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试探
“什么味道?”
有鼻子灵的踏春者马上嗅着香味看过来,最先搭话那人好似鹅一般伸长脖子探看。赵端午心中暗喜,觑着时间差不多了,揭开盖子,倒入了春笋。
用钢铲翻炒两下,春笋没入汤汁里,很快,就从白白嫩嫩的样子变成了在“泥”里打滚过的样子。
赵端午再度盖上盖子。
搭话那人又憋不住了,问:“你手上莫非是铲子?也是铁做的?好用吗?”
自然是好用的。
搭话的人眼珠子一直错也不错,自是看到那铲子在锅里翻转,鸡肉和春笋在铲子上来回翻滚,锅里浓郁的汤汁便均匀的裹满了鸡肉和春笋本身。
“哎哎,小郎君,你这铲子在哪买的?还有,你这炊具又是在哪买的?”
“是我们自己做的。”
赵端午总算回话了。
那人又问:“是用铁做的吗?在哪做的?好用不?”
“好用,这个做菜可香了。”
赵端午回话间,锅里热气更甚之前。春笋大抵已经没那么硬了,不知是肉香还是酱汁的香味比刚才更加浓郁。
三三两两的人顺着香味走过来了。
大伙围在锅边,只觉稀奇。
“这是什么?香味好像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是炊具吗?”
“好香,里头莫非是肉?”
赵端午顾不上回答,出锅的时间到了。他心中暗爽,面上不显,揭开了盖子。一瞬间,蒸腾热气喷薄而出。
哇!
围观人群惊呼。
大伙都盯着那炊具里头,有人鼻翼动了动,有人已经没忍住,使劲用鼻子猛吸了几大口。
“刚才我就看到你们支起了灶,这才多久,肉就熟了?”
“刚才我在那头赏花,隔着这么远距离,竟然能闻到香味,有意思。”
“小郎君,小娘子,这到底是什么?”
李星遥在打下手,帮着看火。有人问到她,她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回答说:“是炒菜用的锅。”
说到炒菜,该下一个菜了。
香椿炒鸡蛋,香椿已经洗好切好,原本该焯水,挤干水分再切碎和鸡蛋一起炒,但为了那口馥郁的香,李星遥省略这一步。
将鸡蛋倒入香椿碎末里,加了盐搅散,趁着锅底油化开,倒入锅里。
Chua!
熟悉的声音响起,鸡蛋从外围开始定型,一个一个小泡泡好像海绵一样,膨大,松软。一面差不多定型了,赵端午翻炒另一面。
香椿特殊的气味在翻炒间挥发出来。
人群已经激动了,不知何时,里三层外三层,以兄妹两个为圆心,外围竟然围了无数人。赵端午赶紧出锅,李星遥也灭了火。
“这炊具可真神奇,这才多久,一盘菜就好了?”
“是啊,这炊具做菜可真快,而且,做出来的菜,颜色可真好看。”
“好香啊!我也想来一个,小郎君小娘子,在哪买的,可否告知?还有,这炊具叫什么名字?”
“叫锅,是他们自己做的。”
搭话那人自来熟回应。
人群诧异,“能给我做一个吗?我可以出钱。”
“我也要一个!”
“还有我!”
“我出三倍的价钱!”
铺了茵席,用炙炉烤肉那家的行厨一直盯着这头动静,他是给主人家做吃食的,自然不好和其他踏春的人一样随意走动。
可,虽然不能随意走动,他眼睛却一直看着这头,自然是把人群的议论听在了耳里。
听到大家都要锅,立时憋不住了,三两步跨过来,便给出了三倍的高价。
“小娘子,小郎君,我是东市云来食店的厨子,方才瞧见这锅好,所以想跟你们预定一个。我愿意出三倍于他们的价格,不知小娘子小郎君可愿意?”
云来食店,是东市有名的食店。因此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李星遥正要说话,右手边帷幄旁,用铁釜吊高汤的行厨也憋不住跳出来了。与他一起急急忙忙奔过来的,是帷幄的主人。
“小娘子,小郎君,我愿以两贯钱一口锅的价格,买下你们手中所有的锅。”
帷幄的主人近前,因为过于“财大气粗”,众人心照不宣让出一条道。
那人目光落在铁锅上,眼中有些惊艳。
“我姓王,单名一个朗字。”
“王朗,莫非是西市鞦辔行的行首?”
“王行首?”
王朗笑笑,倒没有否认,他目光又落在李星遥身上,客客气气道:“不知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星遥点头。
那王朗便踱步到旁侧。
李星遥问:“王行首既是鞦辔行的行首,不知为何,想与我买下铁锅?方才听王行首之意,似是不止要一口铁锅。”
“小娘子是聪明人,我便不藏着掖着了。我见这东西好,商人嘛,你也知道,看到好东西,哪有放过的。我呢,想在西市做卖锅的生意。”
“可王行首不是鞦辔行的行首吗?”
“诶,两回事。”
王朗摇头,“卖锅,自然是要去铁行。实不相瞒,铁行的行首,与我祖上是亲戚。卖铁锅,好说,只是我想先其他人一步,把这生意攥在我手上。”
“小娘子,考虑考虑?”
