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救女
突厥来犯的消息和李星遥的下落是同时传到李愿娘耳朵里的。
突厥颉利可汗亲率十万大军,伙同苑君璋,骚扰朔州,蒲州,代州。劫掠李星遥的商队,运气不好,在宁州一带被突厥人发现。
“突厥人杀死了商队的人,将商队劫掠的人和东西全部劫掠走了。我们的人去迟了一步,只看到那些胡商们的尸体。”
公主府的执事忧心忡忡,暗骂自己,还是晚了一步。若是再快一点,便能赶在突厥人前面,把人带回来了。
“突厥来犯,此次定然有备而来。我要进宫请旨!”
李愿娘拳头都快捏碎了。整整两天,还是没赶上。自己的人在宁州发现了胡商的尸体,尸体旁,还有突厥人的衣裳碎片。
阿遥被突厥人掳走了,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站不住。
“我同你一道进宫!”
赵光禄张口应和。一方面,他固然担心女儿,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些突厥人以泄心头之恨。另一方面,出于武将的敏锐,他很快就察觉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军报上传,突厥的颉利可汗亲率大军,骚扰朔州一带。可,阿遥是在宁州被劫走的。宁州离朔州一带,可远得很。
他怀疑,突厥人用障眼法,表面上侵扰朔州一带,实际已经陈兵长安西北。原州有变,突厥主力未必就在朔州!
夫妻二人双双纵马往太极宫而去,而此时的太极宫,李渊已经两天没睡好,宫宴办砸了,尹德妃又死了,他心情实在暴躁。
他正与李建成,李世民和李元吉商讨着抵御突厥来犯一事。
闻听李愿娘和赵光禄进宫了,气不打一处来,一句话也不问,便只留下“不见”两个字。
李世民正想说话,李愿娘却已经闯了进来。
“三娘,你放肆!军情紧急,我们在商讨机密要事,你竟敢无诏闯进来?!”
李渊大怒。
李愿娘顾不得多说,立刻就跪下了,“三娘自知,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因此三娘特意请旨,领兵出征,即刻讨伐突厥!”
赵光禄也道:“突厥贼人,犯我河山,劫我人口。我柴绍身为大唐将领,不敢视而不见。今日自请出征,不破突厥,誓不还家,望圣人允命!”
“胡闹,你们两个,简直胡闹!”
李渊已经出离愤怒了,“我明白你们两个一腔怜女之心,可,打仗不是儿戏。你们二人,莫要感情用事。先头的帐,我还没有同你们算,你们回去吧。”
“圣人!”
赵光禄目光焦急,“突厥人年年都在秋天来犯,如今才值初夏,竟又再次来犯。臣恐其分兵几路,行障眼之法。原州定然有变,若突厥从原州,过弹筝峡,顺着泾水一路往前,只怕长安危矣。”
“我已经决意,让建成与世民出豳州与蒲州道。你们不要再说了,回去。”
李渊摆手,已是极不耐烦。
李愿娘道:“屯兵豳州道,是准备防守,还是准备打?若防守,防不住呢?”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李渊凌厉目光猛地看过来。
一旁李建成见势不妙,连忙站出来,劝道:“三娘,回去吧。我知道,阿瑶丢了,你和霍国公心里难受。可,打仗这事,小觑不得。圣人已有决断,放心吧,若阿瑶当真被突厥人掳走了,到时候,让他们放回来便是了。”
“我说放,他们就会放吗?”
李愿娘声音越冷,她从地上起了身,怒道:“从前你们和突厥人说好了,两边互不干涉,可他们听了吗?他们还不是时不时来犯,你们拿他们有办法吗?你们……”
“三娘!”
李建成忙出言打断。
“胡言乱语,头脑发胀,三娘,我看你是疯了!”
李渊伸手指着女儿,心口上下起伏着。
“阿姊,回去吧。”
“阿姊的提议,未尝不可。”
李元吉和李世民出了声。
李渊冷笑,“二郎,你莫非也疯了?”
“秦王,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元吉不赞同地摇摇头,又说:“阿姊的心情,我这当弟弟的,感同身受。可说到底,妇人无武事。我大唐,又不是没有能战的儿郎了,怎么就到了让妇人出头,挡在前头的地步?再说了,此次有你和大兄,战果不是明摆着的吗?阿姊心烦意乱,还是让她在家里多休息的好。”
“李元吉。”
李愿娘笑了,那笑中带着许久未见的张扬与轻蔑,“妇人无武事,可我这个妇人,此前从未打过败仗!”
“你以为,尹德妃死了,一切就无从查证了。可我告诉你,凡行过,必有痕迹。尹德妃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安排好禁苑和外城门的人!”
“阿姊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这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李元吉面上仍然不慌不忙,他甚至还有些委屈,道:“阿姊,阿瑶丢了,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可,你也不能心急之下,血口喷人吧?我哪有那本事,进你公主府,把人偷出来,你说是不是?”
“李元吉。”
李愿娘又笑,只那笑中多了几分陌生与憎恶。
“阿姊,我毕竟是当舅舅的,心没那么狠。我待阿瑶的心日月可鉴。你莫非忘了,过年的时候,我还叫人给她送了一根人参呢。诶,对了,难道,她已经好了?不然,怎么会在西市被人掳走?”
李元吉仍在挑衅。
李愿娘突然就愤怒了,她反手抽出一旁不知何时悬挂于架子上的剑,直朝着李元吉心口而去。
“疯了!疯了!”
