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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端倪

颉利可汗帐中。

颉利一改先前志得意满的模样,整个人颇有些灰头土脸,他对着一旁的赵德言,连声叹道:“军师啊军师,你果然料事如神,早知道,就听你的了,不该贪功冒进,失了警惕的。”

“李世民狡诈,突利又坏了事,可汗腹背受敌,此次,是人祸大于天意。可汗不必生气,等重振旗鼓,日后,咱们卷土再来便是。”

赵德言心中作何感想,面上并不显现,他劝了颉利几句,又问:“关于从何处要人,可汗可有定论?”

颉利摇头,“原本打算,全从突利帐下要人的,可突利这个蠢东西,帐下竟然只要来了一千个人。那李世民可是要了两千人,现在还差一千人。”

提到突利,颉利额头青筋暴起,他一拍案几,气愤地起了身。心中有无数怒火无从发泄,索性在帐中踢踢打打。

“若不是军师你让我学那李世民,礼贤下士,广纳贤才,对着自己人,绝不放弃,我才不想救突利那个蠢东西。他此次,可把我们害惨了。若非为了救他,我怎会被李世民打劫,强要去这么多东西?”

“突利压根不会管人,他手底下人打来打去,没见打出个勇士,倒是打死了一群奴隶。眼下,还差一千个,这一千个,军师,你说,我该从哪里要?”

赵德言胡子挑了一下。

心中冷笑,知道颉利是想让自己来做这个恶人,便顺水推舟开了口,道:“自是应该同义成公主要。可汗不妨想想,李世民让我们十日之内将人送来,十日,从王廷要人,也不是不行。只是,王廷毕竟是王公贵族聚集的地方,从那里要人,恐让那些王公贵族们不快。因此,依德言之见,还是从定襄城要人的好。”

“可义成,未必肯愿意啊。”

颉利却有些为难,又说:“你别忘了,上次咱们可把本该给她的人送到了王廷。”

“可汗做事,自然有可汗的道理。可汗是草原上的王,若可汗当真讨要,义成公主难不成,还会拒绝?”

“你所言在理。”

颉利含糊回应。

还没等他开口,义成公主那头就主动送了消息来。义成公主言道,知道可汗眼下正在为归还中国人口而发愁,义成作为可汗可敦,一路携手并进,愿主动献出定襄城中的中原人,以解可汗燃眉之急。

颉利自是大喜,叫人回了消息给义成公主,道不会让义成公主此次白白出了人。

两千个俘虏,一千个出自突利可汗帐下,另一千,出自定襄城。

消息传至朔州,赵光禄心头忐忑。

他第一时间将消息与偷偷潜入朔州城的李愿娘说了,李愿娘听罢,唰地一下起了身。夫妻二人皆无言,最后还是李愿娘出了声,道:“也许呢,也许阿遥又被送去了突利帐下呢。咱们的探子,只潜藏于定襄城。王廷和突利帐下,可没有咱们的探子。我要看过所有人,万一呢,万一阿遥就在里面。”

赵光禄嘴皮子几度动了动,最终只能点了点头。他心中同样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万一呢,万一阿遥的确又被人从王廷送到了突利帐下呢。

那突利,听闻时常从王廷要人要东西。不到最后一刻,他亦不会死心。

夫妻二人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焦急又紧张地等着突厥人归还劫掠来的人口。

终于,到了这一日,双方约定,在北楼关接收人口,归还俘虏。

突厥人将羊和马赶了过来,又将人口分三批归还。

第一批,五百中国人口。

赵光禄表面平静,实则心里跟油煎一样,他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每一个人。可,五百人里,并没有李星遥的身影。

没事的,还有另外两批。

他安慰自己,还有一千五百口人,阿遥定然就在这一千五百口里面。

第二批,八百人。

赵光禄打起精神,可,八百个人一一看过,里头还是没有李星遥的身影。

最后七百人了。

他紧张不已,心头也莫名的焦躁。既盼着那七百人快快走过来,又怕那里头,没有他想要的身影。

七百人送了过来,一一走进北楼关。

一百个。

三百个。

六百个。

六百五十个。

六百九十个。

还有最后十个。

赵光禄嘴巴都快咬出血,他不敢看得太快,可,十个人不会因为他的目光停留。一个人走过去了,七个人走过去了,九个人走过去了,至最后一个人。

不是李星遥。

心中一直积攒着的劲好像在这一刻尽数散掉,他胸口发闷,人也有些慌乱。下意识回过头看隐藏在兵卒中的李愿娘,却见李愿娘的神色是异常的平静。

夕阳西下,本该是壮美无垠的,可此时此刻,他在那平静的目光下,看到的只有凄凉。

那一瞬间,他不敢直视妻子的目光,也不敢去窥探,那目光下隐藏的悲伤。

“霍国公,你们大唐要的人和东西,已经全部送到。我们的人,现在可以还回来了吧?”

