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濒死
胡天八月飞雪,李星遥心中直呼倒霉。
义成公主将她丢进羊圈里,此时的五原已经是大雪盈尺。她不得不在羊群的缝隙里来回躲避,一边躲,一边担忧被带回来,分开丢进马厩里的张娘子他们。
“也不知,张娘子他们如何了。”
“马厩比羊圈要好受一点。”
王阿存帮着她将来回打转的羊群挥散到一边,同样抽空说了一句。
她叹气,没有接话。
马厩明面上的确比羊圈要好受一点,毕竟,马吃饱了喝足了,不似羊那般好动。众人又都养过马,对马有一定了解。
可,通敌一事,罪大恶极。义成公主既然笃定她是去通敌的,那么此事就不可能轻易说结束。
分开关押,大抵是想从张娘子他们的嘴里挖出些什么,对于这一点,她倒是不担心。
她担心的是,义成公主此人心思深沉,今夜,这样冷的天,所有人怕是不会好过了。
“但愿,大家都能好好的。”
她叹息了一声,是说给自己听,也是安慰王阿存。
回想今日种种,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莫非真如你先前所说,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盯着我们?”
上次去山上找树的时候,王阿存便说过,虽没人看着他们,可兴许,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盯着他们。
这话,她自是记下了。哪怕后来又来了贺兰山,身边乱七八糟的事少了,她也依然没敢松懈。
今日见到黎明,实在叫人意外。
当时她的的确确是去找马的。或许,在那个时候,便有人盯住了她。
对,就是那个时候。
不然如何解释,义成公主今日及时赶到,抓了个现行。定襄城到此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赶过来,却需要时间。这么算的话,义成公主应该是昨日动身的。
“看来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了。”
在心里将所有可疑的人过了一遍,最终她将目标锁定在带着他们来贺兰山的那个突厥人身上。说完要更加小心,又想起,黎明还在等着自己。
忙道:“黎阿叔还在等我。”
义成公主既然有所准备,那么,未必不会对他们口中的“探子”出手。黎明身边加上他,总共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对上突厥大批人马……
心中有些担忧,王阿存却道:“黎郎君机敏异常,马上功夫娴熟,他既然得秦王看重,想来,自有一番本事。见你迟迟不至,定然心中明白。”
“但愿如此。”
李星遥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慰自己。
正想再说点别的,义成公主身边的人却来了。那人是一位汉人,名叫碧玉,自称义成公主的侍女。
碧玉道:“李星遥,说说吧,你今日准备见什么人,又准备同对方说些什么?”
“我并没有准备见什么人。”
李星遥一脸茫然,“此处说一句不毛之地也不为过,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能见谁?谁又能见到我?”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碧玉笑眯眯,可下一句,语气顿收,“你人生地不熟,却没有绕一次路也没走错一次路,两次皆朝着探子出没的地方而去,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不是我要去那里,是马要去那里。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去找马的。那里有更多更好的苜蓿草,想来,是马闻到了草香。”
李星遥依然坚持原来的说辞。
碧玉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把一切推到马身上,你便安全了吗?苜蓿草,虽不多,可平日放马的地方,四处皆有。马是个傻的,还会舍近求远?实话告诉你,这里的马,全部都是我们的人养大的。它们知道哪里不该去,哪里该去。哪怕去错了地方,也绝不会,再去错第二次。除非,是有人要让它们去。你不说,那我不妨再告诉你,那些人,苦等你们不至,已经被我们抓了。”
李星遥心中一个咯噔。
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她抬头看碧玉,很快,心里就有了判断。若是真抓住了人,又何必不厌其烦,来自己跟前套话。
对方说,马知道哪里不该去,这话是在说,马没事不会去贺兰山深处边境。纵然自己第一次出现在那里,可以推说是马走错了,可这第二次,无法继续用找马的借口搪塞。
“我确实不是去找马的。”
她脱口而出。
身边王阿存眉心一动,下意识地抬眼看她,待看到她虽面色慌张,可眉眼间并无慌乱,便知,她是故意如此。
心中隐秘的担忧顿时消散,可他还是紧绷着身体,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你果然是去与探子接头的!”
碧玉大怒,又斥:“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李星遥心说,我本来就是大唐人,你们后隋也好,突厥也罢,于我而言,才是外。摇了摇头,她故意就着刚才的慌张样子演下去,道:“我不是去与探子接头的,我从来没有看到什么探子,我也不知道,那里有探子。”
“那你是去做什么的?”
“我是去找更好的牧草的。”
“更好的牧草?”
“红豆草和沙打旺。”
“红豆草和沙打旺?”
碧玉眉头紧锁,“那是什么东西?”
“是两种比苜蓿草还要好的牧草。”
李星遥放慢了声音,像是真的找到了那两样东西一样,眉眼间竟然隐隐有些雀跃,“你们也知道,苜蓿草是好牧草,马喜欢吃,可你们种不出来。贺兰山是个好地方,你们只把目光放在苜蓿草上面,却没看到,这里明明有比苜蓿草更好的牧草。”
“如果真如你所说,发现了更好的牧草,为何不上报?为何之前不说?为何偷偷摸摸?莫非,你不想我们的马儿吃得好?”
碧玉还是不肯信这说辞,她连用了三个为何。
李星遥迟疑了一下,而后,作为难状,“因为……除了红豆草和沙打旺外,我还发现了一样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
碧玉目光几乎要将李星遥身体盯出一个洞来。
李星遥不慌不忙,道:“我刚才说,你们这里是不毛之地,这话并不是取笑你们。只是贺兰山一带,包括再往西,皆人迹罕至,干旱少雨。粮食在此处难以种植,你们为了吃的,四处迁徙,甚至南下抢粮,可孰不知,老天爷已经馈赠了你们吃的。”
“前几日,我为了找马,跑到了贺兰山深处,无意发现红豆草和沙打旺,原本想顺手采些种子回来人为种植,结果无意在那里发现了沙葱。实不相瞒,今日之所以再去那里,便是为了这沙葱。”
“沙葱也是一种牧草,可,和红豆草沙打旺不同。人也能吃沙葱。说实话,马就算不吃红豆草和沙打旺,也可以吃别的东西。可人呢?戈壁滩上多一样吃的,不容易。”
“你不想叫我们知道这沙葱的存在,想自己偷偷采了煮着吃?”