李渊震惊不已。
但见李元吉躲开,姐弟两个在殿中打斗起来。
“大郎,二郎,还不将他们拉开!”
李建成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拿人。可,他没刀剑,那二人又打红了眼,他压根无从下手。正着急着,便见李愿娘一剑刺穿了李元吉的肩膀。
“疯子!都是疯子!三娘,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李渊是有一瞬间的面色发白的。
李世民瞅准一个间隙,将二人分开了。
“李元吉,从今日起,我与你恩断义绝。我李氏悬黎,如论在何时何地,只要见你,必辱之骂之追之杀之。你齐王府所有产业,我必捣之毁之破之坏之!我与你,不死不休!”
李愿娘扔下了剑,再也不发一言。
她不曾看向任何人,也不再向任何人求救。她只是转过了身,往前走,倔强的再也不回头。
“三娘!疯了,都疯了!”
背后是李渊惨白的脸色和一遍一遍的念叨声。
走出宫门口,天还是那个天朗气清的天,云还是和进宫时一样,悠闲地在天空游走。李愿娘抬头,看了一会天,转过头,对着一直守在宫门口等消息的赵端午道:“去取我的穿云箭来。”
“阿娘?”
赵端午白了一张脸。
犹豫了一瞬,他点头,纵马就朝着平阳公主府而去。再回来时,赵光禄也从宫里出来了。
看到那支穿云箭,赵光禄同样白了脸。
“悬黎?”
赵光禄声音发涩,喉咙也几乎发不出声。他已经知道,妻子要做什么了。可,他拦不住,也,不该,不能拦。
顷刻间,李愿娘张弓,那支穿云箭刺向云霄,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爆鸣。
鼓声响起了。
是赵临汾。
他执鼓槌,敲金鼓,面色同样清冷而倔强。
有一个瞬间,赵光禄好像在他脸上看到了妻子的脸。
与鼓声同时响起的,是击钲的声音。
是赵端午。
他还取来了钲。
鼓声擂擂,钲声隆隆。
长安城里,人人望着宫门口的方向。酒肆旅舍,有人跑出来了。商铺佛寺,有人跑出来了。民居里,有人跑出来了,城门外,有人跑进来了。
是身着麻衣的娘子,是着了锦衣的丽人。是正在打鱼的渔女,是欲骑马出游的贵女,是在佛前参拜的信徒。
她们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们奔向同一个地方。
她们停在李愿娘跟前。
“三千娘子军,听我号令!”
李愿娘手持长刀,立于马上。长安城的日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目光一如多年前司竹园起兵时那般坚毅。
“突厥大军来犯,泾阳危,长安危!尔等可愿随我一道,出兵泾阳,不破突厥,势不还家!”
“愿随将军出征,不破突厥,势不还家!”
三千娘子军齐声高呼出兵。
李愿娘下马,深深地,深深地对着她们,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出兵,不止为破突厥,还为我的女儿。若有不愿者,自去便是。我李悬黎,叩谢各位深恩。”
“将军,杀!杀!杀!”
娘子军无一人离去。
李愿娘看着所有人,笑了。她目光里有泪,翻身上马,剑指泾阳方向,“杀杀杀!”
消息传至宫里,李渊险些一个踉跄。
“她竟召唤出了娘子军?我竟然不知,长安城里,竟还有三千娘子军!好一个三娘!好一个李悬黎!”
“阿耶莫急,许是这里头有误会,阿姊哪来那么多兵器。无兵器,又何谈打突厥。”
李建成赶紧出面再次当和事佬。
来传话的人道:“霍国公开了甲仗库!”
“好!好一个柴绍!”
李渊差点吐出一口血,他用力拍打着面前桌案,厉声道:“他们想干什么?当儿子的夜闯禁苑,逼杀长辈。当娘的,无诏招兵,当阿耶的,私开甲仗库,这一家子,是要谋反吗?”
“可不……”
李元吉正要说话,被李世民打断了。
“娘子军退出军营后,自是回归原来身份,从事市井百样工作。阿姊担心突厥陈兵泾阳,进而进犯长安,所以才想带兵抵抗突厥,她也是为了长安百姓,为了大唐安稳。阿耶,依我之见,不若趁势而为,反正,咱们本来也要屯兵备战。”
“二郎啊,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混为一谈。”
李渊脸色还是很难看,他不同意李世民的建议,伸手制止李世民再说下去,道:“建成,你去,将他们一家全部捉起来。命娘子军就地遣散,所有不从者,就地诛杀!”
“阿耶,我去吧。”
李世民叹气,见劝不动他,只得主动张口,提出自己出面劝说。
李渊想了想,同意了。
李世民顾不得其他,转身打马到了李愿娘跟前。禁军早已得了消息,拦在前面。此时两军对峙,情势一触即发。
“阿姊。”
李世民下了马,先是伸手示意禁军们拿开横刀,继而转过身,道:“回去吧。半个月,你给我半个月,我一定将阿遥的消息带给你。”
“临汾,你跟我,一起去。”
李愿娘的脸很苍白,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微微昂首,问:“若我执意呢?”
“阿耶说,若你执意如此,那么,所有娘子军,就地诛杀。”
李世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叹息。
李愿娘突然就没话说了。
好半天,她叹了口气,“妇人无武事,回去吧。”
她对着娘子军们,又一次,深深地,内疚地,行了一个大礼。
“回去吧。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她会再上战场!带着她的娘子军一道!
