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把还一模一样。
图什么?
难道,当真是图更大的利益?更大的利益,只能是从龙之功了。可若真是为了从龙之功,那,这暗中被跟随的“龙”又是谁?
太子是世人皆知的太子,圣人可没有换太子的打算。
齐王,不说也罢。
秦王……
秦王倒是符合这个潜伏在平静湖面下随时会一跃而出的“龙”,若说,有人想拥护秦王登基为帝,好像一切确实能说得过去。
有人想造反,但这个人,不一定是李小娘子。李小娘子有矿,能帮那些人打造兵器。长刀是第一步,之后……
这么看来,李小娘子并不无辜,她定然也是支持秦王的一个。
该拔出来。
思来想去,裴寂有了主意。他暗忖,事情扯到了秦王,便不能等闲视之了。不管那甲有没有,兵器是确定有了。为了朝廷的安危,为了圣人的安危,他总得做点什么。
便开口:“去拿脏吧。”
“仆射,咱们不先上告圣人吗?”
仆射有些不理解,造反这种事,是死全家的大事,不应该先上告李渊吗?
“说你是个蠢货,你还真是个大蠢货。”
裴寂有些不耐烦,没好气道:“捉贼拿赃,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吗?造反可非儿戏,自然得慎之又慎,最好来它个人赃并获。你莫废话了,带上人,兵分两路,一路去藏兵器的地方,另一路,跟着我现在就上终南山。”
仆从不敢再言,匆忙出门安排去了。
裴寂在屋里,稳了一下心神。可心中的激动,却死活也压不下去。
他为了谨慎起见,想等人赃并获再上告李渊是真,可,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防太子建成。
李建成对李星遥的拉拢收买之意,他如何看不出来。若是他先上告了李渊,只怕人还没到终南山,东宫就站出来拦着,让他算了。
这个人情,他可不想送。
很快,禁军就封锁了藏“兵器”之地,并拿到了那五把刀。裴寂心中大定,带着人信心百倍往终南山去了。
他到的时候,李星遥正在看王道生打铁。王道生一边打铁,一边不忘奚落一旁目不转睛好似来监视人的萧义明:“你到底是不是赵端午派来监视我的?”
萧义明呵呵。
懒得说自己只是闲的无聊,一个人来凑热闹的,干脆也阴阳道:“你也知道自己需要人监视啊。”
话音落,二人便吵了起来。
正吵着,忽闻一阵“地动山摇”。二人住嘴,细听,竟是重重马蹄声。回过头,便见禁军鱼贯而入,团团将他们围了起来。
萧义明眼皮子狠狠一跳,眼角余光却瞥见,高头大马上裴寂的身影。
心头一个咯噔,他慌忙背过了身。
“接举报,有人在终南山私造兵器,私藏甲胄,所有人,给我细细的搜,一个角落都不准放过!”
裴寂在马上发号施令。
李星遥上次在虞部司门口见过他,因此认得他。
“裴仆射这话何意?”
她上前一步,停在裴寂的马前头。
裴寂目光对上她的,笑了一下,“李小娘子,别来无恙啊。”
说完“别来无恙”,笑容猛地一收,犹如川剧变脸一般换上一张严苛的脸,厉声道:“有人举报你们谋反,你可知罪?”
“谋反?无稽之谈。”
李星遥面上不见急色,她抬头直视着裴寂的目光,一一表明:“开矿时,朝廷的人已经来看过,一应文书,如今在官府皆可查。矿工们也是得了朝廷许可,身上有文书的。裴仆射说我谋反,我实在不知,这反从何而来。”
“反从何而来,要问李小娘子你自己了。”
裴寂的马在原地动了两下,他有些不耐烦,拉紧缰绳,又说:“我可没说,是你伙同工匠们造反。工匠们不知你背地里的勾当,你当,我也不知吗?”
“口说无凭,裴仆射何不拿出证据?”
“呵。”
裴寂懒得与她逞口舌之快,朝着身后人示意,身后人便拿来了五把陌刀。
五把刀放在地上,每把皆长过人头,每把,都能戳死不长眼的人。
完了。
萧义明心头大惊。
他本来在偷听二人说话,开头听到裴寂说什么造反时,还觉得裴寂是不是有病没事找事。可,当他看到那五把刀时,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五把刀,一看就不是拿来砍树杀鸡的,更像是……作战时所用的刀。
可,好好地,阿遥妹妹打这种刀做什么?
不,不对,这五把刀,说不定不是阿遥妹妹打的,是裴寂那死老头故意栽赃的。
心中仍然抱有一丝期望,可……
带着人在矿上搜寻的禁军头领回来了,他对着裴寂摇了摇头,而后,又丢下了一把刀。
那把刀,和方才的五把同样样式,一看就是快要打完的。
完了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萧义明思绪有些复杂,背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在心中快速思量,怎么为李星遥开脱。造反这种事,他是死也不相信李星遥会做的。
再说了,李星遥可是柴家的娘子,平阳公主又在跟前看着,她怎么会……
不对,李星遥不可能造反。
平阳公主又不是吃素的。自家造自家的反,可能吗?
电光火石间,萧义明想明白了。他看向李星遥,见对方眼中并无慌乱,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今日这一切,阿遥妹妹早有准备。
一时间,便也冷静下来了。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寂虽然有些失望,在矿上并没找到那所谓的“甲”。可,搜到了刀,一样能成为证据。
“依我大唐律,长刀要官为立样,由官府确定样式,再行打造。每一把刀上面,还需刻上工匠的姓名,否则,一律视为私造。李小娘子,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私造这么多长刀,是为了打山上可能存在的老虎吧?”
“裴仆射怎知,这些长刀没有在官府立样?”
李星遥的声音被风声盖了一下。
裴寂眼皮子一抬。
“真是荒谬,李小娘子,你莫非忘了我的身份?”
尚书省左仆射,专司天下诸事。若有官府立样,一朝仆射,怎会不知?