……
赵端午收起铁锅,人群才意犹未尽散开。李星遥没有立刻答复王朗,王朗也不催促,只道考虑好了觑西市的鞦辔行找她。
回去路上,李星遥同赵端午说了王朗原话。
赵端午心说,铁行的行首是陈叔达亲戚,怎么你也是陈叔达亲戚?
“咱们不就是为了卖锅吗?我看王朗诚意给的还可以,他是行首,人脉广,在西市吃得开,我看此事可行。”
“那我明日去西市找他。”
李星遥当然想一口答应,但,做生意嘛,该装样子的时候还得装一装。反正着急的不是她,拖一日再去,才好议价。
回到家中,等到晚上,和赵光禄李愿娘说了今日的事,二人并无异议。
第二天,李星遥便往西市去了。
王朗一听她来了,立刻将她请进。
她道:“昨日回去同家里人商量了,家里人觉得,王行首说的在理。只是,昨日我们带去乐游原的,是熟铁锅,熟铁锅铸造起来,费时又费力。”
“打铁的确是个辛苦活,这一行,我了解的。”
王朗摆出感同身受的样子来。
他也上道,不废话,爽快给出新价格:“我可以在昨天的基础上加一点,三贯一口锅,有多少我要多少。”
三贯,说实话,不少了。
这已经到了李星遥预期的价格了,她也爽快,和王朗拉扯一番,最终定下,生铁锅以两贯一口,熟铁锅以三贯一口的价格卖给王朗。
配套的钢铲,一贯一柄。
王朗这才得知,原来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小娘子。
“早闻其声,如雷贯耳,却始终不见其人。幸亏昨日去了乐游原,这不,结识了李小娘子你。日后,咱们也算生意场上的伙伴了,李小娘子,要是还有什么新东西,第一个告诉我,我一定会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格。”
“好,若有新东西,一定第一个告知王行首。”
李星遥也客气。
生意成了,王朗果然如他所说,不知怎么与铁行的行首说的,没过多久就在西市开了一家铁锅铺子。
王道生先前打出来的铁锅存货还有,存货一次出清,摆在了铁锅铺子里。
铁锅之名,彻底名声大噪。
开业当天,李星遥去凑了热闹,结果被水泄不通的人群惊讶到。王朗取货价分别为一贯两贯三贯,卖价却翻了至少一番。
因为所有东西必须分为三等进行市估,钢铲价格便定为八百文,一贯,一千五百文。生铁锅三等价格为两贯,三贯,四贯,而熟铁锅定价三贯,五贯,七贯。
富人不缺一贯两贯钱,因此先排队买锅的,是长安城的富人。
锅好卖,打铁的活便更繁重。李星遥抽空又上了一趟终南山,结果王道生一见到她,便嚷嚷着要加钱。
“活太多了,我快累死了。再不给我加钱,我走了。”
“你舍得走吗?”
赵端午和萧义明前后脚跟来,萧义明打抱不平,先回怼了一句。
王道生不甘示弱,“关你什么事。”
李星遥摆手,示意不要吵。
王道生说话虽气人,但说的也是实话。原先黎明也在帮着打铁,本以为之前饭间说起的那句打铁是玩笑话,哪里想到,黎明给自己打了一口铁锅后,当真以打铁为事业,在终南山上兢兢业业帮着打铁。
王道生本来还是防备,他怕黎明抢他饭碗。不过最后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没闹腾了。
有黎明帮忙,他手上可以轻松点。眼下黎明因为有事被召回军中,一个人打铁,铁锅生意红火,他喊累,能理解。
这钱,也确实该加。活做得好,做得漂亮,该给是得给。
“好,给你加。”
她爽快应下,王道生果然眉开眼笑。
协商好数额,李星遥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见到王阿存的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
可她不说,王道生却问了:“那什么,十六郎还在左清道率府吗?就没有,往上升一升吗?哪怕只有,半点?”
“你这个人。”
萧义明听笑了,“可真有意思。”
赵端午也道:“你打你的铁,他当他的胄曹参军事,你管好你自己,别给他拖后腿,他怕是就阿弥陀佛了。”
“你这话说的,你懂个屁。”
王道生毫不文雅地翻了个大白眼,强调:“我要不是为了他,我来打铁干什么?我闲得慌?”
“你打铁,不是为了你自己吗?真是颠倒黑白。”
赵端午也想翻白眼了。
王道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要是不来打铁,他就得养我了,他养得起吗?所以我来打铁,难道不是为了他吗?”
“那我给你的工钱,你可有真的用在自己身上?”
李星遥出了声。
其实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是不会打断别人的对话的。可眼看着王道生越说越过分,心里头有些烦躁,她不得不出了声。
按理说,旁人的家事,她是无权置喙的。可,王道生实在有些出格。
一时又庆幸,还好刚才没有把见过王阿存的事说了。
“我当然是用到了我身上。”
王道生一脸理所当然,“王家人把我赶出来,晋阳我待不下去,王珪那个黑心肝的,不肯让我进门。我要不是有一技之长,早饿死了。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得留我在这里,若是不留我,那,我肯定没办法,只能拖累我们家十六郎了。”
“你这个。”
赵端午实在很想唾一口,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可,怕越说越让自己生气,强迫自己冷静,道:“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不管是晋阳王家,还是祁县王家的人都不待见你了。你简直……”
“我简直不是个人。”
王道生接口,还丝毫不在意笑了两声,“我不是个人,这话,早都听厌了。老子半路上生的,半路认祖归宗,当儿子的,同样是外头生的,半路归了家,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缘分,是他王阿存的命。他只能认命,知道吗?我可以当个人,但取决于,你们怎么对我。你们若是不赶我走,那我,就能当个人。”
“那你能保证,不去骚。”
李星遥差点脱口而出“骚扰”两个字,沉默了一下,改口:“我留下你,不会赶你走,但你要保证,不再去打扰他。”
“他?十六郎?”