碧玉冷笑了一声,对那叫沙葱的东西嗤之以鼻,“李星遥,你不会以为你凭空捏造出几样东西,我就信了你的说辞吧?红豆草和沙打旺,或许,我没听过,毕竟是畜牲吃的。可,沙葱,呵!我对中原,比你还要熟悉,我怎么没听过这叫沙葱的东西?再说了,若真有这东西,你为何头一次不采了来?”
“因为我第一次,本就是去找马的,匆忙之间,没顾得上。回来后,我还同王小郎君说起了此事,不信你问他。”
李星遥手朝着王阿存一指,不用眼神暗示,她就知道,王阿存一定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果然,王阿存道:“沙葱的确能吃。长安城里,没有此物,纵使达官贵人,也并没有吃过。”
“他们没吃过,你们吃过?”
“吃过。”
王阿存面色平静,“我家在晋阳,以前和家里人去灵州时,吃过。”
“好,你既然吃过,那你告诉我,那沙葱长什么样子?”
碧玉目光灼灼盯着王阿存。
李星遥心中捏了一把汗,说自己是去采红豆草沙打旺的种子,以及沙葱,是她灵机一动想出的借口。
红豆草和沙打旺,的确是优质牧草,而沙葱,虽然也能当牧草,但在后世,却更多的作为一种食材端上了人们的餐桌。
沙葱生长于贺兰山一带,系统还欠她两个指定物资,她可以让系统指定下一样物资为优质牧草。
可,自己吃过沙葱,王阿存却没吃过也压根没见过。
“沙葱长于旱地,可以在沙土地存活,其形貌如中原的小葱,通体碧绿。割的时候,不能连根割掉,否则下一茬不好生长。”
王阿存娓娓道来。
李星遥握紧的手缓缓松开。
碧玉似乎若有所思,她抬眸,转过头,这一次却是看向李星遥,“若真如你们所说,这东西就长于此,我来往此处无数次,怎么就没见过?”
“因为你没那运气。”
李星遥不得不说一句扎心的话,她没好看对方的表情,硬着头皮又说:“贺兰山一带,也多杂草,沙葱混在杂草中,自是不好找到。譬如有的人上山就能采到灵芝,有的人却一辈子没见过灵芝,这不就是运气好坏的差别?有的人,灵芝在他眼前,他也不一定认识。哪怕送到他手上,他也不会用。”
“我之所以刚才没敢说自己是去采沙葱的,是因为,这东西稀罕。我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只打算自己偷偷采了自己吃的,谁成想……罢了,你们知道了,就知道了吧。”
“那沙葱的模样,我记下了,你们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只要我叫人去原处看一看,便知道。”
碧玉依然没有尽信。
李星遥道:“你去找肯定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召唤出系统。
“因为,沙葱会走路。”
李星遥诚实回应,碧玉本来想冷笑,可,她的表情,却是认真的。
“凫公英飘散,鸟会带着种子乱走,沙葱也跟它们一样,会走路。你若不信的话,大可以带着我去,我保证,一定找到一大片沙葱。”
李星遥不慌不忙,碧玉这次犹豫了。她没立刻应下,丢下一句“胡言乱语,你在羊圈里好好清醒清醒吧”,便走了。
等到她走远了,李星遥回过头,看向王阿存,“你怎么知道沙葱的模样?”
“猜的。”
王阿存回了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又问:“真的有这样东西?”
“真的。”
李星遥对着他点头,又说:“但是,它们没有脚,不会走路。我可以找到它们,我也可以,种出一大片来。”
不过,“她好像信了,可,为什么还是将我们留在羊圈里?”
李星遥又有疑惑了。刚才碧玉明显信了她的说辞,既是急于想知道真相,不该赶紧按她说的,去原处一探究竟吗?
让她在羊圈里清醒,这又是何意?
“今晚这雪,是不会停了。”
回到现实,大雪再次纷飞。羊已经准备睡了,她瑟缩了两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迅速变凉。鼻腔好似被冻住了,零下三十多度,就这样在外头过一晚,怕是非死即残,非残也要伤。
*
贺兰山深处,黎明在约好的时间没等来李星遥,却听到了轰隆轰隆的马蹄声。心中一凛,他便知道,出事了。
“坏了,阿遥定然是被发现了。”
当即想做点什么。
尉迟恭道:“杀他娘的突厥人,咱们把人抢回来。”
“咱们可没有带后援。”
长孙无忌冷静分析局面,又说:“咱们没给李小娘子什么信物,李小娘子前头又说了那番话,定然是有所准备。突厥人可没证据,只要李小娘子不承认,这事,他们便没辙。”
“没证据是没证据,可,在作罢之前,他们少不得要用点什么手段,说不得,威逼恐吓。不行,就这么干等着,我这心里头突突突的。无忌,你和敬德两个,留在这里,我偷偷潜入突厥地盘,去一探究竟。”
黎明很快有了决断。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双双开口:“大王,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咱们一伙人潜进去是潜,一个人潜进去也是潜。你们两个,一个太冲动,动不动杀他娘,恐怕还没潜进去,就被发现了。另一个,虽然很聪明,可这马上功夫,可没我好。放着现成能用的人不用,舍本逐末,你们是不是傻?”
“可是,大王。”
长孙无忌还想再劝,黎明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无忌,不日后,即归。”
“那你小心。”
长孙无忌没点办法,知道这位小舅子性情,只得暗中为他祈祷。
尉迟恭傻眼,“咱们就这么,由着他打前阵去了?”
