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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嫁祸

李星遥就是柴瑶的消息传到尹家,尹阿鼠好半天都没把人和名字对上,“柴瑶,谁啊?我怎么没听过?”

仆从低眉顺眼道:“德妃说,李小娘子便是崇仁坊柴家的小娘子。”

“柴家?柴绍家?”

尹阿鼠这次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可,“柴家有小娘子吗?不是只有两位郎君吗?”

“郎君莫非忘了,柴家有一位小娘子,因为身子不好,养在平阳公主府,从未现于人前。圣人刚入主长安城时,平阳公主不是还为那小娘子造像,在寺庙里刻碑以做祈福之用吗?”

“哦——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尹阿鼠从席上坐起来了,“好一招偷天换日啊,表面上说,人要死了,不能出来,可实际上,偷偷摸摸在城南,挖咱们大唐的宝贝去了。咱们圣人这位好女儿,可真是无愧李三娘的称号啊。”

莫名笑了两声,尹阿鼠面上神色为之一变。

“这么说来,李三娘和柴绍,便是有心与我作对。我府上八双眼睛,她都得赔给我。柴瑶是吧,呵,犯到我手上,我马上就叫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不,我要让她死。对了,德妃怎么说,可有交代什么?”

“德妃说,让郎君你莫冲动。”

仆从乖乖回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道:“德妃说,让郎君不要声张,背地里悄悄找人查一查,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德妃还说,平阳公主是个狐狸一样狡猾的,不会无缘无故就搞出这么多勾当,让郎君查出来后,不要急着出手,待与她商议过后,再想个一击必中的招,把她母女两个打到谷底,最好再不能翻身。如此,那些矿,那些砖窑,便能回到我们手中。”

“等她想法子,黄花菜都凉了。”

尹阿鼠很不耐烦地翻了个大白眼。

仆从劝了又劝,他才勉强答应,暂时先不出手。

扭过头,他按照尹德妃说的,打发人去通济坊探听消息了。

却说裴寂府上。

裴寂阴沉着一张脸穿过中堂往门外的马车去,仆从亦步亦趋,大气也不敢出。

“看好他。”

裴寂出了门,不忘交代一句。

等到上了马车,一张脸比方才更难看。

谁能想到,“好朋友”法雅竟然专程来长安了。来长安却不是为了看他,而是为了问他要官。要的还不是芝麻绿豆大的官,而是刺史一职。

刺史啊!从前,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可如今,情况有变。前些日子,圣人李渊刚刚同意了秦王裁减胥吏的请求。

眼下,治理冗官的工作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在这节骨眼,若张口要刺史,便是公然与朝廷作对,与李渊和秦王作对。

他不想张这个口,可法雅,实在难缠。

想到法雅,心中更多几分愤懑。今日出门,便是去中书省私下运作一番,好将法雅快快打发走。

马车一路往宫门而去。

进了宫,裴寂轻车熟路朝着中书省走去。他已经想好了,封德彝此时坐镇中书省,他和封德彝有些交情,他开口,封德彝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

便颇为自信地迈步入了中书省。

“封……”

裴寂一眼看到了封德彝,正笑着打招呼,突然看到了封德彝身后的李世民。于是,到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秦王百忙之中,不忘抽空从尚书省移步中书省,其兢兢业业程度,实在叫人佩服。”

咳咳!

封德彝好像咳嗽了一声。

裴寂扭头,颇为关切。

“秦王……”

封德彝面色微妙。

裴寂却只当他生了病面色不好,没有放在心上。

他还想酸李世民几句,谁料李世民没耐心了,催道:“裴仆射若无事,还请自便。”

“秦王莫不是以为,自己也是中书令,所以把中书省当成了自个地盘?”

“裴仆射,咳咳!”

封德彝又一次咳嗽,这一次,还用眼神暗示。怕裴寂还要再说,忙出言:“裴仆射,你许是不知,秦王刚被圣人任命为中书令?”

“你说什么?!”

裴寂心头一震,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嘴巴动了动,耳朵里只听到封德彝还在说:“之前打了胜仗,圣人一直没有封赏,这不,今日任命刚下来,圣人说……”

……

裴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中书省,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到的裴府。前脚他到了府上,后脚李世民被任命为中书令的消息传出。

朝野震动。

尚书令,中书令,竟是同一人!三省之中,两省最高长官,皆是秦王。

就连李星遥闻讯,都实打实跟着感慨了几句。感慨完,又一头扎进协同朝廷“灾后重建”工作。因暴雨带来的危害太大,民部出钱,对重新建造修缮家园的长安百姓予以“补贴”。

李星遥为表诚意,主动捐献了一部分灾后重建所需的建筑材料,诸如,砖头,诸如,水泥。

李渊又下了嘉奖令,让萧瑀送到了通济坊。

再次看到萧瑀,李星遥心情微妙。怕赵端午睹人思人,想起那些被骗的难过事,便主动将他支开了。

赵端午巴不得如此。

可,万万没想到,萧瑀走了,萧义明又来了。

再见萧义明,赵端午心情复杂,当然,表情也很复杂。

萧义明急了,跑到李星遥面前寻求帮助,道:“阿遥妹妹,我……我知道,你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有错我先说,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想说,我就是怕,我说了,你们再也不把我当朋友。”

“萧家阿兄,我能理解你说的。此事也说不上原谅不原谅的,你有你的苦衷,长安城里,官与民,本就是两种人,你又是萧仆射家的郎君,任是我们做梦,也不敢梦到,你会与我们是朋友。我阿兄,他一时没有想通,给他点时间吧,他早晚会想通的。”

“我有好几次,其实是想告诉你们真相的。可,越紧张越不敢说。后来你们又搞砖窑又搞煤矿的,我阿耶提起你们,皆是夸赞,我……我不知怎的,就更不敢说了。”

萧义明手足无措。

实则心里把赵端午骂了个半死。

都怪赵端午,阿遥妹妹都知道自己是萧家的郎君了,他作为当阿兄的,竟然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自己好傻,还猴子一样尽情的演戏。

真是丢脸死了!