“巧言善变,还是那句话,死鸭子嘴硬。”
裴寂掉转马头,径直下令:“人赃并获,主犯李星遥,随我带走。其余人等,各自关押,待事情水落石出,再依据所犯之罪轻重,各行处置!”
“你有毛病吧?”
诸人哗然间,王道生跳出来了。
“凭什么把我们关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造反了?”
“你是谁?把他也给我拖走!”
裴寂懒得废话,让人把王道生抓走。
萧义明急了,眼看着裴寂要我行我素了,他上前一步,道:“裴仆射。”
裴寂颇觉惊讶,“你怎么在。”
这里两个字还没说出来,便被打断了:“在此处搜到长刀,便能证明,长刀是李小娘子所打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心人栽赃嫁祸。毕竟,裴仆射应该没瞧见,那把刀是李小娘子的人亲手所打吧。”
“你怎知,没人亲眼瞧见?”
裴寂冷笑了两声,懒得细究,萧家的四郎为何在这里。他和萧瑀一向不对付,本就看萧家的人不顺眼,适才萧四郎又故意打断了他的话,他这会心里头实在不快。
意味深长看了萧义明一眼,他道:“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你不仅跟反贼不清不白,还帮着反贼说话。”
萧义明:?
萧义明心头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他气愤地瞪着裴寂,心说,谁是反贼?你指代谁呢?这些话,又威胁谁呢?
“我。”
“裴仆射前来拿人,可是遵了圣人之令?”
冷不丁的,李星遥出了声,她还给了萧义明一个莫急的眼神。复而看向裴寂,道:“天日昭昭,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裴仆射非要一盆脏水泼上来,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不管说什么,在裴仆射眼里,都是狡辩。那么不如,咱们去官府里头分说。大唐律法在上,我相信,大唐律会给我,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裴寂这头有所动作,那么必然,会同步知会李渊。秦王那头,该配合的都已经配合了,秦王定然会有行动。
此事无碍。
她并不担心,坦然跟着裴寂往城中去了。萧义明见她不急不躁,又想着公主府知道消息,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便也勉强放了心。
一行人被禁军捉着走在朱雀大街上,自然吸引了一众视线。
众人议论间,秦王教令来了。
“秦王令:终南山所打长刀,皆已立样。既非私造,造反一说,便为子虚乌有。裴仆射,请立刻放人。”
裴寂的马顿住了,他眉头也极快地拧了一下。
“于何处立样?何时立样?我为何不曾见过?”
“秦王亲自立样,尚书省可查。至于裴仆射为何不见,我等不好揣度。”
秦王府的人话说的滴水不漏。
李星遥悄悄松了一口气,她看向裴寂,道:“裴仆射,既是弄错了,那么,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裴寂的眉头又拧了一下。
秦王立样,尚书省可查,这事,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是,尚书省的人集体瞒着他,背着他行事,还是,秦王见大事不妙,有意包庇?
“口说无凭,我怎知,你们是不是诓我的?”
“秦王诓你?可能吗?”
萧义明憋不住了,跳了出来。虽然他不明白,这事怎么又和秦王扯上了关系。但秦王发话了,这事,能善了了。
“就是啊,秦王怎么会撒谎?秦王什么样子,咱们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
“秦王亲自立样,真是可怜见,秦王南征北战,还要抽空帮手底下的官干活。”
“没办法,谁让有的官,当的糊里糊涂的。秦王没办法,只能自己亲自上了。”
“哎,秦王不容易。”
……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自己的意见,裴寂瞬间想起,那日在虞部司门口,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场景。尴尬与愤怒涌上心头,他当即就要让禁军拿人。
“裴仆射,秦王教令,你莫非无动于衷?”
秦王府的人有些不乐意了。
王道生也伸长脖子,大骂:“裴仆射,你到底怎么当官的。你上峰已经立样了,你自己没搞清,非说我们造反。我们稀里糊涂被你拉到这里,如今事情已经查清,你还背着牛头不肯认。快放我们,再不放,我去宫门口喊圣人了。”
“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抓走,现在明知是自己搞错了,却还不放人。耽误了一天,工钱都少赚不少。我们找谁说理去?”
“你们当官的能不能长点心!”
“就是,能不能长点心!”
诸人七嘴八舌表达着心中的不满,李星遥故意等到大家都发泄的差不多了,才站出来,道:“裴仆射,真相已经大白,你还要坚持己见吗?”
“李小娘子倒是通天本事,秦王教令,我当然不好视而不见。可有些事,不是秦王能决定的,我这就去圣人跟前分说!”
说到圣人,李渊的口谕就来了:着令裴寂立刻进宫,共商国是。
“李小娘子,咱们一会再见。”
裴寂冷笑两声,挺直了脊背,朝着宫门口去了。
觑着他的身影,李星遥收回视线。待被先行带到万年县廨,看着欲言又止像是有无数话要问她的萧义明,她回四个字:“少安毋躁。”
“可是。”
萧义明藏着一肚子的疑问。
“圣人知道的。”
诶?
萧义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喜,圣人竟然知道?可,圣人怎么会知道?
欲打破砂锅问到底,李星遥却没有多说的意思。
“一会你就知道了。”
*
太极宫里。
裴寂满腔怒火踏入殿内,他正打算找李渊撑腰。却不妨,眼角余光瞥见殿里还有一个人。
“秦王也在啊。”
他和李世民打了声招呼。
李世民颔首,倒没说什么。
“外头的事,都传到宫里了。裴寂,那立样,尚书省的确可查,你快把人放了吧。”
李渊面上叫人辩不出喜怒。
裴寂知道,既然他都说出了立样可查的事,那便说明,秦王早就做好了安排。哪怕他此时叫人去尚书省查证,也查不出来什么。
可,“既已立样,光明正大造刀就是,为何背着人,偷偷摸摸?又为何,要把那些刀藏在别处?”