“不然呢?”
长孙无忌回过头,“你太冲动,没他沉得住气。我虽聪明,没他马上功夫好。我们两个都比不过他,只能他去了。”
“那……那……”
尉迟恭哑口无言,只得骂骂咧咧,杀他娘突厥人……
却说深夜的五原,寂静而凄清。两场暴雪后,雪堆至羊腿那般高。李星遥冻的牙关都在打颤,她后悔不迭,早知道,今日出门前,穿上那件小羊皮袄了的。
那件袄子虽然小,可,经张娘子改动过后,勉强也能穿。若有那羊皮小袄,这漫漫长夜,她便勉强能熬。
眼下,她有些熬不下去了。
王阿存虽然将羊赶在了一起,让她依偎在羊身上汲取暖意,可,外头实在太冷了。羊圈并非密不透风,她的四肢已经冻的没有知觉,不敢动,怕动起来身体仅存的热量消失的更快,她蜷缩在一处,不说话。
碧玉又来了一次,问的自然是前头问过的话。
李星遥自然是把原来的说辞原封不动说了一遍,碧玉听罢,没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李星遥。”
王阿存试图唤一唤李星遥。
他本来与李星遥一起,彼此依靠着取暖,可,眼下他还清醒着,李星遥却似乎有些意识涣散了。又唤了李星遥两声,李星遥道:“阿娘,茭白又可以采收了。”
“李星遥。”
“这蚊子好毒,咬了一个大疙瘩。”
不好。
王阿存面色大变,见李星遥还嚷嚷着热,并且要脱下衣裳,他慌忙把人放好,将原本就盖在她身上的自己的外衣掩了掩,又脱下另一层中衣,盖在了李星遥身上。
旋即,拔腿就走。
羊群被他冲撞的慌忙逃窜,他紧抿着嘴唇,在雪地里刨出一把石子,连奔带跑,直往远处隐隐约约亮着光的毡帐跑去。
可,跑到半路,被人拦去了去路。
他警惕地攥紧石子,目光锐利地盯着来人。
“你是……那位王小郎君?”
汉人赵德言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微一停顿,又越过他,落在远处的羊圈身上。
“李小娘子应该还在羊圈里吧。”
“你是去搬救兵的。”
“不,是去威胁他们救李小娘子的。”
赵德言总共说了三句话,可三句话,皆咬中了王阿存的命门。王阿存眼中有杀意,浑身绷的更紧了。
赵德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放轻松,“你不必紧张,我来,就是来帮你们的。”
“你如何帮我们?”
王阿存声音沉沉。
赵德言道:“你马上就会知道。”
二人目光对视,彼此不肯相让。赵德言笑了笑,道:“行了,别耽误了,王小郎君,眼下,可耽误不得。这个道理,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王阿存便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德言身后拿着羊皮袄的人群,睫毛一动,让开了。
赵德言又笑了一下,示意身后人跟着一起往前走。
众人到了羊圈旁,赵德言示意自己人将那羊皮袄给李星遥穿上,那人正要抬脚,王阿存却从他手中径直拿过了那羊皮袄。
“李星遥?”
将羊皮袄盖在了李星遥身上,王阿存又径直对着赵德言,道:“羊圈有风。”
“我知道。”
赵德言从善如流,指着手中的毡布,道:“这不,挡风的东西,也来了。”
便示意自己人将那毡布挡在羊圈周边。
“还有火,你要不要?”
“暂时不要。”
王阿存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说:“先点起来,不要点的太大。此外,我还要热汤。”
“热汤,也有。”
赵德言依然从善如流。
很快,热汤就端上来了。王阿存先搓了搓李星遥的手,感觉那手恢复了点温度,才将她扶起来,端着那碗热汤,送到了李星遥嘴边。
李星遥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你就不怕,这汤里有毒。”
赵德言站在羊圈外,目光好似即将围猎的狼。
王阿存并不回头,只道:“你有求于我们。”
“王小郎君果然聪明。”
赵德言大笑,目光中多了几分狡黠。他伸手拿过身后人手上另一件羊皮袄,上前,便要亲自给王阿存披上。
“赵德言,你好大的胆子!”
碧玉来了,她勃然大怒。当看到,羊圈周边被围起了毡布,李星遥身上穿上了厚厚的羊皮袄,不远处还有火堆取暖,那份怒气越发喷薄了。
“赵德言,你的手未免伸的太长!这可是义成公主的奴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救他们?”
“我没有救他们。你看,他们不是还在羊圈里吗?义成公主说的可是,把他们关进羊圈里,难道,现在他们不在里头吗?我可没有坏了义成公主的规定。”
“你……你强词夺理!”
碧玉知道,赵德言是有备而来,冷笑了两声,她道:“义成公主可没说,你能随手插手定襄城的奴隶之事?再者,你来此处,为何不先报备?”
“这里是大汗的地盘,是突厥世世代代养马之地,我来此处,为何要报备?这里,可不是你定襄城。”
赵德言同样冷笑,目光中多了几分轻蔑,“再说了,我是奉大汗之名来的,大汗让我来选马,我自然是,听命而来了。”
“既是选马,为何选到羊圈里?”
“这便要问你了。”
赵德言反问,又说:“义成公主不相信他们是去采牧草种子的,让你把他们关起来,是为了,让他们说真话。可你看看,你怎么办事的,人都快要死了,我若不出手相助,你该如何向义成公主交差?”
“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赵德言,别忘了,这是义成公主的奴隶。”
碧玉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只得一遍遍强调,李星遥是义成公主的奴隶。
赵德言也不生气,道:“我知道,所以,为了避免误会,我愿意去义成公主面前分说。对了,怎么不见义成公主?”
碧玉心中一慌,目光微微有些闪躲。
赵德言面上作疑惑状,“出了这么大的事,义成公主竟然迟迟不现身。该不会,她不在这里吧?”