王道生心说,那敢情好。不过,“他要是来找我,我可管不着,毕竟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一言为定,咱们立下字据吧。”
李星遥不相信他,同样,也不相信他的承诺。她要求在纸上定下契约,可,身上却没带纸,家里也没纸。
正想着办法,萧义明又一次如及时雨一样,从身上掏出了纸。
赵端午惊讶,“你随身还带纸啊?”
萧义明无奈,“我阿耶要让我去学堂上学,给我买了纸,我这上学如上坟。别提了,也别问了。”
李星遥执笔的动作一顿。
“萧家阿兄,有些字,我写不好,你能帮我写吗?”
她转过身,将毛笔递给萧义明。
萧义明下意识接过,又下意识想要笔走龙蛇。可,才刚准备落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家是收粪起家的,暴富之家,现在才开始重视课业。自己如今才要正儿八经去上学,因此,字是不能写得很好的。
便故意歪歪扭扭写下了李星遥口述的话,甚至,还写了一两个错字。末了,无事人一般放下毛笔,又说:“我写的也不好,勉强能看。要是有错字,假装没看见,别告诉我,我会觉得丢脸。”
李星遥笑了笑,没说什么。
“萧家阿兄既然来了,那便带一口铁锅走吧。”
她又大方招呼萧义明。
萧义明没好说自家阿耶已经叫人买了一口生铁锅,一口熟铁锅,一柄钢铲子,便厚着脸皮应了。
……
回去路上,萧义明因为有事,先走了。赵端午路上总觉,李星遥兴致不高,像是有心事。想了想,今日能让人生气的,也就王道生了。
便以为李星遥是和王道生置气,劝道:“你别搭理他,和他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当。”
“我没和他生气。”
李星遥哭笑不得。她当然没和王道生生气。
生气,又能怎样呢?
王道生都说了,他不是个人。她能做的,只有用他想要的东西,暂时约束他。
“没生气就好,刚才走的时候,萧大头还同我说,担心你气坏身子,问我要不要套上麻袋,把人打一顿。还好我拒绝了。”
赵端午闻听这话,勉强放了心。不过,不是因为王道生生气的,那能是因为什么?
他想开口问,却不妨:“二兄与萧家阿兄,从小就是朋友吗?”
“是啊。”
赵端午不明就里。
还以为是因为他刚提到了萧义明要帮着出气,李星遥心中感慨,所以才顺口问了一句。
点了点头,他又道:“萧大头只比我大几个月,以前,阿耶阿娘忙,我在外头无聊扔石头玩,结果他也来凑热闹。我赢了他,他哭着回去要喊他阿耶来与我比拼,我笑他没出息,他便拉着我,要和我打架。我当然是,把他又打哭了,从那以后,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
其实是他跟在萧义明屁股后面打转。
扔石头是假的,当时他们在比拼投壶。
他输了。
结果萧义明哭了。
因为,萧义明总算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投壶投的还要差的人。
“从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啊。虽然他们家因为收粪,暴富了,可苟富贵,无相忘,他还是把我当朋友,我自然,也把他当朋友了。”
赵端午一本正经,有模有样瞎编。
李星遥道:“那二兄与萧家阿兄,是在通济坊认识的?”
“是啊。”
赵端午继续张口就来,心中却有些奇怪,好端端的,阿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
“他家也在城南,喽,就是朱雀大街附近的昌乐坊,我还去过呢。只是他阿耶那个人,我同你说过的。我不好去他家中,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但,毕竟人各有命嘛,后来他家发达了,便举家搬去了城里。阿遥,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李星遥挤出一个笑。
见赵端午一脸天真,像是完全没有想过,萧义明欺骗了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试探着问:“二兄,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的人欺骗了你,你会如何?”
赵端午心里一个咯噔。
他莫名有些慌,难道……
该不会……
不可能吧。
“阿遥,有人骗你了吗?”
他同样小心试探。
李星遥没回应。
她莫名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当时那一对怨侣,还能被称为父母。
名义上的。
那二人将她扔在福利院门口,哄她,说是要给她买糖,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从那以后,她就没有了父母。
她永远记得那一次的欺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再也不喜欢吃糖。
“没有人骗我。”
她对着赵端午,又笑了笑。
赵端午这次放了心,想了想,说:“若是骗子都是王道生那样的人,我自是气愤难当,要与他割袍断义,从此永不往来。可若,他不是王道生那样的人,他骗我,是因为有难言之隐,他没有伤害我,那我生气一段时间,也就过了。”
难言之隐。
李星遥目光顿住,暗中想,所以最终,二兄是会原谅萧义明的吧。
十几年的友情,萧义明,没有对不起二兄的地方。
所以二兄会理解他,也终将原谅他。
“走吧,我想回去吃炒菜了。”
她催促赵端午。
回到通济坊,赵端午一边炒菜,一边趁着间隙琢磨今日的事。他还是觉得,李星遥今日的话,有点怪怪的。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心中实在放不下,他找了个机会,往萧家去了。
可,从萧义明口中得知,一切如常,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阿遥的奇怪,不是因为萧义明,还能是因为谁?