好么,被问到跟前时,他彻底傻了,咆哮着想一头扎进池塘里冷静冷静。赵端午说,让他演一出发现自己身份泄露,上门求谅解的戏。

他演了。

赵端午跟着他一起演,不理会他。

今天上门,再不原谅,他要演不下去了。

便偷偷瞧赵端午,用眼神询问,你到底原不原谅我?再不原谅,这戏我可不演了。

赵端午回之以一个冷漠的背影。

呵。

萧义明讪讪地摸鼻子,又继续按照台词,力争让自己的行为顺理成章没有不合理。

“我找他,他不理我,我怎么都想不通。阿遥妹妹,你敢相信,我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还是想不通,便找他问了,结果他骂我是个骗子,问我良心不会痛吗?唉,我本来想说,我没有良心的,可那一刻,别说,心里还真有点痛。阿遥妹妹,我真的……我跟你们说,你们这次要是还不原谅我,我就跳到水里,用决心表明,我知道错了。”

“巧舌如簧,装腔作势。”

赵端午嗤之以鼻。

“我真的跳了,赵端午,我对你的心,从没掺假的。反正雨水还没排空,我现在就跳给你看。”

萧义明作势就要跳。

李星遥叹气,看向明显还处于别扭中的那个,道:“二兄,他真的要跳了。这雨水里,有虫子,有脏东西,跳进去,得了病,咱们……”

“我才不心疼呢。”

赵端午还是不肯转过身,他继续赌气,“爱跳不跳。”

“我可没说,咱们会心疼他。”

李星遥故意大声说了一句。

赵端午身子僵住了。

“阿遥你……算了,萧义明,你想跳回你们萧家跳去,别在我眼前跳,我看到你就心烦。”

“那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萧义明一副春暖花开的样子,接上戏,三步并作两步蹦到赵端午跟前,把人抱了个满怀。

“要死了,放手,不准抱我!”

“就抱就抱!赵端午,你说你,明明已经原谅了,却还死鸭子嘴硬。”

“萧义明,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不滚,你现在说话是在放屁,我知道,都是违心的。”

二人你来我往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李星遥松了一口气,倒也没出声。等到二人闹腾够了,才开口,问:“萧家阿兄,萧仆射可是要左迁了?”

“嘘!”

萧义明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噤声姿势。

“你从哪听来的?”

他一脸无动于衷模样。不等李星遥回话,又变脸一般,眼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虽然,那什么,但,八九不离十。”

“恭喜。”

李星遥笑着回了两个字。

但愿,她不是半路开香槟。

法雅问裴寂要官不得,二人话不投机,事情闹开,法雅代裴寂铸币一事也被抖露出来,李渊震怒,裴寂现在正火烧眉毛,自顾不暇。

“能不能左迁,还得等圣人发话。到时候,我请你们来……”

萧义明刚想说一句“请你们来家中吃饭”,转念一想,如今身份暴露了,阿遥妹妹自然是可以去自家吃饭,反正阿耶不知道她真实身份,可赵端午……

便改口:“若真有喜事,我肯定不会忘了你们。”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萧义明看着时间起身告辞。才抬了脚,便被李星遥叫住了:“萧家阿兄。”

李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若萧仆射左迁,法愿娘子……她能回到萧家吗?”

萧义明嘴皮子动了两下。

好半天,“不能。”

叹了口气,他将半边身子完完整整转回来,“唉”了一声,又道:“我阿耶信佛,你们是知道的。法愿阿姊已经在庙里修行了十几年。十几年,阿耶都不曾改变心意,如今又怎会因为即将左迁,而突然改了心意呢?”

李星遥默然。

好半天,她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

因水泥先用于宫廷主要道路和长安城的主干道朱雀大街,没见过水泥的百姓待灾后重建完毕,便去朱雀大街凑热闹。

当他们发现,水泥路面的确不会积水,哪怕牛马在上面乱踏,也不见泥泞和开裂,他们便把水泥之名又传扬了一遍。

李星遥知晓,着实哭笑不得。

没好说,天下没有永远不开裂的路。长安城里牛马驴和骡子多,日日重物压身,再好的路面,也经不住造。水泥只是让路更好走,但其并不是永远不会坏的。

不过坏了嘛,她可以“修”。

畅想了一番,日后李世民拿下帝位,打下东西突厥,水泥路面铺到突厥,大唐精锐沿着水泥路,长驱直入大唐各个角落的场景,她拍自己一下,回归眼下现实。

现实便是,她高兴的太早了。

水泥路面把马蹄伤着了,马车牛车走在上面,颠簸不已。

一开始,长安城的百姓还因水泥路面好走而吹捧水泥,可,当他们发现,自家的推车走在上面,颠簸来颠簸去,他们不干了。

达官贵人也一样,当他们发现自家的马在水泥路面上走过之后,马蹄便伤着了,他们也不干了。

事情闹大了,分歧就这么产生了。

普通百姓中没有车没有马的,不置可否,水泥路面伤不伤马蹄的,他们不关心。他们觉得水泥路面挺好的,反正不伤自己的脚,下雨天也不会难行路,所以坚决支持留下水泥路。

有车者和达官贵人们坚决反对留下水泥路者,吵吵闹闹,竟然闹到李渊跟前了。

李渊当然头疼。

一方面,他心疼马,另一方面,他认可水泥路的好。

最终还是李世民出言,“骂”了闹得最凶的杨恭仁,道:“因为伤马蹄就要砸掉水泥路,难道不是因噎废食吗?以前的人茹毛饮血,吃喝不花钱,怎么没见谁想回到以前?水泥不好,你怎么不带头把你家中水泥地面砸了?长安城每每暴雨,便内涝严重,你们出门有车马,可没车马的,是多数。马蹄要保护,水泥路也要留,路这么宽,人能走,马也能走。单独在路两边开对向两条水泥路,作为辅路,给人走就是了,何至于吵吵闹闹,非得争个脸红脖子粗。”