来送人和东西的,是阿史那思摩。

赵光禄耳边好似有重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阿史那思摩在问他要人。便强自镇定,让人把突利等突厥人放了回去。

阿史那思摩见状,松了一口气,清点完人数,他抹一把汗,还嘟囔了一句:“赫赫炎炎,流金铄石,你们汉地的诗词,过于写实。”

七月盛夏,北楼关往北,便是塞外。这时节,的确热的人心发慌。

若是在往日里,得了“便宜”,赵光禄可能还会与对方表面玩笑,实际讽刺对方几句。可今日,他实在没心情,他眼角余光只注意着李愿娘。

却见李愿娘盯着阿史那思摩,似乎出了神。

心中颇觉意外,他也看向阿史那思摩,结果便看到,阿史那思摩的外衣里头,还穿了一件像是羊毛做成的衣裳。

那衣裳,针脚细密,线像是用纺车纺出来的,并不似,突厥人能做出来的。

心中莫名一动,他开口,问了一句:“夹毕特勒既然热,为何不脱掉一件衣裳?”

“不能脱,脱了,里头的衣裳岂不是就脏了。”

阿史那思摩很宝贝他里头那件羊毛衫。

赵光禄道:“脏了,洗了不就行了。喽,咱们北楼关外,不就有现成的小河?”

“这衣裳啊,可是人无我有,洗了,就变小了。你们中原人没穿过,所以不懂。”

阿史那思摩知道对方是在内涵他们突厥缺水,所以舍不得洗衣裳。他也不客气地内涵了回去,本意是想说,中原人可造不出这么好的衣裳,哪知道,赵光禄并不生气。

赵光禄甚至还点头,道:“我是没穿过。大热的天,我捂那么厚干什么,别把自己热出病来。”

“借霍国公吉言,我们王廷啊,可不热。我穿这件衣裳,正正好。可惜了,可惜你们不肯开放北楼关互市,不然,霍国公也能穿上,这么好的衣裳。”

“听说王廷有许多被劫走的中原人,你们突厥的王公贵族们,可不会做这种精细的活,你这衣裳,该不会是我们中原的兄弟姐妹做的吧?”

“怎会。霍国公,不是只有你们中原人才会做衣裳的。咱们突厥,也有高手。”

阿史那思摩只是笑。

可赵光禄心中却莫名一颤,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做衣裳的人就是李星遥了。

阿史那思摩说,王廷不热,那么便说明,这衣裳,是从王廷穿来的。

王廷可没有会纺纱织布做衣裳的突厥人,且这衣裳,从前没见过,明显是近日才做出来的。刚才他故意提起,衣裳是不是中原人做的,阿史那思摩虽然否认了,可,神色明显有些闪躲,似是心虚。

阿史那思摩撒谎了。

阿遥就在突厥王廷,还给突厥的王公贵族做了衣裳,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在欢愉的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为了更确定心中猜想,他故意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道:“我们中原,可是高手如云。区区一件衣裳,随便哪个织工,看一眼就会,有何难的?”

“你们中原的确有最好的织工,可那是从前。此一时彼一时,我们的织工,比你们的更厉害,比你们的更年轻,说不得日后,你们还会同我们买纺车呢。”

……

待北楼关外又恢复平静,李愿娘上前,对着赵光禄笃定道:“那件衣裳,就是阿遥做的。”

“我知道。”

赵光禄神情凝重,阿史那思摩那句“比你们的更年轻”,以及“同我们买纺车”便泄漏了端倪。中原人更擅长织蚕丝和麻布,能做出来羊毛衫的纺车,长安城里,并未出现。

此外,突厥人不善染色,突厥的土地上并未有矾矿。那件羊毛衫,颜色鲜亮均匀,不似突厥人手笔。

阿遥身后有那只鬼,那羊毛衫,定然是她所做。

“她给突厥的王公贵族做了衣裳,那么说明,至少在眼下,她是安全的。”

他安抚李愿娘。

李愿娘不发一言,许久,才道:“我就在朔州等着。一日不看到她,我便一日不回去。隋朝的义成公主,是个心气高,图谋甚远的,定襄城里,本就网罗了许多汉地的匠人。若知道王廷有人做出了纺车,义成公主定然有所行动。阿遥一定会被她带到定襄城。”

赵光禄叹气,目光转向定襄方向,心中思绪纷纷。

而此时的突厥王廷里,李星遥等来了颉利要人的消息,也等来了,义成公主即将亲自来王廷的消息。

住所的汉人们果然十分失望,张娘子道:“突利小可汗横征暴敛,一向征税无度,那几个部落,皆不服他。他帐下的汉人,才叫一个惨。突厥人打架,汉人奴隶遭殃。要不是那里的汉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恐怕这次,也用不着义成公主出面,主动送出一千个人。”

说到一千个人,张娘子着实感叹:“义成公主好一招以退为进,她帮颉利解决了大难题,颉利一定记她这次的情。李小娘子,听说了没,义成公主此次要和颉利一起来王廷了?”

“一起来?”

李星遥别过头问了一句。

曹般陀那头一直不见有进展,她总觉得,这事似乎哪里怪怪的,曹般陀既然得义成公主看中,那么本事便不该止于此。

可,曹般陀的确未有动静,像是已经放弃了一样,她着实摸不着头脑。

义成公主要来,这是她已经预料到的。不过,她奇怪的是,对方竟然要等到颉利回来时,跟着一起来。

颉利打了败仗,从带着突厥人退回大唐境内,再到往北回王廷,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义成公主竟然也等得。

想想又觉得好笑,她在王廷,又跑不了。义成公主此次立了大功,要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的确没什么好急的。

“说是要来看一看刚出生的小王子,给小王子添金呢。”

张娘子回了一句,又说:“估计是故意膈应可敦呢,不然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等着颉利回来,跟着一起来。”

又闲聊了一阵,想到义成公主若是来了,李星遥便十有八九要走了,张娘子又有些忧愁,道:“虽说这里不好,也希望你早日离开这里。可真到了这一日,你要走了,这心里头啊,却实在不是滋味。”

“张阿婶有没有想过,跟我一道去定襄?”