王道生撒泼。
阿遥与他订立契约。
之后阿遥莫名其妙说了那些话。
难道,是因为王阿存?
对,肯定是王阿存。若不是为了王阿存,阿遥何至于和王道生说了那么多。可,王阿存骗了阿遥?
他怎会骗阿遥?
他压根就不像个会骗人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赵端午心中更疑惑了。
李星遥不知他心中的着急,只一心扑在开发铲子以外的,诸如不锈钢勺子,不锈钢筷子之类的事上。举一反三,钢铲子都有了,不得再造出钢勺子,钢筷子?
这些事到底无法一蹴而就,得一样样来。
李星遥忙着这些,闲下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今,已经是三月了。
三月,本该过了平阳公主的“死期”。
可如今,平阳公主府无事发生,平阳公主,还好好的。
意识到这点,一股说不出的欢愉充斥在她心田,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欢愉。只当是,平阳公主是个好人,她没事,是好事。而她没事,证明了,人定胜天,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有些遗憾,是可以弥补的。
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转头她先又招了两个打铁的工匠,之后又修了修煤矿的泄水巷。毕竟夏天快来了,以防万一,得提前安排好排水的事。
既是夏天,还有一件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那便是——收种虫。
立夏前后,要从女贞树上收种虫。收完种虫,才能把虫子挂在白蜡树上。去年白得了蜡花,今年她得提前去老地方看看白蜡树。
排好日程,一切循序渐进。可恰在此时,一个莫名的梦和一个突发消息打乱了她的节奏。
第62章 陌刀
李星遥从梦中醒来。
耳畔是轰鸣的雷声,转瞬,瓢泼大雨落下。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也带着湿气,钻到人耳朵里。耳朵有一瞬间的失声,不过眨眼,外头声音再次涌入。
李星遥坐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
方才她做梦了。
梦到赵临汾被人一刀刺中了胸口。
梦里面,也是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赵临汾倒下时,血肉模糊。雨幕将他的身影逐渐隐去,渐渐地,连他的脸也看不到了。
是梦啊。
还是……预示?
一颗心怦怦怦怦,她稳了稳心神,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跑到别处。
大兄此次是跟着柴家大郎一道上战场的,先前,他是跟李道玄一起的。历史上,李道玄死于武德五年的那场大战,他麾下的士兵,也同样死于那场大战。
可如今,历史已经改变,李道玄没有死,大兄也平安归来了,可恰在此时,她做了这样一个梦。
若是胡乱做的梦,也就罢了。可若是预知梦,是不是表明,她以为的人定胜天,只是她以为。一时的侥幸作不得数,历史终将会回到它的轨道,每一个人,也终将走向他的宿命。
……
一夜不得安,第二日醒来,她果然头疼难捱。
李愿娘见她脸色发白,心下着急,二话不说就向平阳公主府告了假,又急急忙忙去外头请了郎中。
郎中看过,倒也没说什么,只说是受了凉,不碍事,喝几味药就好了。
赵端午本早早去了窑上忙活,前一夜下了雨,还不知窑上情况如何。
得了消息,他也急忙赶回来。只是心中到底不解,便问:“阿遥,难不成昨晚你屋子漏雨了?”
“没有。”
李星遥强撑着回他。
“那怎么会受凉?睡前,我看过你们的窗子,都关的好好的啊。”
“是我下床喝水时,打了光脚,所以才受了凉。”
李星遥随口扯了一个借口,话音落,咳了两声。赵端午便没问了。
他忙着去火炉前煎药。
李星遥看着他忙碌,缓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二兄,我听人说,出去打仗的时候,兵器都是自带的。可大兄身上,为何并无兵器?”
府兵制的特色便是兵农合一,赵光禄的兵器是一把横刀,她见过的。可赵临汾身上,好像并无任何兵器。
“大兄的横刀。”
赵端午下意识回答,声音突然顿住。心中懊恼,他们竟然疏忽了这么小的一个问题。当兵,轻武器是自备的,打仗时带走,打完仗带回来,这是事实。
可大兄,他……
“他不用横刀。”
他张口就来,还说:“大兄常用障刀,障刀是短刀,你可能没注意,不过我是见过的。”
“他只用障刀吗?”
李星遥又咳了一声,咳完,想到梦里赵临汾是没有着甲的,便又问:“那打仗的时候,大兄会着甲吗?”
“这……不一定。”
赵端午拿着扇子对着炉子扇了两下,感受到药味出来了,方转过头,道:“傻阿遥,铠甲就那么多,怎么可能人人都有。朝廷战时给人发铠甲,可铠甲肯定是紧着先锋部队。大兄可能着甲,可能没有。”
“那,除了横刀和障刀外,将士们会用长刀吗?我听说,秦王手底下有位悍将,那位悍将最擅长使用马槊。马槊那般长,就没有与它一样长的刀吗?”