杨恭仁……杨恭仁据说面红耳赤。

这些话,自然是萧义明原封不动复述给李星遥的。李星遥听罢,既感慨于李世民的嘴“毒”,又担心,继裴寂之后,自己是不是又给李世民拉了一个仇人?虽然还没见过李世民,可,无形之中,她总在为他拉仇恨。

良心有些许不安,人也有点愧疚。

很快,朝廷改建路面的政令下来了。李星遥看罢,实在感慨。万万没想到,人车马分流,双向道路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实现了。

只是,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米,至少能建成十车道。她觉得,还有更大的改建空间,但这些,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出于愧疚,也出于弥补心理——上辈子她没见过马在水泥路上跑,所以压根不知道,原来水泥路还会伤马蹄!

琢磨着,她原先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水泥路后期养护是个麻烦,眼下的大唐,还不适合也没有那么大财力全境铺设水泥路,水泥只能作为小型工事的硬化材料来使用。她主动提出,重新翻建修改路面的花费,她来出。

又是一阵忙碌。

在此期间,裴寂和法雅的事,终于有了眉目了。李渊愤怒于裴寂的“背叛”,气他将自己特意恩赏的荣耀,即铸币权分享给法雅,干脆新账旧帐一起算,将裴寂从左仆射之位上贬了下来,虽没有追究对方“谋反”之罪,却没有再授予任何官职,只是责令对方在家荣养。

左仆射一职便空了出来,最终毫无疑问,花落萧瑀头上。

李星遥为萧义明高兴,她将手头乱七八糟的事忙完了,这日,想起被自己遗忘很久的系统任务,她骑着阿花往城外去了。五万步暴走任务,还是在城外走的好。

城外山清水秀,至少眼睛会得到极致的享受。

一路疾行至终南山脚下,下了驴,她便在铁矿附近走。走至两万步,她停下来,用小溪里的水洗了一把脸。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不知名的野花开的遍地都是。溪水还微微有些凉,刚把脸上的水擦干,蓦地,听到一阵马蹄声。

转过身,便看到王阿存下了马。

“你怎么也在这里?”

李星遥着实惊喜。

王阿存道:“来找竹子,做箭。”

李星遥这才看到,他背上背着一个箭筒,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支羽箭。猜到那羽箭是他唯一的箭,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移开视线,道:“我帮你一起做吧。”

做箭需要找竹子,找竹子,暴走任务不就可以继续进行了?

王阿存没说什么。

二人正要往密林深处去,却不妨,身后又传来马蹄声。双双扭头看去,王阿存面色随之一变,轻轻说出一个名字:“尹阿鼠。”

李星遥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好巧啊!”

尹阿鼠并没有要视而不见纵马离开的意思,他好像很惊讶,竟然在此处遇到二人。故意一点一点让马逼近,他坐在马上,用夸张又难听的语调,阴测测笑,“荒郊野外的,你们两个人,要去做什么?”

“天为被地为床,你们两个,不会要……嘿嘿嘿……”

“闭嘴。”

王阿存浑身紧绷,一只手甚至按着腰侧的弓了。

李星遥心快跳到嗓子眼,察觉到尹阿鼠来者不善,悄悄从背后拉了一下王阿存的衣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骑你的马走,阿花会跟上。”

王阿存睫毛动了一下。

知道她是在说,先离开为妙,两个人骑他的马走,毕竟马的速度快。阿花有灵性,会跟着他们一起走,如此,便能避开冲突和可能爆发的危险。

点了点头,他作势便要对着自己的马吹一声口哨。

可,“小畜生,你竟然想跑?!”

尹阿鼠被结结实实激怒了。

他就早看到了那张蓄势待发,似是随时会拉动的弓。见二人要跑,本就压在心底的怒气蹭地一下就涌了上来。

上次在曲池坊,就是这个小畜生用弓箭射瞎了自己的人。事后,也是这两个小畜生,悄悄溜之大吉。

今日,跑?呵!哪里跑?!

“小畜生,往日里,有太子护着你,有王珪那个老东西护着你,老子没法削你的皮割你的肉。今日,你以为你跑的了吗?”

尹阿鼠驱马靠近,马儿突然开始加速,他从背后,竟也摸出一支箭来。

“小畜生,受死吧!老子今日不把你射成马蜂窝,老子就不姓尹!”

“小心!”

李星遥不知自己是何时被王阿存一把拉上马的。回过神来,她便已经在马上了。王阿存避开了那一箭,他纵马就要往更远处而去。

“小畜生!”

尹阿鼠气急败坏,当即一抽马儿,紧追着跟了上来。

“阿花!”

李星遥连忙唤阿花。

阿花嘶喊了一声,也跟着一起跑动起来。

“小畜生,哪里跑?!老子有几十支箭,你们只有一支,老子倒要看看,今日究竟,鹿死谁手!”

越来越多的羽箭从背后射来。

王阿存突然一个停顿,调转了马头。马径直朝着旁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条岔道而去。

尹阿鼠来不及驭马,险些原地一个踉跄。

狠狠抽了马儿一鞭子,他破口大骂:“贼没廉耻的下流胚子,老子今日还不信了,管你晋阳王家还是平阳公主,老子都不怕!王阿存,柴……”

一个瑶字还没说出口,前方就飞来一支羽箭。那羽箭劈风穿空而来,径直穿破他的两腮,贯穿他的嘴巴。

他疼得从马上跌了下来。

王阿存的马就停在前方不远处,他目光泠泠,眉眼间,是似曾相识的,化不开的寒霜。

李星遥的拳头快要捏爆了,她缓缓松开,方察觉,身上的衣裳几乎湿透了。

“我们走!”

