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遥偏过了头。
王阿存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他启唇:“他要带我去突利帐下,我不愿意。”
“哦。”
李星遥点头。
心中的郁闷好像在这一刻消散了,她顾不得手头的脏,捧着那炒糜子,尝了一大口。
“谢谢。”
她说。
王阿存指着远处沈大郎的身影,道:“我去提水了。”
李星遥又点头。
*
一场雨让贺兰山腹地的沙葱长得更茂盛了,李星遥打算用种子种植和分株栽植的方法,双管齐下,移栽沙葱。
忙完手头的活,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李星遥就听到了梁师都挥师南下,侵扰大唐的消息。
张娘子道:“可怜我们就在梁国附近,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还是我去定襄送马,听到人说才知道。梁师都兴兵南下,进犯大唐了。”
张娘子还有些奇怪,“奇哉怪哉,突厥人和梁国一直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次,怎么没见突厥人有动静?难道,是那梁师都擅作主张?”
“秦王大军,据说已经得胜回朝了。能打的,打不过的走了,可不是机会就来了。梁师都等人走了,才搞偷袭,我看这一仗,难。”
孙郎君对局势有自己独到的理解,他还说:“突厥人要是伸了手,一定会从五原南下,一路过朔方,到乌海,再到大唐。这次要么是突厥人没掺和,要么是,取道别处了。”
“可,他们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为什么要取道别处?”
张娘子不明白。
孙郎君摇头,“不知道啊,突厥人的嘴,胡说八道,突厥人的心,说变就变。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对了,李小娘子,我看这沙葱,已经种起来了。义成公主的人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怕是将你种沙葱的过程和方法都记下了。”
孙郎君想到自己观察到的,忙换了话题,提醒了一句。
李星遥道:“随他们去吧。”
义成公主本来就不可能让她只是种沙葱和牧草,“我们暂时被留在五原,正好趁此机会,将马养好。之后,走一步看一步。”
说到义成公主,张娘子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道:“对了,我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顿了一下,又说:“义成公主好像又消失了。”
义成公主?
李星遥支起了耳朵。
孙郎君道:“回定襄了?”
“不是。”
张娘子笃定,“我走的时候,她还在五原,我到了定襄,没听说她回去。今早我送完马回来,照例去她的人面前回话,结果发现,她好像不在。你们想想,她要是回去了,她的人,不得跟着回去?她的人没回去,那便说明,她也没回去。没回去,却不见了,不会……是去贺兰山的铁矿了吧?”
“或许吧。”
李星遥回应。
义成公主若再次消失,不可能是回了定襄。上次她本欲偷偷离开五原,结果赵德言突然杀来,她不得不中途归来。之后王道生又来,好不容易五原平静下来了,她才有机会悄无声息再度溜走。
至于溜走是去做什么,不好说。
也许真如张娘子所说,是去了贺兰山的铁矿。又或许,是又一次偷偷去了梁国。此次梁师都突然兴兵,大概率便是她在背后出了力。
可梁国动了,其他地方呢?
一个梁师都,可拿不下大唐,最多隔靴搔痒,恶心大唐一把。
没几日,梁师都吃了败仗的消息再度传来。
大唐延州道行军总管段德操大败梁师都,追击两百里,俘虏梁国数百人,梁师都望风而逃,退回夏州。
而义成公主,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直奔着李星遥而来,点名,让李星遥留在五原,种完沙葱种牧草,其余人,分出十余人,给李星遥打下手。再其余人,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五原喂马,另一部分,去贺兰山放马。
至于去贺兰山放马的理由,与前头那回别无二致。
“说什么先前下了雨,贺兰山草木葱茏,正好让马去跑一跑。马强了,我们养马,才是养出结果了。我看啊,这是让我们回去,重操旧业。”
张娘子脑袋转得很快,说到“重操旧业”四个字时,还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重操旧业,即是冶铁打兵器。
李星遥压低了声音,道:“兵器打了,总得运出去。上回义成公主让张阿婶你送马回定襄,许是幌子,之后,就不一定了。”
“你的意思是,她会让我运兵器?”
张娘子捂着心口,有点害怕。“哎呀我的耶娘啊,送马回去,可把我累坏了。还让我送兵器,这背着颉利可汗,我现在心里就突突突的,害怕的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让我去,我也不能不去。”
“她既然选中了我们,一时半会便不会对我们怎样,张阿婶不必害怕。”
李星遥声音轻轻的,张阿婶看着她,点了点头。
“还请张阿婶帮忙留意。”
李星遥又说了一句,极是郑重的。
张娘子同样郑重点头,“放心吧,李小娘子,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既来之则安之,是刀山,是火海,咱们也得趟一趟。包在我身上,你放心。”
李星遥便笑了。
之后,义成公主回了定襄,临走还撂下话,既然沙葱生长这么快。那么,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打发人,亲自来收割一茬沙葱。
李星遥没把这话当回事,知道她是在提醒,本分些,莫闹事,莫动不该动的心思。
忙完种沙葱的事,她又忙着对采来的几样牧草种子做硬化处理。除了红豆草和沙打旺外,她还采了苜蓿草的种子。
按照系统指引,她将种子泡在凉水里,又捞出来泡在温水里,如此反复操作半天后,又对种子进行了晾晒处理。
考虑到要种植的面积太大,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条播,她决定撒播。撒播前要清理土地上的杂草,弄完前期工作,她骑上马,前脚才把种子撒完,还没覆土,完全压平,五原就来了一个采沙葱的人。
那人,还是个熟人。
杨政道。
看到杨政道时,他正蹲在沙葱旁边,饶有兴致地揪沙葱。李星遥只看到他的背影,气了个半死。
“不能揪,沙葱的根要留着,你揪它,它会死的!”