“我?去定襄?”

张娘子反应了一下,仍觉得不可思议。她连忙摆手,“不可能的,义成公主要的是你,并没有说,要我们。再说了,我们去了定襄,能干什么?义成公主若真想要我们,老早之前,就会开口了。在她眼里,汉人也分三六九等,我们啊,可不是她需要的人。”

“那是从前。”

李星遥不急不躁开了口,又看着张娘子,一字一顿,说:“张阿婶莫非忘了,义成公主刚刚送出去了一千人。”

“你是说……”

张娘子很快明白过来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举,义成公主缺人,所以,他们完全有可能,离开这里,去到定襄。

“可。”

她还是不敢抱有希望,就像之前,对放还劫掠中国人口报有希望,最后果然失望了一样。

“义成公主一定会开口,就算她不开口,我也会想办法让她开口。张阿婶,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们一起带到定襄城。你以前不是说,定襄城的日子,再怎么样,都比这里的好过吗?莫要忘了,我们有纺车,你会纺纱,会织布,而义成公主,此次正是为了纺车才来的。”

张娘子嘴巴动了两下,良久,用力地点头,“嗯。”

没多久。

突厥大军便陆续返回,因为打了败仗,此次返回王廷,突厥人士气十足低落。颉利可汗没敢像从前一样,高调地恨不得让整个草原的人都知道,他回来了。

他与义成公主一道,在一个天色未亮透的清晨悄悄回到了王廷。

看完新出生的小王子,客套一番后,义成公主奇怪于先前派到草原上的曹般陀怎么迟迟不见人影,便让人去寻,结果不仅找到了曹般陀,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曹般陀在王廷发现了一个铁矿。

消息震惊整个草原,哪怕颜面无光,不敢高调行事如颉利可汗,也兴奋地带着人亲自去那所谓的矿看了一回。看完矿,他夸赞曹般陀。

义成公主便趁势提出,有了矿,可以自己冶铁,以后再对上大唐人,便能所向披靡,一血今日之耻。

颉利可汗又信心百倍了。

可,冷静下来,想起会冶铁的人全在定襄城,而此次,义成公主主动奉上一千人,这一千人里,虽然大部分都是其他手艺人,可,这些人原本可以打下手的。

如今,定襄城里匠人少了,义成公主想要行事,难免不方便,便主动对着义成公主提出,等回定襄时,从王廷带一些汉人。

义成公主自然愿意。

可,可敦却不愿意了。

可敦本以为,有了小王子,颉利可汗再怎么样,也会给她几分薄面。哪知道,义成公主压根没开口,颉利可汗就主动提出给人。

她站出来反对,并口口声声声称,人是给王廷的,她需要这些人。她要留下人,做羊毛衫。

义成公主也不生气,只是轻笑,反驳说:“难道做羊毛衫比造铁锅,造高车还要重要?”

张娘子将义成公主的话活灵活现学了一遍。

之后又道:“听说可敦气了个半死,当场换成突厥语,和颉利不知说了些什么。义成公主也不着急,只是笑着看了颉利一眼。颉利脸上挂不住,当即发了怒,说,我是可汗,我说给谁就给谁,让可敦不要在这件事上计较了。这不,尘埃落定,义成公主一口气要了五百个人。咱们啊,都在这五百人里头。”

张娘子颇有一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兴奋劲,她没想到,这一次的希望成真了,义成公主要了他们,她真的可以去定襄,去一个比王廷离故土更近的地方。

“那,王小郎君呢?他可在这五百人里面?”

李星遥顾不得同张娘子说笑,她第一时间问了王阿存。

张娘子迟疑了一下,“应该在吧。”

又后悔,“我太高兴了,忘了多问几句。”

“没事的。”

李星遥心不在焉回应。

心中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担心。她想着,五百个人,怎么着也该“一网打尽”吧。王阿存年纪小,在义成公主眼里,是正当年华的劳动力,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将他一并带走吧。

可,没看到最终名单,她始终无法放下心。

想找王阿存问个究竟,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问了沈大郎几个,却得知,他放完羊又出去了。

到底去哪了?

李星遥心中七上八下。

欲往更远的地方去寻,可偏偏,义成公主来了。

义成公主来时,是悄悄的。李星遥正在找王阿存,冷不丁与她的马撞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可,以为的鞭子却没有落下。

“你是于都斤山的汉人奴隶?”

义成公主坐在马上,问了一句。

李星遥这才注意到,马上之人,不是突厥人。

她看向义成公主,对上义成公主的眼,心中猛地一跳,三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明显汉地女子的面容,平静却暗藏机锋的眼神。

是,义成公主。

忙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

义成公主却盯着她的脸,道:“你就是那位做出纺车和羊毛衫的李小娘子?”