“我这就进宫,请旨戴罪立功!”
赵光禄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戴罪立功,既能往北边找阿遥,还能抵消今日肆意妄为之过。刚才世民那句“临汾,你跟我一起去”便是出于同样用意。
“悬黎,你放心,我一定一定把阿遥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撂下这句,转身就往宫里去了。
一场混乱就这样平息了,李星遥不曾知晓这一切,她已经被突厥人带着,转道往不知何处去了。
“他们到底要带我们去哪?”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对着一旁的王阿存小声询问。
本来没指望王阿存回答的,可,王阿存张了口,道:“于都斤山。”
“你怎么知道?”
李星遥着实惊讶。
胡商们劫掠了他们,虽然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个国家去,可大方向是西域没错。突厥人的土地纵贯千里,南北绵延,突厥又分东西突厥,她压根不知道,二次劫掠他们的,到底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
因此,更不知道,对方要将他们带到东突厥还是西突厥。
猛然听到王阿存回应对方要将他们带到于都斤山,她脑袋嗡的一下,有片刻的空白。
于都斤山是东突厥的王廷所在。
也就是说,对方要将他们带到东突厥。
反应了一下,她扬眉,“你听得懂突厥话?”
路上,突厥人经常会用突厥话交谈。若对方提到了要将他们带向何处,必然是用突厥话说的。没想到,王阿存竟然听得懂突厥话。
“以前学过一点。”
王阿存回了一句,不肯多说。
李星遥暗忖,晋阳离突厥老巢之一的定襄不远,隋末又是个民族大融合的时期,他会突厥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他们把我们带去漠北王廷做什么?”
东突厥劫掠的汉人,多放在了定襄。漠北王廷,离定襄城可远得很。
“他们说,本来是要将我们送到定襄城的,可颉利可汗发了话,让送去漠北王廷。”
王阿存低声说了一句。
李星遥正要说话,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李星遥眼睫毛颤了两下。
她气不打一处来,从来没说过脏话,从来没暴躁过的人,此时也想说脏话,也暴躁了。
系统啊系统,真是个人才。
就像有大病一样。
早不解锁物资,晚不解锁物资,偏偏此时解锁物资。
她在长安城吗?
她完成的暴走任务,是在长安城完成的吗?
她明明已经被人劫掠了又劫掠,暴走在远离长安城的路上!换句话说,她没达成系统限定条件,所有暴走的步数,都是白走!所以系统是良心发现了吧?
她努力憋着气,死气沉沉,道:“原来你还在啊。”
「我一直都在。」
「你……你不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李星遥又想叹气了,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让她昧着良心说,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可说不出来。
“你能带我回长安吗?”
「不能。」
“那不说了。”
「我已经给了你两样东西,你可以加以利用。」
“两样东西?”
李星遥勉强提起一点兴趣,定睛细看,这才发现,系统刚才并没有让她选择物资,而是,自作主张,给她指定了物资。
物资有两样,一样是道地药材种子,另一样是棉花。
“真是,因地制宜啊。”
她懒得像平时一样,迫不及待翻看两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道:“谢谢你啊。”
系统没有声音。
正当李星遥以为它下线了的时候,它却又出了声:「虽然已经出了长安城,但是……」
后头的话没声了。
“叽里呱啦呱啦叽里!”
突厥人不知在说什么,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李星遥下意识侧过头看王阿存,却发现王阿存正凝神细听。
“那汉人军师说话果然有用。”
“汉人奸诈,那人定然有诡计!”
两个突厥人在用突厥语对话。
李星遥还是没听懂。
忽然见其中一个突厥人甩起鞭子,恶狠狠咒骂着走路慢的汉人,猜测,说的总归不是什么好话,约莫是嫌弃他们走的太慢,想让他们再走快一点。
为避免被鞭子打,她也加快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少天,终于到了于都斤山。
虽已是夏日,可于都斤山,还似初春一般。山峦上积雪笼罩,山脚下,一望无际的,是草原。
草原上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羊群从天边而来,像一团团绵软的棉花。
可惜此处没有棉花。
李星遥无心欣赏风景,也不想欣赏风景。她已经快要累瘫了,只觉得,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脚,自己的身子,也不是自己的身子。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但推测,日子应该不会好过,她心中满是忧虑。劫掠他们的突厥人却将他们扔到了山下一处地方。
那地方,破破烂烂,屋子是用草皮,泥土和羊粪蛋子堆起来的简易窝棚。窝棚里头,是穿的破破烂烂,脸上黢黑,眼里无光的中原人。
此处是被劫掠来的中原人住的地方。
她很快就有了判断。
可……
看管汉人奴隶的突厥人将其他新送来的奴隶都收了,唯独到她时,不肯收了。
送人的突厥人和管人的突厥人为此发生了争吵。
她心里头有点慌,不动声色朝着窝棚里头看去。这才注意到,窝棚里头有面黄肌瘦的中年人,有饱经风霜的壮年人,有两鬓已经斑白的老人,唯独没有,她这样年岁的人。
她是个没成年的人,还是个小娘子,所以对方觉得,她是个累赘。
这个认知让她忍不住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一旁王阿存却不知何时,悄悄站在了她跟前。她心中一暖,那份说不出的紧张渐渐就消散了。
好在,两个突厥人吵了几句,也就算了。送人来的突厥人叽里呱啦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转身抬脚走了。
收人的突厥人气得一甩鞭子,骂骂咧咧了几句,倒也没说什么。
“走吧。”
王阿存出了声。
她点头,跟着他一道往窝棚里头走。
周围中原人们来来往往,似是,对他们不感兴趣,也似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里有空位。”
王阿存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空的铺位。
“造孽啊造孽,这么小的孩子,都被抓了过来。”
一个鬓发皆白的老者出了声。他上前,停在了二人面前,主动问:“你们也是逃难途中被抓来的?小娘子,你多大?”