“哪里是别处,那藏刀的地方。”
李渊面上有些不忍,却也懒得再说,“罢了,你问秦王吧。”
裴寂心中突然升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梗着脖子看李世民,却听得:““裴仆射想来还不知道,那刀,是我让他们打的。至于放刀的地方,尚书省也有文书在档,正是即将启用的新甲仗库啊!”
第64章 脸疼
“什么?!”
裴寂大惊,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堪堪稳住身形,他上前一步,道:“新甲仗库,我怎么不知?秦王莫不是在说笑?”
“我同你说笑做什么?”
李世民其实不想同他废话,毕竟裴寂这人,前科累累。可,不把话说清楚,他怕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便尽量忍着心里的烦,道:“尚书省皆有记录,你现在就可以让人取来。”
“秦王打新甲仗,我们竟一点风声也没有?我身为一朝仆射,竟然不知,打新甲仗,竟然要偷偷摸摸,等到入夜了才打。”
裴寂心中已经不是一个气字可以形容的了,他攥紧了拳头,只觉心里头堵的厉害。
打甲仗,这事竟然瞒着他。
特意让人蹲守的“窝点”,竟然是朝廷要建的新甲仗库。
真是好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裴寂,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秦王是尚书令,秦王想做什么,我们当下峰的,自是拦不住。可,圣人既然点了我为仆射,那么秦王,你在以尚书令的名义发号施令的时候,是不是应该知会我们一声?”
“知会你做什么?知会你,好让你像今日一样,将朝廷的机密闹得人尽皆知吗?”
李世民毫不留情回应,话说的不可谓不直白。
裴寂喉头一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怕二人再说下去便要剑拔弩张了,也怕自己这位老朋友里子面子全部丢尽,李渊忙出声,道:“裴寂,你莫多想,此事并非二郎故意瞒着你。先头柴绍递了刀来,我让他舞了两下,因见那刀好,便想为我大唐将士所佩戴。秦王接我之命,先行让人去终南山试打。因事情机密,我没让他往外透露。至于那新甲仗库,尚书省应该都知道啊,你怎会不知?”
“臣的确不知。”
裴寂缓了一下。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遭了,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哪怕打刀一事,是圣人默许,秦王授意的,此时他也能用一句,他是为了社稷,为了江山,出发点是好的来搪塞过去。
可,新甲仗库,若尚书省都知,他不知,那便说不过去了。
因尚书省所接诏令,以及教令,不管谁人所接,其余人皆是知晓的。他若说他不知,那便证明,他没把心思用在办公上面。
“我老了,没法为圣人办差了。”
心念一动,他立刻对着李渊,边抹眼泪边愧疚道:“圣人啊,您之前任命臣为左仆射时,臣就说了,臣身上的担子太重,恐能力有限,让圣人失望,因此想告老还乡。当时圣人不许,臣便舔着脸,忝列其中。这一次,臣无颜面见圣人,还请圣人准了臣,让臣告老还乡吧。”
“我几时说了,要让你还乡?”
李渊从上首走了下来,到嘴的斥责收了回去,他果然心软。
李世民不耐烦,心说,我在阿遥跟前,都没你会演。
想到阿遥,心中不满刺啦刺啦往外冒,惦记着为外甥女讨一个公道,他扬声,道:“阿耶,反贼们,还在县廨里扣着呢。”
反贼……
裴寂哭天抹泪的动作一顿,耳畔泛起一丝狼狈的薄红。
“阿耶,我觉得,此事既然是裴仆射弄错了,不如,便由裴仆射亲自把人放了吧?到时候裴仆射对着众人赔个不是,咱们再对李小娘子施以安抚,此事便这么过去了。”
李世民故意下套。
裴寂刚想说,可别了,李渊就点了头,“二郎说的在理,解铃还须系铃人。裴寂,你就,去一趟县廨吧。”
裴寂欲哭无泪。
怀着还不如告老还乡算了的羞愤心情,他步履沉重到了万年县廨。
秦王府的人早看到了他的身影,迫不及待问:“裴仆射,可是事情水落石出了?”
“今日之事。”
裴寂觉得自己的舌头也很沉重。
他看着李星遥,李星遥也看着他。
李星遥心中,一颗大石头在此时落了地。虽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刻,可没到最后关头,她仍是不敢放松。
见裴寂好半天没有开口,便先他一步,开了口:“裴仆射,我们可以走了吗?”
裴寂沉默。
好半天,才换上一张笑脸,用尽量平心静气的声音,道:“是我不察,都是误会,我给各位赔不是了。”
“都说了,我们是无辜的,非要一意孤行。好了,白白被抓这么一趟,活没干,工钱也没了。我们的损失,裴仆射,你是不是应该赔?”
王道生言简意赅,直接表明自己的的需求。
裴寂并不拒绝,“赔,我都赔。”
“那李小娘子呢?”
萧义明此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琢磨着,工人的工钱,裴寂肯赔,那阿遥妹妹的损失呢?
“铁矿的名声,停工一日的损失,裴仆射,你是不是也应该赔?”
“我又没说不赔。”
裴寂实在很想发火。
嘴巴好似被浆糊糊住了一样,用了好半天,他才将上下两瓣嘴分开,道:“圣人有令,终南山铁矿所出铁,质量上乘,朝廷愿意买进,以做打兵器之用。我愿出五万贯,助朝廷打兵器。”
嚯!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热闹的人群霎时间一静,很快,又恢复了窃窃私语。五万贯,可不是小数目,长安城里,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五万贯。
可裴仆射,说拿就拿了。
“裴仆射有错就改,是个爽利的!”