“对不起。”
杨政道转过了头,摊手,“我不揪了。”
“是你?”
李星遥有些惊讶,杨政道已经自报家门了:“义成公主打发我来收割沙葱,若你再晚来一步,我就犯下大错了。”
她还真打发人来。
李星遥默默腹诽,又觉诧异。打发人来收割沙葱,不拘谁来都行,怎么偏偏派了杨政道来?
“上次,你说你来了五原,我后来也来了,不过,没碰上你。”
她不动声色说了一句。
杨政道道:“你也来了?我怎么没碰上你?莫非,你来的时候,我正好回去?五原太大了,上次没遇上,这次,还不是遇上了。真巧啊。”
“对了,这沙葱,是你种出来的?你怎么会知道有这样一种东西?还有,上次沤的肥,能给沙葱用吗?”
李星遥摇头,“暂时不用施肥,它没那么娇贵。”
“你好久没去我的菜地了,定襄城下了一场雨,地里的韭菜长得一茬赛一茬高。我本来想割些送给你,可一直没找到你,原来,你竟然在这里。说起来,你那位好朋友呢?”
“他去喂马了。”
李星遥知道他问的是王阿存,随口回了一句。
杨政道并没有要多问的意思,话锋一转,却显迟疑:“有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
第84章 天罚
“隋郎君不妨直说。”
李星遥本以为,杨政道是要自报自己的真名,可,观察杨政道的表情,又觉得不像。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杨政道的化名,隋三郎。
杨政道道:“大……长安地震了。”
李星遥左边眼皮跳了一下,随后,右边眼皮也跳了一下。
“长安突发地震,蓝田一带山裂水涌,城中庐舍皆坏。据说屋瓦坠落,草树皆摇,现如今一片狼藉。”
“什么时候的事?”
李星遥脱口而出,面色也有些发白。
杨政道道:“昨日。”
“一天一夜了。”
李星遥心中着急,蓝田在长安近郊,蓝田都山裂水涌了,想来,地震等级不会太轻。长安城里,不准私人修筑阁楼,若是普通夯土墙,倒不至于太危险。可自家是砖房子,砖房子若塌了,砸到人,后果不堪设想。
张嘴,便想多问几句,意识到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郁闷止住。
杨政道又道:“其实地震虽凶险,可震中在蓝田,长安城中损失,应该相对还好。大唐朝廷定会命人救灾,想来不日,长安城就会恢复原有的秩序。只是,大灾过后说不得,有大病。长安城又水灾频发,此次蓝田水涌,浐河,灞河恐有泛滥。下游流经之处,百姓怕是要遭灾了。”
李星遥魂不守舍。
杨政道叹了一口气,道:“天灾非人所能控制,可人力在事后可以为。长安城历经数百年风风雨雨,依然屹立不倒,李小娘子,放宽心。说起来,还没听你说过长安呢。你可愿告诉我,如今的长安,是何模样?”
李星遥没说话。好半天,心不在焉回了一句:“定襄,是另一个长安。”
杨政道一乐。
随后摇了摇头,“定襄怎么能与长安比呢,它毕竟只是……”
只是什么,不说了,却突兀地转了话题:“你刚才在做什么?是在……放马吗?”
“不是,在压平土地。”
提到刚才,李星遥勉强回魂了。将心底的担忧强行按下,她目光落在前方还没压平完的土地,道:“那里刚撒了牧草种子。”
“牧草种子?莫非便是他们说的,苜蓿草,红豆草和沙打旺?”
杨政道有些惊讶,见她点头,又奇道:“苜蓿草我知道,草原上零星有,马最爱吃。可惜他们不会种,我试过,不知为何,也没种成。红豆草和沙打旺,听着,像是西边来的,难不成,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不是从西域传来的,是大唐培育出的新牧草,只是,还没大规模种植。”
李星遥随口回应,又说:“兴许是鸟,又或许,是风将这两样牧草的草种带到了贺兰山。我运气好,碰到了这两样东西,义成公主便让我采了种子,试着种出来。”
“看来此次,倒是让义成公主捷足先登了。”
杨政道回了一句,面上倒瞧不出来什么,他目光同样落在前方空荡荡的土地上,道:“既然刚才是我差点揪坏了你辛辛苦苦种下的沙葱,那么,为了赔罪,我帮你把剩下的土地压平吧。”
李星遥正想说不用,他却已经吹了一声口哨,可……迟迟不见马来。
“我的马呢?”
杨政道奇怪。
又对着远方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一匹马却慢悠悠跑了过来。那马速度太慢,甚至比人走路都慢。
“不对劲。”
杨政道嘀咕。
话音刚落,马倒下了。
“大黑!”