李星遥正要说话,忽然又有人说话了:“老孙老孙,吃饭了。”
老者便转过身离开了。
可,没多久,他又回来了。
他手上端着一碗汤。
那汤是热的,此时正往外冒着白气。可汤里,不见一丝油星子,只见到一片指甲盖大的叶子菜。却也不知,是何种野菜。
“喝吧。天可怜见,造孽啊造孽。”
孙郎君将热汤递到了李星遥面前。
李星遥还没来得及说话,最开始喊老孙的那位年轻一点的郎君面色不快地冲了过来。他一把将孙郎君手中的汤碗夺走,没好气道:“他们新来的又没有干活,凭什么给他们喝?”
“她还是个孩子,也不容易。”
孙郎君还想争取。
可那位郎君道:“她不容易,我们就容易吗?都到了这里,哪里还分什么老少。大家都一样,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哎哎!”
孙郎君连声叹气。
李星遥忙摇了摇头,对着孙郎君腼腆笑笑,又借故去找王阿存,扭头出去了。
第72章 排斥
“都到了这里,哪里还分什么老少。”
“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那位郎君的话来回在李星遥耳朵里回荡,李星遥肚子咕噜叫了两下。话糙理不糙,虽然那位郎君话说的不好听,可,却是实话。
都到了这里,大家便是一样的。她也要干活,也要用劳动去换取饭食。今日,她初来乍到,并没有干活,所以,理应没有她的饭。
况且,她看得出,那所谓的饭,其实压根称不上是饭。突厥人对待汉人们,可不算多好。她若吃了那碗饭,孙郎君,便没有饭了。
“唔——唔——唔——”
头顶似有什么东西在叫。
她抬起头,便见一只鹞鹰从空中飞过。心中忽然有所感,她朝着那鹞鹰盘旋的方向而去。果然,便看到王阿存。
王阿存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鹞鹰击打而去。
一击即中。
鹞鹰从空中掉落,他捡起鹞鹰,朝着她走来。
“没打死。”
他还将手上的鹞鹰往上提了提。
李星遥哭笑不得,却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来打鹞鹰作为今日的饭食的。
虽然,此处没有趁手的箭,可,有石头,他也能用。但石头的穿透力到底不如箭,所以他没把鹞鹰打死。
但眼下,死不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二人拎着鹞鹰回到原处,李星遥找了找,看到了一口简易的锅。说是锅,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铁锅,只是用木头杆子吊着,已经分辨不出原来模样的陶土罐。
“我……”
她有些犹豫。
这口锅,显而易见,是大家做饭的锅。可,刚才闹了那么一出,她拿不准……
“都能用。”
王阿存出了声,还强调了一个“都”字。
她心中纠结顿时消散,看一眼还在动弹的鹞鹰,不自觉往旁边退了两步,主动提出:“我不会剥皮拔毛,我来烧火。”
王阿存颔首。
二人便各自忙活起来。
其他人也看到了那只鹞鹰,各个都有些惊讶。孙郎君不敢置信,道:“这只鹞鹰受伤了?”
他以为,是鹞鹰受伤了自个掉下来,被王阿存捡到的。
“这是……是被石头打下来的?”
见王阿存不回答,孙郎君又上前了两步。这次,他看到了鹞鹰身上的伤口,越发不敢置信了。
“年轻人,好臂力!”
他赞了一句。
旁侧吃完饭正在歇气的人也凑过来,跟着感慨了几句。
王阿存皆不作回应。
他只是埋头杀死鹞鹰,又将其清理干净。李星遥配合着他,很快,就将火生起来了。
随着陶罐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响起,一股久违的肉香飘散到每个人鼻子里。
“好香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王阿存揭开了盖子,李星遥连忙拿勺子盛了两碗。她偷偷将一块最大的肉藏到了给王阿存的碗里,之后,回头盖上盖子。端起汤,目光却不经意与孙郎君的对上。
孙郎君对她笑了一下。
她有些犹豫。
“李星遥。”
王阿存又一次出了声。
“去做吧,按你想的那样。”
他语气平静,目光中没有任何不愿。
李星遥越发愧疚了。
她看到孙郎君的笑时,的的确确想到了刚才送到她面前的那一碗热汤。她想将自己碗里的汤,分一点给孙郎君。
可,鹞鹰不是她打的,她没资格慨他人之慷,所以她不打算开口。
但,王阿存竟然知道。
他所谓的“去做吧”不仅仅是,让她盛一碗热汤给孙郎君,而是,给每个人都乘上一碗汤。
一碗热汤,足以与所有人打好关系。
初来乍到,他们是“新人”。新人有时候,需要“旧人”的指点。此处充满未知,她虽有系统,却暂时施展不开来。而王阿存,虽然射艺了得,可无弓箭在手,同样难以施展能力。
“嗯。”
她应了,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偷偷在罐底又藏了一块最好最大的肉,她先打了一碗带肉的汤,送到了孙郎君面前。
孙郎君有些意外,连连摆手说不要。
身旁人连声劝道:“给你你就拿着,老孙,喝吧喝吧。今天不喝,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孙郎君拗不过众人好意,收下了。
李星遥又把其余的碗都打满,给剩下的人一一送去。每个人都受宠若惊,那位抢了孙郎君手上的碗的郎君有些不好意思。
他僵硬着身子,死活不肯伸手,那样子,像是压根不想喝一样。
李星遥什么也不说,将碗往他手上一放。
他下意识地想甩开,可,意识到这是得来不易的“佳肴”,又没敢脱开手。最终,他只能表情复杂地闷头将那碗汤喝了。
给众人分完汤,李星遥这才顾得上端起自己的那碗。
可,碗变了。
碗上面有个缺口,是她原本打给王阿存的那碗。
扭过头,她找寻王阿存的身影,却不知他又去了何处。没办法,她只得将那碗藏着最大最大肉的汤喝了。
因为这一碗汤,众人果然待二人亲近了许多。
一位姓张的娘子主动带着李星遥去她的床位。一边指着那床位,另一边,张娘子道:“我姓张,小娘子,你可以唤我一声张娘子,也可以唤我一声张阿婶。对了,还不知道小娘子你姓什么?”