李星遥再次点头。

义成公主道:“你是长安人氏?”

李星遥眼皮子一跳,含糊回道:“我的确是在长安被人劫走的。”

“你可愿意,跟我一道去定襄?”

李星遥抬起了头。

她迟疑了一下,做不解状,问:“你能带我去定襄?你……你莫非便是,义成公主?”

“对,我便是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的目光依然不肯移开,她还又问了一遍:“你可愿意,跟我一道去定襄?”

“去定襄,管饭吗?”

李星遥心说,你都已经决定了,还来问我。她仍是装作懵懂样子,状似天真的问了一句。

义成公主点头,“管。”

“那,有地方睡吗?”

“有。”

“会有人拿鞭子抽人吗?”

“不会。”

义成公主弯唇大笑,她似乎觉得有点意思,指着自己并没有带马鞭的手,道:“我从不用鞭子抽人。”

“那,我愿意去定襄。”

李星遥也腼腆笑了,笑容中还有些紧张与拘束。

义成公主又问:“除了做纺车,织羊毛衫,你还会做什么?”

“还会捡羊粪蛋子,会挤羊奶,还会给羊接生。”

李星遥“诚实”回应。

义成公主看着她,又笑了一下,“去了定襄,可不用做这些。这些,有人做。”

“哦。”

李星遥点头,只当她是准备让自己去定襄城里织布。

义成公主也没多说,丢下一句“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就能走了”,便转身纵马离开了。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这才发觉,背后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想起王阿存还没找到,她将心头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后头,一门心思又寻找起来。可,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无奈回了住所,住所里沈大郎几个正在说话。他们面色难看,神情焦急,见了她,开口便是:“坏了,李小娘子,王小郎君不在那五百个人里面!”

李星遥脚下险些一个踉跄。

才站稳,张娘子又气喘吁吁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急道:“出事了出事了!王小郎君被颉利捉住了,颉利说是,要杀了他祭旗!”

第77章 定襄

“颉利今日不知为何,点了几个汉人,说是要借他们当靶子,供他练练手。王小郎君竟也在那几个人里头。颉利朝着他连射出去几箭,可,全被他躲过了。颉利脸上挂不住,说他是大唐送进来的探子,要杀了他祭旗。”

张娘子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原委说清了。

李星遥急道:“他只是躲开了,正常人看到箭射过来,不都会躲开吗?难道旁的人,没有下意识躲开?”

“旁的人也躲开了,可,只有王小郎君,不仅稳稳接住了每一箭,甚至还反握着那箭,朝着颉利扔回去了。李小娘子,你是不知道,王小郎君手头明明没有弓,可,却险些擦伤颉利的肩膀。颉利焉能放过他?这次,完了,真的要完了。”

张娘子六神无主,实在不明白,“好端端的,王小郎君怎么就被那颉利点中了?他明明去放羊了,他何时,又有这般本事了?”

李星遥脑子有些空白,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有了决断。

顾不得同张娘子多说,她转身,抬脚就往出事的地方去。

一路小跑着到了目的地,入目便是颉利可汗气急败坏的一张脸。而在他面前,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突厥人反剪着双手,抵着膝盖强行按在地上的,正是王阿存。

李星遥心头一跳。侧过头,快速搜寻起义成公主的身影来。当看到不远处,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义成公主时,她毫不犹豫朝着对方走去。

到跟前,义成公主的人将她拦住了。

义成公主似有些惊讶,看了她一眼,示意一旁的侍女松开她,之后,也不招呼她近前来,只是开口问了一句:“你找我,莫非,有了不得的事?”

“还请公主出面,救下王小郎君性命。”

李星遥半垂了头,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有些紧绷。

义成公主笑了一下,目光从她身上移到王阿存身上,停顿了一瞬,“原来,这就是了不得的事。”

可,“我为什么要救他?救下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与他……是一体的。他在哪,我就在哪。”

“你在威胁我?”

义成公主的声音突然有些危险,她脸上仍带着笑,可那笑中却有几分玩味。

李星遥心中的弦绷得越发紧了。

她承认,她的确在威胁义成公主。

可,她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不管王阿存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结果已经摆明,他现在有危险。颉利可汗无故拿汉人做靶子,不消多想,应是吃了败仗,心中不快,故意找借口发泄。

王阿存反抗了他,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丢了脸,身为突厥的可汗,他如何肯善罢甘休?

因此今日,王阿存必死。

可,还有办法。义成公主,便是变数所在。

她知道,很早之前就知道,义成公主是为了她而来。当然,不仅只是为了她而来。义成公主需要她,可能比她想的还要需要她。

不然,那会,她不会刻意找来。

她便是最好的筹码,所以,她选择拿自己当筹码。赌的就是,义成公主一定会松口。

“你姓李,他姓王,你们两个之间,又何来这么深的情谊?如果我就是不救呢?李小娘子,他活与死,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同样没有选择,他在哪,与你在哪,并无关系。换句话说,你们两个,彼此都由不得自己。”

义成公主突然收了笑,话说的张扬,眉目间也极是张扬。

李星遥仰头看她,“我的确身不由己,无法决定自己究竟去哪,可,我可以决定,自己不去哪。”

“李小娘子。”

义成公主起了身,她缓缓地侧过身,缓缓地拿起了侍女手中的匕首,又缓缓地拔开了那匕首。

“你的意思是,你情愿选择死?”