第82章 军师
李星遥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晨光熹微时分了。雪已经停了,入目是羊圈的顶,以及……毡布。
不对。毡布。
李星遥即将移开的眼神定格在原处,反应了一下,闭眼又睁开。
“你醒了。”
王阿存就在她身边,瞧见她动作,忙出言问了一句。
她回过头,先是看到了王阿存身上的羊皮袄,然后低头,又看向自己身上。果然,在自己身上,也看到了一件羊皮袄。
“哪来的?”
她摸着那羊皮袄,只觉怪异。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片段在闪现,耳畔是王阿存的声音:“赵德言来了。”
“赵德言?”
李星遥还反应了一下,是颉利可汗身边的汉人军师。可,“他怎么来了?这些东西,都是他给我们的?”
毡布,昨日还没有,眼下却有了,想来,是昨晚装上的。不远处还有生火的痕迹,昨夜,她似乎还尝到了热汤的滋味。
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阿存,她说:“我昨晚好像喝到热汤了。”
“也是赵德言带来的。”
王阿存见她的确恢复了些精神气,才勉强放下心来。知她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忙细细说了一遍。
她听罢,不解道:“他有求于我们?”
“他应该是为了颉利可汗而来。”
王阿存笃定。
颉利可汗?
李星遥从不知何时谁塞到她身下的草垛子上起了身,疑惑道:“颉利可汗不是将我们给了义成公主吗,难道,他反悔了?义成公主呢?她如何说?还有牧草的事,可有下文?”
“义成公主不在五原。”
王阿存又回了一句。话音落,又补充:“之前不在五原。”
李星遥心中一动,想到昨日她还疑惑,为何义成公主明明气急败坏让人把他们抓回五原丢进羊圈里,却迟迟没有下文。
哪怕后来她多次对着碧玉表明,自己是去采牧草种子和沙葱的,对方也不见有立刻前去验证之举。
如果说,这一切是因为义成公主不在五原,那么,便能说得通了。
义成公主是拿主意之人,自己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说只有自己能找到沙葱。若对方要验证自己话中真假,势必要带着自己再去贺兰山。碧玉拿不定主意,所以没有回应。
“可你说,之前不在,难道,现在又在了?她去了哪里?”
“我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确定,昨晚,她不在五原。”
王阿存回想昨日赵德言和碧玉一言一行,又说:“赵德言来此,怕不只是为了我们,或许,他也得了消息,是来刺探义成公主下落的。义成公主接到消息,一定会快马加鞭赶回来。”
“这么说来,义成公主要去的地方,是不能让颉利可汗知道的地方。难道,她又去了矿上?”
李星遥默默测算此处到贺兰山距离,怀疑对方是去了贺兰山深处的矿上。
“义成公主有令,让你二人前去问话。”
正说着话,碧玉又来了,李星遥只得打住未完的话,与王阿存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与王阿存被带去了一处草场,义成公主正在里头和赵德言说话。
见她来,二人双双回过头,义成公主道:“我让你放马,你把马放丢了。李星遥,你可知,你险些坏了大汗的事?”
李星遥不发一言,心中琢磨,赵德言是来要马的,义成公主的意思是,自己放丢了马,颉利可汗那头,险些交不上差。
自己是去放马的。
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暗示,她微微抬起了头,道:“将功折罪,我愿意为大汗种出更好的牧草。”
“大汗可没有怪罪李小娘子之意。若是大汗知道,李小娘子丢了马,却阴差阳错发现了更好的牧草和能在戈壁荒地生长的食物,怕是,还要赏李小娘子呢。”
赵德言泰然自若,话说到最后,还带了三分笑。
他又看向义成公主,道:“是探子,还是被冤枉的,只要找一找那三样东西,便知道。说起来,我也对这三样东西很是好奇呢。公主,不若,我与你们同去。若真发现那沙葱,我正好带一些回去,给大汗尝一尝。好叫大汗知道,咱们突厥的地盘,也是有好东西的。咱们的土地,也照样可以种菜。”
“不必了。”
义成公主果断拒绝,又说,“这李星遥的话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若是假的,岂不是让你白跑一趟?大汗那头事多,马上又要下雪,路不好走,再晚,马便送不及时了。若是,沙葱是真的,我自然不会忘了大汗。到时候定然叫他们快马加鞭送些回去,保证大汗第一个尝到。”
说罢,手中马鞭一甩,翻身上了马。
“你要的马,已经准备好了。我事情繁多,恕不远送。”
……
等到纵马跑出了好远,义成公主放慢了速度,冷笑了一声,道:“自导自演。”
“公主,我们就这样,任由那姓赵的回去吗?”
碧玉问了一句。
义成公主道:“不然呢?他可是大汗的人。”
“可他此次,摆明了有备而来。昨晚,来那么一出雪中送炭,不只是做给李星遥他们看,也是,做给我们看的。公主,我看他们,对李星遥亦有拉拢之意。”
“傻子才看不出来。只是,此次他一声不吭,突然杀来,虽有拉拢之意,拉拢却小于刺探。”
义成公主又冷笑了一声,道:“刚才他提出,要与我们同去贺兰山,验证李星遥话里的真假。此,一则,还是存了刺探之意,想看一看,贺兰山一带,究竟有什么猫腻。二嘛,倒的的确确与李星遥有关。红豆草和沙打旺暂且不提,说不得是她乱起的名字,就说沙葱这东西,你可有听过?”