有人没忍住感叹了一句,裴寂转过身,嘴巴咂巴了两下,可实在咂巴不出什么滋味。五万贯,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他本可以不出的。
可,为了挽回失去的颜面,为了不失去李渊的圣心,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出。
“李小娘子,钱,从民部出。等朝廷正式文书下来,便能到你手上。”
不想再说,他最后丢下这句,转身离开了。
李星遥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也很想叹气。
她奢望的奇迹果然没有发生。
哪怕她提前做好了周密打算,哪怕赵光禄出征前便安排好了一切,哪怕霍国公和秦王都牵扯了进来,可,还是不能撼动裴寂半分地位。
得了圣心的人就是可以如此,纵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惹出了这么大的笑话,依然可以稳坐仆射之位。
好在,还有五万贯。
想到那五万贯,心中多少有些安慰。
“阿遥妹妹,现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
一旁萧义明凑了过来,追问事情真相。
……
此时的万年县廨外,赵端午同样盯着裴寂好似老了许多的背影,问身边的李愿娘:“阿娘,就这么算了吗?”
“你外祖父发了话,明面上自是不能大张旗鼓,这事,你不要插手。”
李愿娘目光泠泠,心中也着实不痛快。
今日之事,她,或者说,不止是她,整个家里都有预料。当初阿遥提出要打陌刀,赵光禄没有拒绝。可,提出打陌刀以后,阿遥又多说了一句,道,时间紧迫,陌刀只此一把,希望够用。希望赵光禄用不上,又希望,若真有危难,赵光禄能用上。
赵光禄自是笑着回说,一把够用。又开玩笑,说打多了,他也不敢拿。
阿遥便追问为什么。
得知,有心人说不得会借此发难,栽赃陷害时,阿遥沉默了,说要不还是别打了。
赵光禄自是不愿。
之后,父女二人一番私语,便定下了“借刀献佛”之计。其实这计谋,仔细看,并非没有纰漏。至少她在那个当下,便瞧出了阿遥的真正用意。
阿遥她哪里是真的不想打陌刀,她是想,让更多的大唐将士都能佩戴陌刀。
为什么?她不清楚,也不打算问。
阿遥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决定。她能做的,是在判断这个决定没有问题时,帮着她,推她一把。
赵光禄拿着刀,去了柴绍面前。柴绍去李渊跟前显摆了一遭,秦王看在眼里,实在眼馋,便提出,想先试打几把刀。若是能成,便以朝廷名义出面,从终南山买铁矿石,用以打长刀。
李渊自是没有拒绝。
与此同时,柴玄龄,于恭几个也接连上终南山,连着打下了五把刀。
因他们本就在秦王麾下,是以,献刀给秦王,顺理成章。无人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而阿遥,只会以为,是阿叔们打刀在前,而计划在后。
“裴寂是个脑子从没清醒过的,如今他大概已经回过神,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了。他是你外祖父的老朋友,你外祖父珍惜他,爱重他。孰不知,老朋友也有老朋友。如今,是时候让裴家的这位老朋友出来了。”
“老朋友?”
赵端午听住了,“谁啊?”
又反应过来,被利用了?
“阿娘,他被谁利用了?谁和我们有仇?谁在借刀杀人?”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愿娘冷笑一声,眼角余光瞥见县廨里头李星遥出来了,忙住了口。又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面容,迎了上去。
“阿娘?二兄?”
李星遥本来已经松了心神,见到她二人,面上多少有些高兴。
“我听人说,你被裴寂抓了,裴寂还说,你要造反,便赶紧同平阳公主告了假,公主又让人骑马送我来。好在你没事,阿弥陀佛,这次,要好好去庙里拜一拜了。”
“让阿娘担心了。”
李星遥有些愧疚。
虽然知道,她和赵光禄的未雨绸缪计划,李愿娘是知道的。可李愿娘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百姓,造反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会担心,会害怕,是人之常情。
便上前,挽住了李愿娘的胳膊,柔声道:“这么多人陪着我呢,萧家阿兄也在,我不害怕的。阿娘你看,我不是没事吗?不过,说起来,折腾了这么久,我还真有点饿了。阿娘,今天我能点想吃的菜吗?我想吃爆炒羊肉,我们去买羊肉吧。”
“叫你二兄去就是。”
李愿娘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话好叫自己放心的,便不揭破,顺着她的话扭头准备打发赵端午去西市买羊肉。
结果赵端午不在。
赵端午在和萧义明窃窃私语。
“姓裴的怎么把你也抓了?他肯定要去你阿耶跟前阴阳怪气,你回去要挨打,要不,去我那庄子上躲一躲。”
“不去,我不害怕。”
“庄子上有吃有喝,你当真不去?二舅舅还送了我两匹马,突厥来的,你确定不要骑?”
“我……”
“就这么定了,你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你了。事多,我最近脱不开身。”
赵端午一锤定音,刚想放心地回到阿娘和妹妹跟前,才迈了脚,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忙转回身,急急忙忙问:“你的身份不会暴露了吧?”
“没有。”
萧义明一口否认,“裴寂那老家伙没和我多说,只阴阳怪气了一句。你妹妹应该……应该不知道吧。”
“什么叫应该?”
赵端午急了,“到底有没有露馅?你快点好好回忆回忆。”
“没有……吧。”
萧义明犹豫了一下,再次确定,“没有。”
“我跟你说,不可能的。裴寂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截住了,秦王府的人没理我,县廨的人没注意到我,我肯定没有暴露。再说了,要是暴露了,你妹妹肯定会惊讶,但是你看看,你妹妹有一点惊讶的样子吗?”
“放心吧,她不知道。”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赵端午勉强松了一口气,可他到底是个谨慎人,便想着,一会找机会,试探一番。若是没事,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有事……
但愿真的没事。
回到通济坊,李愿娘便催着李星遥去屋子里休息。赵端午很快就买了羊肉回来,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爆炒羊肉。
此时还没有辣椒,提香增味之物唯有茱萸、葱和姜。
李星遥本吃惯的,是加了辣椒的爆炒版本,自穿来后,吃惯了蒸煮的食物,多少也入乡随俗了。后来有了铁锅,吃上了炒菜,虽没有后世那般花样百出,她却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
今日闹了一遭,她本就十分累了。赵端午端来羊肉,她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正吃着,黎明带着妻儿来了。
他三人是因为听说了终南山上的事,急急过来问一问的。
李星遥自是谢过不提。
赵端午又加了几双筷子,等吃完,日头已经不知道落到哪个角落了。等黎家三人告辞,赵端午想了想,一边洗碗一边隔着门问:“阿遥,你今天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顿了一下,又说:“我的意思是,比如,裴寂说,五万贯从民部出,可是民部本就是他管。你说,他该不会只想走过场,表明上糊弄我们,实际上,自己的钱左右两个口袋互相倒吧?”