“那,我现在便如你所愿。”

那把匕首哗地一下刺了过来,李星遥瞳孔放大,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舍不得死。”

义成公主收回了匕首,再抬眸,话锋一转:“行了,我会救他。但你要记得,永远记得,你欠我一命。他的命,我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话音落,抬脚朝着颉利可汗走去。

李星遥愣了一下,回过神,忙朝着她的背影看去。只见,她不知同颉利可汗说了什么,颉利可汗面色几变,最终冷哼了一声,一甩胳膊,气呼呼地走开了。

主角走了,众人逐渐散去,义成公主站在远处,轻轻地用嘴型说出了三个字。

纵然离得很远,纵然她没有出声,可李星遥就是知道,她说的是:别忘了。

别忘了,她方才说过的话,别忘了,王阿存的命仍在她手上。

……

王阿存被人放开了,似是没料到李星遥会来。当他看到李星遥的那一刻,他目光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你求了她。”

他几乎是笃定的语气。

李星遥不回答,她只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对颉利出手?”

“你认为,我不该对他出手。”

“不是。”

李星遥不肯侧过头看他,“你如果想杀了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可,今日,你并不想杀他。”

“王阿存,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出现在这里,故意被颉利选中,故意想叫义成公主看到,为的,便是,她能将你一起带走吧。”

王阿存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愕然。

李星遥还是不肯看他,她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后怕,“可你赌输了。你知不知道,你赌输了。”

赌输了,险些……死了。

张娘子说,“好端端的,王小郎君怎么就被颉利点中了”,是啊,她也在想,好端端的,他怎么就被颉利点中了?

若是和平时一样按部就班的放羊,是不会被颉利点中的。毕竟,此处与放羊地,南辕北辙。颉利可没那么闲,专门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选几个人,又不嫌麻烦地折返此处,让人当靶子供他发泄。

再者,以他的机敏和本事,纵然颉利到跟前了,想躲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可,他还是出现在这里了,以一种所有人都意外的方式。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他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

故意被颉利选中,故意在颉利射出箭的时候,对抗他。那几支投向颉利的箭,并没伤及颉利根本,因为那箭术,本就不是为了对抗颉利,而是为了,让义成公主看到。

选人,带人走,是义成公主一手操持的。义成公主能决定他的去留,而义成公主需要的,是有用的人。

“你已经知道了,你不在那五百人里面,对吗?”

这次,她转过头看王阿存了。

她的目光清泠泠的,王阿存避开了。

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你这个人。”

李星遥快要气死了,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一时间只想捶胸顿足。

“真是个倔驴!”

她想起赵端午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之后,还是气不过,又说:“我可没有舍命救你。”

说罢,再也不想理他,气呼呼地一个人往住所走了。身后王阿存看着她的身影,也抬了脚。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远远错开点距离,却又不至于错开的太远,沉默的,互不开口的,走了回去。

张娘子他们早已等急了。

见他们回来,张娘子一颗心总算放下,一叠声道:“总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又问王阿存:“王小郎君,你怎么就被选中了呢?对了,你是怎么被放回来的?那颉利,难不成,转了性?”

她面带诧异地看着王阿存,想起王阿存脾性,又扭过头看李星遥。

结果就看到李星遥气呼呼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小娘子,你莫非,是在生气?”

张娘子觉得实在稀奇,她看看自己左手边的,又看看自己右手边的,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保证,自己猜的是对的。

“算了,别和他生气。你和他生气,他可能压根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

她劝李星遥。

又劝王阿存:“王小郎君,去吧,悄悄赔个不是。若是,实在说不出口,放羊的时候,采把野花吧。至于野花送给谁,我不说,你也知道。”

“不用放羊了。”

李星遥依然没好气。

顿了一下,又说:“他明日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定襄了。”

“真的?”

张娘子震惊,孙郎君几个也不敢置信,一叠声追问个中情由。李星遥勉强回了句“义成公主让他跟着一起去”,又找了个借口,回屋子里了。

翌日很快就到了,至出发前,两个人还是不说话。

一直到抵达定襄城,依然如此。当然,中途,王阿存似乎有几次想开口。可,不等他开口,李星遥就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至定襄城,又是另一番天地。

定襄城虽亦属于突厥,可,其位置偏南,与大唐朔州甚是接近。是以定襄城风貌与漠北王廷迥异。其虽也有广袤草原,可除了草原,还有中原风光。

李星遥初次进入定襄城,恍惚以为,是回了大唐长安。可长安坊市分离,房屋有序,其房屋多是土房子,偶有木房子,等她后来烧出了物美价廉的砖,于是城中始见砖房子。

定襄城里的房子多为土房子,偶尔也夹杂着毡房。一眼看去,排布竟然与长安城无异。只是,半中原半草原杂居,时不时总让人生出种错乱感。

义成公主自是不会亲自出面,处理“奴隶”去向之事。代她出面的,正是那位先头在突厥王廷发现了铁矿的曹般陀。

李星遥觉得此人如同鬼魅一样。

来定襄的路上,她明明没有见过此人。可,安排每个人的活计的时候,此人又突然出现了。

那台纺车,或许是出于安抚可敦的目的,被留在了王廷。缺纺车,自然便要新作纺纺车。李星遥猜测,对方要让她重新做一台纺车,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曹般陀命她在十日之内,重新做出二十台纺车。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确认了一下,的确是二十台。