她当机立断,对着王阿存催促。

又说:“去找宇文士及。”

王阿存不动。

“走!”

她干脆自己驾马,马儿竟当真跑动起来,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不远处,另一处密林里,李元吉收回视线,对着身旁参军笑了一下。

参军有些莫名其妙,却见他轻轻纵马出了密林。来不及多想,赶紧也跟着一起纵马出了密林。

“呜……呜呜呜……”

尹阿鼠躺在地上翻滚,看到有人来,呜呜咽咽地喊着,想让人救救他。

“你是想让我救你吗?”

李元吉蹲下,还饶有兴致地摸了摸那支还在尹阿鼠嘴里插着的箭。

“真是好箭术啊,连我都不得不称一声,惊艳。”

“呜呜呜呜呜……”

尹阿鼠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

似是意识到,李元吉不会救他,他身子往远处滚了两下。他滚,李元吉跟着往前。像是故意戏弄他一样,一步一步,走走,又停下。停下,又走。

“拔出来。”

李元吉突然出了声。

参军愣住。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李元吉有些不耐烦。

参军忙上前,将那箭拔了出来。

“插回去。”

李元吉又出了声。

参军这次不敢迟疑,重新将箭插了回去。

尹阿鼠已经疼的神智不清了,他知道,李元吉这个坏东西要玩弄他。一股无法言说的绝望席卷而来,他跪地磕头,呜呜咽咽用仅剩的理智求饶。

李元吉却嗤笑了一声。

“这么好看的热闹,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岂不是可惜?”

话音落,上了马。

尹阿鼠本以为,自己不会死了。可,下一瞬,又一支羽箭极速飞来,射中了他的胸口。

是李元吉搭弓射了一箭。

那箭,竟然与他嘴上那一箭,一模一样。

尹阿鼠不敢置信地倒在了血泊里。身子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李元吉仍在笑,甚至还有心情问一旁的参军:“我这一箭,与他那一箭的力道比,如何?”

他,王阿存。

参军忙道:“自然是大王的力道更大。”

“是吗?”

参军愕然,抬眼却见,李元吉抽出的又一箭对准了自己。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大王的意思是,要将这一箭伪装成是王阿存射的,所以,“大王和王阿存的力道,是一样的。”

弓上的箭咻的一下射出来了。

堪堪擦过参军的耳朵。

李元吉收了弓,冷了脸,“下次再说错话,我这一箭,可要往下了。”

语罢,纵马离开了。

第67章 脱罪

李星遥到了宇文士及家门口,才知,宇文士及今日不在府上。当机立断,她决定去找萧瑀。

“宇文士及负责为朝廷打刀一事,方才尹阿鼠踏入的,可以算作是我的地盘,只要宇文士及肯帮我们说话,这事便有办法。他不在,我们只能去找萧瑀,萧瑀刚刚左迁,六部的事,全由他统帅。我与他,有几分薄面,他或许会帮我们。”

“我会与太子分说。”

王阿存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方才之事而乱了阵脚。他虽然只说了一句,但李星遥立刻就听明白了,他又想自己扛。

“尹阿鼠欲射杀我们在先,你为了自保和保护我,才不得不还手。况且此次,并没有伤及他要害,真闹起来,以他们性情,自然是喊打喊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由着他们倒打一耙。你也不要再说,你会如何如何,你一个人背上罪责把我一人撇开这种话。”

李星遥其实是有些生气的。

虽然早已知道,王阿存这个人固执,可,二人算起来,也算共患难的交情了。以前,她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如今,她已经有一定能力,可以,也有把握能够保全二人了,他却还说这种话。

再者,“太子的人情,能不用就不用。你相信我,请像你的小马一样相信我。”

小马刚刚可听她的话了,她虽没驭过它,可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小马竟然听懂了。就那么乖巧的带着她,往宇文士及家来。

此时,她还需要小马带她再到萧瑀府上。

便低头,又对着马儿叽里咕噜了几句。马儿扬起蹄子,不多时,就把她带到了萧瑀府上。

恰好萧义明要出门,见他二人同骑一匹马来,险些一个踉跄。待听说,尹阿鼠找了事,他们是来求助萧瑀的,顾不得多问,忙把他们带了进去。

萧瑀听闻事情来龙去脉,面上倒不见着急,“这事可大可小,有必要先知会圣人一声。我先去大内,你们等我消息。”

然,刚出了门,就遇到了上门拿人的刑部官员。

那官员姓崔,人称一声崔侍郎。崔侍郎此时的心情,实在说不上的复杂。萧瑀是他上峰,左迁的酒席还没来得及吃,他就先上门拿人了。

“尹阿鼠死了。”

他对着萧瑀,抛出一个惊天消息。

又不等萧瑀问,主动压低声音,道:“尹家的仆从亲眼看到尹阿鼠和王小郎君以及李小娘子起了争执。之后几人先后打马离去,等到尹家仆从找到尹阿鼠,人已经死了。尹家仆从指认,人是王小郎君和李小娘子杀的。万年县廨知道事情棘手,告到刑部。这不,没办法了,这么多人看着,萧仆射,望你行个方便。”

“此事与我有何关系?”

萧瑀面上有些不快。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刚刚左迁,与人分享喜悦的酒席还没办,自己的属下就带着人找到了府上。

这成何体统?

他身为仆射的颜面,又往哪里放?

另一方面,他已经听出了其中的蹊跷之处。李星遥说,他们为了自保,只是射穿了尹阿鼠的嘴。可崔侍郎说,尹阿鼠被射了两箭,一箭在嘴上,另一箭,在胸口。

致命的那一箭,是胸口的一箭。

事已至此,崔侍郎应该没有说谎。

那么,若说谎的是李星遥,便证明,此人心机深沉,他被骗了,也被拖下了水。

可若不然,那更说明,此事比自己原先预想的复杂得多,也棘手的多。

心思转了几个弯,他有些犹豫。左仆射的位置才坐上去,这些糟心的事……

“阿耶!”