“不会的。”
李星遥往门旁边挪了挪,她本来在“玩泥巴”。一边玩,一边回过头道:“以前你们都说,萧仆射爱面子,可萧仆射爱面子,难道裴仆射就不爱面子吗?先前秦王颁布了教令,当众让裴仆射失了颜面,此次裴仆射又把事情闹大了,圣人都发了话,那么多人看着,他怎会让自己再陷入声名狼藉之地?他毕竟是一朝仆射,圣人又无谪贬之意,哪怕是做给天下人看,他也得把该做的做好。”
“可那毕竟是五万贯啊。”
“五万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
“买刀,本就是朝廷之意。要不是黎阿叔他们机灵,想到用上交陌刀给秦王的办法来打这个时间差,只怕他这会还嚣张呢。朝廷要和咱们家做生意,这是好事,可一想到,这好事要成为给他挽回名声,往他脸上贴金的路子,我就气得要死。”
“别气了。”李星遥将手底下的“泥巴”又搅了搅,却始终不太满意。算了算,还需要多同许三郎买点石灰石。
许三郎,便是萧家大郎那位做石灰石生意的朋友。
“咦,你在干什么?玩泥巴?”
赵端午把头从屋子里探出了点。
不对,好像不是泥巴。
“这是什么?”
“是修路的东西。”
李星遥如实回答,水泥,特指土水泥这东西,可比铁锅好做的多。只是各样东西的配比,她还无法准确掌握。
今岁长安城天气还算稳定,可拜去岁那几场暴雨所赐,她心中始终有阴影。又听人说,观天象和土地,今年初夏,可能有大暴雨,她便想早点把水泥做出来,省的到时候家中内涝。
赵端午知道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说了要修家门前的路,那么这不还知到底是什么名字的东西便一定会成,便没有多问。
心中有事,他又试探着问:“萧大头今日遭了无妄之灾,阿遥你说,我该怎么谢他?”
“萧家阿兄性情爽利,尤爱吃喝,二兄不妨请他来家中吃一顿饭。”
“有道理,但,不知他能不能出的来。今日的事闹得这般大,若他阿耶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他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出不来了。”
哎!
赵端午还故意叹了一口气,又说:“裴寂不当好人,一大圈人都被牵连。那会萧大头还同我说,他见裴寂要把你带走,气得恨不得上前将裴寂从马上拽下来。我说他胆大包天,可能不想活了,他还朝我翻白眼呢。阿遥,你怎么……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觉得,我说错了吗?”
赵端午心中突然有点慌。
他尽量无事人一般看着李星遥,眼里写满了“他就是莽撞,人家可是当朝仆射,他不要命了”的理所当然表情。
李星遥欲言又止。
好半天,才点了点头,道:“二兄所言极是。”
“阿遥,你是不是有心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端午此时已经可以笃定,自家妹妹的确有事瞒着自己,怕那事当真和萧义明有关,他屏气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李星遥再次沉默。
或许是觉得,就这么沉默,隐瞒下去不是个事,李星遥放下手中“泥巴”,仰起头,问:“阿兄,你和萧家阿兄相识多年,你可曾发现,他不对劲?”
啪嗒!
赵端午一颗心坠落地面,摔得稀碎。
果然有问题。
他就知道,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萧义明这个大笨蛋,怕是……泄露了端倪。
还是不死心,他问:“哪里不对劲?”
又说:“我就是觉得,他好像有钱的有点过分,有时候,莽撞的也有点过分。好比今天的事吧,那可是当朝仆射啊,他竟然说,把人拽下来,你说他是不是太莽撞?”
“萧家阿兄……”
李星遥顿了一下,回想起和萧义明相处时的种种,犹豫了。
“阿遥,你快说啊。莫非,萧义明不是他的真名,他那些钱,是坑蒙拐骗来的,他其实是个山匪,所以才莽撞不怕死?不行,我现在就去找他,问问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二兄!”
李星遥忙把人叫住,怕他当真不管不顾,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便叹了一口气,吐口:“萧义明就是萧家四郎。”
“他是萧家四郎啊。”
赵端午没听明白,萧义明本来就是萧家四郎,没人说,他不是萧家四郎啊。只是此萧非彼萧罢了。这一点,不是早就挑明的吗?
“萧义明,行四,人称一声萧四郎。”
“是啊。”
赵端午更狐疑了。
可,“不,二兄,我说的是,萧瑀的萧。” !
赵端午:!!!
他的嘴张成了鸭蛋,“萧瑀?萧……萧仆射?”
“嗯。”
李星遥点头。
赵端午好半天没有回应。
他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一样,半天没有清醒过来,“萧仆射?萧仆射家的郎君?萧家四郎?萧义明?不可能,不可能。”
赵端午此时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他心中万马奔腾,犹如狂风呼嚎。一瞬间直想冲到自家田庄,做今日萧义明想做之事。
那便是,将萧义明从自家的马上拽下来。
萧义明啊萧义明,让他说他什么好?
不是有理有据说什么,“你看看,你妹妹有一点惊讶的样子吗?”
不是信誓旦旦说什么,“放心吧,她不知道。”
放心,他放个屁的心。
自己的老底都已经被人发现了,结果自己还喜滋滋的以为一切都好好的。太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萧义明这样傻的人?
“萧义明!”
他气愤地喊了一声,大步流星便要往萧家去。
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表现有点不对劲,他应该先质疑,先追问,而不是就这么信了,二话不说去找人对质。
便回过身,坚持:“不可能,萧义明绝不可能是萧仆射家的郎君。他……他哪里像个仆射府的人?”