便发问:“之前做纺车,是可敦命人去于都斤山取了木头,又让人帮我们打下手才做出来的,做二十台纺车,比一台纺车需要的木头更多,木头从哪里来?此外,十天,未必能成。”

“我不管这么多,我只知道,十天后,我要看到二十台纺车。”

曹般陀和义成公主一样,说话时带着笑。可他的笑中多了几分独属于粟特人的精明。

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随后学中原人的样子,摊手,道:“做一台是做,做二十台也是做,有什么区别吗?至于木头,你们这么多人,总会找到的。定襄城这么大,找木头,可不是难事。”

言下之意,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星遥实在无语,暗叹,没想到义成公主比可敦还没有人性。

曹般陀扬长而去。

孙郎君一行人呼啦一下围过来,各个都愁眉苦脸。沈大郎道:“我记得上次那台纺车,好像差不多也用了三天。二十台,我们不得用一个月?”

“不是这么算的。”

孙郎君叹了口气,道:“这粟特人讨厌是讨厌,但他刚才有句话是对的,做一台是做,做二十台也是做。只是,做二十台比做一台需要的东西更多,若是分开人手,日夜不休,十天,应该也能成。”

“可我们又该去哪找木头呢?”

张娘子抓瞎,气道:“初来乍到,我们连定襄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一来二去,找木头都要花些时间。更不要说,砍树,锯木头,这义成公主啊,可是给我们出了个大难题。”

“木头在城中西南处,二十里开外,便能寻到。”

王阿存突然出了声。

所有人齐刷刷朝着他看过去。

“二十里开外?”

沈大郎惊呼,“望山跑死马,那不是和之前在王廷时差不多吗?王廷我们还熟悉,这里,这这这……这又该如何去?”

还有,“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看过这一片的地形图。”

王阿存简短回了一句。

众人点头,可,新的问题又来了,“我们怎么去,又怎么把木头运回来?”

“不急,我们先去西南看一看,若是有河,便将木头扔到水里,顺着水漂下来。”

李星遥也出了声。

众人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便一致表示同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李星遥耽搁不得,略作休息,便往西南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她发现,王阿存竟然跟在她后面。

便加快了脚步。

结果王阿存也加快了脚步。

她心中有气,干脆停下了。

王阿存步子也跟着一顿。

可下一刻,他抬脚,继续朝着她走来。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他快要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抬脚,极快地往前面走去。

走了几步,又顿住了。

回过头,她问:“你怎么来了?”

“你刚才说,我们先去西南看一看。”

王阿存也停了下来。

“我说的是,我和张娘子他们。”

李星遥暗骂自己口误,王阿存却道:“你走的时候,没有叫张娘子。”

“我……”

李星遥更气了。

她看王阿存一眼,突然败下阵来,“二十里地,你说,我们怎么去?难道,就这样,走过去?”

说到走过去,又奇怪,“在王廷时,做什么都有人看着。来了定襄,义成公主竟然不让人看着我们,你说,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就这么放心我们?”

“或许,她知道我们跑不出定襄城吧。”

王阿存的目光落在西南深处,又说:“或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她的人。”

这话……

说的李星遥背后泛起一股凉意。

她瑟缩了一下,也看向西南,再一次问:“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走到西南?”

沉默片刻,“我以为,你有办法的。”

“我的确有办法。”

王阿存抬了眸,顷刻间,他手弯曲放在嘴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而后,一匹马从远处跑来了。

“这……这这这……”

李星遥瞠目结舌了,“你还在定襄城里藏了一匹马?”

“不是我的。”

李星遥:?

反应了一下,明白了,“是你……”

偷的。

不是自己的马,却听到口哨就来,这马,“莫非是一匹蠢马?”

“我在进城的时候,观察到有人是用这个声音来召唤马的。”

“所以你就学他,用他的声音,骗来他的马?”

李星遥哭笑不得,又苦恼,“可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现在,马认出来你不是它的主人了。”

马应该是突厥人的马,刚才进城时,虽见到汉人骑马,可那些人衣着明显与做活的汉人不同,想来应该是迁徙定襄的隋朝贵族和大臣。

做活的汉人被聚集在一处,大家可都没马骑,只有零星路过的突厥人骑马时不时往来。口哨声能骗过马,可人脸却骗不过马。这不,马已经有扭头就走的意思了。

“嘘嘘嘘——”

一声更嘹亮更绵长的口哨声响起,那声音似有节奏,马再次扭转身子,嘚嘚嘚嘚朝着王阿存跑来。

李星遥再一次瞠目结舌。

好半天,她对着王阿存,憋出一句:“走吧。”

二人上了马,径直朝着西南处而去。不多时,便到了西南处。果然如王阿存所说,那里有一片密林。

李星遥心头第一块大石头放下。

见那些树长得还可以,能用来做纺车,便认真找寻起河流来。可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涓涓溪流。

那溪流太窄太弯曲,流水的速度也实在缓慢,她有些失望。

“看来我们只能再骗一次马,上一次山了。”