杨政道面色顿变,慌忙朝着那马奔去。
李星遥忙跟着一道,她落后杨政道几步赶到,入目便是马用蹄刨动着侧身,来回翻腾,看上去,似乎肚子……
“是疝痛。”
她笃定。
杨政道面上一白,“怎会疝痛?李小娘子,你会养马,定然也会医马,请你帮忙,救救大黑!”
“我不会医马,但,有人会。”
李星遥也不忍心看大黑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她急忙唤来了自己的马。那马是她方才撒播种子时所骑。
等马撒着蹄子而来,她顾不得多说,丢下一句“等我片刻”,便翻身上马朝着远方而去。
不多时,带了一个人回来。
“王小郎君?”
杨政道一眼就看到了王阿存风尘仆仆而来,他道:“请王小郎君救救大黑!”
……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王阿存从大黑旁边起了身,启唇:“好了。”
杨政道目光不肯从大黑身上移开,待看见大黑果然不似方才那般翻腾,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对着王阿存道谢:“多谢王小郎君出手相助!”
身子转向李星遥,“多谢李小娘子出手相助!”
“你的马应该是吃了不干净的牧草,所以才突发疝痛的。好在发现的及时,之后注意些就好了。另外,我看你的马毛色没有光泽,是不是平日里,它总无精打采?”
李星遥盯着大黑,问了一句。
杨政道点头,“平日里的确有些无精打采。我还以为,是它没吃饱。都说马无夜草不肥,我这几日,刚给它夜里新添了薲草。现在想来,许是薲草没铡干净,里头还混有石土,所以马吃了才犯病的。至于你说毛色没有光泽,李小娘子,这又是为何?”
“应该是缺盐了。”
李星遥回了一句,又提醒:“人不吃盐,腿上没劲,马同理,也要吃盐。不过,盐要适量,不可过多。”
“好,我回去后就给它加盐。”
杨政道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闪过强烈的白光,随后,一声巨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连着几声巨响,竟如惊雷一般贯耳。
“天有异象!”
杨政道面色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他眉头皱紧了,顷刻间又松开,“不好,西北方向有火!”
李星遥忙朝着西北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西北方火光参天。
心头有些奇怪,快速回忆方才所见,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杨政道无意多说,急忙看向她,“李小娘子,借你的马一用!”
之后上马,飞驰朝着西北方而去。
“梦溪……”
李星遥开口,才说了两个字,慌忙打住。宋人沈括还没出生,她险些露馅了,便顿了一下,不动声色改口继续往下:“秦始皇三十六年,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1]。方才坠落的,应该便是所谓的雨金了。”
“王世充还为江都郡丞时,炀帝曾命他发兵打刘元进,彼时有大流星坠落江都,没落地便往南,至吴郡,方落地。后来刘元进掘地二丈,得到一块大石头。[2]方才掉落的,应是石头。”
王阿存目光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李星遥看向他,“突厥人敬鬼神,信巫觋,此次异象,不知会不会被它们视为上天示警?我看火起的方向,离此处不远,说不得又有一场无妄之灾了。”
是日,五原一片混乱。
放马的汉人全被赶回来了,突厥人发了话,天神发怒,特意降下天罚,所有奴隶,不准乱走,也不准出门偷看。
李星遥从被赶回来的人口中得知,那“天罚”共有三道,三道“劈”于三处,最大的一道,将草地劈出了一个近乎两尺的大洞。马匹被惊吓的四处逃窜,火,是天罚落地的时候自个燃起来的。
是夜,她心中惊疑不定。
一方面,在想“天罚”的事。
另一方面,在想长安城里地震的事。
正想着,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竟是突厥人成群结队而来,他们手上拿着刀,各个怒火中烧,为首的那人嘶吼着:“卑贱的汉人,想用邪恶种子坏我草场,天神发怒,降下了天罚!抓住那个汉人,杀了她,用她的血,来平息天神的怒火!”
李星遥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转眼,突厥人就到了跟前。他们长驱直入,为首之人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目光鹰隼一般落在李星遥身上,随后,怒目圆睁,“就是她!抓住她!把她带到天神面前去!”
“我看你们谁敢!”
沈大郎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抄起一样趁手的东西拦在了李星遥前面。余下人纷纷围了上来,将李星遥挡在了后头。
“找死!”
突厥人大怒,手中的刀急速朝着沈大郎劈下。
眼看着那把刀要落到沈大郎额间了,忽有石子从夜色深处飞驰而来,打中了那刀。突厥人手一歪,刀就斜了。
嘚嘚嘚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透过人群的间隙,李星遥看到,王阿存从夜色深处打马而来。
他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弹弓。
“是你!小杂种,你也得死!”
所有突厥人都抽出了刀,纷纷对着王阿存。
嘚嘚嘚嘚嘚马蹄声再度响起,碧玉带着大批人马同样从夜色深处而来。堪堪驭住马,碧玉按着手中刀,对着突厥为首之人怒道:“结骨,你想干什么?这可是义成公主的人。”
“他们得罪了天神,我们是来替天神,审判他们的!”
结骨满脸煞气,手中的刀也握紧了。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目光仇恨地盯着李星遥,声音大如洪钟:“三道天罚,所有人都看到了。萨满已经占卜问过天神,就是这汉人奴隶种下了邪恶种子,企图坏我草场,杀我马儿,天神发怒,因此降下天罚。只有杀了她,才能平息天神的怒火,才能避免更大的灾祸。”
“种牧草,是义成公主下的命令。难道,你们要同义成公主作对?”