“我姓李,张阿婶可以唤我一声李小娘子。”
李星遥同样笑着回应。
又看向床位上的干草,奇道:“这是?”
“是沈大郎给的。”
“原来是沈大郎。”
李星遥恍然,沈大郎,便是那位不情不愿喝下汤的郎君。干草,是铺在身下用来睡觉的。只是这干草和在长安时用的干草不一样,这干草,是正儿八经的,草原上的草。
“沈大郎其实不是坏人,只是,在这种地方,为了一口吃的,没办法。”
张娘子很想摸摸李星遥的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中原来的小娘子了。
可,怕李星遥不喜欢,便将手缩了回去。
“我明白的。”
李星遥没有多问,还说:“我不怪他。”
张娘子更觉得她善解人意了。
这次,没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在这里的日子,说不好过,也……确实不好过。”
张娘子笑笑,又催促:“你睡吧,明早我会叫你。”
一夜,风呼呼的吹。
李星遥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一来,草原上温差大。晚上风一吹,四面八方好像都在漏风。被子,勉强只能称之为被子,她冷得直打哆嗦。
二来,连日奔波,第一次正儿八经安顿下来。夜深人静,她想念李愿娘他们。
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可,睡了没多久,她就被张娘子叫起来了。
“李小娘子,该出去捡羊粪了。”
张娘子连声打着哈欠,李星遥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才发现,外头的天还是蒙蒙亮。
哈欠连天起了床,洗脸时,刺骨的冷水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今日起来晚了,来不及烧水了,先将就一下。”
张娘子倒是已经习惯了用冷水洗脸。
李星遥胡乱擦了一把脸,一边听着她说“昨晚吃了好东西,睡的太踏实了,好在,起的不算太晚”,另一边又听她念叨:“你跟着我,一会饿了,我给你找好吃的。”
她连连应下,想起前一日看到的羊群,问:“要去放羊了吗?”
“那是男人们做的活。”
张娘子匆忙出了门,看到门外头准备赶着羊群走的王阿存,下巴一抬,道:“喽,你那位阿兄,准备走了。”
李星遥这才看到王阿存。
王阿存被昨日那位沈大郎带着,正赶着羊,往外走呢。顾不上同他打招呼,她被张娘子带着,往草原上捡羊粪去了。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李星遥腰酸背痛。
看着满满一篮子羊粪蛋子,她实在说不出自己此时很有成就感这话。
捡羊粪,可比烧砖做蜡烛累多了。她感觉,自己明明是在羊屁股后面打转,却像被羊拽着拼命往前走一样。
“捡羊粪,说起来,是一件无趣的事。可有时候,也不无趣。李小娘子,你看这坨羊粪。这只羊,身体好着呢。”
“张阿婶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羊和人拉的,实际上大同小异。身体好,拉出来的就漂亮。身体不好,拉出来的就不漂亮。你不觉得,这一坨羊粪很漂亮吗?”
“的确漂亮。”
李星遥哭笑不得,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坨“很漂亮”的羊粪上移开,她问:“若是不漂亮呢?是不是表示,羊没养好?”
“对。”
张娘子点头,“羊养不好,羊不会倒霉,我们会倒霉。”
说到“倒霉”,张娘子唏嘘了一声,指着很远很远处突厥人的毡帐,道:“在草原上,突厥王族最娇贵。接下来,是突厥的巫祝,大臣,再接下来,是普通突厥人。突厥臣民后头,是这些不听话的羊和马,马比羊贵,我们没资格养马,只能喂羊。我们,是比羊还低一等的贱民。”
“若是羊自己本就有病呢?”