她背着马小声说。

车,应该能从旁的做活的汉人那里借到,可马,汉人们没有。人拉车,太累,所以,只能再骗一次马了。

话音刚落,密林里起了动静。几乎是一瞬间,王阿存僵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一个小郎君从里头出来了。

那郎君年纪与赵端午相仿,面目是汉人的面目,衣着……李星遥目光落在他的衣裳上,只见那衣裳,不算华贵,也不算太破。

是普通百姓的穿着。

小郎君手里拿着一把野菜,仔细看,竟然是野葱莲。

李星遥不由得想起,毒翻一大片西域胡商的那顿饭。下意识的,她看了王阿存一眼。

王阿存一直盯着那小郎君,小郎君冷不丁看到他二人,愣了一下。之后不知为何,匆忙将手里的野葱莲藏在了身后。

“你们……”

小郎君急急开了口,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二人身上。见他二人并无动静,方放下心,自顾自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没声了。

转过身,他对着远处遥遥地唤了一声:“青骢!”

一匹毛色极好的马从天边跑了过来。

马身上驮着一个布口袋,袋子里绿油油的,李星遥飞快瞥了一眼,只见里头是一些常见的野菜。

小郎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突然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飞速道:“入口西边不足一里处,有一条黑色的蛇。”

而后,纵马就要离去。

眼看着他要走了,李星遥连忙开了口:“等一下。”

小郎君顿住。

“野葱莲有毒,不能吃。”

小郎君低头,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拔来的野菜,“是这个吗?”

李星遥点头。

小郎君还是有些犹豫,“真的有毒?”

李星遥再次点头。

小郎君叹了口气,可,却不急着扔掉。他目光看过来,问:“你怎么知道?”

“我中过毒。”

李星遥撒了谎。

小郎君这才干脆利落地将那把野葱莲扔掉了。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扭过头,纵马朝着城中去了。

等他走了,李星遥扭头看向王阿存,笃定道:“他不是普通的汉人。”

“他是……”

王阿存的目光仍然停在小郎君离去的方向,他说:“他是杨政道。”

李星遥的眼眸微微放大。

“原来,他就是杨政道。”

杨政道,是隋炀帝的孙子,也是隋朝灭亡后,隋朝的王公大臣以及没有归顺的百姓们拥戴的后隋之主。她知道,这位后隋之主居于定襄,但,她没有想到,方才的小郎君就是杨政道。

刚才,她从小郎君的衣着和他唤来的马判断出,他不是普通的汉人。普通的汉人,可以着那样一身衣裳,可,他们没有马。

有马的汉人,不会穿那样一身衣裳。

小郎君泄漏了踪迹,但她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后隋的臣民之后。之所以出言提醒,也是因为,对方先提醒了他们,投桃报李,她不想让对方被野菜毒死。

那野菜被好生装着,对方又极珍重之,料想是用来吃的。

“早知道,我就喊住他,让他帮我们把树砍了又运回去了。”

李星遥开了句玩笑,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杨政道?”

第78章 威胁

“他不认识野葱莲。”

王阿存回了一句。

明明是很正经的话,可莫名的,李星遥竟然有点想笑。不想当着他的面笑,也察觉,眼下不是笑的时候,便叹了口气,道:“不认识野葱莲的人多着呢,我以前,也不认识野葱莲。”

“传言后隋的王公大臣蛰居定襄,不事生产。此处地处定襄西南,没有马,可来不了。他的马,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王阿存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李星遥摇头,“你是想说,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所以不认识野外常见却有毒的野葱莲。此处偏远,没有马无法抵达,杨政道有马,方才见了他们,还明显有些慌张。

可见,他是背过人悄悄来的。

年龄,过于好的马,出门需要背过人,如此,便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了。

“我还是略逊你一筹。”

李星遥有些失落,她只知道那匹马是好马,但判断不出那匹马到底有多好。王阿存懂马,通过马,一眼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的确是她略逊一筹了。

“要不,你再教教我,如何辨认马的好坏吧?”

她问了王阿存一句,又想起,做完纺车,还不知有什么杂事等着她呢,便改了口,道:“算了,先不学了。”

王阿存正要张口说话,见状,咽了回去。

两个人急赶着往回走,张娘子等人得知没有宽阔河流,彼此都有些失望。李星遥道:“虽然没有河,但,我看过了,那里颇为干燥,地势也有落差,我们可以先用滚木头的方法,把木头滚到平的地方。平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到时候再另想办法。”

张娘子等人点头应下。

一行人便正式上了山,这次,因着人多,王阿存不好光明正大再“骗”马来。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众人皆气喘吁吁。

等到恢复了体力,又赶紧一刻也不耽搁地砍起树来。

李星遥惦记着杨政道说的那条蛇。

好在,一路行来,那蛇早已不知溜到了何处。渐渐地,她便放了心。忙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便去那条小溪边洗脸。

正洗着,忽然听到一声:“小……”

后头那个心字还没说完,又听到极快的一个声音。回过头,便见一颗石头打死了一条蛇。那蛇,是黑色的,已经被石头击打至身后树米远。

李星遥吓了一跳,连忙跳开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颗石头,是王阿存扔的。而那个声音,是……杨政道的。

扭头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杨政道。

她诧异地看向杨政道,虽没说话,但眼里的疑问极明显。

杨政道目光从那死蛇上面移开,佩服地看了王阿存一眼,道:“你们是从突厥王廷来的汉人?你们来这里砍树,是为了做纺车?”