萧义明见他似有后悔不管之意,立刻就急了。唤了一声阿耶,正想说话,想起那句“与我有何关系”,又有些举棋不定。

既然阿耶都说了,与我有何关系,那么,他便不会承认阿遥妹妹此时就在自己家中。

这对阿遥妹妹他们来说,或许反而是好事。

“仆射,今日上门,实属不得已而为之。方才有人看到王小郎君和李小娘子进了仆射家的门,仆射,不要为难我等。我等悄悄地拿了人,悄悄地去便是。”崔侍郎小心翼翼陪着笑,话说的也很委婉了。

萧瑀沉默了一瞬,颔首,示意进去。

……

中堂里头,李星遥听到萧义明跟前的仆从报信,说尹阿鼠死了,崔侍郎来拿人了,噌地一下从席上站起来了。

她与王阿存面面相觑,一句“怎会”刚说出口,崔侍郎就跟在萧瑀身后进来了。

“李小娘子,王小郎君,对不住了。跟我走一趟,清不清白,官府自有决断。”

对着二人,崔侍郎挺起了腰杆,话说的也比方才“硬”多了。

萧义明当即就跳出来了,“无凭无据,说他和阿遥妹妹他们吵了架,所以他死了,就是阿遥妹妹他们干的,难道不觉得偏颇吗?”

“偏不偏颇的,萧小郎君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查案毕竟要时间,李小娘子和王小郎君若真无辜,咱们官府也不可能冤枉他们。萧小郎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崔侍郎面上和和和气气的,可一句话把萧义明堵了回去。

萧义明气了个半死,还想说点什么,萧瑀却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拽到了后头。

“崔侍郎说,尹阿鼠胸口也中了一箭。敢问崔侍郎,那一箭与嘴上那一箭,可是一样形制,一样用料,一样长短?”

李星遥强压下心中慌乱,看着崔侍郎的眼,问了一句。

崔侍郎点头,“一样。”

又说:“还是刚才那句话,若李小娘子和王小郎君是无辜的,官府不可能冤枉你们,自然会还你们清白。李小娘子,还请不要为难我,也不要为难……萧仆射。”

李星遥垂下了睫毛。

这话,戳中了她心底的担忧。

事已至此,她如何看不出,里头有蹊跷。可,蹊跷是何人所为,是意外还是故意,如今并无定论。她先来求助萧瑀,是在确定尹阿鼠只伤了嘴巴的前提下。

可现在,尹阿鼠死了。

种种证据都指向她和王阿存。那么,她的求助,她那会和萧瑀说过的所有话,听起来,便像是撒谎,像是有意想拉萧瑀下水。

她若再留在萧家,的确是在为难萧瑀,也是在为难萧义明。

想明白这点,她扭过头,看了王阿存一眼。而后,将头转回来,对着崔侍郎,道:“好,我们跟你走。”

“阿遥妹妹!”

萧义明急得脑门都冒汗了,李星遥对着他抱歉笑笑,叮嘱:“同我阿兄说一声,让他不要担心。让他也准备一支箭防身,以防尹家人报复找上门。”

*

李愿娘很快得了消息,拦住了想让自己人假装山匪把李星遥劫走的赵端午。

“你莫要胡闹。将人劫走,你妹妹如何自处。眼下最重要的是,速速洗刷他们身上的疑点。她说只射穿了尹阿鼠的嘴,我便信她。她特意叮嘱萧四郎,让你准备一支箭防身,这话必不是随便说的。她和王阿存当时,一定只有一支箭,所以,我们须得从这支箭下手。”

“二郎,你速去左清道率府,想办法潜入王阿存住处,看看他屋子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箭。若有,记下一共几支。记住,最好找个人与你一道。”

“我现在就去甲仗库,看一看羽箭领用归还记录。”

母子二人兵分两路,一个去了王阿存住处,另一个去了甲仗库。而此时的宫里,尹德妃已经知晓了尹阿鼠的噩耗。

她花容失色,跌坐在地。

待得知罪魁祸首就是王阿存和李星遥时,她紧紧攥着拳头,大红指甲生生在手心里折断。

“柴瑶!王阿存!我要他们的命!”

厉鬼一样在殿中嘶喊了几声,她提着裙子,跌跌撞撞跑到李渊宫里。一头扎进李渊怀里,抱着李渊哭得肝肠寸断。

李渊的胡子都快愁白了。

他头疼。

头比上次朝臣们为了水泥路面的去留争吵时还要疼。

按照他的心性,心爱的妃子哭了,且还哭得这么伤心,他自然是心疼不已,恨不得立刻摘星星捧月亮送上。

可,此时不同以往。

这次捅了大篓子的,可是李星遥和王阿存。王家的郎君,也就罢了,反正王家不喜欢这个孩子。可李星遥,却不一样。

前脚她才帮朝廷修了城墙,打了陌刀,又自掏腰包,帮着修补了暴雨后的街巷。后脚他若对她施以刑罚,恐有卸磨杀驴狼心狗肺之嫌。

“那李小娘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娘子,她能有多大力呢?想必此事是那王阿存一人所为。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待真相查清,我一定让王阿存给你阿耶偿命。”

“仅仅王阿存一人,就够了吗?圣人,你可知,那李星遥……”

尹德妃气急败坏,险些脱口而出,你可知,那李星遥就是柴家的柴瑶。

话到嘴边,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差点坏事了。

不知李星遥就是柴瑶时,李渊尚且如此,若知道了,那还得了。亲外孙女和后宫无论哪个妃子的阿耶都成称之为的国丈,自然是外孙女更亲一点。

她不能让李渊知道李星遥身份,至少眼下不能。

“李星遥什么?”

李渊有些疑惑。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气愤。圣人,厚此薄彼可要不得。我只有这么一个阿耶,我阿耶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眼下,他被害死了,我难道要连替他讨公道,都得畏畏缩缩吗?”