“没有吧。”
赵端午顾不得细想那位尉迟悍将挥舞马槊的样子,快速过了一遍,军中还真没有特别长的刀。
“谁说没有。”
李愿娘做完饭从外头进来了,她接茬,道:“辽东一带,已有长刀。我听你阿耶说,好像叫陌刀。那陌刀长一丈,利于斩马。若是征戍大唐北部,说不得,便能见到那陌刀。”
“陌刀利于斩马,我大唐军中却没有,是因为,还没有传过来吗?”
李星遥嗓子眼有些痒,强迫自己将咳嗽之意压下,急忙问了一句。
从李愿娘这话中,她基本可以确定,梦里刺向赵临汾的那把刀,便是陌刀。陌刀出现在辽东,赵光禄征戍,已经是去岁的时候。
从去岁到现在,几个月时间,陌刀完全有可能已经从辽东传到了江淮。
“这只是一个原因。”
李愿娘回了一句,心想,陌刀虽好,一来没传开,二来,造刀要钱。一柄陌刀,比横刀障刀造起来更费劲。
要想在大唐军中看到陌刀,应该还要等些时日。
“造刀要钱,要钢铁料。如今又没传过来,等传过来再造好,也不知是何年月。兴许以后,大唐军中会配备吧。只是,普通人家,未必能造得起。”
李星遥默然。
打仗需要人,人需要甲胄来保护,也需要兵器来厮杀。可不管是甲胄还是兵器,赵临汾都没有。
或者说,他不能保证两样同时都有。
甚至不止是他,还有赵光禄,黎明,于阿叔,柴阿叔他们,都不能保证,每一次上战场,都能配备最好的甲胄,拥有最好的兵器。
刀剑无眼,战争的残酷,她没有设身处地感受过,但家中有随时要上战场的人,她心中,就渐渐地多了几分牵挂和担忧。
想到陌刀,一时又想:若是赵临汾身上着了甲,手上拿了陌刀,是不是被刺穿心口的,就换成了他的敌人。
甲胄。
兵器。
这四个字突然有了分量,在她心里压下一个深深的烙印。
……
这日,军报传来,吐谷浑侵扰芳州,芳州刺史弃城逃奔松州。吐谷浑拿下芳州,并进犯洮州,岷州。
朝廷哗然。
不管是窑上上工的人,还是田间劳作的人,都多议论了几句。有战事,便有人要征戍。家有府兵的人心中忧虑,李星遥也同样心中忧虑。
在此关头,赵光禄却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他被点校到霍国公柴绍麾下了。
“阿遥,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离开太子麾下吗,如今正好有机会,我便离开了。虽然没能如愿,和你黎阿叔他们一样,到秦王麾下,但去霍国公麾下,也不赖。”
赵光禄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
其实,是因为他大概率要被李渊点名前去打吐谷浑了,机会难得,他便想着趁此机会,将自己和建成的关系摘干净,省的阿遥一天天担心。
世民此次肯定不会出征,若说自己去世民麾下,那便露馅了。所以,他只能说自己去柴绍麾下了。
果然,李星遥听闻,眉眼间松快了许多。
可,在那松快之下,又好似藏着几缕不为人知的烦闷。
“阿遥,你可是有心事?”
“阿耶。”
李星遥这次没否认,她看着赵光禄的眼,面上几多担忧。
“阿耶,若此次圣人让霍国公出征,你也要跟着同去吗?”
“自然是要同去的。”
“那,还是带着横刀走吗?”
“自然。”
赵光禄不否认,又笑道:“有横刀就够了,一把横刀,我便能杀的人头滚滚。”
说到人头滚滚,似是觉得自己“粗暴”了些,便改口:“此次,还不一定是霍国公去呢。纵然最后真是他去,我也不担心。小小吐谷浑,打它们,实在不在话下。霍国公战绩累累,跟着他,你就放心吧。”
“阿耶,若除了横刀,你再带一把刀上战场,会……触犯大唐律法吗?”
再带一把刀?
赵端午眉头一挑,“带刀上阵是为了杀敌,为了保护自己,谁管我带几把?”
那就好。
李星遥下定决心,“我想给阿耶打一把陌刀。”
赵光禄:哈?
“陌刀?你说你要给我打一把陌刀?”
陌刀诶,那可是杀人的,能当武器的刀。给他打一把,确定是,打一把?刚才他还以为,说的再带一把刀,是随身防卫的短匕首呢。
“不……不用了吧。”
赵光禄很想说,他手上的兵器多得是,什么横刀,障刀,连弩,双手剑,马槊之类的。区别在于,有的他精,有的他不精。
可不管精不精的,都够他用了。哪里还需要打一把陌刀。
再说了,“陌刀又没传过来,你也没见过,怎么打?”