“那也是我们的错。”
张娘子目光中带着几丝讽刺,她又说:“羊少了,是我们的错,羊病了,羊死了,还是我们的错。犯了错,突厥人的鞭子就抽过来了,别说,还挺疼的。所以啊,李小娘子,你一定要记好,千万不要让羊生病,千万不要把羊养死了。”
李星遥目光从远处突厥人的毡帐收回,点头,“我记下了。”
“突厥人打人看心情,他若是打你,你千万别回嘴,也别叫喊。他们的手劲大,几鞭子下去,人不一定能活。管我们的阿跌力,他抽人最疼,没事不要惹他。”
张娘子又一次殷殷叮嘱。
李星遥见她目光悲戚,显然是被打疼了打怕了,忙开口安慰:“大唐数次战胜突厥,说不得日后,我们能够平安回归故里。”
历史上,李世民多次打败突厥,并让突厥人归还劫掠中国人口。
作为被劫掠的人口,她们或许能等到那一天。
“唉,我早都不抱希望了。”
张娘子却摇了摇头。
好像终于有一个人肯听她说话了,她一股脑将压在心里很久的话全说了。
“我是隋末战乱时,逃难路上被抓来的。孙郎君也是。沈大郎,他是大唐打刘武周时,齐王兵败,突厥人趁机趁火打劫,被劫来的。我们早已对回去不抱希望了,这里是突厥王廷,大唐怎么可能打到这里来?”
“大唐为何不会打到这里来?齐王庸碌,可大唐还有秦王,有霍国公,有淮阳王,有……”
后头的李靖,薛万彻等人,李星遥没说。
她认真地看向张娘子,委婉道:“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你啊。”
张娘子笑了,又说:“还是个孩子。”
顿了一下,“那,我也相信吧。”
“反正,每个人都不容易。若是看到羊乱跑了,帮着撵一撵吧。”
张娘子最后说了一句,弯腰,在草丛里找寻了一番。
她找到了一株辣辣根,道:“吃吧,这个东西叫辣辣根。虽然不好吃,但,吃不死人。”
李星遥便低头跟着她一起在草丛里找寻起来。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捡羊粪的工作便结束了。李星遥满载着一大把辣辣根,回到了歇脚的地方。
她已不知自己走了多少步。
感叹着,要是系统开启任务,她应该能连着解锁好多样东西。
*
长安城里,关于突厥大军是否会攻破泾阳,直抵长安城外的争论越发甚嚣尘上。百姓们人人自危,一时间,长安城里风声鹤唳。
李渊心情也实在复杂。
一方面,他知晓李世民的能力。此次,明面上,李世民被派去朔州,攻打突厥“主力”。可实际上,探得突厥主力声东击西,往西直奔着长安来了,他便同样使用声东击西,明面上让李世民去朔州,实际上,却偷梁换柱,让李世民大军急行军去了西边。
眼下,西边有秦王大军和齐王大军,朔州有柴绍大军。三路大军,原本应该胜算极大的。
可,此次到底不同以往,突厥来势汹汹,不到最后关头,不敢轻易说必胜。
另一方面,泾水是长安西边门户。突厥长驱直入,纵然此次防守住了,之后呢?
心中有事,恰好朝廷有人提起迁都之事,他心中便有些动摇。正欲招来群臣,商讨一番,长孙净识却进宫,送上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大王出征前特意写下的,大王叮嘱我,若是朝中有人重提迁都一事,便让我将此信交给圣人。”
长孙净识将信递上,面上不卑不亢,心中却多有鄙夷。
她又道:“大王曾立下重誓,言道此次必让突厥有去无回。圣人,上面的血印,便是大王亲手按下的。”
李渊接过那信,见上面果然有一个鲜红的血印。
目光移开,只见信上写:“大唐定都长安,长安便是大唐的精神所在。若突厥来犯,天子望风而逃,长安城里的百姓,又该如何?之后大唐又该以何立国,以何取信于民?突厥虽无信无义,可,并非无坚不摧。秦王李世民,愿在此立下重誓,不破突厥,誓不还家!望圣人安坐长安,静候佳音。”
李渊什么都没说。
看了那信好久,摆摆手,让长孙净识下去了。
长孙净识出了宫,也不急着回去。她抬脚,径直朝着平阳公主府去了。
平阳公主府如今已有重兵把守。因着前头种种,李渊盛怒之下,拿掉了李愿娘和柴绍一切食邑。本该按谋反之罪,将二人下狱。
可一来,李愿娘有司竹园起兵之功,柴绍也征战四方有功,二来,李世民和萧瑀等人求情,李渊思忖良久,将李愿娘幽禁在家,无诏,此生此世,再不得出府。
至于柴绍,上次攻打吐谷浑,本应在宫宴上封赏。然则突然出事,功抵一半罪责,余下一半,命此次出兵突厥,将功折罪。
前门进不去,可,还有隐蔽的角门。
轻车熟路从角门外的树上翻了进去,长孙净识摸到李愿娘跟前,先把外头的局势与情形说了,末了,道:“突厥前些日子刚掳了一批人到定襄,大王怀疑,阿遥也在定襄城。”
“定襄。”
李愿娘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长孙净识知她着急,连忙又道:“如今只是怀疑,究竟在不在,还得等我们的探子回话。突厥此次来势汹汹,我和大王怀疑,他们想开放北楼关互市。阿姊,莫急,有大王和霍国公分开夹击,此战必胜。到时候,突厥退兵之时,便是我们与他们要回劫掠中国人口之时。”
“我要去朔州。”
李愿娘起了声,她什么也不问,什么多的也不说。
她面色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可平静之下,是无人能够撼动的坚定。
长孙净识叹了一口气。
她想说点什么,原本该劝的,可,她劝不出口。
如果是她,近来之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她理解李愿娘,也支持李愿娘。
“阿姊,小心。”
她郑重叮嘱李愿娘。
李愿娘对她施以大礼,郑重道:“观音婢,我走后,家里的一切,还望你多担待一些。二郎性子莽撞,因为阿遥的事,他近来有些不对劲。你多看顾于他。还有,窑上,矿上……”
“我都明白的。”