“厚此薄彼哪里是你这样用的。”

李渊叹气,又说:“我哪有说,让你畏畏缩缩。你放心,说了会给你交代,就一定会给你交代。你先别哭了,哭得我的头都疼了。”

“圣人!”

尹德妃呜呜咽咽,改号啕大哭为梨花带雨。李渊越看越心疼,一个劲将她抱在怀里安抚。

话分两头。

李愿娘很快就从甲仗库回来了,赵端午紧随其后,也带了消息回来:王阿存住处,并没有多余的箭。

也就是说,当时射穿尹阿鼠嘴巴的那一箭,便是王阿存仅剩的一支箭。

“我核对了王阿存历次领用和归还兵械的记录,那羽箭……除却他手头在用的那支,还漏还了一支。”

李愿娘的神情有些凝重。

赵端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羽箭少了一支,事情复杂了。

射向尹阿鼠嘴巴和胸口的两支箭同出一处,其长短,形制,样式完全一模一样,一看便是军中所用。做日常练习之用的箭,取用之后,哪怕有损耗,归还时也得将“尸体”带上。

王阿存漏还了一支箭,那便说明,他手上有两支。正好与尹阿鼠身上的箭的数量对上。

“阿娘,你说王阿存会不会撒谎了?”

“不会。”

李愿娘回答的笃定。稍作思索,她又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他们两个最清楚。我要去一趟刑部,见王阿存一面。”

便打马往刑部去。

刑部的人见她来,虽有些诧异,但没有多想,只当煤矿是李星遥和公主府合作的。李星遥出了事,公主出于关心,来问几句。

可,李愿娘只点名了,让王阿存出来。

刑部的人微微有些诧异,倒也没说什么。

再见王阿存,李愿娘第一句话先问:“阿遥如何?她还好吗?可有伤着?”

“她很好。”

王阿存回说三个字。

又说:“箭是我射的,我愿一力承担。”

“我既然来找你,那便是,信你们二人。阿遥,我要救,你,我也会一并带出去。你先告诉我,你为何射穿尹阿鼠的嘴,可是,他说了什么?”

“柴瑶。”

王阿存沉默了一瞬,抬头,“他说,要让我们死。”

“原来如此!”

李愿娘目光陡然一变,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直想冲到刑部验尸房里,再往尹阿鼠身上戳上几刀。

“他是如何知道阿遥的身份的,我会查。我来,除了是想问问阿遥的消息,还有便是,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可知,甲仗库的领用记录里,清清楚楚记下了,你少还了一支羽箭?”

王阿存的目光随之一动。

“我没有漏还。”

“好,我信你。你和阿遥,先在此处等着,明日,最迟明日,你们便能出来。”

李愿娘撂下这句,急匆匆又往宫里去了。

宫里头,正在就如何处理此事而激烈争吵着。李渊叫来了萧瑀,陈叔达,宇文士及和封德彝。因事关王阿存,李建成和王珪也来了。

萧瑀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明一向是爱吵吵闹闹,为了点小事就争的脸红脖子粗的。可这一次,他们却出奇的默契。

都不出声,也绝不做第一个出头的。

“萧瑀,你是新上任的左仆射,你来说说,究竟应该如何处理,才能不失了和气,让事情圆满解决?”

李渊先点了萧瑀的名字。

萧瑀叹气,知道今日这个口,自己不第一个开不行了,便上前,不动声色道:“李小娘子应该是拉不开弓,也无法一箭就射穿尹阿鼠的嘴巴的。”

“你的意思是,此事与李小娘子无关,全是那王阿存一人所为?”

李渊同样不动声色,下巴一抬,又点了陈叔达的名字:“子聪,你呢?”

“臣以为,萧仆射所言有些偏颇。案犯有主犯从犯,李小娘子深藏不露,焉知她一定与此事无关?”

陈叔达一向是与与萧瑀唱反调的,见萧瑀有意将李星遥摘出来,他便反驳萧瑀,又说:“萧仆射与李小娘子有旧交,臣以为,萧仆射之言,不足以作为参考。”

“算了算了,你们两个……先去一边吧。”

李渊这才想起两个人不对付,干脆让两个人都闭嘴,继续问剩下的宇文士及和封德彝。

宇文士及道:“臣因打陌刀一事,也与李小娘子有些来往。臣以为,臣之言语,同样不足以作为参考。”

封德彝:“哎呀,圣人,臣觉得,这事还是问王中允的好,毕竟那一箭双鹞的,可是王中允的侄儿。王中允总比我们这些外人,更了解自己侄儿吧?”

一旁王珪:……

王珪心里实在不痛快,但既然提到了自己,便不好装作没听到。干脆站了出来,道:“臣自然是要为自家侄儿喊冤的。他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死。还望圣人看在这孩子孤苦伶仃的份上,免了他的死罪,给他一条活路吧。”

“他不是尚有阿耶在世吗?”

李渊不急着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诧异的问了一句。

王珪道:“他那个阿耶,活着还不如死了。”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王阿存箭术了得,尹阿鼠十有八九是他射死的。此事与李小娘子无关,所以罪责在王阿存一人身上,是吗?太子,你怎么看?”

“儿无旁的话可说。证据确凿,甲仗库里,的确记录了王阿存少还了一支箭。尹阿鼠身上的两支箭,也的确是军中所用。只是,王珪刚才所言,也确实是事实,王阿存毕竟曾在我麾下,因此我想斗胆为他一求,请圣人留他一命。”

李建成早就看出了李渊的心思,是想保李星遥推王阿存伏罪。这倒和他想到了一处,只是,王阿存毕竟是自己的人,若是自己不为他说情,落在王珪和外人眼里,只会觉得自己凉薄。

便又张了口,道:“圣人,不若杖王阿存一百,判他流放。至于李小娘子,既然无罪,那便放了吧。”

“那便,依你所言吧。”

李渊并不反对,事实上,他本来想将王阿存处死。毕竟他已经答应了尹德妃,一命还一命。

可眼下,既然李建成开了口,知他心思,乐得为他做脸,他不反驳。

话音刚落,李世民却和李愿娘一道进来了。

“阿耶,不可!”