碧玉浑身紧绷,手中的刀也握紧了。
结骨大笑,笑中是森然冷意,“这是天神的示意,难道,义成公主要与天神作对?”
下一瞬,“所有人,听我号令!祭坛已经设好,若错过了吉时,天神再次发怒,我们承受不住!为了大汗的安危,为了部落的安宁,带走那个汉人!”
“挡我者死!”
碧玉抽出了刀,“犯我者死!没有义成公主的命令,今日绝不许他们将人带走!”
两拨人马开始在马上厮杀。
李星遥只觉眼前一花,反应过来,便不知被何人拽到了马上。下意识去推对方,才发现,对方竟是王阿存。
王阿存纵马疾驰,驶向夜色深处。
“王阿存。”
“去定襄。”
王阿存快速说了一句,之后越发加快了速度。夜色中,马蹄的嘚嘚声越发叫人心惊。李星遥甚至能感觉到,风抽打在她脸上,那如刀子一般的疼。
身后似乎有马蹄声响起,“我们……”
“我认得去定襄的路。”
王阿存的声音还是从前那般平稳,李星遥心中无从说起的,喧嚣的躁意和慌乱突然就消散了几分。她知道,王阿存是在告诉她,平日里趁着放马的功夫,他摸清了每一条路。哪怕在漆黑夜色里,他也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哪里才是通往定襄的路。
去定襄,自然是去找义成公主。眼下,只有义成公主能救她了。
不敢分他的心神,她同样抓紧了缰绳,两人在马上飞驰。忽然,马蹄一歪,马儿身子顿住,他二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不好!
她心中大骇,突厥人追上来了。
“抓住他们!”
结骨的声音里满是戾气,顷刻间,十几匹马将二人围住。结骨刀尖对着王阿存,下令:“杀了他!”
王阿存就地一滚,躲开了第一刀。
李星遥什么也顾不得了,她从地上抓起两把沙土石砾,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扔到了拿刀那人的脸上。
那人吃痛,可此时,“咻——”
一支羽箭飞来,从结骨的耳边擦过。
轰隆轰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是义成公主带着人出现了。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义成公主的脸色叫人瞧不出喜怒,她手伸至半空,顿住,“当初将他们从王廷带回来时,大汗便说了,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我的人了。我的人,动之前,是不是应该同我打声招呼?”
结骨冷笑,刚要说话,就见义成公主做了个手势,旋即,她带来的人一拥而上,竟将所有突厥人打落马上。
“义成公主!你竟敢与天神作对?!”
结骨怒目而视。
义成公主轻笑,“我怎会与天神作对呢?我可是大汗的妻子。大汗是天神的儿子,我作为她的妻子,比你们,更靠近天神。我这就去与天神对话,平息它的怒火。”
说罢,扬鞭直指祭坛所在的地方。
李星遥和王阿存一并被带到了那里。入目,便是一方刚刚垒起的祭坛。祭坛之上,是一根木头。木头上挂着一副毛毡,毛粘上缂着神灵的画像。在木头旁边,还放着一个瓮,那瓮是穹庐式样的,面上画着毡帐的花纹,倒不知,是做何用了。
李星遥盯着祭坛下的萨满。那萨满手上拿着一柄松枝,正对着祭坛中的火,似鸭子又似青蛙一般,一圈圈呓语着什么。
“祭品呢?”
萨满旁边不知何人开了口。
“祭品就在这。”
义成公主从马上下来了,对着那人回了一句。
那人作势便要让人将李星遥拉上来。
“慢!”
义成公主却又一次出了声,她对着那人,疑惑道:“我可有说了,祭品是这个奴隶?”
那人面色顿变。
反应过来,便语速极快质问:“义成公主,你该不会想包庇这个奴隶吧?是她,种下了邪恶种子,引来了天神怒火,如今,只有杀了她,才能让天神息怒。”
“她是我的奴隶,种子,是我让她种下的。天神难道没说,把我也一道杀了,作为祭品吗?”
“这……”
那人被问住了,眉头皱了一下,道:“义成公主,你莫要执迷不悟。你是可汗的妻子,天神恼怒你,虽不愿杀你,可,你也得去天神面前赎罪。”
“那我现在便去赎罪吧。”
义成公主说罢,往前几步,径直越过那人,迈上了祭台。
所有人面色都变,他们下意识看向祭坛之上。却见,祭坛之上,风云际会,乌云压顶,闪电隐隐有破空而来之势。
萨满的状态越发癫狂了,她口中的呓语也越发快了。
“天神说,他降下天罚,的确是因为有人触怒了他。”
义成公主背对着众人,声音却好似和平时不一样。
“是天神,天神在与她对话!”
最开始拦着义成公主的那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再不敢直视天颜。
“天神!天神说话了!”
其余突厥人颤抖着双手,跟着跪下了。
他们同样不敢直视天颜。
萨满的呓语声依然响起,那声音好似来自天外。
义成公主的声音也同样似来自天外。
“有人背弃了突厥的传统,妄图颠覆我突厥各部。杀了他,杀了他,唯有杀了他,才能平息我的怒火。”
闪电从空中劈下,有人在地上打滚。
那人竟然是结骨。
“杀了他。”
义成公主从祭坛上转过了身,她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停在了结骨面前。袖中短刀不知何时亮出,她一刀捅进了结骨心口。
天空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萨满还在呓语,其余人都瞠目结舌。
有人回过神了,大怒,“义成公主,你竟然杀了结骨!”