“没有。”
碧玉摇头。
义成公主若有所思,道:“我在中原生活了无数年,又往它大唐派去了多少探子,从无一人回禀,发现一样叫沙葱的东西。可李星遥说,沙葱长于旱地,沙子中也能存活。若此事是真的,那么,突厥的土地,也能种菜。这对我们,是天大的好事。不管真假,我总得先去验一验,总不能,让他颉利的人抢了先。”
“可公主,那头……”
“之后再找个机会再去便是。”
义成公主也有些无奈,昨晚,她本来已经离开五原,往目的地去了。可才走了没几个时辰,有人快马加鞭追来,言称赵德言来了。
她当即只能中断计划,掉转马头回来。赵德言发现自己在五原,倒也没说什么,甚至还饶有兴趣地与她开了句玩笑,说她大雪天还有兴致在草原上策马狂奔。
她自然也开玩笑,回说,雪太大,怕冻着牲畜,到时候损失不好估量,所以亲自去外头巡视了一番。
“若证实沙葱的确存在,颉利那头,恐怕要人的心思更加坚定。五原有他们的人,你悄悄让人去查,查到先不用管,不要惊动对方,只管给对方一些假消息。”
碧玉应下。
很快,就有人带着李星遥一道往贺兰山赶。李星遥在路上悄悄唤出了系统,要求系统,发布暴走任务,解锁优质牧草。
系统及时回应:「宿主可以解锁优质牧草,需要暴走五千步。」
李星遥心中大定,又琢磨起,如何暴走这五千步。
她是骑马从五原折返贺兰山的,骑马不算暴走,系统不认。所以,为了解锁牧草,她必须得想办法下地走。
若突然提出下来走,义成公主定然不快,那么……
她把主意打到了雪地里。
昨日她还在抱怨,胡地飞雪,义成公主毫不留情,险些将他们冻死在羊圈里。今日,她倒要感谢这一场雪了。
拜这一场雪所赐,目之所及,皆是洁白。若雪一直下到贺兰山,到时候,就有借口下来走了。
她在心中暗自祈祷。
这一次,老天爷的确站到了她这一边。贺兰山的雪虽然不如五原的厚,但,也盖住了苍茫大地。若想找沙葱,必须得下马,将积雪翻开。
她顺理成章下了马,又自然而然对着义成公主道:“我便是在这附近发现了沙葱。可,不巧了,昨日本能直接采撷的,今日,地上覆了雪,找起来得费一番功夫。”
“花言巧语,你莫非,想耍什么花招?”
碧玉明显不快,她觉得,找沙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只要到差不多的位置,将积雪踢散,一看便知。
可,李星遥却找了许久。
“这里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昨日,我们就是在这里逮到你的。”
碧玉越发不快,越发咬定,李星遥是在耍花招。
李星遥叹气,“我是说了,这里有沙葱,但我没说,就在你们逮到我的地方,就在我的脚下。我再找找吧,你不要催,我也想快一点,但昨日,我受了冻,眼下手指头有些不灵光。”
“去和她一起找。”
义成公主发了话,指了三个人。
李星遥暗中松了一口气,找沙葱,不能急。五千步,还差三千步。翻积雪,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她当然不想一个人干。
所以,提出了自己手受了伤。
这是事实,义成公主也无法辩驳。此时,她倒也有些感谢自己手上的伤了。
因为有义成公主的人加入,找沙葱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一片又一片积雪被掀开了,然,零星只看到苜蓿草的影子,并无那像葱一样的东西。
义成公主的耐心已经被耗光了,碧玉拔出了刀,厉声呵斥:“李星遥,你竟敢诓骗于我们!”
还有两百步。
李星遥顾不得回应她,加快了脚步,往另一处被雪覆盖的空地走去。那碧玉以为她要逃,当即持刀便追来。
她吓了一跳,脚下踉跄了几步,终于,电光火石间,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沙葱就在这里!”
她连忙踢散脚边的雪,急风骤雨般指着雪下的东西。
“慢!”
义成公主出了声,碧玉堪堪收住了刀。李星遥往旁边躲了一点,眼角余光瞥见那绿油油的,此时此刻,好似亲娘一样的东西,双眼放光。
“这就是沙葱!”
她再次指着沙葱强调。又对着沙葱旁边,系统同步解锁的另外两样牧草——红豆草和沙打旺,喜道:“红豆草和沙打旺也在这里!”
义成公主驱马上前,她下了马,目光先落在那叫红豆草和沙打旺的植物上面,很快,又移开。当看着旁侧那绿油油的,像葱一样的东西上,她眼里陡然生出一抹亮色。
那沙葱,好大一片,如野草一般,扎根于贫瘠的土地上。
它像中原生长的小葱,透亮,细长,带着昂然的生机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可,它不是葱,它比葱,更“坚韧”,也更野性一些。
“你能种活它?”
义成公主出了声。
李星遥点头,“沙葱虽然生于旱地沙地,可,只要找对方法,也能大批量种植。”
“此言当真?”
“当真。”
“好,那你便,种沙葱和牧草吧。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义成公主扭头对着碧玉,道:“拔一些,带回去,看着她煮熟,看着她吃下去。”
李星遥:……
虽然,这是多疑之人的基本操作,可,明晃晃的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安慰自己,就当白吃了一顿好的。
“不要连根拔起,毁了根,便是让它断子绝孙。这东西,可不好培育。”
她很想谴责粗暴的拔沙葱的几人。
那几人竟然也听进去了,改为用刀从底部割断。
再次回到五原,又是天黑时分,碧玉果然如门神一样,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待看见李星遥煮熟了沙葱,又吃下了沙葱,观察了一会儿,方放心回去复命了。
李星遥等到她走了,端起没吃完的沙葱,递到了王阿存面前。
“虽然没有铁锅,也没有鸡蛋,就这么水煮出来的,没那么好吃。但,聊胜于无,比我们先前吃的那些,还是好吃许多的。”
“这便是沙葱?”
王阿存目光中却有些许担忧,他摇了摇头,不肯动那沙葱。
“你怕有毒?”
不对,“你……你是想留给我?”