长孙净识郑重点头,“阿姊,放心去吧,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李愿娘便放了心。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偷偷出了公主府。一人一马,出了启夏门,身影隐入漆黑夜色里。
*
泾阳。
李元吉作为前锋,初战即败,突厥人士气大涨。颉利可汗谴使前来,要求开放北楼关互市。其声称,若开放互市,突厥大军即刻便可退回。
李世民不置可否,让房玄龄回话:痴人说梦。
前脚房玄龄才回了话,后脚李渊的密信就来了。密信上写,同意开放北楼关互市。
李世民气了个半死。
假装没看到那封信,道:“我现在没看到这封信,等过几天,你们再把信拿给我吧。”
这厢,兵荒马乱。那厢,李星遥已经渐渐熟悉草原上的生活。
草原上的生活,日复一日,并没什么新奇的。如张娘子所说,放羊,是男人们干的活。可男人们又不独独只是放羊,他们还要去于都斤山上背柴。
而女人们,除了捡拾羊粪蛋子,还要给羊挤奶,接生。此外,突厥人还时不时召人去王廷做活。
李星遥倒没去过王廷,她如今已经能够根据羊粪蛋子的形态判断羊的身体究竟健不健康,也能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独自挤满一大桶羊奶。
此外,她还认识了冷蒿,地榆,酸溜溜草,辣辣根等一堆从前见过或没见过的植物。
这日,她忙完手头的活,回到住处,舀下一大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方觉身心都舒畅了许多。
放下碗,耳畔忽有轰隆轰隆的声音。
下意识朝着远处张望,便看到,撒欢够了的羊群撒着蹄子从遥远的天边归来。
小羊们停在有水的地方,低下头狠狠喝了好几口。之后,三三两两散开,有的悠闲地在羊圈附近踱步,有的趴下来将胃里的草反刍,有的在母羊的身边嬉戏,有的……在打架!
不好!
李星遥心头着急,连忙奔向打架的小羊边。
可,还是慢了一步。
王阿存已经先她一步,从羊群后头钻出来了。他熟练地将羊分开,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方慢慢地将羊赶进羊圈。
“总算消停了。”
李星遥擦一把又冒出来的薄汗,想起藏在屋里的好东西,又撂下一句“等我”,便一头钻进了窝棚里。
再出来时,她手上捧了一大把辣辣根和几片酸溜溜草。
“喽,给你。”
王阿存并不伸手去接。
“拿着。”
李星遥也不跟他客气,熟练地一把塞到了他手里。
“我捡羊粪的时候,已经吃饱了。”
不对。
李星遥感觉这话怪怪的,不好意思笑笑,改口:“总之,我已经吃饱了。你拿着吧,这个叫辣辣根,叶子细长的,是酸溜溜草。”
“辣辣根倒也没那么辣,虽然不好吃,但,没东西吃时,能暂时拿来充饥。酸溜溜草的叶子酸酸的,嘴巴里没味的时候,可以嚼几片,就当是吃酢了。”
“我还认识了一种叫芨芨草的草。原来,沈大郎给我们的干草,就是晒干了的芨芨草。”
王阿存目光从手中的辣辣根上移开。
“我明天。”
刚说了三个字,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阿跌力不知何时回来了,他一鞭子甩在门口的沈大郎身上,见一旁的张娘子躲了一下,破口大骂一句“该死的贱奴”,又一鞭子甩了下来。
张娘子顿时被打的血肉模糊。
阿跌力又纵马往院子里来,见人就打。
一边打,他一边气急败坏问:“中午送到王廷的羊奶是谁挤的?”
王阿存目光猛地一紧。
李星遥眼皮子跟着一跳。
那羊奶……是她挤的。
第73章 接生
莫非,羊奶出了问题?
李星遥心中慌乱,只觉不应该。
因着先前张娘子的提醒,她一直不敢大意,说一句照顾羊比照顾自己还妥帖都不为过。今早,羊还好好的呢,刚才,羊群归来,她留心细看,没见哪只羊像是生病的样子。
可,阿跌力的样子……
“是。”
阿跌力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后头的“你”字还没说出来,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
“是我。”
李星遥震惊地扭头看向一旁比她更快一点开了口的王阿存。
“是你?”
阿跌力笑了一下,笑完,一鞭子就挥了过来,“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挤奶是女人们干的活,你何时成了女人了?”
那一鞭子直朝着王阿存肩膀而去,顷刻间,王阿存的肩膀就被抽出了一个血口子。
下一瞬,鞭子调转方向,又径直朝着李星遥的脸而来。
“我知道是你!你们两个,谁也逃不了。死,都得死!”
眼看着鞭子即将落下,马蹄却突然往前弯了两下。
马跪在地上,阿跌力被马甩了下来。
那一鞭子,打偏了。
“贱奴,你们这些该死的贱奴!我杀了你们!”
阿跌力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从地上爬起来,一鞭子再次急风骤雨一般挥过来。可,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更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突厥人从马上跳了下来。他一把抓住阿跌力的胳膊,情绪激动地用突厥话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
阿跌力也情绪激动了。
李星遥悄悄攥紧了拳头,用上十二万分的小心留心细听,却隐隐约约,只听了个大概。
可敦难产。
这四个字被她艰难地拼凑了出来,她连忙扭过头看向一旁的王阿存,却见王阿存微不可见地对她点了点头。
“叽里咕噜咕噜叽里!”
