能报了之前秦王先自己一步,雪中送炭,解了李小娘子之难的气愤,还能示好李小娘子,同时,也能对着裴寂示好。

待城墙修好,暴雨来时,别处内涝塌陷,城墙无事,自己自有功劳会被百姓和阿耶记住。

的确是好计谋。

“但,若是全部换成砖墙,只怕,劳民伤财。不若,先同阿耶提,修最要紧的部分吧。”

心中有了决断,李建成俨然十拿九稳姿态。如何说动裴寂,他不担心。挣好名声的事,他在乎,裴寂可比他还要在乎。

*

东宫透了点意思下去,上至西市市令,下至铁行的行首,都领会了其意。

李星遥又往西市去,这一次,有空缺的铺子了。

还是先前帮李星遥留意消息那人,那人是铁锹铺的,“李小娘子,有空出来的铺子了。位置好,价格非常合适,你来的正正好,铺子昨天才空出来的,我同人家说,有人要定,让他给你留着,快去看看吧。”

说罢就领着李星遥往那铺子去。

那铺子的原主不在,里头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打扫。说是打扫,其实并无什么脏东西。

李星遥心中本有十分高兴,当看到屋子里的情景时,十分高兴便只剩了几分。心中有些疑惑,面上却不显。

“铺子是昨天才空出来的?之前怎么没听到动静?”

她随口问铁锹铺那人,又留意铺子里的伙计,伙计却瞪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有些愤恨。

那人道:“之前确实没听说要搬走,可能家里出了事,临时决定的吧。总之,铺子卖的急,李小娘子,你可得把握好机会,不然定被别人抢了去。后头还有人排队呢,今早就有人来问了。”

李星遥点头,回说:“我本没报希望,所以出来时没带钱,待我回去取了钱,与我家人一道来。”

“没事,先同他们说一声,钱之后再补也行。”

那人倒是十足热心。

话音落,见李星遥不答,忙挠头,改口:“那你尽快回去取钱,我再帮你留意。”

“好。”

李星遥应下。

急急忙忙往回去走,走到离西市很远的地方,才渐渐放慢速度。

心里头那股怪异感更甚了。

这段时间她来西市来得勤,一直没有铺子空出来,怎么突然就有铺子空出来了?而且,铺子空出来,东西那般多,收拾起来少说也要数日。可,就这么寥寥两三日,东西就搬空了?

再有那伙计,看她的眼神,不会错的,就是愤恨。就像是,她抢了这个铺子一样。

可她压根还没张口。

回到家,她与家里人商量。李愿娘和赵光禄同步得了消息,知道是李建成授意。

李愿娘实在无语,当场就斥:“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看把他能的。这铺子,烫手!”

又对赵光禄说:“他让人腾出的铺子,我倒不好做什么。但只要让阿遥知道这个铺子的来处,她自己便会不要。”

夫妻二人自然无法对李星遥言说真相。

当晚李星遥说起此事,二人只能道:“事情的确有些奇怪,稳妥起见,还是先不要有所动作。”

李星遥应下,心中倒有个模糊的怀疑。

她打算暂时放弃那个铺子。

去了西市一趟,那铺子门上上了锁,但里头还是空的。铁锹铺那人没好多说,听说李星遥暂时不想买了,可惜了两声,倒也没说什么。

李星遥心里记着这事。

宫里头,一道旨意发出,李渊怕城墙久经风雨,倒塌压到进出之人,决定翻修城墙。因太子建成为提请人,便让太子领头督办此事。

重修倒非全部推倒重修,只是修缮安化门至启夏门一段。

朝廷决定将这一段全部改成砖砌结构,既要用到砖,便需要买砖。正好,曲池坊里有砖窑,太子便打发了王珪前往曲池坊买砖。

王珪带着王阿存来的时候,李星遥正好在砖窑上。王珪道:“早先便知道李小娘子家的砖物美价廉,这不,这次朝廷要修外城墙一段,太子便推荐了李小娘子家的砖。李小娘子,你该不会拒绝吧?”