李星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王阿存若认为这东西有毒,一定会拼尽全力制止她吃下去。可刚才,他并无动作,那么,他是知道,这东西没有毒的。
知道无毒,却不肯吃,只能是,留给自己。他……他在担心自己昨晚冻了一晚上,今日还没有好。
“我好了。”
她忙扯出一抹笑,又说:“倒是你,现在虽然看不出端倪,可,以防万一,多喝点热汤。这沙葱虽不如家禽,勉强却也能当个补品。你吃一些吧。”
今早,见了身上的羊皮袄,她才发现,羊皮袄下,还有两件衣裳。一件是他的外衫,另一件,则是他的中衣。
这样冷的天,他只着一件里衣,在外面冻了那么久,眼下虽然没什么毛病,可难保,之后没有后遗症。
当奴隶的日子里,热汤难得。今日为了煮这一锅沙葱,她顺带还得了热汤。此时若不喝,再放放,就凉了。
“凉了,可没有柴再烧热了。”
她催促王阿存,又想起,还不知道张娘子他们如何了,忙问了一句。
王阿存却犹豫了。
“怎么了?”
她忙问。
王阿存道:“无事,只是,昨夜太冷,赵德言没给他们送东西,他们都有些冻着了。倒无性命之忧,只,孙郎君上了年纪,冻了一场,发了热。”
“我这便去寻他们。”
李星遥顾不得多说,忙往马厩去。正好义成公主命人来放人,众人再次相见,只觉恍若隔世。
张娘子极是恍惚,身子僵硬的缓慢挪动,一边挪,一边不住地眨眼睛,道:“我怎么感觉,我这眼睛好像被马踢坏了?”
“不是马,马昨夜可没乱动,是雪,雪刺伤了你的眼睛。”
“哦,那我不会瞎了吧?”
“不会,过段时间就好了。”
李星遥心中愧疚,忙上前将人扶住,唤了一声张阿婶,张娘子紧张的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李小娘子,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大家都活着,活着,就很好!”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李星遥心中感念,将张娘子送回歇脚地,又急忙找到义成公主跟前去。义成公主这次倒算痛快,叫了人给张娘子看眼睛,又给孙郎君看病。
好一阵人仰马翻,所有事情弄完,又是深夜。
好在,过了没几日,张娘子的眼睛就好了,孙郎君的病也一日日转好。李星遥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在碧玉的监督下,正式开始种沙葱。
种沙葱第一步,选址。因为沙葱喜荒漠,沙地,对日照时间有要求,李星遥拿不准,在五原种植,能不能成。
五原比贺兰山一带要湿润,又刚下了雪。琢磨着,发现沙葱时,沙葱上面便覆盖着积雪,或许,系统给的品种,在五原能种活,她便暂时放下心。
这日,正忙活着将结了籽的沙葱的籽采下,远远地却听到一阵嚷嚷。张娘子从她旁边经过,快速说了一句:“突厥人又来要马了,又有的忙活了。”
她回了一句,重新弯下身子,心里想着,机会来了。
赵德言来要了一回马,这会突厥人又来要马。马少了,要补,她的养马计划,可以实施了。碧玉说,马都是他们的人亲自养大的,这话不假。
可,眼下,他们养大的马被送走了,余下的,正在长大的,可不就是自己人养的马了?
心中没来由有些高兴,孙郎君又从她附近经过,老远就道:“突利小可汗的军师来要马了,李小娘子,我去帮忙。”
李星遥忙又回应。
第三拨人从她附近经过了,这次,她想看看,又是谁。
可,当她看清楚对方样貌,她震惊的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你怎么不去牵马,躲在这里做什么?我等会就去告诉义成公主,说你偷懒不听话,叫她把你赶走!”
王道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又骂骂咧咧说了一句。
李星遥还处于震惊中。
王道生身边一个突厥人却操着一口突厥话,道:“肯定是颉利可汗授意的,义成公主,可是他的可敦。军师莫气,我这就抽她几鞭子,为军师出气!”
“抽她干什么?”
王道生心说,你是不是有病,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嘴上却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怜香惜玉。你抽了她,我们岂不是授人以柄?只管让她过来,我非要让她去马厩里选马。她若不情愿,等回头,我就去义成公主面前,让她给我们一个交代。”
“还是军师高瞻远瞩,在下佩服。”
突厥人吹捧了一句。
下一瞬,沉着脸,一甩手上鞭子,催促:“军师叫你,你还不过来!”
李星遥恍恍惚惚上前,心中仍不敢置信,原来张娘子他们先前提到的,突利新得的汉人军师,那个名唤沈四六的人,竟然是王道生!
可王道生,怎么会与军师两个字扯上联系?他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又成了突利的军师?
满肚子问号萦绕,她憋得难受。王道生却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着急。
她耐着性子跟着一道到了马厩,王道生挑挑拣拣,再次将自己的嘴毒发挥到极致。那位突厥人也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一直跟着点头。
“你,去给我选一匹马。记住,我要最好的。”
王道生指使李星遥。
又催促那突厥人:“你也去选一匹吧。大老远的,陪着我颠簸,下了雪,来的路又难走,不带点什么回去,总觉得不舒坦。我会和可汗说,是我让你选的。”
“那就多谢军师了。”
突厥人大喜,当即笑嘻嘻去选自己中意的马了。
“李星遥。”
王道生这才敢对着李星遥小声唤。
李星遥“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发问,他就问:“王阿存在哪?”
“应该放马去了,等会就会回来。”
李星遥小心回了一句,又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别提了。”
王道生再次骂骂咧咧,“我也是被突厥人掳来的,这些没人性的突厥人,竟然连我这么一个老家伙都掳。”
“突厥人还进了长安城?”
李星遥大吃一惊。
王道生忙道:“没有,我不是在长安被掳的。我有事回晋阳,结果就被他们抓来了。”
“那你又为何成了突利的军师?”
“还不是因为,我有本事。”
王道生毫不害臊,厚着脸皮吹嘘了自己几句,目光又落在李星遥脸上,他心中感慨,谁能想到,这位看着柔弱的李小娘子,竟然是平阳公主和霍国公的女儿。
回想从长安城离开的那一夜,他只觉,还是和做梦一样!