阿跌力还在咆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咆哮的声音一顿。下一瞬,他转过了身,目光落在李星遥身上,眼里陡然迸发出光彩来。
“杀了她!神灵会庇佑可敦!”
一鞭子又一次毫不留情甩了过来。
李星遥心中一凛,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冒出五个字——动物接生术。顾不上细想,她脱口而出:“我能救她,我能帮她接生!”
那一鞭子顿住了。
来传话的突厥人一把抓住了阿跌力的手,疑似在问,她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能救可敦。
阿跌力用突厥话回应。
二人起了争执。
最终,阿跌力败下阵来。来人翻身上马,一把将李星遥提到马上,撂下一句夹生的“死马当活马医”,便纵马而去。
李星遥一颗心七上八下。
终于到了突厥王廷,王帐前,侍女们进进出出,各个脸上写满了着急。而王帐外,不知是何人,在跪地祷告。
见她来,王帐前的侍女有些生气。
那突厥人连忙说了句什么,侍女摇头,脸上满是怀疑。而帐内,可敦的叫喊声越发凄厉。突厥人顾不上多说,一把将李星遥推了进去。
侍女跺脚,犹豫再三,扭头也钻进了王帐。
王帐里,可敦已经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浑身轻颤了。那接生的老婆子手拿一根点燃的松枝,在帐内闭着眼打着转,一边转一边快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李星遥连忙上前。
老婆子本闭着的眼忽的一下睁开了。见帐内来了个汉人少女,她勃然大怒,厉声说了句什么,疾步上前,一把就要将李星遥掀开。
李星遥不动。
今日,可敦死,她死。可敦活,她才能跟着活。
为了她这条命,她不能走。
便挣脱了老婆子的手。
老婆子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两只手同时攥紧了李星遥胳膊,李星遥吃痛。可,另一只更小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老婆子的手。
是一位突厥打扮,年岁不过十的小女孩。
老婆子摇头,对小女孩说了几句话。小女孩也摇头,指了指可敦,又指了指李星遥。
可敦似乎说了句什么。
老婆子慌了,疾声对着侍女高呼,又跪在地上,快速祈祷起来。
李星遥顾不得那么多了,深吸一口气,回想系统所给指引,告诉自己,人和羊是一样的,只要把可敦想象成一头羊,就可以了。就当,是给羊接生。
……
半个时辰后。
可敦平安生下一个男孩。
所有人围了上去。
李星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才发觉,整个身子都是软的。那位小女孩递过来一碗水,可,半路上,却叫侍女拦住了。
侍女的表情有些复杂,心情也有些复杂。
“走。”
她用突厥话说了一遍,指着门口,做了个走的姿势。
李星遥明白了。
叹口气,起了身,脚步虚浮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能听到那侍女在背后咒骂:“卑贱的汉人,怎么能一直留在王帐里。”
出了王帐,外头已是夜色沉沉。有风,吹得人额间的湿发轻轻起落。
有争执声响起。
李星遥忙伸长了脖子探看。
结果就看到了王阿存。
王阿存在与人争执,双方一触即发。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连忙上前,“他是我阿兄,是来找我的。”
送她来的那位突厥人便说了句什么,其余突厥人作罢。
“你怎么来了?”
李星遥忙问。
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人好像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什么。
回过身,便看到,那位小女孩匆匆跑回王帐的背影。
手心里是一把干酪。
她苦笑了一声,对着王阿存,道:“你等我一下。”
她知道王阿存是来找她的,但眼下,她确确实实走不动了。虽说刚才一直在王帐里,不曾挪动半分。可,接生这事,看着容易,实际上手,才知骇人。
上辈子她毕竟只是个大学生,没生过也没看人生过,更不会给人接生。虽说有系统的帮助,可,破天荒头一回,说不害怕不紧张,是假的。
精神高度紧张,又忙碌了那么久,这会她后背的衣裳都是湿的。
没吃没喝,她腿上也没有劲。
王阿存没说什么。
李星遥便准备弯腰就地坐下。
可……王阿存弯了腰。
他蹲下了。
这是……
李星遥眼睛眨了一下,隐约猜出了,他是想背她。
可……
她摇头。
王阿存却道:“这里是王廷。”
言下之意,突厥人会来赶他们,若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李星遥不答。
回想刚才突厥人所为,心下暗叹。不过,“我能走的。”
她试图自己慢慢地走。
可,走了没几步,脚底下一软,她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王阿存及时扶住了她,又一次,无声地,却用行动表明了,自己更甚一筹的固执。
他蹲下了。
李星遥眼睫毛动了一下。
她弯下身子,认命地,趴在了他背上。
两个人一起往远处走。远处,瞧不见的地方,是他们暂时的落脚地。
夜色似一张无穷的大网,网罗整个天地。天上有星河散落,星子落在草坪里,却叫人摸不见,也踩不着。草原上的风,是透心一般的凉。
那凉风吹起草丛莎莎作响,不知什么虫子悄悄地从一处跳到了另一处。
“下来吧。”
李星遥出了声。
她实在过意不去。
又想到,来王帐之前,突厥人打了他一鞭子,所以他的肩膀上有伤。当即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地坚持要下来。
王阿存停了下来。
她从他背上下来,想起被她攥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忘记了的干酪,忙递了一半到他手上。