姐弟两个同时出了声。

李渊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话是对着李愿娘说的。

“阿耶莫非忘了,通济坊的煤矿是我与李小娘子一起采挖的。听说李小娘子出了事,我自是得来听一听。”

李愿娘面上并无异样,一番话也并未让李渊起疑。

“二郎,你也是为了这事来的?你和李小娘子,莫非,也一起采挖什么了?”

李渊又问李世民。

李世民道:“只是察觉这其中有些古怪,恐冤枉了好人,所以才急急忙忙进宫,想为阿耶演示一番。”

“演示?演示什么?”

李渊不解。

李世民道:“演示尹阿鼠是如何死的。”

……

须臾,扮演尹阿鼠的稻草人被搬了上来,李世民叫人牵上来一匹马,又取了王阿存的弓和一模一样的军中所用的箭。

他纵马远去,对着那稻草人的嘴,飞速射出一箭。

之后又打马继续远去,对着稻草人的胸口,射出了第二箭。

“二郎,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李建成没看明白。

李世民放下弓,道:“诸位请看,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弓与箭,在不同的距离射出的箭,穿透力是不一样的。我与王阿存曾经交过手,方才,我便是用他射箭的力道射出去这两箭的。”

“设想一下,尹阿鼠嘴巴先中了箭,是不是应该疼的从马上跌下来?事实上,他身上有摔痕,证明他一定从马上摔了下来,这与王阿存的证词不谋而合。”

“王阿存既然与尹阿鼠起了冲突,他们一人追一人逃,若王阿存在尹阿鼠嘴巴已经中了一箭的前提下,又射一箭,这一箭一定不会比第一箭的射程短的太多。毕竟,他在逃命啊。哪个傻子逃命的时候,还回过头,跑到人跟前再受一箭?”

“王阿存的尸身,方才我已经去刑部验尸房里看过了,嘴巴上那一箭的射程,应该是百米左右,胸口那一箭,射程却在三十米左右。此外,尹阿鼠嘴巴上的箭,似有被人拔出来过的痕迹。虽然一个人疼的在地上打滚,箭矢会有松动,与地面定然有摩擦,可,人为的,和地面磨出来的,是有显著区别的。大兄,我想,你手底下记录分发兵械的人,可能要查一查了。”

李建成欲言又止。

看了王珪一眼,改口,道:“二郎行军作战经验丰富,我相信,你不会无的放矢。我这就去验尸房亲自看一看,若真是有人蓄意栽赃,我必不会放过。”

“罢了罢了,你快去吧。”

李渊摆摆手,有些烦闷。

他不想驳了李建成的面子,自然,也不想驳了李世民的面子。李世民亲自上马演练,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无从反驳。

知道这事怕是不能稀里糊涂全推给王阿存了事,他顺着李建成的话让严查,若查到的确有人蓄意栽赃,必严惩不贷。

第68章 前夕

刑部大牢外,一片静悄悄。

李星遥隔着墙上那一方小小的窗,看到外头天色。天要黑了。

“天黑了。”

她对一旁的王阿存说。

她与王阿存,本来应该分开关押的。可,也不知是崔侍郎有意给萧瑀几分薄面,还是懒得多开一间牢房了,干脆把他俩关在了一处。

“那会他们叫你出去,没有严刑拷打你吧。”

回想刚才王阿存出去了两次,而自己只被叫出去了一次,怕王阿存被人打了,她问了一句。

王阿存说:“没有。”

“也不知,我阿娘他们在做什么?”

李星遥叹气。

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头一回坐牢。滋味嘛,自然不会太好受。虽然胥吏们没有对她施以刑法,只是问了她详细案情经过,可,身子完好,人身却不自由。

毕竟是大牢,条件简陋了些,里头的味道,也不好闻了些。

前阵子长安城内涝,刑部大牢也受了灾。她背后的干草,虽然名为干草,但实际上,应该改名叫半干不湿的草。

至于地面,没有用水泥做过硬化,被泥水那么一冲刷,别提有多脏了。

“以后要是有机会,希望能帮大牢地面抹上水泥。”

她似开玩笑般说了一句。

又侧过头问王阿存:“今日那尹阿鼠怎么好端端的提起平阳公主,是因为,平阳公主与我一起开矿,他以为,平阳公主会为我出头吗?还有,他说柴,柴什么?”

王阿存的目光转了过来。

“柴门蓬户,或许,他想说的,便是,柴门蓬户,我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吧。”

“王家怎么会是柴门蓬户?”

李星遥连忙摇头,想起,他似乎并不喜欢听人提起王家,便又改口,说:“你说,我们明天能出去吗?”

王阿存没做声。

想起李愿娘说过的话,轻轻启唇:“能。”

李星遥被他话里的笃定惊住了,还想再问,崔侍郎却来了。

“你们两个,可算是走了大运了。秦王已经为你们洗刷了冤屈,你们没事了。哦,不,也不是没事。王阿存,你既然已经承认,嘴上那一箭是你射的,那便接受相应的惩罚吧。你先在牢里待一段时间,明天,最迟明天,你的罪就能定了。不过你放心,应该不会再判什么流放之类的重罪,十几杖,怕是逃不脱,你做好心理准备。”

“至于李小娘子你,你可以走了。我这就让人送你回通济坊。”

崔侍郎难得换上了一张笑脸,甚至还好心把本来不该说的有些话说了。

李星遥前头还有些欣喜,只觉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可,听到后头,她蹙起了眉头,“尹阿鼠欲射死我们,那么多支箭,都能成为证据。我们是为了自保,才反击的,既然已经查明,致他于死的那一箭与我们无关,那么,杖刑,是不是有些过重了?”