那一夜,长安城人仰马翻。他急着寻找王阿存的下落,结果,就知道了,那位黎郎君,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秦王李世民,而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李娘子,是当朝的平阳公主。
兜兜转转,这一伙人,本来就是一家子!
再之后……
正回忆着,那选马的突厥人却要回来了,他忙开口,加快了语速道:“我在突厥,已经呆了一段时间了,定襄城里有异动,我劝你早做打算。义成公主,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
“异动?”
李星遥支起了耳朵,正准备细问,那突厥人却回来了。
王道生便再次不耐烦道:“叫你选个马,磨磨叽叽的,你该不会是故意的,不想将好马给我们吧?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瞧不起我们可汗?好呀,我倒要去义成公主跟前问一问,是不是她授意的!”
第83章 找来
“我……我这就帮你选。”
李星遥配合他演,等到演的差不多了,两边一对视,交换一个眼神,王道生便一脸不快地叫上那突厥人一起,带着马走了。
李星遥不知道他有没有见到王阿存,好不容易等到王阿存回来,她迫不及待上前,迟疑了一下,小声道:“突利的军师,是……你阿耶。”
“我知道。”
王阿存点头,又说:“我见到他了。”
“那……”
李星遥更显踌躇,她怕,父子二人相见,又是王道生劈头盖脸大骂于他。拿不准他心中所想,便欲改口,王阿存却道:“定襄城里有异动,义成公主叫人改建河道,应该是想趁机将先前打好的兵器运回去。”
“是……你阿耶告诉你的?”
李星遥刚才便在想那句“定襄城里有异动”,见王阿存点头,便知,王道生也同他说了。
“义成公主之前莫名消失,此时定襄城里又有古怪,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莫非,她又想对大唐出兵?”
“应该不止于此。”
王阿存却略显忧心忡忡,“定襄城,乃义成公主借突厥人的地盘。先前好几次,突厥对大唐出兵,虽有义成公主怂恿,可,说到底,是突厥人本就有心侵吞大唐。后隋小朝廷存在多年,偏安一隅,并非长久之计。赵德言主动挑衅,他背后是颉利,义成公主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她一心想恢复大隋名号,借突厥人之势,虽乃不得已而为之,可,这么多年,定襄竟然叫她经营的,有声有色。她想干什么,颉利未必不知。你我都看得出,他们二人并非一条心,若此次,她当真想做点什么,颉利那边,恐怕不会让她如愿。”
李星遥整理了一下思路,义成公主借突厥人的势,组建后隋小朝廷,还要追溯到义成公主所嫁的第一个可汗,启民可汗。启民素与隋朝交好,后来,虽风云际会,然而又经两代可汗,到颉利可汗时,义成公主已在突厥经营多年。定襄城,乃是她真正的大本营。
上次在定襄城里,她留心观察,只见城中风土人情,基本与中原别无二致,可见义成公主心中对大隋感情。
如果说,大隋没灭时,义成公主在突厥与大隋之间转圜,为的是两国邦交,平衡两国关系,那么此时,她的目标已经更改。
从前突厥的可汗或目标与她一致,虽偶有冲突,但大方向并不相悖。如今,隋朝灭了,唐朝兴起,义成公主若真想为了大隋破釜沉舟,突厥人未必愿意。
倒下的大隋于突厥人而言,才是最好的大隋。后隋小朝廷,处境微妙,在突厥人眼里,或许只是小打小闹。当小打小闹变成真刀真枪,突厥人必不能容忍。
“赵德言此次,的确有些放肆,他说是为挑马而来,可,我总觉得,他来得时机未免太巧。义成公主和颉利之间的分歧,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回想当时在王廷时,张娘子说的,颉利爱义成,李星遥只觉可笑。两个谈笑间便能定下无数人生死,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人物,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或者说,只有爱情?出身,立场便决定了,他们在互相容忍对方,利用对方。等合适的时机,便掀桌子走人。
义成公主主动献出一千个奴隶归中原,颉利投桃报李,还之以王廷五百奴隶,乍看,你来我往,一团和气。可和气背后,是瞧不见的算计和微妙的平衡。
此次突厥与大唐之战,突厥惨败,短时间内,突厥无法再对大唐用兵。而大唐,疆土越来越大,国力越来越强,无怪义成公主坐不住。
“若对大唐用兵,她必须得借助突厥人之势,只是一时半会,突厥人伤了元气,动弹不得。凛冬将至,不是出兵的好时机,所以最快,她也只能等到明年春年。明年……还有小半年,应该来得及。”
说到来得及,李星遥压低了声音:“怎么样,才能让大唐知道这些?”
说到大唐,忽然想起,她把黎明给忘了。
“也不知黎阿叔怎么样了?”
黎明被抓,是个谎言。按照原先和黎明说好的,她若改了主意,再去找黎明,黎明会带她回去。没看到她,黎明应该心里有数。
“秦王既然派出了探子,定襄城里,未必没有别的探子。或许,我们比秦王,或者其他人,更晚一步知道。”
王阿存提醒了一句。
李星遥点头,“但愿吧。”
只是,“不知道在这小半年里,我们能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
她认真思索起来。兵器,是不得不打的,义成公主知道她的老底,她压根耍不了什么花招。沙葱,能填饱肚子,因为她已经撂下话,说自己能大规模种植。为了她的命,她只能好好种。
只能从别的方面下手了。
系统还预留了一个未解锁物资。
未解锁物资……
贺兰山,灵州,柴达木,吐谷浑……
难度有点大,她叹气。
这天晚上,她反复琢磨白天的想法,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身,去外头看准备用来露地栽种沙葱的地。
听闻她动静,一直看管他们的突厥人自是例行询问,得知她是要去看种菜的地,又见她的确蹲在菜地前翻翻捡捡,方给了她几分好脸色。
种沙葱只是一时的,若义成公主当真有对大唐用兵的打算,她更缺的,是兵器。恐怕等自己将沙葱栽种出来,就得假手于人,并且将自己的手艺教给其他人了。
打铁,比种菜难得多,要想打造出更多兵器,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从这个角度看,义成公主不愿等,也得等。
“嘶嘶嘶嘶嘶。”
一阵陌生的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李星遥后背一凉,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先前遇过的蛇,不敢回头。
“啊!”