第65章 知晓
最终,赵端午得知,一切的端倪都是因为庄严寺那场偶遇。因为法愿,所以拔出萝卜带出泥,萧义明的身份才因此而曝光。
事实就是事实,纵然他打心眼里不想相信,可,“偷偷”往萧家门口去了一遭,看到萧义明大摇大摆从里面出来,他沉默了。
再之后,绝口不提萧义明这个人,就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李星遥不知他在演戏,见他实在生气,私下里也劝了两回。
土水泥已经调配成功,李星遥正式开始对家中地面做硬化处理。赵端午忙着打下手,倒也暂时将气愤之情抛在脑后。
除却家中地面,还有院子,以及门外的路需要做硬化处理。李星遥忙碌其中,在此期间,朝廷正式定下了打陌刀一事。
秦王出面,将陌刀的样式稍作改进,又由宇文士及牵头,主管打刀一事。
知晓宇文士及的名字时,李星遥还在心里嘀咕了一回。宇文士及是中书省的人,秦王兼任尚书令,此举莫非是为了牵制秦王?
可她记得,历史上宇文士及好像是坚定的秦王党。
偷偷将心中想法同赵端午说了,赵端午忍俊不禁。
赵端午自然知晓内情,明白,是因为暂时无人可用,所以事情才落到宇文士及头上。
原本,若无异常,此事要么应该由裴寂出面,要么应该由萧瑀出面。可裴寂刚丢了大脸,不好此时让他出面。萧瑀吧,之前已经攒了好些功绩,外祖父李渊有意平衡三省势力,便不会让他出面。
余下,便只有陈叔达、封德彝和宇文士及了。
可陈叔达,又和萧瑀有世仇。怕萧瑀多想,李渊干脆也没让陈叔达出面。
封德彝正好病了,事情便这么毫无疑问的落到了宇文士及头上。
“宇文侍郎其实挺好说话的,他支不支持秦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定不是太子的人。”
一言惊醒梦中人。
李星遥回想王珪领李建成之命来买砖那次,突然冒出一个大胆想法:她原先远离东宫,靠近秦王的策略没有错,只是,玄武门之变还早得很,指望东躲西避,平稳度过这几年,怕是难。
如今既然一方已经示好,掺和进来了,退无可退,那么不如让更多人掺和进来。这样,原先单方面示好,鹤立鸡群的那个,便不那么鹤立鸡群了。
李建成对她示好,纵然做的不明显,可,次数多了,落在旁人眼里,也会以为,她与东宫关系匪浅。
可若,她与秦王府也关系匪浅呢?她与看似谁也不站,明面上中立的人也关系匪浅呢?
既然与谁都关系匪浅,那么恰恰表明,她与谁都没那么熟。
“二兄,我们得多烧点砖了。”
“为什么?”
赵端午不解。
“襄州道行台李孝恭,他在长安的屋舍好像上次遭了暴雨。重修屋舍,定然要用到砖,我们得早做准备。还有魏徵,房玄龄……”
赵端午:……
“行吧。”
他点了头。卖砖嘛,卖给谁不是卖。柴玄龄已经买过砖了,但那与房玄龄有什么关系呢?
说定以后,扭头兄妹二人便扩大砖的产量。
这日,李星遥因为造水泥所用的铁矿石不够了,骑着驴上了一趟终南山。
前脚才到矿上,后脚宇文士及就来了。
宇文士及是来官方告知朝廷要买铁一事,先前已经大致说好,除却原先缴纳的三成矿税,余下七成里,朝廷愿买进四成,这四成虽然算交易,但李星遥无需额外缴税。
至于剩下的三成,李星遥若对外交易,交易税折半。
李星遥自然乐意,但,有一个问题,她心存犹豫。
“依宇文侍郎所言,朝廷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节省钱,想将打兵器的地方同样放在终南山。此为朝廷所议,我心中理解,只是。”
“李小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宇文士及人的确和赵端午说的一样,是个好说话的。他人虽不爱笑,但言语间能听得出,不是个难为人的。
李星遥便实话实说了:“打兵器毕竟是大事,稍不留意,便有触犯刑罚之风险。我在此冶铁打锅,不过是想赚点钱养活自己。先前的事,宇文侍郎想必已有所耳闻,实不相瞒,我这心里,实在担忧。”
“李小娘子是担心,朝廷打兵器之地也放在这里,若出事,恐牵连到李小娘子?”
“确如宇文侍郎所言。”
“李小娘子多虑了,前头的事,我的确知晓。可,正因为之前出了这样的事,此次圣人才特意强调,公是公,私是私,切不可将公与私混为一谈,因此李小娘子大可以放心。此外,秦王做了担保,我们的人不会乱来,相信李小娘子的人,也不会乱来吧?”
“宇文侍郎说笑了。”
李星遥这下吃了一颗定心丸。宇文士及这话说的有意思,她怕打兵器打着打着出了问题连累到自己,朝廷却也担心,自己打着打着铁锅,把手伸到打兵器一事上。
他们双方互相担心,互相防备对方拖自己后腿。
“有宇文侍郎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我听王行首说,宇文侍郎先头好像也订了一口锅,若是不急的话,不若等一等,待会一并带走。”
“好。”
宇文士及满口应下。
二人便去王道生跟前,王道生快速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又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将那水溅的到处都是。
宇文士及往后退了几步。
“好手艺!这铁锅近来在长安城很是风靡,我晚了一步,结果便排到后头去了。还是圣人留我们用饭,我才第一次吃到铁锅炒的菜。李小娘子,你这铁锅可盘活了无数要死不活的食店,如今长安城里,各家食店的生意皆蒸蒸日上。”
“那便请宇文侍郎多多为我这铁锅说些好话,好让我这铁锅,卖的更多。”
李星遥从善如流,无意一瞥,却发现,王道生打磨铁锅的动作好似变慢了。
回想刚才种种,她明白过来了。
这是在故意报仇呢。
记得之前萧义明说过,宇文家的马车差点撞了王阿存。可,这些事,她还是从萧义明口中听说的,王道生又从何得知?