“结骨,便是惹怒天神之人。方才,我与天神的对话,难道你们都没有听见?”
义成公主面色平静,甚至还将那刀从结骨身上拔出,将刀刃在结骨的衣裳上反复蹭了蹭。
“他可是薛延陀的王子。”
“那又如何?他触怒了天神,背弃了突厥的传统,该杀!”
“触怒天神的,明明是那汉人奴隶!”
“方才,闪电劈的,可是结骨。我杀了结骨,天神便没有发怒,这难道不能证明,结骨就是触怒了天神的叛徒吗?”
“你……”
突厥人哑口无言。
义成公主再不废话,“天神示警,薛延陀本就反复无常,此次,恐有反叛之心。其人不可用,传令下去,搜查结骨毡帐,若有发现,立刻来报!”
……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了,义成公主让人将李星遥和王阿存带到了自己毡帐里面。她处理完外头的事,进了毡帐,却不急着开口。
李星遥心头其实有无数的疑问,可,她也没开口。
义成公主喝了一碗茶,才问:“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末了,又道:“我今天心情还可以,你问了,我可以回答。”
“长安地震了?”
李星遥便开了口。
义成公主有些惊讶,“哦?我还以为,你会问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已解,没什么好问的。”
“你不谢我?”
“我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义成公主轻笑,“也对,你的确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牧草还种吗?”
“种,但,暂时不在这里种。”
李星遥和王阿存心中双双一动,义成公主道:“刚才你不是问我,长安是不是地震了吗,我可以告诉你,是。不过,情况如何,严不严重,我懒得告诉你。等你回了定襄,自然会知道。”
“你要送我们回定襄?”
李星遥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又不惊讶了。才出了这档子事,还留在这里,说不得又出什么幺蛾子。稳妥起见,还是先让他们回定襄城,避一避风头。
“其余人呢?”
“留在这里。”
义成公主放下了茶碗,挑眉,“怎么,你还想让我把他们都带回去?带回去了,马,谁放?”
“好了,我不想回答了,不要再问了。你们回去吧。”
“珍惜在这里的最后一晚时光。”
……
碧玉命人,“护送”着李星遥和王阿存回到住处。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彼此都没说话。
后来是李星遥先开了口:“王阿存,谢谢。”
可,“你怎知,他们会来?”
他们,便是突厥人。
从突厥人气势汹汹杀来,要拿她做祭品,到他带着碧玉出现,中间有一段时间差。他不可能是看到突厥人指名道姓要带走她,才去找碧玉的,因为往返需要时间。
那么,只能说明,他早在看到突厥人来此,便去找了碧玉。
“你怎知,他们要来拿我?白日里,他们明明将所有人撵了回来。”
“我一直没睡觉,在外头守着。”
王阿存平静回应。
李星遥更疑惑了,“守着?为什么?”
王阿存却没有说话。
好半天,他回应:“睡不着,所以偷偷去了外头。”
好吧。
李星遥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叹了一口气,小声道:“兜兜转转,又回了定襄,也不知,此次再回去,又会有什么样的奇遇。”
翌日,结骨是叛徒,其毡帐里搜出了暗中联络回纥、拔野古、同罗,并斥责颉利可汗征税无度,残暴的信。
就此,坐实了结骨是触怒天神之人,无人再有异议。
而李星遥,以及先前拨给她帮着种牧草的十余人,一起又被带回了定襄——
作者有话说:[1]。引用自《史记》
[2]。引用自《太平御览》
第85章 相见
义成公主却没有带王阿存。
李星遥得知,王阿存仍被留在五原放马时,第一时间便想去找义成公主。可碧玉递话,道:“受了无妄之灾的是你,可不是他。公主可没说,要带他一起回去。”
“可是,他现在是突厥人的眼中钉。”
李星遥心中不平。
碧玉道:“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是奴隶,奴隶的生死,何时由得了他自己了?”
话音一转,又说:“不过,你放心,你若好好在定襄种牧草,他在五原,定然也好好的。他虽然是奴隶,可,却不是他们突厥人的奴隶。”
李星遥还想再说,碧玉却打住了。
就这样,她甚至压根没来得及再和王阿存说话。等到被带回定襄,碧玉先送来了上次没用完的种子,又在她身边放了三个眼线,美其名曰,是保护她,防止突厥人暗杀她的。
“公主说,这里也有草场,让你试试,在这里种牧草。种完牧草,正好赶上种宿麦。公主让你也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种成。此外,若是你还会种别的粮食,只管提出来。地,公主给你,人,公主也给你。你只要种好地,到时候,公主有赏。”
碧玉提出了更多要求。
李星遥沉默回应。
义成公主的要求未免有些太高,定襄城所在,换算过去,靠近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正是农牧混合区。牧草,倒也好说。可宿麦……
宿麦是越冬型小麦,如今种植范围主要集中在关中一带,虽说当下气候在整个历史周期中总体偏暖,可,她并没有把握一定能种成功。
此外,义成公主既然这么说了,那便说明,从前她尝试过在此处种宿麦。从前没成,如今,换个人,就一定能成吗?