“王中允说笑了,自是不会拒绝。”

李星遥哪能拒绝,再说了,送上门的生意,不要白不要。她与王珪说定了要多少块砖,交期如何,立下契约,王珪又跑附近煤矿去了。

这下只剩王阿存。

“东宫提出修墙,意在对你示好。”

王阿存先出了声。

李星遥叹气,“那,铺子呢?”

她拿不准王阿存知不知道西市铺子的事。哪成想,王阿存点头,说:“也是东宫授意。”

“果然。”

李星遥又叹气。

东宫一而再再而三对着自己示好,“若我愚钝,看不透,不回应呢?”

“那便还有下次。”

王阿存缄默片刻,目光落在树上纹丝不动的鸟上面,又说:“我以前在晋阳,看到有人用温热的水煮青蛙,青蛙一开始没有察觉,后来察觉了,便无路可退了。”

李星遥听明白了,便问:“那何时添柴火?”

“等一个契机。”

王阿存强调:“魏徵他们,在等一个契机。”

“那你呢?”

王阿存却转过了身,并未作出回答。

李星遥还想问,恰在此时,王珪回来了。

交谈就此中断,李星遥忽然想起锅,记得要给他一口锅来着。想到锅,又想到打锅的人,王道生。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王道生在自己的矿上做活。

王珪是厌恶王道生的,这些话此时不好说出来,说出来恐连累了他。

李星遥决定不说了。

出了曲池坊与通济坊之间的长街,一边往启夏门去,另一边,王珪似想起了什么,调侃王阿存:“我看这李小娘子对你,倒是颇为熟稔。你们到底有何渊源,之前我问你,你也不说。”

阿嚏!

王阿存坐下马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王珪摇头,知道自己这一问还是白问,轻笑了一声,选择自己中断话题:“罢了,日后,等熟了,我自己问她。”

“中允不觉得,累吗?”

冷不丁的,王阿存却出了声。

王珪有些意外,没好气道:“嘴长在我嘴上,不累。”

又说:“管好你自己。”

想了想,“大势所趋,何来累?只有不聪明的人,才想着与大势相悖,才想着,不自量力与板上钉钉的事较劲。你说,是不是?”

王阿存不答。

*

因为接了给朝廷烧砖的活,李星遥便对砖窑生产排期做出了调整。这样一来,原先预定了砖的人,只能延迟拿到交付的砖。

但朝廷的事,谁敢拖延。李星遥最终还是给买砖的人打了折,如此,倒是无人有怨言。

既然知道铺子是李建成送的礼物,李星遥自然不敢收了。她去西市,找理由说自己不要铺子了。

有一就有二,知道东宫的执着,也知道东宫的力量,她只能放弃买铺子的想法。

心中说不失望,是假的。

不过李愿娘几个,倒是彻底放了心。

不开铺子,铁锅还得卖。退而求其次,只能按李愿娘说的,卖给经销商。但从哪找来经销商,又是一个新问题。

忙忙碌碌,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

李星遥心中有一个计划成型。

这日,天气暖和,李星遥提议:“二兄,忙了这么久,咱们也凑热闹,去郊外野餐一回吧。”

踏青是古往今来的老传统了,乐游原,风景秀丽。而今正是踏青好时节,长安城里的丽人,游子,纷纷去往乐游原踏青。

普通人家也就罢了,最多带点干粮,走累了,或者走到一处风景秀丽的好地方,坐下来,边吃东西边看风景。

有钱人,士大夫,亦或者贵族,便讲究了。

打听下来,这些人踏青时,乌泱泱一群人,随身还带着厨师团队。团队雅称,便是“行厨”。行厨做饭,不得有工具?

李星遥打算豁出去,也带着工具出门。她就是厨师,厨师的工具,就是一口熟铁锅。

赵端午表示反对:“带口铁锅去乐游原?阿遥,算了吧,咱们带点干粮去得了。”

其实赵端午不太想去。

此时节是踏青好时节,鬼知道去大家都去的乐游原会遇上谁。

“可咱们得抓紧机会,把铁锅的名声传扬出去啊。”

李星遥还在努力劝说。

赵端午见她大有没关系,你不去,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想法,忙道:“也行吧。既然是为了锅,那这次便豁出去了。但,我们炒什么菜呢?”