那位突厥人却叫喊了一声。
李星遥偏过头,便看到他捏着一条蛇,甩到了很远的地方。之后,骂了一句什么,气急败坏去不远处住所拿药了。
李星遥打算回去。
她怕再钻出一条蛇来。
可,“阿遥。”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她看到,草丛深处竟然蹲着一个人。那个人,竟然是黎明。
“黎……”
李星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慌乱地朝着那突厥人住所看去。
黎明长话短说:“我见你迟迟不来,又听到突厥人的马蹄声,看到一伙人搜山,便察觉,出事了。我偷偷潜入此处,但到底不能多留,说完这几句话,我就得走了。”
“阿遥,你听我说,秦王大军即将班师回朝,我也得回去了。若是你改了主意,我有办法,趁着今晚,偷偷将你带走。若是你不愿意,也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我,我带给你阿娘阿耶他们。”
“黎阿叔。”
李星遥心中又激动又慌张,一方面,她为黎明的重情重义而感动,另一方面,她怕黎明被逮住。此处与贺兰山到底不同,这里是突厥人的地盘,若是……若是……
顾不得多问,也顾不得寒暄,她同样长话短说:“黎阿叔,谢谢你。但我,暂时不能回去。请你一定平安回去,告诉我阿娘,我很想她,在突厥的每一日每一夜,我都很想她。可正如她所说,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苍穹在上,星河万里,我心中亮堂堂,前路也是亮堂堂,我会保重我自己,我一定会平安归去。”
“还有,告诉阿耶,上次没来得及给他接风洗尘,等我回去,一定补上。还有我阿兄他们,让大兄不必为我担忧,让他等着我回去,还有二兄,告诉他,不要自责,我不怪他,是突厥人不好,是突厥人的错。”
“另外,黎阿叔,请你一定平安回去。”
黎明点头,眼眸同样灿若明灯,“好!”
郑重应了一声,他交代:“阿遥,你也一定保重自己,我等你回来。”
“对了,黎阿叔,王道生被突厥人掳走,现如今成了突利的幕僚,他同我和王阿存说,定襄城里有异动。义成公主似乎在挖河道,恐是想明修栈道,暗地里把在此处打好的兵器运回去。颉利与她,分歧越大,先前义成公主以来此地看我们养马的名义,私下里却不知准备往何处去。她或有阴谋,兴许,又欲对大唐用兵。”
想起黎明还不知道这些,李星遥忙一口气说了。
“我会转告秦王。”
黎明及时回应,又说:“我一直潜伏在贺兰山一带,义成公主先前消失,是南下见了梁师都。”
梁师都!
李星遥顾不上细想,眼看着那突厥人用完药要出来了,黎明忙道:“阿遥,保重!”
之后身子一躬,人就消失在了草丛里。
李星遥赶紧大叫一声:“蛇!有蛇!”
兔子一样丢下手里头的土,着急忙慌往回去跑。那突厥人本是盯她的,见她回去了,又听到前方还有蛇,用突厥话咒骂了几句,不再上前。
终于,外头恢复了安静。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其他动静,李星遥才捂着一颗砰砰砰砰直跳的心睡下。
可,越发睡不着了。
她在想,原来义成公主突然消失,是去见了梁师都。梁师都的梁国就在南边不远,既为傀儡政权,傀儡便由人摆布。
义成公主选择在此时摆布梁师都,莫非,是想对灵州用兵?可,梁师都的本事,与真正的枭雄,诸如王世充,窦建德等人,还差得很。仅靠梁师都,对上大唐,压根没有胜算。
除非……除非对手是李元吉。
胡思乱想了一阵,总算睡下了。第二日醒来,没听到昨夜抓了什么人,她心头大石头落地。又知晓,王道生要回去了,她这才想起来,忘了一件事。
黎明是她的阿叔,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却因着之前的交情,只身赴草原,想把她带回去。王道生是王阿存的亲阿耶,纵然一时半会,他回不到大唐,可,靠着他在突利跟前的地位,他若张口,从五原要一个奴隶,不管是突利还是义成公主,应该都不会拒绝。
毕竟,义成公主之前想杀了王阿存,王阿存于她,无大用。
虎毒不食子,又是这样的场合,王道生若要了王阿存,王阿存去突利帐下,再怎么着,应该都会比在此处,在定襄城里舒坦。
心下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她知道,若王阿存真的跟王道生走了,她没资格拒绝,也应该为王阿存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心里头有点堵得慌。
满腹心事往种沙葱的沙地去,路上遇到了沈大郎。沈大郎道:“李小娘子,你有没有看到王小郎君?说好了,今早一起去湖边提水的,怎么一直没见到人。”
“王小郎君在前头。”
孙郎君正好路过,搭了一句话,又手朝着远处一指,提醒道:“被沈四六叫去了。唉,谁知道是不是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李星遥埋头只是翻动着土。
不一会儿,身边没声音了。沈大郎和孙郎君不知去了哪里。
将手中的土捏紧了又捣碎,她有些心不在焉。
“李星遥。”
王阿存的声音突然响起,不知何时,他竟然出现在了背后。
李星遥转头看他。
他将一把炒糜子递上。
虽没说话,可那意思是极明白的。
李星遥接过,垂着头,盯着那糜子看了好一会儿,问:“是你阿耶给的吗?”
王阿存点头。
意识到她看不到,又出了声:“刚才给的。”
“我听张娘子他们说,他要回去了。”
王阿存默然。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