这不是人的事,是客观地理环境限制的事。纵然她有系统,也许可以逆地理环境所为,可,系统只留给她最后一次指定物资的机会了,她并不愿意,将机会浪费在种宿麦上面。
三个眼线兢兢业业,监视她一刻都不肯放松。没办法,她只得再次将种子种下。好在,翻耕,松碎,平整土地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她已经驾轻就熟。
因这次划给她的地小,她便用了条播的方式。忙忙碌碌,将种子种下,一晃已经是七天后了。
这日,送马粪的人送了一车马粪来。
“倒在哪啊?”
送马粪的人在不远处询问。
那声音……
李星遥心中一喜,竟然是张娘子。她慌忙回头,目光与张娘子的对上。张娘子又问:“义成公主让我来送马粪,李小娘子,马粪倒在哪?”
“倒在这里。”
李星遥忙指了一处空地,又上前帮忙。
张娘子赶着马车上前,将马粪卸下,又瞅着空档,急忙道:“我在贺兰山,听人说,你差点被突厥人拿去当祭品了,可把我急坏了。好在之后又听说,义成公主将你带到了定襄。我这次来,是来送……兵器的。”
说到“兵器”两个字,张娘子又压低了声音:“不少呢,一共十大车。装在箱子里,盖的严严实实的。前几天,赵二郎君他们还去了一趟梁国,也是送兵器,不过,只送了八车。”
梁国。
李星遥目光微动,张娘子又道:“没直接送进梁国,义成公主的人让赵二郎君他们把东西丢到了半路,之后,就让他们回来了。赵二郎君说,去的是梁国方向。他说的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总之,少了八车东西,东西也确实没送来定襄。”
“义成公主,可有又去贺兰山?”
李星遥小心问了一句。
来到定襄以后,她日日被人监视着,本想打听打听长安城地震的情况,可,压根没机会。看管她的人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便装哑巴,是以她连外头是何情况都不知道,更别提,打探义成公主的下落了。
“没有。”
张娘子微不可见地摆了摆手,又说:“她没去。今日我送完东西,又被使唤着过来送马粪。我知道是给你送,心里头又兴奋又着急。李小娘子,你没事就好。”
“薛延陀闹起来了。”
又小声说了一句,张娘子道:“都说颉利要来定襄,想来,是因为天罚的事。李小娘子,呆在定襄,是对的。我得走了,七日后,我会再来。”
两个人暗中交换一个眼神,张娘子直起了身子,往空车旁边走。
李星遥帮她把衣裳上的木炭灰拂落,二人一个站在原处,另一个赶着马车往远处走。
等人走远了,李星遥借着沤肥的借口,思索起张娘子方才说的话。
正想着,一阵嘈杂声袭来,是送羊粪和草木灰的人来了。那人似遇到了熟人,站在原处,道:“长安闹瘟疫了。”
李星遥唰地一下从地上起了身。
她也顾不得了,快走几步到了那送草木灰的人跟前,问:“你刚才说,长安闹瘟疫了?”
“对啊。”
那老郎君点头,“怎么,你也有亲戚在长安?”
“我堂侄儿在长安,你是知道的,这可怎么办?”
老郎君跟前是另一位郎君,那郎君抢先一步接口,急得在原地直打转,“上次地震,还不知情况如何,这转眼又闹了瘟疫,也不知……也不知……”
“终南山也裂了,下游发洪水了,今年不太平。前几天,五原不是掉天火了吗?大凶之兆,我看,要出大事了。”
老郎君面上颇有些杞人忧天,李星遥强压着心头的慌乱,问:“朝廷救灾了吗?瘟疫蔓延到何处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
老郎君伸出了五根手指,又说:“大灾之后,本就有大疫。长安,可是大唐的国都。人人趋之若鹜,人多,病传播起来就快。长安,怕是要完喽。”
李星遥的心口麻麻的。
她半边身子都是木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长安,要完喽”。老郎君将羊粪和草木灰分别卸下,她依然恍恍惚惚,甚至连人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是夜,全无睡意。
翻来覆去,满怀心事到天明。
两日后,长安闹了瘟疫,下游发了洪水的消息传开了。哪怕李星遥寸步不能离开种牧草的地方,却也听到了风声。
之后,黄河泛滥,洛州一带遭灾的消息大肆传开。与此同时,定襄城里风声鹤唳,人人盛传,趁其病,要其命,突厥人要南下打大唐了。
马邑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李星遥的耳朵里。
她察觉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有心想多打探一点消息,可,碍于行动受限,却始终没有机会。
万般无奈之下,她试着召唤系统。
可,系统比看管她的那三个眼线还要沉默。
没得到回应,她只能放弃。
就这么熬呀熬,终于,又等来了张娘子送马粪。这一次,张娘子比上次更“邋遢”一点,她还和之前一样,趁着倒马粪的机会给李星遥传递消息。
“这次送了二十车,可把人累死了。”
李星遥心头沉甸甸,“义成公主已经准备出兵了吗?颉利可汗已经来定襄了?”