“重不重的,可不是我说了算。尹阿鼠毕竟是尹德妃的阿耶,有些事吧,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罢了,不要多说了,李小娘子,你到底走不走?你若不走,那便留下吧。”

“走吧。”

争执中,是王阿存出了声。

他又说了一遍:“先走。”

“可是。”

“先走。”

李星遥盯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她看着王阿存,郑重地留下这句话。出刑部后,天已经比刚才更黑了。街上已经没有人,想来,坊门已经关了。萧义明从某个角落窜了出来,一叠声道:“阿遥妹妹,你没事吧?”

“萧家阿兄。”

李星遥有些意外。

“我阿耶……”

萧义明悄悄朝着角落里某个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指了指。

李星遥了然,是萧瑀来了。

忙上前,隔着马车,对萧瑀称谢:“多谢萧仆射回护。”

“我并没有帮到你们什么,你这声谢,我并不敢认。”

萧瑀并不揭开帘子。

李星遥笑笑,话说的滴水不漏:“崔侍郎待旁人,可并非如此客气。想来,是萧仆射之故。”

萧瑀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圣人本来欲定王阿存的罪,是秦王站了出来,现场演示了一回,证明,尹阿鼠胸口那一箭不是王阿存射的。圣人虽然免了王阿存死罪,但活罪难逃,明日必有定论,你回去吧。”

“若我愿意为朝廷无偿铺设水泥辅路,可以免了王阿存的刑罚吗?”

“你想为王阿存脱罪?”

“大唐律规定,有的罪责可以用钱减轻,有的罪责,可用力役来替代。我愿意为朝廷翻修长安城的路,只要朝廷愿意免除王阿存的一切刑罚。”

“为了免除几百,又或者几十杖,值得吗?”

马车里萧瑀的声音顿了一下。

李星遥虽然知晓他瞧不见,可还是隔着车帘子点头了,“他为我肝胆相照,我自然,同他一样,快意恩仇。”

“好一个快意恩仇!”

萧瑀抚掌,“我会将你的话原封不动传给圣人,至于能不能成,端看圣人意思。”

“不管成与成,我都谢过萧仆射今日援手之恩。”

李星遥又行了一个礼。

一时无声。

“走吧。”

萧瑀出了声,示意马夫可以走了,也是示意萧义明,可以走了。

萧义明不动,他还想亲自护送李星遥回去。

“我有崔侍郎的人护送,萧家阿兄,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快回去吧,莫让萧仆射久等。”

李星遥小声劝。

萧义明还想可是,见她已经摆摆手,跟着那崔侍郎安排的人走了。叹口气,只得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刚上马车,便见已经闭上了眼睛的萧瑀睁开了眼睛。

“你与她,何时相识?”

这……

萧义明心头猛地一跳,知晓今日情急,他唤了阿遥妹妹,阿耶定然是听在了耳中。自己的着急,又不像是作伪,得找个妥帖的借口糊弄过来。

便开了口:“上次榨油比赛,我见他们得了头名,心中实在好奇,便上前攀谈,之后……”

马车朝着萧家疾驰而去,马蹄声落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李愿娘和赵端午从某个角落里奔出来了。

“阿娘?二兄?”

劫后余生,李星遥又欣喜又震惊。反应过来,就被李愿娘揽在了怀中,“阿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娘,二兄,你们一直藏在此处吗?”

李星遥将脑袋从李愿娘怀里探出,话音落,又想起一件十分紧要的事。

坏了,“阿娘,二兄,你们……”

此时已经宵禁,各个坊的坊门都关了,自己倒是得了崔侍郎特意开具的文牒,可以正大光明在街巷上走,可李愿娘和赵端午他们……

一时心急如焚。

赵端午道:“萧大头已经帮我们弄好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文牒。

李星遥这才松了一口气。

“麻烦这位郎君了,我阿娘和二兄来了,郎君便不用送了。回头郎君得闲,我送郎君一口铁锅。”

她对着送人的郎君,客气笑笑。

那郎君自是喜笑颜开,同她客气了一番。

一家三口往驴车上去,赵端午一边使唤着驴,一边道:“我和阿娘在刑部门口喊了一下午,险些被抓进去。没办法,便躲在了一旁。方才看到你出来,本来想迎上去,可看到萧仆射喊你,便没好上前。阿遥,可是真的没事了?他们不会又找你的茬吧?还有王阿存,他也被放出来了吗?”

“没有。”

提到王阿存,李星遥面上的松快一收,她将崔侍郎和她说过的话,以及她和萧瑀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李愿娘听罢,道:“王小郎君确实是个侠肝义胆的,他救了你,咱们不应该让他承受不应承受的罪名。阿遥,我支持你。不过,先不要着急,我想着,他们既然把你放出来了,又说秦王找到了证据,说不得今夜,又有新证据,不妨再等一等。”

尹阿鼠胸口的那一箭,已经找到证据,不是王阿存所为。那么,眼下的重点,就到了那一箭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这是李建成的事。

她相信,李建成一定会查到真相。

今夜,不出今夜,甲仗库那边,一定会有消息。

是夜,一家人都没有睡意。

李星遥是因白天种种,没心情睡,也不敢睡。她想第一时间知道所谓的新证据会不会来,纵然知道,哪怕有新证据,也不可能在此时,立刻就叫她知道。

翻个身,见李愿娘同样没有合眼,知道她被自己吓到了,便开口,愧疚道:“阿娘,对不起。”

被胜业寺威胁,被尹阿鼠满城南的找,被裴寂诬陷造反,被刑部抓进大牢。这其中的每一件单独拎出来,便足以让胆子小的心神俱裂。

她是暴风中心的人,李愿娘身为她的阿娘,是个老实本分,只愿守着自己地盘好好过活的人。可如今……一次又一次,她定然提心吊胆。

“你这孩子,为何说对不起?”

李愿娘的声音和外头的月光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