李星遥点头。

他便又道:“你……你姓李?”

李星遥本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他是后隋小朝廷的主人,定襄城和突厥王廷的动静,他未必不知。纺车是自己做的,王廷那边知道,这里,说不得也有人知道。

就像自己能根据蛛丝马迹大概判断出他的身份一样,他也能根据蛛丝马迹,好比自己的年龄,自己要做的事,判断出自己的身份。

便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

杨政道也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他只是自顾自地说起了之前采错了野菜的事:“多谢你。我本来采野菜,想给家人吃,若非你提醒,怕是要害了家人了。”

“举手之劳。”

李星遥同他客气。

他笑笑,又说:“你是长安人?”

李星遥没接话。

一来,她想到了在王廷时,义成公主与他说了同样的话。

二来,提到长安,总是莫名有几分伤感。

她迟疑了。

这一迟疑落在杨政道的眼中,便叫他意识到,他说错话了。许是想到,当“奴隶”的,没有家可言,所以,从哪里来,本是哪里人氏,不重要,他扭过头,看向密林深处,正想开口,却听到王阿存的声音:“可以回去了。”

李星遥忙起了身。

杨政道也起身,他看着那木头,环顾四周,迟疑了一下,道:“你们没有车马,怎么运回去?”

“滚回去。”

李星遥回他三个字。

他略显讶异。

讶异过后,又开口:“我帮你们运回去吧。”

说完,似是意识到自己太主动了,忙又遮掩道:“总之,我可以帮你们把这些木头运回去,我……我家里有车。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李星遥停了脚。她本就在愁,木头滚到平的地方后,该怎么办。眼下杨政道既然开了口,那么,若是他的要求不过分,她愿意彼此交换。

“我种了一些菜,但,长得不好。若是你们能帮我把菜种好,我可以帮你们运回木头。”

种菜……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好。”

她应下。

杨政道便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一会就有车和驴来。”

说完,起身上了马。马儿跑出去几步,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一样折返回来,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姓隋,你们可以唤我隋三郎。”

……

隋三郎很快让人送了车和驴来。有了这两样东西,运木头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孙郎君等人自是好奇,李星遥随意搪塞了过去。

十天,加班加点,她将二十台纺车装好了。

见了那二十台纺车,曹般陀拍手称赞,道:“你看,都说了,做一台是做,做二十台也是做。这不,二十台纺车不就做出来了?”

李星遥但笑不语。

实则,在心里小声骂他。

曹般陀又道:“纺车做完了,你们可以休息半日。趁着这半日,好好想想,你们还可以做什么。明日,明日一早,我再来,到时候你们得告诉我,你们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除了挤羊奶,放羊,再有就是捡羊粪。别的,也不会啊。”

孙郎君等人走后,出了声。

众人附和。

张娘子道:“娘子们倒是可以纺线织布,种菜翻地,可,纺车做完了,没说让我们重新做。种菜,这里没有菜给我们种。能干什么?能干什么,难道不是他们安排给我们?”

“李小娘子,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能自己选活干?”

沈大郎不觉得会有这样的好事,可他实在拿不准,这曹般陀究竟是何意,更拿不准,义成公主究竟想干什么。

他问了李星遥,李星遥道:“或许,他们想让我们做各自擅长的。”

“擅长的?”

孙郎君目光悠远,好半晌,摇头,“到突厥这么多年,擅长的,除了那些,也没有别的了。”

“那就按照原先做惯了的,告诉他就是。”

沈大郎懒得多想了。

他以为,原先怎么样,如今还怎么样,反正都是给突厥人干活,该干的干了就行了。哪里想到,第二天,曹般陀听到那清一色的“可以挤奶,放羊,捡羊粪,劈柴”后,笑了。

“你们还是没搞清楚,如今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曹般陀说话像打哑谜。

沈大郎一群人听不懂。

他也不解释,只用一把扇子拍着沈大郎的脸,道:“你们可是在给义成公主干活啊。”

话音落,笑了笑,脚尖转向李星遥,目光也转向李星遥。

“你呢?李小娘子,你也只会挤奶,放羊,捡羊粪?哦,还有做纺车?”

李星遥心中惊疑不定。

她自然没有迟钝到听不出曹般陀话中有话。只是,她搞不清楚曹般陀究竟想干什么,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道:“我还会种菜。”

“只是种菜吗?”

“还会给人接生。”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曹般陀又拿起扇子,胡乱扇了两下。明明这时节,已经凉快多了,可他仍不肯放下扇子。他目光也不曾移开,只是看着李星遥。

李星遥心中有些不安。

他却突然移开了目光,道:“走吧,义成公主要见你们。”

李星遥心中更不安了。

等到和王阿存一道被带到义成公主的居所,义成公主挥手,示意曹般陀可以下去了。曹般陀也不多言,乖乖走了。

待他走了,义成公主指着面前的两杯酒,道:“来喝酒,这可是你们长安的酒。”

李星遥不动。

王阿存也不动。

“非要我让人灌你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