“都这么说,说大唐遭了难,正是一鼓作气攻入的好机会。外头的气氛,确实不对劲,我感觉,这次可能来真的了。至于颉利可汗,好像已经来了。”
李星遥没再问。
她垂下的手却握成了拳头,七天前,张娘子已经来送过一回兵器,之前,也来过好几趟。定襄城里,也有打兵器的地方。
义成公主若要出兵,兵器应该是够的。
不,不对。
颉利可汗。
义成公主在贺兰山打兵器,是背着颉利可汗的。数次让张娘子等人送兵器回来,也是借着疏通河道的名义,背地里,悄悄运回来的。
颉利可汗不知情。
换言之,颉利可汗并不知道这批兵器的存在。
可若当真举兵南下,攻入大唐,颉利可汗势必得到消息。难道,此次义成公主不打算借突厥的人马?
可,若不借突厥的人马,颉利可汗为何特地来一趟?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天罚的事?
再者,不靠突厥的人马,义成公主哪有人可用?难道,她同偷偷打兵器一样,私下里,还藏了打仗的人?
无数根线在李星遥脑海里涌动,她找不到头绪,但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张娘子道:“长安遭了大难,你恐怕已经得到了消息。李小娘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只能告诉你,人活着,就有希望。熬过突厥的深夜,早晚有一天,会见到长安的黎明。”
“长安的黎明。”
李星遥猛地转过了头。
张娘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一下,道:“怎……怎么了,李小娘子,莫非,我说的不对?这话是李娘子同我说的,难道,她说的不对?”
“李娘子?”
李星遥的心很突兀的跳了一下。
强自按捺住心中的异样,她看着张娘子,张娘子道:“李娘子就是……对了,你还不知道。前两回我来定襄送东西,不小心撞到了这位李娘子,她人好,没跟我计较。这次又来,我想跟她打听长安的消息,想着,你心里头肯定着急,打探到消息,我就赶紧来告诉你。结果李娘子以为,我是长安人,便说了这话安慰我。”
“李娘子还说了什么?”
李星遥心头那股异样越发明显了。
张娘子道:“也没说什么,只是听我说了,我要给你送马粪,便叮嘱我,赶紧来,别让你等急了。对了,第一次见面,她知道我是从五原来的,还问我,五原的黎明是不是比定襄城的来得早?李小娘子,你说,这不是胡说吗,五原的黎明明明比定襄城的来得晚,李娘子,一定没去过五原。”
李星遥一颗心扑通扑通的。
长安的黎明。
五原的黎明。
此黎明,非彼黎明。
难道,这位李娘子,便是黎明先前说过的,藏在定襄城里的探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李娘子,偏偏提到了黎明,黎明如今可是斥候,是秦王的探子。他是长安人氏,也的的确确出现在五原。
他没在定襄城里露过面,所以,他的确先出现在了五原。
“那位李娘子,是何模样?”
她又问张娘子。
张娘子道:“说不上来。右边脸上有很多痣,看着畏畏缩缩的。但我总感觉,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
很快,张娘子再度离开。李星遥又帮她将身上粘上的木屑拂掉。张娘子道:“不用拂,反正拂了,衣裳还是脏。”
李星遥笑笑,手上动作仍然不见停。
等到张娘子走了,她假装借着在田里看出苗情况,蹲在地上胡思乱想起来。她想,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给她递消息?
若是前者,那便是她多想了。
可若是后者……
对方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她,并且报出黎明的名字,便一定也是秦王的人。秦王的人偏偏在此时给她递消息,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该怎么接头呢?
她抓着一块土,在手心里揉搓了两下,很快,就有了主意。
转过身,她对着其中一个眼线道:“这次的牧草,种的有些晚了,出苗时间和时长相应也会变长。苗入土不深,根茎不够粗,越冬,怕是困难。为了让这些苗顺利越冬,我需要临冬灌溉,并在上面覆盖羊粪和土,如此,来年返青时间才不会误了。你们找几个人,跟我一道去挖土吧。”
那眼线道:“这里不就有土?”
“我才说了,种得晚了,入土不深,你还要挖这里的土?”
李星遥一脸无奈。
那眼线想了想,点头,“那好吧。”
便禀告了碧玉后,带着她去了附近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人在开垦,她不动声色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位李娘子。
可,未见有人右边脸有痣。
不好大张旗鼓一个个找,她接过其中一个开荒人递来的土,道:“谢谢李娘子。”
那位娘子摇头,“我不姓李,我姓赵。”
“对不起,是我刚才听错了,谢谢赵娘子。”
李星遥一边回应,一边用眼角余光搜寻着李娘子。她本有八分笃定,李娘子既然急着给她递消息,那么,知道她要挖土,定然会潜伏其中,择机与自己接头。
方才她故意叫错赵娘子,便是在给对方递信号。
可……还是未见异样。
她有些丧气,莫非,真是她想多了?那位李娘子,其实并不是什么探子,只是一个普通人?
“金子!”
忽然,一个开荒人大叫,他竟从地里挖出了一块金子。
所有人齐刷刷围了过去,就连李星遥,都闻声朝着那开荒人看了一眼。
“都好好开荒,闹什么闹?”