难不成,那日,他就在附近?
可,既然在附近,为何不出面?
心中有些不好的猜想,刚想委婉开口提醒一句,稍微快点,就见,王道生的动作一顿。
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他回头。
下一瞬,人僵住了。
“王小郎君?”
李星遥着实惊讶。
王道生手足无措,像是心虚极了,咽下一口口水,气急败坏,道:“你怎么来了?”
王阿存停在远处没有动。
李星遥有些狐疑。
转念一想,这父子俩个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们之间,本就有裂痕,那裂痕并非一朝一夕能修补。王阿存,大抵已经习惯了王道生不在,此时猛然见到,应是没有回过神。
再者,王道生身上还背着倒卖阿嗔的罪。
“小兔崽子,你发什么愣呢。你说,你是不是打听到我在这里,故意跑来问我要钱的。我可先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走走走,赶紧走。”
王道生已经大步流星往前,推搡着王阿存,嘴上还骂骂咧咧了。
李星遥心中久违的烦躁再度涌现。
理智记得,宇文士及还在,闹得太难看,大家都颜面无光,她上前几步,拉住了王道生,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半提醒半威胁道:“你上次说了,你要做个人的。”
“我……”
王道生脸一会红一会青的,他冷哼了两声,挣脱开来,极为不要脸又极为傲气的说了一句:“我现在,就是不想当人!”
“你!”
李星遥气了个半死。
仅凭她一人之力,拉不住王道生,她干脆也不拉了。正准备转移目标,将王阿存拉走算了。王阿存却出了声:“为什么卖阿嗔?”
为什么卖阿嗔?
李星遥愣住了。
她只觉,这话听起来,似乎与往日里有些不同。
下意识的,她抬头看王阿存。
却见他一向淡漠的眼眸里,有了些许波动。那波动太小太小,恍若星辰陨落时,最后散发的细碎的光,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这样的王阿存,让她有些陌生。
“我……”
王道生面红耳赤。
“你管我!”
他大发雷霆,胡搅蛮缠,“我是你老子,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头驴而已,卖了就卖了,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滚,赶紧滚,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边说着,他甚至捡了一根棍子准备去抽王阿存。
“住手!”
宇文士及出了声,他将这一场闹剧看在眼里。原本没打算出声的,毕竟别人家的事,又是在李小娘子的铁矿上。可,眼看着事情控制不住了,他开了口,又让自己的护卫将王道生拉开。
王道生骂骂咧咧,那棍子却再也打不到王阿存身上。
“你便是王珪的侄儿,一箭双鹞的那位王小郎君吧?”
宇文士及显然已经猜到了王阿存的身份,像是有心活跃气氛一样,他又道:“上回在左清道率府,我见过你。好射艺,也,好相貌。”
“改天若有空,咱们比拼比拼吧。李小娘子,我先回府,锅,之后从铺子里取也是一样的。”
李星遥忙应下。
等宇文士及走了,她思来想去,对着王阿存道:“咱们走吧。”
见王阿存不动,又提醒了一句:“走吧,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事要说。再不回去,坊门就关了,你同我一道回去吧。”
王阿存这次转了身。
李星遥松一口气。
可,回去的路上,王阿存明显的沉默让她有些无措。
想说,你阿耶脾气暴躁,与他计较是给自己找气受,你别搭理他,以后与他少来往。可,才起头说了一个“你阿耶”,便见王阿存垂下了眸子。
唉。
她决定,还是不说了。
“裴寂可能会被谪贬为右仆射。”
冷不丁的,王阿存却出了声。
李星遥从阿花身上侧过头看他,又听见:“太子本有些为难,可被魏徵劝服了。裴寂早年在晋阳宫做副监时,曾有一位老友。那人乃是一位僧人,名唤法雅。裴寂与法雅曾约定,苟富贵,勿相忘。圣人曾予裴寂自行铸币的权力,裴寂所铸之币,大半都给了这还在并州的法雅。法雅贪婪,近日准备来长安问裴寂要官爵了。”
“你的意思是,法雅拿了裴寂所铸之币,又打算以此为把柄,威胁裴寂给他谋个官职?裴寂若从,那你们便有把柄,若不从,法雅便会将裴寂的把柄公诸于众?”
可,好像有些说不通。
李星遥摊开了细想,裴寂从前是晋阳宫副监,如今是李渊身边头号大红人,以他的本事,想谋个官职,早就可以做到。
此外,裴寂与法雅又为何定下同富贵的约定?东宫又怎知,法雅会入长安?
她拿疑惑的目光看向王阿存,王阿存却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道:“太子在并州时,见过这法雅。当初裴寂高升,便有这法雅之功,炀帝信任这法雅。如今,并州有太子的人,知晓法雅意图,那些人便把消息传回了长安。”
“这些话,是魏徵他们让你说的吗?”
“不是,但,他们知道。”
王阿存目光落在前方,又说:“他们知道,我会告诉你。”
“那我岂不是又欠东宫人情了?”
李星遥叹气。前头才说,要“博爱”,要与所有身份立场或相同或相悖的人扯上关系,后脚李建成的示好又来了。
太难了。
她直呼头疼。
王阿存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等到回了通济坊,她回想今日种种,同李愿娘说了。李愿娘沉吟片刻,道:“冤有头债有主,如果真能就此贬了裴寂的官,也算大功一件了。”
“可我真不想让东宫把人情算在我头上。”
“她们说是为了你,你就真以为是为了你?只要你不承认,那便不是为了你。”
李愿娘堂而皇之说了一句“耍赖”的话。
不好告诉李星遥,其实这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那法雅为何此时闹着要进长安问裴寂要官爵,又为何东宫这么及时能得了消息。还不是因为,她在背后“使坏”。
铸币权,是天子的荣宠,是对有功之人的额外优待。裴寂领了铸币权,却将权力分享给了第三人,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概因铸币一事,时常与造反关联。
她这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东宫只知,裴寂将钱币给了法雅,却不知,这法雅分了铸币权,继而滥造钱币。事情若捅出来,裴寂怕是不止要被谪贬为右仆射了。
但愿,他能跌得更深。
“仆射之位,多少人眼红。一左一右两个,表面和气,背地里不知较了多少劲。此次裴寂遭难,萧仆射定然不会无动于衷。阿遥,这些日子,尽量不要往萧家去。”
“都听阿娘的。”
李星遥应了。
李愿娘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说起萧家,你知不知道,你二兄怎么了?前几天我随口问了一句萧四郎,结果他同我说,他不认识萧四郎,他们两个闹别扭了?”