“阿耶可以画出来,我……”
李星遥话说了一半,意识到,纸上得来终觉浅,她在梦里见过陌刀,赵光禄也可以给她画出来,但,能不能做成,没有人知道。
可,纵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她也要试一试。
万一呢,万一成了呢。
见她坚持,赵光禄思来想去,也没好拒绝。琢磨着不就一把刀嘛,打就打吧,便亲自画了陌刀的样子,又拿着树枝边比划边解释。
李星遥皆听在耳里。
转过身,她去了终南山,找到王道生,告诉他,自己需要打一把陌刀。
王道生本来想拒绝。
可,“我会额外给你工钱。”
好嘛,看在钱的份上,王道生闭嘴了。
他果然没有让李星遥失望,从铁水变成钢再变成陌刀,经过无数次淬火打磨,在山上不知折腾了多少个夜晚。
终于,刀打好了。
赵光禄拿到刀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彼时,他刚接了李渊诏令,命他领兵出击吐谷浑。当看到那把从前打窦建德时,在河北一带看到过的陌刀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眼睛亮的和穷鬼发现金子一样。
“这是给我的刀?”
那把刀颇有些分量,一看就和那些二流货不一样!
他没忍住,拿起来舞了两下。越舞,越兴奋,忍不住去李愿娘面前得瑟。
“愿娘,你看,这是阿遥……”
“少来,接招!”
李愿娘顺手抄过角落的棍子,对着他主动出击。
他立刻开始防守。
最终,李愿娘夺过了陌刀。
“许久不练,手到底还是生了。”
李愿娘有些郁闷,她可是上过战场的,如何不知,自己能赢,是赵光禄让了自己。握着那陌刀,她心说,这刀的手感和横刀倒是不一样。
“哪里生了,你私下里也不曾荒废习武,我看,没有生。”
赵光禄立刻说好话宽慰。
李愿娘摆手,“不一样。”
在公主府虽日日练习武艺,未敢放松。可私下里习武和在万军之中厮杀,到底是不一样的。
“恭喜你啊。”
她对赵光禄笑笑。一是贺赵光禄拥有了一把好刀,二是贺他能够再次领兵上战场。
“等我打完仗回来,就把这刀放在公主府。你啊,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赵光禄盯着她的眼,又不放心问:“愿娘,话说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
李愿娘嫌他烦。
都问了几百次了。
“死期都过了,放心吧。别罗嗦了,你还是赶紧同阿遥说,你要和柴绍一起上战场吧。”
……
当天晚上,趁着人都在,赵光禄便把自己要出征的消息说了:“端午,阿遥,圣人已经点了霍国公,命他领兵西征,此次我自然要同去,你们在家,万事小心。”
“好,阿耶放心。”
“好,阿耶也万事小心。”
兄妹两个双双应了。因早有心理准备,因此真的被通知到的时候,倒也没有那么意外。只是,一家人分离,伤感总是避免不了的。
赵端午和李愿娘夫妻两个自是交代了些别的不提,却说赵光禄得了陌刀,总觉得,好东西藏在自己手上,和衣锦夜行有什么区别?
这么好的东西,就是应该拿出去,在某人面前亮一亮。
于是,亮了。
黎明:呵呵。
黎明:“谁说这是你的刀,上面又没有刻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吗?”
赵光禄:“刻不刻字也改变不了它是一把绝世好刀啊。二郎,行了行了,知道你没有,你快别羡慕了。”
“话不能这么说,姐夫,我是你小舅子,你得了这么好的东西不和我分享,你觉得像话吗?”
“不像话。”
嘿嘿。
赵光禄笑的好像偷了鸡的黄鼠狼,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黎明馋啊,实在馋啊。
都是在战场上厮杀的,哪能不知道,陌刀的杀伤力,哪里不想要,同样拥有一把陌刀呢?
“阿遥啊,我想要刀。”
最终黎明诚恳地对着李星遥表达了自己对陌刀的渴望。
李星遥当然没好拒绝,都是要上战场的人,能有更好的武器防身,何乐而不为?
她大大方方拿过图纸,问黎明:“黎阿叔,你要看草图吗?”
“不用。”
黎明信心满怀,“天底下的兵器,不是看两眼就能知道其中的门道吗,还需要草图吗?”
谁要草图啊。
那玩意,用不着。
呵呵。
赵光禄毫不犹豫回之以一个白眼。
说到做到,黎明抽空,摸黑上了终南山。当然,他是提前“埋伏”的。为了不让李星遥怀疑,他特意在宵禁前出了长安城。
李星遥本以为他要看着王道生,亦或者协助王道生打。哪里想到,他亲自上手,说自己来打这把刀。
王道生巴不得如此。
李星遥心里,别说,其实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黎明之前可是跟着李世民一起打天下的。他先头又当过烽子,既然说了自己要亲自打陌刀,那么想来从前是见过陌刀的。
便把六分的担心放下了五分。
黎明也确实没有让人失望,就连王道生在跟前,都没忍住叨叨:“我说,黎郎君,你要不别当府兵了,跟着我在山上打铁吧。”
“我怕我来了,你就没活计了。”
“少来,那我还是比你技艺更高超的。”
王道生厚脸皮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星遥看着那烧的红彤彤的铁,奇道:“以前我真没想过,黎阿叔竟然会打铁。”
“十年没练了,还好没退化。”
黎明行云流水一般将铁来回捶打。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好好,没有丢人。
铁锅他打得完美,这一次,陌刀也同样打得完美。
“黎阿叔十年前就打过铁了?”