锅是给人看的,炒菜自然也是给人看的。太麻烦的菜,不合适。最好用颜色好,炒起来快,香味还飘的远的菜。

“香椿炒鸡蛋,二兄觉得如何?”

李星遥立刻选出了一样菜。

春天就是要吃春菜,没有什么菜比香椿更适合了。香椿本来就有一种特殊的香气,遇到热油,香气被激发出来,不愁味道不会飘散。

香椿炒鸡蛋,绿油油的香椿,配着黄澄澄的鸡蛋,颜色亮丽,能够抓人眼球。

其实如果有辣椒,也很好。辣椒在爆炒的时候,辣味挥散,足够刺激。但眼下,没有辣椒,只能作罢。

除了香椿炒鸡蛋外,还得选一样菜,最好和炒菜区别开来。其意在表现铁锅不仅适合炒,还适合煮,炖等。

“再加一个春笋烧鸡,怎么样?”

“可以,那我去挖笋,摘香椿。”

赵端午想着,既然已经答应了,便只能说到做到。回过头他问了赵光禄和李愿娘意见,二人只要李星遥放弃开铺子的想法,见她打算自产自销铁锅,哪有不同意的。

赵端午便放了心,临去踏青前一天,去黎家后头挖了笋。踏青当天,又去坊内香椿树上摘了香椿。带上杀好剁好的鸡,装上鸡蛋,便往乐游原去了。

乐游原可比终南山近的多,春天的乐游原,花红柳绿。站在塬上,能看到南边的曲池坊。宝马香车,往来人群如云。

李星遥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寻找着合适的地点。

她看中了一块略有些坡度的斜坡上端。

那上端有一棵大柳树。此时柳树的枝叶随着微风在空中轻轻摇摆,婀娜之姿,盎然春意,顷刻间就要喷薄而出。

赵端午立刻去占地方。

今日,他特意武装了自己,在头上戴了胡人的帽子,又把眉毛用炭化粗了。怕李星遥怀疑,还提前找好理由:“既然要去踏青,不好灰头土脸,我也好好装扮一番吧。”

就是装扮的有些不伦不类罢了。

但,要的就是这份不伦不类。

眼瞅着水面上倒影里自己不像自己,赵端午才放下悬着的心。他们来得早,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也来了。

赏一会春色,大家都累了,便坐下来休息。

有人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胡饼,有人拿出了鲙丝,有钱有势人家,早已铺好了茵席亦或者帷幄,摆出了岸几和酒器。

行厨也拿出了炊具,李星遥看去,多是铁釜,陶釜,铁鼎,炙炉。用炙炉还得配套用炭火,左边的行厨将炭火烧得旺旺的,又用签子串了鸡肉,羊肉,在炙炉上烤。一边烤,还往上刷蜂蜜。

右边帷幄边,行厨将早就煮好的高汤倒入了铁釜里,之后又往汤里放了嫩笋和野蕈。

李星遥收回视线,对赵端午点点头。

赵端午早用石头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灶,用燧石打着火,点燃了艾绒,又用艾绒引燃了干草,之后加入特意带来的柴火。

先做的是春笋烧鸡,毕竟这道菜相对费时间。

将猪油化开在锅底,赵端午加入切好的葱姜蒜爆香。呲啦呲啦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又加入了豉炒开。

油锅里的声音吸引了一众游春的人的目光。

赵端午也不急,将鸡肉倒进去,倒上水,再加上酱清和盐,盖上木头盖子,便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有人瞧着好奇,没忍住到跟前看了。

但毕竟是陌生人,不好凑的太近,于是那人隔着点距离,目光落在铁锅上,笑言:“小郎君,这莫非是煮饭用的炊具?是铁做的吧,怎么是这般样子?”

那铁比常用的铁釜大的多,也薄的多。看着倒是轻便,不如其他炊具那般粗笨。

赵端午只是笑,并不多说。

随着火势渐旺,锅里咕噜咕噜,一阵阵热气透过盖子间隙冒出来。与此同时,一阵浓郁的肉香味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