“是闹了一点小别扭。”
李星遥想起那句“不要往萧家去”,怕她担心,便不欲多说。左右两个人的事,她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们两个自己会解决。
既然提到萧义明,她便找到赵端午,多问了几句。
赵端午还是那副被打击到了的样子,绝口不提萧义明的名字。李星遥拿他没办法,见劝不动,也就随他去了。
给朝廷的砖总算交完了,抽空李星遥还去明德门外看了看。待看到那些青砖被一层层垒起,高高的城墙连带着长安城都好似亮丽了不少,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这便是长安城的门面啊,这便是,她穿来后,带来的改变。
但愿,以后所有的城墙都为砖所砌,但愿,长安城里,家家都能住上结实的砖房子。
从明德门回去,她找来赵端午,说了两件事。
其一,煤矿和砖窑的排水设施有待改进。砖窑这一块好说,毕竟在自己手上。到时候该用水泥提前做硬化便用水泥做硬化。只是煤矿里的排水设施,是平阳公主所建,若有改动,多少应该知会平阳公主一声。
其二,水泥硬化过的地面,经过几场暴雨,便能表现出其坚固来。届时水泥一定走俏,因此势必要提前囤积石灰石,提前造好水泥。
“但这样一来,就需要人。二兄,我想把城南的人聚集起来,让他们来我们家做活。”
“我们家?”
赵端午被吓到了。
“不是通济坊的家,是我们家的矿,我们家的窑。如今曲池坊里已经有煤矿和砖窑了,虽说,砖窑上都是临近几个坊的叔伯婶婶们,可一个砖窑,到底不能将所有城南的人囊括进来。我先前留意过了,有的人还是在城中做活,像阿娘一样往返于城南城北,又或者,去城外很远的地方做活。”
“其实老早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了,一方面,用近处的人,稳定,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对应到人。另一方面,也是我的私心,我不想每次买东西,都只能大老远去西市东市了。说白了,咱们城南太荒芜,所以朝廷不愿设立市集。若城南热闹起来了,说不得,小集市就建起来了。”
当然,梦想中的夜市,大概率不会有。可,一口吃不了大胖子,慢慢来,她有信心。
“那,此次找人造水泥,我便专门挑城南的人?”
赵端午一听,眼睛也亮了。他早就受够了城南无聊的生活,要是城南人多起来,市场建起来,那他便有口福了。
当即就应了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清醒了。
让城南变热闹做什么?城南热闹了,人岂不是就多了?人多了,身份暴露的风险岂不是便变大了?
瞬间又推翻了心中想法。
李星遥不晓得这其中的考量,还“傻乎乎”的等着城南的人上门做活。等木已成舟,知晓“大都是在达官贵人府上做活的,说贵人们手上漏一点,就能吃一年,所以都不愿意来”,叹口气,她表示接受。
可,想一想,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
“二兄,我打算将原本打算捂到年底的消息提前说了。”
“阿遥。”
赵端午表情复杂。
所谓的打算年底再说的消息便是,在砖窑上做满一年的,买砖有让价,每块砖让十之一二的利。做满三年的,买砖折半。做满五年的,可送建家中房屋所需的砖。
换到煤矿和铁矿上,大致同理。只不过是把送砖换成了送煤,送铁锅。
“再斟酌斟酌吧。”
赵端午尬笑两声,不敢给出明确答复。
造水泥一事便这么风风火火进行了,待水泥抹好,好巧不巧,长安城里连着五场暴雨将城中搞的一塌糊涂。
没包砖的夯土城墙倒了,城中各处屋子多有倒塌。因长安城东南高西北低,雨水倒灌,几乎家家都遭了灾。
独独通济坊赵家安然无恙。
赵家的房屋没有倒塌,家中也没有受内涝之苦。赵家的煤矿和砖窑,也没遍地狼藉,处处泥泞。
消息传开,水泥名声至此打响。
宇文士及又被李渊派来了。
李渊听闻了水泥之名,命宇文士及前去一看。等宇文士及回禀后,下令,以朝廷的名义买下水泥,待城中积水和淤泥清理干净,便赶紧在朱雀大街上抹上吧。
李星遥趁机提出了建水泥厂一事。
宫里头,尹德妃也听闻了水泥之名,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赵家的屋子没有倒,雨水也没灌进她家?”
宫人们不敢回应。
尹德妃又气急败坏道:“真是老天不开眼,也不知怎么就瞧中了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先是砖窑,又是煤矿,又是铁矿的,如今又弄出个水泥。钱都让她一个人赚了,别人还怎么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骂了几句岂有此理后,想起老早之前交代的,忙问:“我让你们出去打探,你们打探到了什么?这姓李的娘子,到底什么来路?究竟是有人背后捣鬼,还是,她就是运气好,就是得老天爷怜爱?”
宫人们更不敢回应了。
知道她此时妒火中烧,更是缩起脖子,各个装鹌鹑。
尹德妃越看越气,越气,越想摔东西。便拿起屋子里所有能摔的,摔了个稀巴烂。
这日,一个宫人急匆匆从外头跑来,对着尹德妃耳语了几句。
尹德妃听罢,一脸不敢置信,“此言当真?”
待看见宫人确定的眼神,方闭了闭眼,再睁开,气的不打一处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她就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柴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