李星遥更惊讶。
黎明点头,没好意思说,十年前他打铁,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
当时他太无聊了,在街头找活干,后来找到一个打铁的活。
他压根没打过特,可为了上工,他诓住了对方,对方还真以为,他当过小学徒。可,等打了没几天,对方发现,他压根没有当过学徒,便气他“不老实”,把他轰走了。
他气不过,跑到另一家铁匠铺,帮人家打铁。
他在那家铁匠铺,把铁打得又快又好。那家铁匠铺,生意便红红火火。原先的铁匠铺知道了,气了个半死。
要不是后来,李悬黎和柴绍回去探亲时,发现了他,把他拎走了,只怕他还一直在铁匠铺里打铁呢。
后来嘛……
他吃了李悬黎一顿扫帚。
“我年轻的时候,尝试过很多新鲜东西,比如,学着养猫照顾狗。”
其实是招猫逗狗。
“还学过修屋顶。”
其实是和长孙无忌一起,爬到某位与他们有仇的贵公子家屋顶,在下雨前夕,把人屋顶的瓦揭了。
“还学过一点按蹻。”
其实是与人互殴。
“还会玩博戏。”
冷不丁的,身后传来一个酸溜溜的声音。
黎明话音顿住,“哎!”
来了来了,破坏气氛的果然来了。
他回头,果然看到老柴几个笑眯眯的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
黄鼠狼偷鸡,老柴他们馋刀,用脚趾头想,都是来要刀的。
“来看看你,帮你补充点你想不起的东西。”
常无忌第一个接话,又意有所指道:“博戏你一学就会,至今还没人能赢得了你。”
“黎郎君多才多艺,我还记得你写给我的诗呢。”
柴玄龄总是笑眯眯的,眼里的慈祥,好像老父亲一样。
黎明心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讽刺我给你写的诗太酸了。
“是啊是啊。”
杜如晦接口,心中嘀咕,你除了会写诗,你还会说骚话。咱们这一群人里,哪个没听过你的骚话?
哦,除了李小娘子。
便笑着看向李星遥,眼里满是“这里还有一个人没有被荼毒过”的庆幸。
李星遥不明就里,常无忌又开了口,径直问:“黎郎君,你这陌刀,什么时候能打完呢?”
“你想干什么?”
黎明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就是装不知道。
“当然是,在你的指点下,也跟着打一把啊!”
黎道玄早已迫不及待了。柴绍那把刀一露面,他就眼馋。
“是啊是啊,黎郎君,你和赵郎君都有了,我也想有,我能有吗?”
于恭也憋不住了,直接挑明,自己就是来打刀的。
黎明很想一走了之。
“问阿遥。”
他看向李星遥。
李星遥本来还沉浸在“黎阿叔竟然会这么多东西”的震惊中,她没想到,一个人竟然会这么多技能点。可,莫名的,不知为何,这些技能出现在黎明身上,又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好似有用不完的激情和力量。人世间的事,对他而言,都好像是新奇的,值得去尝试的。
那样鲜活的生命力,的确是能够支撑起一次又一次对未知的探索的。
“之前我就说过,我欠诸位阿叔一个人情。因此阿叔们想打刀,我当然无有不愿。”
既然大家主动提出打刀,她便没拒绝。
诸人喜笑颜开,黎道玄抢先一步,指着山坡下面:“谁的速度快,第一个冲到那个山坡下,谁就第一个打刀。”
说罢,一马当先,炮仗一样冲了出去。
众人大跌眼镜。
争先恐后跟着往山坡下冲。
最终,结果出来了,于恭第二,柴无忌第三,杜如晦第四,柴玄龄……终究还是吃了年龄最大的亏,拿了最后一名。
等到黎明的陌刀打好,黎道玄喜滋滋“无缝衔接”。
等待的时间难熬,越到后面,人越着急。这日,惦记着家中还有一事没有处理,黎道玄回了一趟家。因打铁是在夜间进行,他特意等到早晨坊门开了,才从终南山下来。
打马往城门去,却在半路上遇到一个熟人。
“道玄打哪里来?”
李元吉从城中出来,二人正好撞见。
李道玄心说真事不巧,怎么遇见你这么个煞星。
嘴上却道:“从田庄上来。”
他没敢说,自己是从终南山下来的。李元吉这个人,虽然也是他的堂兄,可这位堂兄,和世民堂兄却完全不一样。
这位堂兄,心思阴沉,做起坏事来,实在无法简单的用一句没人性来形容。
因此下意识的,他不想多说。
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他走了,李元吉却并不急着走。李元吉驻足原处,盯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转过头,手朝着终南山方向一指,道:“去,派个人,去终南山上看看。最好是,晚上去。”
“为什么?”
跟随的仆从不得要领。
李元吉反手一马鞭抽过来,“田庄上有马厩,马身上,怎会有那么多露水。他扯谎,你莫非,想替他再挨一鞭子?”
仆从忙道不敢,急急让人去终南山探查了。
第63章 造反
通济坊赵家,此时正静悄悄的。李愿娘的驴拴在院子里,在她身边,还有一人。
那人是公主府的人,偷偷跑来,是有要事要报。
“公主,终南山多了几双眼睛。已经查明,是齐王的人。要不要让人打点一番,私下里再提点矿上的人几句?”