眼线喝斥了一声,朝着开荒人走去。
李星遥脚下步子没动,她仍然在找李娘子。可,等到眼线回来,李娘子仍是没有出现。
要带回去的土已经够了,李星遥只得往回走。可,当她准备转身时,目光却颤了一下。她快速瞥过脚下那篮子土,掐了自己一把。
篮子被换了。
虽然,乍看眼前的篮子和刚才那位赵娘子递过来的篮子一样,仔细看,却有些许不同。篮子里的土,乍看也是一样的,可仔细看,起伏的弧度并不一样。
忙朝着眼线看了一眼,待看见对方并无异样,方放下一颗心。
将那篮子记住,亲手提到了马车上。她折返原处,给她打下手的人要帮忙,她忙叫停,“羊粪和土,各放多少,如何搅拌,都有定量,你们莫急,我先给你们示范。”
说罢,提起那篮子土,快走几步至最前方,将土倒在了地上。
一番忙碌,羊粪和土混合好了,天色已经晚了,她躲在屋子里,将从土里掏出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根芦苇。
荒地里有芦苇不稀奇,可当她上手从土里摸到这跟芦苇时,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那根芦苇的分量,有点重。
将芦苇拿到窗下,借着窗外洒下的月光,她从芦苇中间掏出来一样东西。
是衣裳的一角。
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天罚,军师所为。义成恐有火器。
天罚,应该便是指前段时间五原的陨石降落事件。军师……
被称为军师者有二,其一,是赵德言,其二,是沈四六。陨石降落,不可能是人为的,那么,这句话是指,之后的祭品事件。
祭品事件,是军师所为,这句话出现在李星遥脑海里,她眼皮子一跳。
沈四六是自己人,“受害者”里,又有王阿存。虎毒不食子,沈四六没这么不堪,他和自己也没有什么仇和怨。
所以,军师只能是指赵德言了。
赵德言以天罚为借口,想杀死自己,可,他为何这样做?
之前他还有意对自己示好,彼时王阿存还对他说,他有求于他们。可,前脚才示了好,后脚就顺水推舟,想将自己杀死,为什么?
莫非……他见拉拢自己不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不想让自己为义成公主所用?还有,义成恐有火器。
火器。
李星遥眼皮子又是一跳,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快速从脑海里飘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她反复琢磨这句话。
火器在此时,是一种先进的武器。
只是不知,义成公主的武器先进到何种地步。做火器,离不开硝石,硫磺和木炭。她并未见到硝石,也没闻到硫磺,至于木炭……
突然又想到张娘子身上的木炭。
心中一凛,她猛地抬起了头。
张娘子身上两次都有木炭,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她无意间在哪蹭到的。可,若是那木炭,是她从马车上蹭到的呢?若那木炭,正是用来做火器的呢?
贺兰山,定襄。打铁,修河道。
一时间,脑子里千头万绪,她只觉,又冒出了更多疑惑。
*
此时的定襄城里,还有一个人无法入眠。
李愿娘。
李愿娘白日里遥遥一瞥,此时心中诸多滋味。她特意潜入定襄城,一则是找李星遥,二则是充当大唐的探子。
在定襄城里潜伏了数日,改了名字,又换了行头,总算,叫她等到了李星遥来这日。
母女两个,离得那般近,可她偏偏不能现身,只能在原处,遥遥地看一眼。阿遥瘦了,也黑了许多,那一瞬间,她只想冲上去,唤一声:“阿遥。”
可,理智还在,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出去,便暗地里动了手脚,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藏在了芦苇杆里,又将芦苇杆藏在了土里,并让人调换了土。
以阿遥的机灵,此时此刻,一定已经拿到了那消息。但愿,她能抽丝剥茧,发现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的秘密。
……
一夜不得安宁,翌日,李星遥还在想纸条上的话。她想再找机会,与李娘子见上一面,可,外头传来消息,突厥要进攻大唐了。
她开始烦躁,焦虑,甚至想发火。
便试着又一次召唤系统:“你一定知道,长安城现在是何情况吧?告诉我,我阿娘和阿耶他们,好不好?”
系统还是没出声。
“是你害我来突厥的,是你害我与家人分离,是你让我失去他们的消息。我也不指望你带我回去,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他们好不好?”
“说句话有这么难吗?”
“你说话啊,他们到底好不好?”
系统依然没动静。
罢了。
李星遥心头堵得慌,决定不跟系统较劲。
哪知道,她不理系统,系统却理她了:「宿主的情绪会影响种植进度,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你!”
李星遥心头更堵得慌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闭嘴。”
系统:「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李星遥:……
她实在无话可说了。
干脆用手揪过一把青草,撕扯了半天,烦躁地扔到了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遍遍复盘所有的不对劲之处。
大唐闹天灾了,这于义成公主和突厥人而言,的确是一个可趁之机。可,赵德言决定除掉自己,背后未必没有颉利可汗的意思。
张娘子第二次来的时候,说颉利已经来了。出兵的消息,是颉利来定襄之后,才传出来的,若是他不同意,消息不会越传越烈。
难道,是自己先头想错了?
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又或许,此次在打大唐一事上,颉利和义成公主又达成了一致?
但,不对劲。
她依然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一颗心忐忑难安。薛延陀反叛的消息却在此时传来了。
颉利盛怒之下,带着五百骑兵出了定襄城,直奔漠北而去。
然薛延陀部骁勇善战,五百骑兵不够,颉利不得不调用更多的人前去平叛。朔州一带,唐军做好了备战准备。
打大唐的时机,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李星遥接到消息,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等着张娘子下一次送马粪来,可,三日后,就有人送马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