“不用。”
李愿娘眸光越暗,心中实在不快。
哪都有李元吉。他竟然盯上了终南山,那么想来,是发现了矿上的端倪。矿上一切活动,采矿,冶铁,打铁锅,皆合情合理,并未有什么不妥的。
李元吉现在横插进来,显而易见,他发现了打陌刀的事,打算在陌刀上做文章。
至于如何做文章……
李愿娘想了想,很快就猜到了八九分。都不是傻子,战场上拼杀过的人,拿过刀,管过手底下的兵,能怎么做文章,自然只能拿私自打兵器说事。
“他也只会这点阴私手段了,我心里有数,此事不用着急。他要出手,不会站在明处,怕是要借别人的手。继续盯着,有问题及时来报。”
“是。”
那人应下。
正要再说,院子外头似乎有动静。
行伍出身的人,很快就从那微妙的动静中判断出,是有人骑驴来了。
“柴小娘子回来了。”
“从菜地走。”
李愿娘指了指屋后菜地,那人身形一闪,很快,就从后院菜地消失了。
同时间,李愿娘进了屋子。
哗啦。
院门被推开了,李星遥站在院子门口,下意识去看马厩。当看到李愿娘的驴被好好拴着,她才松了一口气。
家里果然有人。
“阿娘?”
她唤了一声。
李愿娘从屋子里出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又笑着问:“我还以为,你今日去终南山了呢。你柴阿叔他们的刀,可都打好了?”
“打好了。”
李星遥今日没去终南山,她去看了给朝廷的砖,又和赵端午说了拓宽下水涵洞的事,忙完了便回来了。有些奇怪,李愿娘今日怎么没有上工,便问:“今日阿娘休息吗?”
“公主有事,给大家放了一天假。”
李愿娘不动声色回应,又说:“刚才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你常阿婶。你常阿婶说,灵鹊捞了小鱼,她用新锅做了小鱼干,让你去她那里拿。”
“那我现在去吧。”
李星遥想着反正这会有空,就这会去吧。
哪想到,李愿娘却出乎意料地要与她同去,“左右我也无事,便跟你一起去黎家看看吧。”
母女两个便往黎家去。
黎明不在,家里只常开怀和灵鹊两个。
常开怀用眼神朝着外头示意,觑着灵鹊和李星遥交流着小鱼干的味道,悄悄出了屋子。李愿娘跟着,也悄悄出了屋子。
“被他盯上了。”
“怎么?”
常开怀无奈,同时又很无语,“又是他。”
“我来是想问问,世民那头,甲仗库的事,可都稳妥了?”
“妥。”
常开怀露出一丝笑意,又悄声:“倒是没想到,未雨绸缪,还真叫他们父女两个说中了。你们家阿遥,每次都顾虑周全。”
“我倒希望,她不要顾虑那么多呢。”李愿娘叹气,倒也放了心。
*
此时裴寂府里。
往常一直开着的中堂门紧紧闭着,四周无人敢靠近。屋子里头,是裴寂不敢置信的声音:“他们当真在终南山私造兵器?”
“千真万确,我们的人亲眼所见,没有假。”
仆从回了一句,还准确地报出了兵器的数量及打制时间:“第一把是圣人点了霍国公领兵打吐谷浑时开始打的,到现在,一共打了七把。除了赵家郎君出征带走了一把,还余六把。六把里头,有一把正在打,余下的如今都藏在一处,我们的人跟着,在屋子外头做了标记。”
“你确定,七把刀皆一模一样?”
裴寂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正愁怎么把失去的脸面找回来呢,这不,“将功折罪”的机会就来了。
有人往他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终南山有人私打兵器。
他半信半疑,叫人偷偷去看了,结果来人回报,是真的。
私造兵器,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他上报,李小娘子,此次必死无疑。如此,上次被矿工们围堵,之后被秦王当众下了脸面的仇便能报了,他也能为朝廷立功,顺理成章将铁矿拿到朝廷手上。
“七把刀皆一模一样,每把刀都长一丈,刀头锋利无比。”
仆从一五一十回答。
裴寂却有些犹豫,迟疑道:“你说那刀,当真是为了造反?会不会……是那姓李的小娘子造着玩玩的?”
仆从不敢回答。
“说说吧,有什么不敢说的。”
裴寂催促,仆从犹豫了一下,摇头:“不会。”
“谁家会造那么长的一把刀,来当玩物。仆射不妨想想,刀比李小娘子还要高,她就是想玩,也没法玩啊。再说了,若只是造着玩玩,为何不正大光明在白天造,非得等着晚上偷偷摸摸?这不正说明,这事,见不得光吗?此外,那信上不是还说,山上有甲吗?”
“可甲毕竟咱们没有亲眼瞧见啊。”裴寂还是有些想不通,他只觉,哪里好像有些说不上的奇怪。
那张塞到门缝里的纸上,不止说了终南山上有人打刀,还说了有人藏甲。刀,他派去的人确确实实看到了,可这甲,并无踪影。
琢磨着,甲的事,或许是捕风捉影,又或者,是还没来得及打完,他道:“我还是不明白,她一个小娘子,造反做什么?她如今,可是咱们长安城的名人,单卖砖一项上,便已赚的盆满钵满,更别提,还有那么多锅。造反,她图什么?”
“当然是图更大的利益。”
仆从脱口而出。人嘛,哪有不爱钱的,他不信那位李小娘子不爱钱。
“算了。”
裴寂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了。
夜晚打刀。
已经打了七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